腊月二十八那天天没亮我就把车从车库里倒出来了。
后视镜上结了一层薄霜,我拿抹布擦了两下,手指头冻得发麻。
陈芳的行李箱轱辘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她从单元门里拖出来两个大箱子,后面还跟着她老公,肩上扛着一箱白酒。
我放下车窗喊了声陈姐。
她老公把箱子往我后备箱里塞,也没问我装不装得下。
陈芳拉开副驾的门坐上来,一股子桂花香水的味道扑过来,她说李强你吃了没我家包了饺子给你带了一饭盒。
我说吃了吃了。
其实我没吃。
昨晚媳妇把我手机摔了,屏幕碎成蜘蛛网,我拿胶带粘了粘凑合用。
媳妇说你也四十好几的人了,年年给人当司机,她家那口子连个油钱都不提。
我说都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计较那些干啥。
媳妇没再说话,把我枕头扔到客厅沙发上。
车上了高速我才发现陈芳买的那些年货堆满了整个后排座,她老公坐进去就剩个脑袋露在年货中间。
开了四十多公里陈芳说停一下,去趟山姆,顺路的事。
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她老公在后头接话,说今年丈母娘那边亲戚多,得买点撑门面的。
山姆门口的车位转了三圈才找到。
陈芳推了个大号购物车走在前面,她老公跟在后头拿手机拍短视频。
我站在入口处没动,手机震了一下,媳妇发来条消息问她给了你多少钱。
我回了个还没。
陈芳转回来说李强你愣着干啥帮忙挑挑。
她指着一盒澳洲牛排说这个好,又说那个车厘子比楼下超市便宜三十块。
我推着车跟着走,看她往车里码东西跟码砖头似的。
干货区她抓了六盒燕窝,说是给婆婆和大姨的。
酒水区她老公拎了两瓶五粮液,说今晚到家就得开一瓶。
我看了下价签,一瓶一千三。
走到坚果区的时候陈芳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她按的免提,她妈在那头问几点到家,又说你二舅家今年盖了新房你随礼不能少于两千。
陈芳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跟老公说再去拿两盒鲍鱼礼盒。
到收银台的时候购物车快溢出来了。
陈芳掏出来一叠会员卡找最优惠的那张,收银员扫码扫了得有五分钟。
陈芳转头跟我说李强你先帮我垫一下回头转你。
我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两万八千四百三十六。
我说等等,我去把车开来。
陈芳愣了一下,说车钥匙不是在你这儿吗。
我说我肚子疼去趟卫生间。
我转身往卫生间走,步子迈得很稳,但能感觉到陈芳她老公在后头盯着我看。
卫生间的镜子里我脸色不太好,我用凉水洗了把脸。
手机又震了,媳妇问到了没。
我打字说还在路上,陈芳在山姆买了小三万的东西让我垫。
媳妇秒回:你脑子有坑?
我没回。
镜子里我看见自己鬓角的白头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根。
去年陈芳也蹭我车回去,半路加了回油三百二,她给了两百说剩下的回头算,那两百到现在还夹在我车里那个遮阳板后面。
卫生间外面传来购物车轱辘的声音,我听见陈芳跟她老公说话,说李强这人实在,年年都带咱们,等回去给他塞两盒点心。
她老公说那两盒燕窝你给他一盒呗。
陈芳说那不行,那是给我妈买的。
给李强拿盒曲奇就行了。
我从卫生间出来,陈芳还在收银台前面站着,购物车堵着过道,后面排队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她看见我了笑了一下说李强你快来,我都跟人说好了先把东西放这儿,你去把车开到门口。
我没动。
我说陈姐我手机刚才摔了,扫不了码。
她说那你带卡了吧。
我说卡在我媳妇那儿。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老公从后面挤过来说李哥你先帮我垫上,到家我取了现金给你。
我说王哥,去年加油的钱还在我遮阳板里夹着呢。
周围几个排队的都往这边看。
收银员手里举着扫码枪等得手都酸了,说您几位要是钱没带够可以先让一下后面的人结。
陈芳脸上挂不住了。
她把购物车往旁边推了推,把她老公拉到一边,俩人嘀咕了几句。
我站在两米外的地方,看着货架上那排进口巧克力的价签,一块巴掌大的卖八十九。
她老公过来跟我说李哥你看这么着,你先刷了,回头我多给你五百算是油钱。
我说王哥,两万八不是两千八,我信用卡额度不够。
陈芳这时候过来了,脸上重新挂了笑,说那算了我们分两批结,先把我妈那边的燕窝和鲍鱼结了,别的再说。
她翻了翻购物车把鲍鱼和燕窝挑出来,想了想又把车厘子也放进去了。
她把那两瓶五粮液拿出来了,跟他老公说这个等回了县城再买。
她老公说你爸不是说今年要喝好点的吗。
陈芳说县城也有卖的。
最后结账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屏幕,六千三百多。
陈芳刷卡的时候我转身往外走,外面风刮得脸疼。
我坐在车里暖了五分钟,他们俩才拖着东西出来。
后备箱本来就满了,硬挤进去两个礼盒,剩下的只能放后座她老公腿上。
之后一路没人说话。
导航提示还有两百公里的时候陈芳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快了快了,然后又说了句买了不少,李强帮了不少忙。
那边应该是在问油钱的事,我听见她说行了到家再说。
下了高速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陈芳让我拐到城南那片新盖的小区,说今年她妈在她弟家过年。
小区门口堵了一排车,我靠路边停下。
陈芳下车的时候从那个装曲奇的袋子里掏出来一盒递给我,说李强路上辛苦了啊,明年要是还顺路再一起。
她老公从后座把东西一件件搬下来,那两瓶五粮液还是放进去了,不知道啥时候又塞回车里的。
我没说话,等他们搬完东西把后座收拾干净了,我才打了把方向掉头。
开出那条街以后我把车停在路边,把那盒曲奇从副驾上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到明年六月份。
我把曲奇放在副驾脚垫上,遮阳板后面那张皱巴巴的两百块钱我抽出来夹进驾驶证的皮套里了。
发动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媳妇,结果是单位财务科小张,问我说陈芳让我帮她查查今年年终奖发了多少到账了没有。
我说你直接问她。
小张说陈姐说联系不上你才找我的。
我说你去财务系统调一下就行。
挂了电话我盯着方向盘看了几秒。
年终奖腊月二十五就到账了,陈芳不可能不知道。
她一个月到手七千多,她老公在县城开了个卖水暖的门市,两万八不是拿不出来,是觉得能让我先垫着就垫着。
回到家快七点了。
媳妇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响。
儿子在客厅打游戏看见我进来喊了声爸。
我把外套挂上,媳妇头都没回说钱给了没。
我说没给。
她铲子停了一下,说那她买的那些东西咋付的。
我说她自己刷的卡。
媳妇转过身来看我,说你这次出息了。
我没吭声,去卫生间洗手。
水龙头流出来的水还是凉的,我搓了两把。
媳妇在外头说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就说车坏了,年年当司机就算了,还得往里贴钱,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说嗯。
吃完饭刷碗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工作群里陈芳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她说李强今天真的谢谢你啊,曲奇好吃吗,我特意给你挑的,下回咱们再约。
群里几个人回了笑脸表情。
我没回。
我媳妇在沙发上听见了,说曲奇?
她买了两万八的东西给你一盒曲奇?
我说人家给了就不错了。
媳妇说你等明年她再找你,你就说车卖了。
我没接话。
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
儿子跑阳台上看,说爸快来看有人放花了。
我放下碗走过去,隔着窗户玻璃,远处天边炸开一簇红的绿的,照得对面楼房的窗户一明一暗。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陈芳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我之前跟她只是同事群好友,没加过个人。
她备注写着李强我把油钱转你。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
媳妇在客厅说谁又找你。
我说陈芳说给油钱。
媳妇说给多少。
我说还没看。
她说你看看。
我点通过,陈芳发来个红包。
我点开,两百块。
她说上次加油的一起补给你了哈。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红包数额看了好久。
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我把手机锁屏放裤兜里,阳台外面炮仗声还在响,空气里一股硝烟味。
儿子仰着脸问我明年能不能买那种能飞到天上的烟花。
我说行。
其实我不知道明年什么样。
单位效益不好说,听说年后可能要裁员。
陈芳她老公那个水暖门市去年关了三个月,这些我都知道,一个办公室坐着什么事瞒不住人。
她年年蹭车不光是为省那几百块钱,是怕别人知道她家里这两年兜里不宽裕。
她刷那张信用卡的时候手没抖,但挑出来那两瓶五粮液放回去的时候我看见她指甲掐进手心里了。
谁都不容易。
但那盒曲奇我后来一直没拆。
年三十晚上我收拾车后备箱,把后座脚垫拿出来拍灰,那盒曲奇从副驾底下滚出来。
我拿起来看了看,原封没动,盒子上印着个红彤彤的福字。
我把它搁在车库里那个放杂物的架子上,跟去年陈芳给的那两盒没拆的点心搁一块。
人这一辈子说不清楚。
帮人搭把手是积德,但德积多了腰就直不起来。
有些便宜别人占着占着就以为是你该给的,你冷不丁不给了反而成了你的不对。
可回头想想,那两万八我真要替她刷了,她年后拿啥还,拿她那盒过了期的曲奇还吗。
除夕夜吃饺子的时候我媳妇问我明年还拉她不。
我说看情况。
我媳妇说你拉也行,先把油钱要了,上回那两百不算,来回一千多公里光过路费就四百多。
我说行。
儿子在边上啃鸡腿,说爸陈阿姨为啥不自己开车。
我说她家车卖了。
儿子说为啥卖了。
我说她老公生意不好做。
儿子哦了一声没再问。
窗外头烟花又炸起来,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声音热热闹闹的。
我坐那儿剥蒜,蒜皮一片一片掉在桌上。
我媳妇把饺子端上来的时候说了句,你这人心软,但心软得有个底,底没了人家就踩着你往上爬了。
我把蒜瓣搁进醋碟里,没说话。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得了,说出来伤和气。
都是在一个单位吃饭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往后她再让我垫钱,我还是会说等等,我去把车开来。
车门一拉,人就走了。
钱在自己兜里揣着,比啥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