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器咕嘟咕嘟响到第三遍,我才把保温杯递过去。杯身掉了一大块漆,露出底下发白的铁皮,这杯子跟了我十一年。
从第一个工地一直跟到现在,工地上的人都认得它。
接满水,拧上盖,我回到工位。桌上压着一张A4纸,是财务早上挨个发的,边上还卷着。
《上年度项目部年终奖金分配公示》。
我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在表格的倒数第二行。许曼,十五万。
上面一行,张海涛,七十五万。
我拿手机按了三遍计算器。八十五万的盘子,他七十五万,我十五万,加起来九十。
多出来的那五万,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连个公章都没盖。斜对面的小刘在敲键盘,敲得特别响。
隔壁的老赵起身去接水,路过我这儿,眼睛往纸上瞟了一下,又赶紧挪开了。
我把纸折了三折,塞进包里。包侧兜里那沓调休单,硌了我手一下。
那沓单子我攒了两年零四个月,一百四十七张,每一张上都盖着项目部的红章。
中午去食堂,排骨汤上浮着一层油,我舀了两勺,没喝。小刘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先左右看了看。
“许姐,你看见那个表了?”
“看见了。”
“这也太……”她把筷子往碗里一插,“张经理一个人七十五?”
我没说话,扒了两口饭。“一期验收不是你在现场盯的吗?”
“大家一起干的。”
“一起干的能差五十万?”她压低声音,“底下人都在说,说这钱本来就是你的。”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了。“别乱讲。”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钱本来该有多少。去年十月一期验收通过那天,周德明在庆功宴上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许,这回你立了大功。
他喝多了,脸通红,声音很大,一桌子人都听见了。三个月后,表上写着我十五万。
这个项目是前年三月开的工,公司在印尼接的活,给一个工业园建自备电厂,合同额一百八十多亿。
我管技术,桩基、厂房、设备基础,都归我。前年十一月,桩基方案定下来的时候,我签的字。
三号厂房那片地靠海,往下六米全是软泥,桩得打到二十八米才能站住。
监理老吴当时还说,小许,这个深度你可得盯死了,差一米都不行。我说,我知道。
那阵子我天天守在钻机边上,安全帽里全是汗,一天下来能倒出水。晚上回板房,风扇吹的都是热风,我拿湿毛巾搭在脸上睡。
八个月,我瘦了十六斤。
下午两点,我上十六楼。总监办公室的门关着,门口坐着秘书小周。
“周总在吗?”
“在开会。”她眼睛没离开屏幕,“您预约了吗?”
“没有,我就说两句话。”
“那不行,周总今天排满了。”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走廊尽头的窗户朝西,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掉。
三点,四点,五点。保洁阿姨推着车过来,拖把在我脚边蹭了两下。
我挪了挪脚。
五点四十,那扇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周总监,是张海涛。
他手里夹着一沓文件,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小许?这么晚还不走?”
“我找周总。”
“周总走了。”他看了看表,“从地下车库走的,半个钟头前。”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你早说。”
“我也不知道你在这儿等着啊。”他笑了一下,“有事明天说,行不行?”
“张经理。”我叫住他,“那个表,是怎么算的?”
他停住,回头。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这会儿灭了。他咳了一声,灯又亮。
“按贡献算的。”他说,“你技术岗,我是要扛整个盘子。”
“一期验收,我在现场待了八个月。”
“我知道,我知道。”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小许,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周总定的。”
他说完这句,转身进了电梯。门合上,走廊又黑了。
我掏出手机,给周总监发微信。“周总,我是许曼。关于年终奖分配,想跟您当面聊十分钟。”
发出去,转了个圈,送出去了。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七点二十,他回了一条。“回头再说。”
四个字,后面没有标点。
我站在电梯口,把手机揣回兜里。保温杯还在工位上,水已经凉透了。
回到办公室,灯全关了,就剩我这一盏。我把那沓调休单从包里拿出来,一张张摊在桌上。
最上面那张是前年三月的,红章有点晕。一张,两张,三张。
我数到一百四十七的时候,手停住了。
一百四十七天。
闺女高考那年我在印尼,她考完给我打电话。那边是凌晨三点,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
她说,妈,我考完了。我说,好。
就说了个“好”。
那年我答应她考完带她去看海,后来一直没去。她今年大二了,还没看过海。
我把调休单收起来,用皮筋捆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了人力资源部。HR姓方,去年才来的小姑娘。
“许姐,您要休这么多?”
“一百四十七天,加上年假。”
“这……我得问问。”
她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打给张海涛。挂了电话,她脸有点红。
“张经理说,项目上离不开您。”
“我调休单上盖着章。”
“我知道,我知道。”她搓着手,“但流程上得部门负责人签字。”
我拿着申请单去了张海涛办公室。他在打电话,看我进来,冲我摆摆手,意思是等会儿。我站着等了六分钟。
他挂了。“小许,坐。”
“不坐了。”我把单子放在他桌上,“张经理,签个字。”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一百四十七天?你休到明年去?”
“后年。”
“小许啊。”他把单子放下,“你这不是休假,你这是撂挑子。”
“我加班的时候,没人说我撂挑子。”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行,我跟你说实话。”
“二期马上开工,桩基方案得你来定。这个时候你走,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留下的这八个月,一期验收过了。”
“那是过去的事。”
“那我问一句。”我看着他,“我要是留下,出了问题,谁负责?”
他没说话。窗外有辆洒水车过去,音乐响了半条街。
“单子放这儿。”他说,“我看看。”
“多久?”
“一周。”
我把单子留在桌上,转身出来。
一周后,单子退回来了。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暂缓,待二期方案确定后再议。
铅笔。连个红笔都不舍得用。
我把单子拿回工位,摊在桌上看了半天。然后我打开电脑,写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张海涛,抄送周德明。主题:关于本人调休及年假申请的情况说明。
正文我写了三段,把一百四十七天的明细列了个表。最后一句是:本人将于本月二十日起休假,特此报备。
我点了发送。
下午三点,张海涛的电话打过来。“小许,你这是什么意思?”
“报备。”
“报备?你这是通知!”
“张经理。”我说,“我攒了一百四十七天,一天没休过。”
“你现在休,项目怎么办?”
“项目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那头静了几秒。“行。你要走,你走。出了问题,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工位。抽屉里翻出来一堆东西:三支笔,一个U盘,两盒没拆封的润喉糖。
还有一盆绿萝,前年庆功的时候发的。叶子有点黄,盆底积着水。
我端着它去了茶水间,把积水倒掉,回来浇了半杯水。
然后我打开电脑,把桩基的原始方案调出来。二十八米。
图纸上黑纸白字,监理签了字,日期是前年十一月。我又翻出一份去年的“优化方案”,同一个位置,十八米。
签字页上有我的名字。
那个签名我认得,是我的电子签,被贴上去了。
我拿手机把两页都拍了照。拍的时候手有点抖,对了两回焦。
去年八月十七号,张海涛拿着那份优化方案来找过我。那天下午下大雨,他裤腿上溅了泥。
他把方案摊在我桌上,指着桩基那一栏说,小许,这个能省三千万。
我说不行。海边软土,桩不能短。
他说,周总已经定了。我说,谁定谁签字,我不签。
他拿着方案走了。三天后,签字页上出现了我的名字。
我那时候想去找周德明,后来没去。项目上正忙,我想着等忙完这阵再说。这一等,就是五个月。
拍完照,我把照片、原始方案的电子档、还有那张奖金公示表,一起打包,发到了我自己的私人邮箱。
主题两个字:存档。收件人是我自己。
发完,我退出登录,关了电脑。
下班的时候,小刘追到电梯口。“许姐,你真要走啊?”
“嗯。”
“去多久?”
“不知道。”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的时候,小刘还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支笔。
第二天,我把绿萝托给了她。“帮我浇着,一周一次,别浇太多。”
“许姐你放心。”
我拎着一个二十寸的箱子,出了公司大门。那天下小雪,地上没积住,化了,鞋底踩上去发滑。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七层的窗户亮着,是张海涛那间。
我拦了辆出租车。“师傅,火车站。”
火车开出去两个钟头,雪就停了。窗外的地是灰的,麦茬还立着,盖了一层薄白。
我买的是硬座,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脚边两个编织袋。老太太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煮鸡蛋。
她剥了一个,递过来。“闺女,吃一个。”
“不了阿姨,我不饿。”
“吃吧,路上长着呢。”
我接过来,蛋还是温的。壳剥得不利索,蛋白上留了一块碎壳,我捏着,没吃,一直捏到凉。
晚上九点到郑州,转车。候车厅的椅子是铁的,凉,我把箱子放倒当凳子,坐在上面。
手机响了一下,是闺女发的微信。“妈,你到哪儿了?”
“郑州。”
“你去哪儿啊?”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我确实没想好去哪儿。
“出去转转。”我回。
“哦。”她回了一个字,后面跟了个表情包,是只小猫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妈,你要是累了就歇歇。”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回。
那天晚上我上了去昆明的车。第二天下午到,出站的时候,风是软的,街上有人穿短袖。
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六十八一晚。房间在四楼,没电梯,被子有股潮味,窗户对着一个天井。
我把窗推开,底下有人在洗衣服,搓衣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我躺下来,睡着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没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然后想起来了。
我起来洗了把脸,出门买了碗米线。汤很烫,我吃得慢。旁边桌坐着一对母女,小姑娘七八岁,把香菜一根根挑出来。
“挑什么挑,吃。”她妈说。
“苦。”
我笑了一下,低头接着吃。
那天下午我去了滇池。海鸥多,人更多,有人举着面包,鸥一群一群地扑过来。我坐在堤上,坐到太阳下去。
回旅馆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出来玩了。”
“玩?你不用上班?”
“休假。”
“休多久?”
“休一阵。”
“哦。”她顿了顿,“钱够不够?”
“够。”
“那你玩吧,别乱花钱。”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口等红灯。红灯有九十秒,我看着对面的人一拨一拨地过来。
第二天,我买了去大理的票。
大理的客栈在古城边上,院子里有棵石榴树。老板是东北人,四十来岁,嗓门大。
“姐,一个人?”
“嗯。”
“住几天?”
“先住三天。”
结果我住了十一天。
每天早上起来,去巷口吃一碗饵丝,然后顺着城墙走一圈。下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那只猫在石榴树下打滚。
老板养了条狗,叫二饼,见人就摇尾巴。有一天他端着茶过来,坐我旁边。
“姐,我看你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每天坐这儿,什么都不干,也不玩手机。”
“我就想坐着。”
“那行。”他给我倒了杯茶,“坐着吧。”
那天他跟我说,他以前在沈阳开厂,赔了三百万,跑出来的。
“跑出来就好了?”
“跑出来没变好。”他说,“就是能睡着了。”
我在大理待了十一天,然后往南走。磨憨口岸那天下雨,队伍排得长,前面有几个背着大包的老外。
边检的小伙子看了我的护照。“去老挝?”
“嗯。”
“待多久?”
“不知道。”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章盖了。“祝您旅途愉快。”
老挝的火车是新修的,车厢里冷气很足。我旁边坐了个中国小伙,做水电的,常年在那边。
“姐,你去做生意?”
“不是,去玩。”
“玩啊。”他笑了,“那边没什么玩的,就是慢。”
确实慢。
琅勃拉邦的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街上有一队和尚,穿着橘色的袈裟,一排走过去。本地人跪在路边,往他们钵里放糯米饭。
我站在街角看着,没动。有个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饭团掰了一半,递过来。
我摆摆手。她笑了笑,收了回去。
那天早上我沿着湄公河走了很远。河水是黄的,很宽,有船过来,马达声闷闷的。
我在河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坐到太阳把后背晒热。
然后手机响了。
是老陈。
老陈是工地上干了三十年的老技术员,跟我一起在印尼待过八个月。
“许姐。”
“哎,老陈。”
“你在哪儿呢?”
“老挝。”
那头静了一下。“老挝。”他重复了一遍,“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休假。”
“你这一休,休得挺远。”
“有事吗?”
他又停了一下。“许姐,我问你个事,你别急。”
“你说。”
“三号厂房的桩,当时定的是多少米?”
我心里咯噔一下。“二十八米。”
“你确定?”
“我确定的。图纸我签的字,监理也签了。”
电话那头有风声,呼呼的。“现在打的是十八米。”
“谁改的?”
“优化方案。”
“我不同意过。”
“我知道。”他说,“签字页上有你的名字。”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又贴回去。“出什么事了?”
“三号厂房西边,地面裂了。”
“裂多长?”
“七十多米。”
“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现在拿彩条布围着,不让拍照。”
我坐在河边的台阶上,脚底下就是水。有个小孩在河滩上跑,光着脚。
“业主知道了?”
“还不知道。”老陈说,“但是瞒不了多久。”
“老陈,你手上那份施工记录,拍下来,还有监理日志。”
“许姐,你这是……”
“留着。”我说,“不干什么,留着。”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坐到天黑。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第二天我往南走,去了万象。旅馆楼下有个小摊,卖粉的,老板娘不会说中文,我不会说老挝话。
我们俩比划半天,她给我下了一碗,加了两个丸子。粉是热的,汤里放了柠檬草,有股香味。
我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还是老陈。
“许姐,业主来人了。”
“嗯。”
“他们带了检测设备,钻芯取样。”
“结果呢?”
“还没出。”
“那你急什么。”
“我急。”他说,“许姐,一期验收的时候,你在现场盯了八个月。这个锅,不能让你背。”
我捏着筷子,没说话。
“公司现在在查是谁改的方案。”
“查得出来吗?”
“签字页上有你的名字。”
“那不是我的字。”
“我知道不是。”他叹了口气,“可人家不认。”
我把粉吃完了,汤也喝了。“老陈,你先别管这个。你自己手上的东西,收好。”
“许姐,你不回来?”
“不回。”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摊的塑料凳上,看着街对面。对面是个寺庙,金色的顶,太阳一照,晃眼。有个小和尚在扫地,扫得很慢。
我从万象去了泰国。清迈的公寓在素贴路旁边,楼下有个菜市场,一个月三千泰铢。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下楼买菜。卖菜的阿婆认得我了,见我就笑,比划着让我挑。
买了菜回来做饭,吃完看会儿书,下午出去走。那条路两边都是芒果树,五月份挂果,青的,一串串垂下来。
有一次我走累了,在路边坐下。一辆摩托车过去,后座上绑着一筐鸡,鸡在筐里咕咕叫。
我看着那辆车拐进巷子,不见了。
那天晚上,手机上弹出一条推送。标题我不记得了,大意是“某央企海外项目陷质量争议”。
我点开。照片上是三号厂房,四周围着彩条布。底下有一行小字:索赔金额或超六十亿元。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切了根黄瓜。刀有点钝,切出来厚薄不匀。
我端着碗坐到阳台上,吃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我拿手背抹了一下,接着吃。
第二天早上,我给老陈打了个电话。“出结果了?”
“出来了。”他声音哑,“钻芯取样,桩长不够,承载力差了三成。”
“业主怎么说?”
“发函了,要求全部返工。”
“多少钱?”
“返工加上工期,六十多个亿。”他顿了顿,“还没算罚款。”
我坐在阳台上,底下的市场刚开门,有喇叭在喊。
“许姐,公司成立了调查组。”
“查什么?”
“查方案是谁改的。”
“查到哪儿了?”
“周总说,他不知道这事。”
我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老陈,你那份记录还在吗?”
“在。”
“别给人看,也别删。”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坐到中午。太阳很大,把阳台晒得发烫。
那天下午,我把手机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原始方案,优化方案,邮件截图,奖金公示表。
我把它们打成一个包,发给了集团审计部的公开邮箱。发件人写的实名,身份证号也填了。
发完,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五月底,我从清迈去了曼谷。旅馆在考山路附近,晚上很吵。
我住了三天,我妈打来电话。是邻居王姨打的,用我妈的手机。
“许曼啊,你妈摔了。”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在菜市场。”
“摔哪儿了?”
“胯骨。现在在医院,拍过片子了,说是要动手术。”
我站在旅馆的走廊上,走廊里有个风扇在转。
“我马上回来。”
我订了第二天的机票。从曼谷飞昆明,四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天阴着。
我在机场取了行李,买了当天晚上回老家的高铁票。
昆明南站。
昆明南站的人很多。我拖着箱子过安检,上扶梯,找到检票口,还有四十分钟。
我在候车区的椅子上坐下,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凉。广播里在报车次,一遍中文一遍英文。
我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人。
黑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是公司的副总,姓黄。我见过他两次,都是在年会上。
“许工。”他说。
我没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们查了你的购票记录。”
我笑了一下。“公司的权限还挺大。”
他没接这句话,往旁边看了一眼。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候车区的另一头,走过来五六个人,都是黑西装。走在最前面的是周德明,他瘦了,头发也白了些。
后面跟着张海涛。再后面还有三个我不太认得的,看年纪,都是高管。
他们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周围等车的人都往这边看,有个小孩拉着他妈的手,指着我们。
周德明先开的口。“小许。”
“周总。”
“我们找了你很久。”
“我在休假。”
他点了点头,像是没听见这句话。“项目出了点问题。”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六十五个亿。”
他没说话。
张海涛在后面插了一句:“许曼,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
我看了他一眼。“张经理,我没置气。”
“那你为什么不回电话?”
“我在休假。”
“你休了五个月!”
“我攒了一百四十七天。”我说,“还差得远。”
广播又响了一遍,是我的那趟车开始检票了。我站起来,拎起箱子。
周德明往前一步。“小许,你听我说完。”
“周总,我妈在医院等着。”
“十分钟。”
我看着他。他脸上有汗,六月的昆明不热,但他出汗了。我把箱子放下来。“说吧。”
周德明清了清嗓子。“业主那边要求我们出整改方案,方案要技术负责人签字。”
“技术负责人是谁?”
“是你。”
“签字页上的名字,不是我签的。”
张海涛在后面说:“那是电子签。”
“电子签也要我本人授权。”
候车区很吵,广播一遍一遍地响。周德明抬手按了按,像是让我小点声。
“小许,你开个条件。”
“我不要条件。”
“那你要什么?”
“我要看调查组的报告。”
他没说话。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把屏幕转过去。
“这是桩基原始图纸,二十八米,监理签字,前年十一月。这是去年八月的优化方案,十八米,签字页上是我的名字。”
“但是,张经理。”我看着张海涛,“这份优化方案的电子版,是去年八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二十,从你的邮箱发出来的。”
张海涛的脸白了一下。
“我邮箱里那封邮件还在,收件人里有周总。”
周德明的手垂在身侧,没动。
“这些东西,还有那张奖金分配公示表,我上个月一起发给了集团审计部。”
“什么时候?”
“五月十九号,实名。”
周围安静了几秒。旁边等车的人还在看,但听不清我们说什么。
周德明看着我,很久没说话。“小许,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我知道。”
“这个项目垮了,公司几千号人。”
“周总。”我说,“去年八月,我给你发过一封邮件,主题是‘关于三号厂房桩基方案的异议’。”
“我没收到。”
“你收到了。”我说,“你回了我两个字。”
他不动了。“哪两个字?”
“知道了。”
张海涛在后面咳了一声。
周德明慢慢把手插进口袋,又拿出来。“小许,这事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我已经坐过了。”我说,“去年十二月二十六号,我在你办公室门口坐了四个钟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广播最后一遍,车要开了。我拎起箱子。“周总,我妈在等我。”
我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八十五万的盘子。”
他们都看着我。
“七十五加十五,是九十。”我说,“多出来的五万,财务应该查得出来。”
我刷了身份证,进了闸机。扶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还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高铁开出去,窗外的天慢慢黑了。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是王姨接的。
“王姨,我在车上了,晚上十一点到。”
“哎哎,好。你妈刚睡着。”
“手术定了吗?”
“定了,后天。”
“钱的事你别管,我带了。”
挂了电话,我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
到站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我打了个车直接去医院。我妈躺在病床上,睡着了,手上扎着针。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到天亮。
手术做了四个钟头,换了个人工关节。花了六万多,医保报了一半。
我在医院陪了二十天。
出院那天,我用轮椅推她出来,她嫌丢人,非要自己走。我说,那你走。
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挪了十几米,出了一头汗。我说,行了吧。她说,行。
回到家,我把她的屋子收拾了一遍。窗台上那盆吊兰干得卷了边,我浇了水。
半个月后,公司来人了。不是高管,是人力资源部和法务的两个年轻人,带着一份协议。
大意是:公司愿意跟我协商解除劳动合同,补偿金多少多少,另外补发奖金差额。
我看了半天,没签。
“为什么?”那个法务问。
“这里头没有一句,说我那个签名是假的。”
他愣了一下。“这个……通报里会写的。”
“等通报出来再说。”
又过了半个月,集团审计的人找我谈了一次。在市里一家酒店的会议室,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很客气。
他们问了我三个钟头。我把U盘给了他们,里面是原始方案、优化方案、邮件截图,还有那张奖金公示表。
走的时候,那个女的送我到电梯口。“许工,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我说,“八十五万那个盘子,对不上账。多出来的五万,是从项目备用金里挪的。”
她点了点头,记在本子上。
后来的事,我是从新闻上看到的。张海涛被免职,涉嫌职务侵占,移交司法机关。
周德明“因个人原因”辞去职务,提前退休。
项目那边,集团从别的局调了一个团队过去,返工,重新打桩。工期拖了两年,赔了钱。
具体的数,新闻里没写全。
九月初,公司出了一份内部通报,我在老同事的群里看到了截图。
通报上写着:经查,三号厂房桩基方案变更,未经原技术负责人本人同意,系他人擅自使用电子签名。
我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
第二天,我给小刘打了个电话。“许姐!”她声音很大,“你还好吗?”
“挺好。”
“那个绿萝……”她顿了一下,“我好像给浇坏了。”
“怎么浇的?”
“就……天天浇。”
我笑了一下。“你放着吧,我过几天去拿。”
我在城郊租了个一楼的房子,带个小院。院墙不高,墙外是一排杨树。院里我种了两棵辣椒,一丛薄荷。
早上六点起来煮面,卧一个鸡蛋。保温杯还在用,漆掉得更多了,露出底下整片的铁皮。
过了几天,小刘把绿萝送来了。盆底又积着水,叶子黄了一半,耷拉着。
“你这是浇多了。”
“啊?”
“一周一次,一次半杯。”
我把黄叶掐了,换了土,搬到院子里,靠着墙根。
过了半个月,从根上冒出来一片新的,嫩绿,卷着边。
那天早上我在院子里吃面,电话响了。是老陈。
“许姐,我调到新项目了。”
“哪儿?”
“还是那边,三号厂房。”
“重新打了?”
“重新打了。”他说,“这回是二十八米。”
我嗯了一声。
“许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抬头看了看墙根那盆绿萝。风从院墙外头进来,把薄荷叶子吹得晃了晃。
“再说吧。”我说。
然后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