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万年终奖经理拿走75万,我只有15万,找总监他不见,我直接休长假旅行,结果项目5个月亏65亿,回国时全公司高管在车站堵我

热水器咕嘟咕嘟响到第三遍,我才把保温杯递过去。杯身掉了一大块漆,露出底下发白的铁皮,这杯子跟了我十一年。

从第一个工地一直跟到现在,工地上的人都认得它。

接满水,拧上盖,我回到工位。桌上压着一张A4纸,是财务早上挨个发的,边上还卷着。

《上年度项目部年终奖金分配公示》。

我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在表格的倒数第二行。许曼,十五万。

上面一行,张海涛,七十五万。

我拿手机按了三遍计算器。八十五万的盘子,他七十五万,我十五万,加起来九十。

多出来的那五万,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连个公章都没盖。斜对面的小刘在敲键盘,敲得特别响。

隔壁的老赵起身去接水,路过我这儿,眼睛往纸上瞟了一下,又赶紧挪开了。

我把纸折了三折,塞进包里。包侧兜里那沓调休单,硌了我手一下。

那沓单子我攒了两年零四个月,一百四十七张,每一张上都盖着项目部的红章。

中午去食堂,排骨汤上浮着一层油,我舀了两勺,没喝。小刘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先左右看了看。

“许姐,你看见那个表了?”

“看见了。”

“这也太……”她把筷子往碗里一插,“张经理一个人七十五?”

我没说话,扒了两口饭。“一期验收不是你在现场盯的吗?”

“大家一起干的。”

“一起干的能差五十万?”她压低声音,“底下人都在说,说这钱本来就是你的。”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了。“别乱讲。”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钱本来该有多少。去年十月一期验收通过那天,周德明在庆功宴上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许,这回你立了大功。

他喝多了,脸通红,声音很大,一桌子人都听见了。三个月后,表上写着我十五万。

这个项目是前年三月开的工,公司在印尼接的活,给一个工业园建自备电厂,合同额一百八十多亿。

我管技术,桩基、厂房、设备基础,都归我。前年十一月,桩基方案定下来的时候,我签的字。

三号厂房那片地靠海,往下六米全是软泥,桩得打到二十八米才能站住。

监理老吴当时还说,小许,这个深度你可得盯死了,差一米都不行。我说,我知道。

那阵子我天天守在钻机边上,安全帽里全是汗,一天下来能倒出水。晚上回板房,风扇吹的都是热风,我拿湿毛巾搭在脸上睡。

八个月,我瘦了十六斤。

下午两点,我上十六楼。总监办公室的门关着,门口坐着秘书小周。

“周总在吗?”

“在开会。”她眼睛没离开屏幕,“您预约了吗?”

“没有,我就说两句话。”

“那不行,周总今天排满了。”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走廊尽头的窗户朝西,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掉。

三点,四点,五点。保洁阿姨推着车过来,拖把在我脚边蹭了两下。

我挪了挪脚。

五点四十,那扇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周总监,是张海涛。

他手里夹着一沓文件,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小许?这么晚还不走?”

“我找周总。”

“周总走了。”他看了看表,“从地下车库走的,半个钟头前。”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你早说。”

“我也不知道你在这儿等着啊。”他笑了一下,“有事明天说,行不行?”

“张经理。”我叫住他,“那个表,是怎么算的?”

他停住,回头。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这会儿灭了。他咳了一声,灯又亮。

“按贡献算的。”他说,“你技术岗,我是要扛整个盘子。”

“一期验收,我在现场待了八个月。”

“我知道,我知道。”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小许,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周总定的。”

他说完这句,转身进了电梯。门合上,走廊又黑了。

我掏出手机,给周总监发微信。“周总,我是许曼。关于年终奖分配,想跟您当面聊十分钟。”

发出去,转了个圈,送出去了。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七点二十,他回了一条。“回头再说。”

四个字,后面没有标点。

我站在电梯口,把手机揣回兜里。保温杯还在工位上,水已经凉透了。

回到办公室,灯全关了,就剩我这一盏。我把那沓调休单从包里拿出来,一张张摊在桌上。

最上面那张是前年三月的,红章有点晕。一张,两张,三张。

我数到一百四十七的时候,手停住了。

一百四十七天。

闺女高考那年我在印尼,她考完给我打电话。那边是凌晨三点,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

她说,妈,我考完了。我说,好。

就说了个“好”。

那年我答应她考完带她去看海,后来一直没去。她今年大二了,还没看过海。

我把调休单收起来,用皮筋捆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了人力资源部。HR姓方,去年才来的小姑娘。

“许姐,您要休这么多?”

“一百四十七天,加上年假。”

“这……我得问问。”

她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打给张海涛。挂了电话,她脸有点红。

“张经理说,项目上离不开您。”

“我调休单上盖着章。”

“我知道,我知道。”她搓着手,“但流程上得部门负责人签字。”

我拿着申请单去了张海涛办公室。他在打电话,看我进来,冲我摆摆手,意思是等会儿。我站着等了六分钟。

他挂了。“小许,坐。”

“不坐了。”我把单子放在他桌上,“张经理,签个字。”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一百四十七天?你休到明年去?”

“后年。”

“小许啊。”他把单子放下,“你这不是休假,你这是撂挑子。”

“我加班的时候,没人说我撂挑子。”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行,我跟你说实话。”

“二期马上开工,桩基方案得你来定。这个时候你走,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留下的这八个月,一期验收过了。”

“那是过去的事。”

“那我问一句。”我看着他,“我要是留下,出了问题,谁负责?”

他没说话。窗外有辆洒水车过去,音乐响了半条街。

“单子放这儿。”他说,“我看看。”

“多久?”

“一周。”

我把单子留在桌上,转身出来。

一周后,单子退回来了。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暂缓,待二期方案确定后再议。

铅笔。连个红笔都不舍得用。

我把单子拿回工位,摊在桌上看了半天。然后我打开电脑,写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张海涛,抄送周德明。主题:关于本人调休及年假申请的情况说明。

正文我写了三段,把一百四十七天的明细列了个表。最后一句是:本人将于本月二十日起休假,特此报备。

我点了发送。

下午三点,张海涛的电话打过来。“小许,你这是什么意思?”

“报备。”

“报备?你这是通知!”

“张经理。”我说,“我攒了一百四十七天,一天没休过。”

“你现在休,项目怎么办?”

“项目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那头静了几秒。“行。你要走,你走。出了问题,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工位。抽屉里翻出来一堆东西:三支笔,一个U盘,两盒没拆封的润喉糖。

还有一盆绿萝,前年庆功的时候发的。叶子有点黄,盆底积着水。

我端着它去了茶水间,把积水倒掉,回来浇了半杯水。

然后我打开电脑,把桩基的原始方案调出来。二十八米。

图纸上黑纸白字,监理签了字,日期是前年十一月。我又翻出一份去年的“优化方案”,同一个位置,十八米。

签字页上有我的名字。

那个签名我认得,是我的电子签,被贴上去了。

我拿手机把两页都拍了照。拍的时候手有点抖,对了两回焦。

去年八月十七号,张海涛拿着那份优化方案来找过我。那天下午下大雨,他裤腿上溅了泥。

他把方案摊在我桌上,指着桩基那一栏说,小许,这个能省三千万。

我说不行。海边软土,桩不能短。

他说,周总已经定了。我说,谁定谁签字,我不签。

他拿着方案走了。三天后,签字页上出现了我的名字。

我那时候想去找周德明,后来没去。项目上正忙,我想着等忙完这阵再说。这一等,就是五个月。

拍完照,我把照片、原始方案的电子档、还有那张奖金公示表,一起打包,发到了我自己的私人邮箱。

主题两个字:存档。收件人是我自己。

发完,我退出登录,关了电脑。

下班的时候,小刘追到电梯口。“许姐,你真要走啊?”

“嗯。”

“去多久?”

“不知道。”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的时候,小刘还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支笔。

第二天,我把绿萝托给了她。“帮我浇着,一周一次,别浇太多。”

“许姐你放心。”

我拎着一个二十寸的箱子,出了公司大门。那天下小雪,地上没积住,化了,鞋底踩上去发滑。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七层的窗户亮着,是张海涛那间。

我拦了辆出租车。“师傅,火车站。”

火车开出去两个钟头,雪就停了。窗外的地是灰的,麦茬还立着,盖了一层薄白。

我买的是硬座,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脚边两个编织袋。老太太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煮鸡蛋。

她剥了一个,递过来。“闺女,吃一个。”

“不了阿姨,我不饿。”

“吃吧,路上长着呢。”

我接过来,蛋还是温的。壳剥得不利索,蛋白上留了一块碎壳,我捏着,没吃,一直捏到凉。

晚上九点到郑州,转车。候车厅的椅子是铁的,凉,我把箱子放倒当凳子,坐在上面。

手机响了一下,是闺女发的微信。“妈,你到哪儿了?”

“郑州。”

“你去哪儿啊?”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我确实没想好去哪儿。

“出去转转。”我回。

“哦。”她回了一个字,后面跟了个表情包,是只小猫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妈,你要是累了就歇歇。”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回。

那天晚上我上了去昆明的车。第二天下午到,出站的时候,风是软的,街上有人穿短袖。

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六十八一晚。房间在四楼,没电梯,被子有股潮味,窗户对着一个天井。

我把窗推开,底下有人在洗衣服,搓衣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我躺下来,睡着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没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然后想起来了。

我起来洗了把脸,出门买了碗米线。汤很烫,我吃得慢。旁边桌坐着一对母女,小姑娘七八岁,把香菜一根根挑出来。

“挑什么挑,吃。”她妈说。

“苦。”

我笑了一下,低头接着吃。

那天下午我去了滇池。海鸥多,人更多,有人举着面包,鸥一群一群地扑过来。我坐在堤上,坐到太阳下去。

回旅馆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出来玩了。”

“玩?你不用上班?”

“休假。”

“休多久?”

“休一阵。”

“哦。”她顿了顿,“钱够不够?”

“够。”

“那你玩吧,别乱花钱。”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口等红灯。红灯有九十秒,我看着对面的人一拨一拨地过来。

第二天,我买了去大理的票。

大理的客栈在古城边上,院子里有棵石榴树。老板是东北人,四十来岁,嗓门大。

“姐,一个人?”

“嗯。”

“住几天?”

“先住三天。”

结果我住了十一天。

每天早上起来,去巷口吃一碗饵丝,然后顺着城墙走一圈。下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那只猫在石榴树下打滚。

老板养了条狗,叫二饼,见人就摇尾巴。有一天他端着茶过来,坐我旁边。

“姐,我看你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每天坐这儿,什么都不干,也不玩手机。”

“我就想坐着。”

“那行。”他给我倒了杯茶,“坐着吧。”

那天他跟我说,他以前在沈阳开厂,赔了三百万,跑出来的。

“跑出来就好了?”

“跑出来没变好。”他说,“就是能睡着了。”

我在大理待了十一天,然后往南走。磨憨口岸那天下雨,队伍排得长,前面有几个背着大包的老外。

边检的小伙子看了我的护照。“去老挝?”

“嗯。”

“待多久?”

“不知道。”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章盖了。“祝您旅途愉快。”

老挝的火车是新修的,车厢里冷气很足。我旁边坐了个中国小伙,做水电的,常年在那边。

“姐,你去做生意?”

“不是,去玩。”

“玩啊。”他笑了,“那边没什么玩的,就是慢。”

确实慢。

琅勃拉邦的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街上有一队和尚,穿着橘色的袈裟,一排走过去。本地人跪在路边,往他们钵里放糯米饭。

我站在街角看着,没动。有个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饭团掰了一半,递过来。

我摆摆手。她笑了笑,收了回去。

那天早上我沿着湄公河走了很远。河水是黄的,很宽,有船过来,马达声闷闷的。

我在河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坐到太阳把后背晒热。

然后手机响了。

是老陈。

老陈是工地上干了三十年的老技术员,跟我一起在印尼待过八个月。

“许姐。”

“哎,老陈。”

“你在哪儿呢?”

“老挝。”

那头静了一下。“老挝。”他重复了一遍,“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休假。”

“你这一休,休得挺远。”

“有事吗?”

他又停了一下。“许姐,我问你个事,你别急。”

“你说。”

“三号厂房的桩,当时定的是多少米?”

我心里咯噔一下。“二十八米。”

“你确定?”

“我确定的。图纸我签的字,监理也签了。”

电话那头有风声,呼呼的。“现在打的是十八米。”

“谁改的?”

“优化方案。”

“我不同意过。”

“我知道。”他说,“签字页上有你的名字。”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又贴回去。“出什么事了?”

“三号厂房西边,地面裂了。”

“裂多长?”

“七十多米。”

“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现在拿彩条布围着,不让拍照。”

我坐在河边的台阶上,脚底下就是水。有个小孩在河滩上跑,光着脚。

“业主知道了?”

“还不知道。”老陈说,“但是瞒不了多久。”

“老陈,你手上那份施工记录,拍下来,还有监理日志。”

“许姐,你这是……”

“留着。”我说,“不干什么,留着。”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坐到天黑。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第二天我往南走,去了万象。旅馆楼下有个小摊,卖粉的,老板娘不会说中文,我不会说老挝话。

我们俩比划半天,她给我下了一碗,加了两个丸子。粉是热的,汤里放了柠檬草,有股香味。

我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还是老陈。

“许姐,业主来人了。”

“嗯。”

“他们带了检测设备,钻芯取样。”

“结果呢?”

“还没出。”

“那你急什么。”

“我急。”他说,“许姐,一期验收的时候,你在现场盯了八个月。这个锅,不能让你背。”

我捏着筷子,没说话。

“公司现在在查是谁改的方案。”

“查得出来吗?”

“签字页上有你的名字。”

“那不是我的字。”

“我知道不是。”他叹了口气,“可人家不认。”

我把粉吃完了,汤也喝了。“老陈,你先别管这个。你自己手上的东西,收好。”

“许姐,你不回来?”

“不回。”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摊的塑料凳上,看着街对面。对面是个寺庙,金色的顶,太阳一照,晃眼。有个小和尚在扫地,扫得很慢。

我从万象去了泰国。清迈的公寓在素贴路旁边,楼下有个菜市场,一个月三千泰铢。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下楼买菜。卖菜的阿婆认得我了,见我就笑,比划着让我挑。

买了菜回来做饭,吃完看会儿书,下午出去走。那条路两边都是芒果树,五月份挂果,青的,一串串垂下来。

有一次我走累了,在路边坐下。一辆摩托车过去,后座上绑着一筐鸡,鸡在筐里咕咕叫。

我看着那辆车拐进巷子,不见了。

那天晚上,手机上弹出一条推送。标题我不记得了,大意是“某央企海外项目陷质量争议”。

我点开。照片上是三号厂房,四周围着彩条布。底下有一行小字:索赔金额或超六十亿元。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切了根黄瓜。刀有点钝,切出来厚薄不匀。

我端着碗坐到阳台上,吃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我拿手背抹了一下,接着吃。

第二天早上,我给老陈打了个电话。“出结果了?”

“出来了。”他声音哑,“钻芯取样,桩长不够,承载力差了三成。”

“业主怎么说?”

“发函了,要求全部返工。”

“多少钱?”

“返工加上工期,六十多个亿。”他顿了顿,“还没算罚款。”

我坐在阳台上,底下的市场刚开门,有喇叭在喊。

“许姐,公司成立了调查组。”

“查什么?”

“查方案是谁改的。”

“查到哪儿了?”

“周总说,他不知道这事。”

我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老陈,你那份记录还在吗?”

“在。”

“别给人看,也别删。”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坐到中午。太阳很大,把阳台晒得发烫。

那天下午,我把手机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原始方案,优化方案,邮件截图,奖金公示表。

我把它们打成一个包,发给了集团审计部的公开邮箱。发件人写的实名,身份证号也填了。

发完,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五月底,我从清迈去了曼谷。旅馆在考山路附近,晚上很吵。

我住了三天,我妈打来电话。是邻居王姨打的,用我妈的手机。

“许曼啊,你妈摔了。”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在菜市场。”

“摔哪儿了?”

“胯骨。现在在医院,拍过片子了,说是要动手术。”

我站在旅馆的走廊上,走廊里有个风扇在转。

“我马上回来。”

我订了第二天的机票。从曼谷飞昆明,四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天阴着。

我在机场取了行李,买了当天晚上回老家的高铁票。

昆明南站。

昆明南站的人很多。我拖着箱子过安检,上扶梯,找到检票口,还有四十分钟。

我在候车区的椅子上坐下,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凉。广播里在报车次,一遍中文一遍英文。

我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人。

黑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是公司的副总,姓黄。我见过他两次,都是在年会上。

“许工。”他说。

我没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们查了你的购票记录。”

我笑了一下。“公司的权限还挺大。”

他没接这句话,往旁边看了一眼。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候车区的另一头,走过来五六个人,都是黑西装。走在最前面的是周德明,他瘦了,头发也白了些。

后面跟着张海涛。再后面还有三个我不太认得的,看年纪,都是高管。

他们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周围等车的人都往这边看,有个小孩拉着他妈的手,指着我们。

周德明先开的口。“小许。”

“周总。”

“我们找了你很久。”

“我在休假。”

他点了点头,像是没听见这句话。“项目出了点问题。”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六十五个亿。”

他没说话。

张海涛在后面插了一句:“许曼,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

我看了他一眼。“张经理,我没置气。”

“那你为什么不回电话?”

“我在休假。”

“你休了五个月!”

“我攒了一百四十七天。”我说,“还差得远。”

广播又响了一遍,是我的那趟车开始检票了。我站起来,拎起箱子。

周德明往前一步。“小许,你听我说完。”

“周总,我妈在医院等着。”

“十分钟。”

我看着他。他脸上有汗,六月的昆明不热,但他出汗了。我把箱子放下来。“说吧。”

周德明清了清嗓子。“业主那边要求我们出整改方案,方案要技术负责人签字。”

“技术负责人是谁?”

“是你。”

“签字页上的名字,不是我签的。”

张海涛在后面说:“那是电子签。”

“电子签也要我本人授权。”

候车区很吵,广播一遍一遍地响。周德明抬手按了按,像是让我小点声。

“小许,你开个条件。”

“我不要条件。”

“那你要什么?”

“我要看调查组的报告。”

他没说话。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把屏幕转过去。

“这是桩基原始图纸,二十八米,监理签字,前年十一月。这是去年八月的优化方案,十八米,签字页上是我的名字。”

“但是,张经理。”我看着张海涛,“这份优化方案的电子版,是去年八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二十,从你的邮箱发出来的。”

张海涛的脸白了一下。

“我邮箱里那封邮件还在,收件人里有周总。”

周德明的手垂在身侧,没动。

“这些东西,还有那张奖金分配公示表,我上个月一起发给了集团审计部。”

“什么时候?”

“五月十九号,实名。”

周围安静了几秒。旁边等车的人还在看,但听不清我们说什么。

周德明看着我,很久没说话。“小许,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我知道。”

“这个项目垮了,公司几千号人。”

“周总。”我说,“去年八月,我给你发过一封邮件,主题是‘关于三号厂房桩基方案的异议’。”

“我没收到。”

“你收到了。”我说,“你回了我两个字。”

他不动了。“哪两个字?”

“知道了。”

张海涛在后面咳了一声。

周德明慢慢把手插进口袋,又拿出来。“小许,这事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我已经坐过了。”我说,“去年十二月二十六号,我在你办公室门口坐了四个钟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广播最后一遍,车要开了。我拎起箱子。“周总,我妈在等我。”

我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八十五万的盘子。”

他们都看着我。

“七十五加十五,是九十。”我说,“多出来的五万,财务应该查得出来。”

我刷了身份证,进了闸机。扶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还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高铁开出去,窗外的天慢慢黑了。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是王姨接的。

“王姨,我在车上了,晚上十一点到。”

“哎哎,好。你妈刚睡着。”

“手术定了吗?”

“定了,后天。”

“钱的事你别管,我带了。”

挂了电话,我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

到站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我打了个车直接去医院。我妈躺在病床上,睡着了,手上扎着针。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到天亮。

手术做了四个钟头,换了个人工关节。花了六万多,医保报了一半。

我在医院陪了二十天。

出院那天,我用轮椅推她出来,她嫌丢人,非要自己走。我说,那你走。

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挪了十几米,出了一头汗。我说,行了吧。她说,行。

回到家,我把她的屋子收拾了一遍。窗台上那盆吊兰干得卷了边,我浇了水。

半个月后,公司来人了。不是高管,是人力资源部和法务的两个年轻人,带着一份协议。

大意是:公司愿意跟我协商解除劳动合同,补偿金多少多少,另外补发奖金差额。

我看了半天,没签。

“为什么?”那个法务问。

“这里头没有一句,说我那个签名是假的。”

他愣了一下。“这个……通报里会写的。”

“等通报出来再说。”

又过了半个月,集团审计的人找我谈了一次。在市里一家酒店的会议室,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很客气。

他们问了我三个钟头。我把U盘给了他们,里面是原始方案、优化方案、邮件截图,还有那张奖金公示表。

走的时候,那个女的送我到电梯口。“许工,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我说,“八十五万那个盘子,对不上账。多出来的五万,是从项目备用金里挪的。”

她点了点头,记在本子上。

后来的事,我是从新闻上看到的。张海涛被免职,涉嫌职务侵占,移交司法机关。

周德明“因个人原因”辞去职务,提前退休。

项目那边,集团从别的局调了一个团队过去,返工,重新打桩。工期拖了两年,赔了钱。

具体的数,新闻里没写全。

九月初,公司出了一份内部通报,我在老同事的群里看到了截图。

通报上写着:经查,三号厂房桩基方案变更,未经原技术负责人本人同意,系他人擅自使用电子签名。

我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

第二天,我给小刘打了个电话。“许姐!”她声音很大,“你还好吗?”

“挺好。”

“那个绿萝……”她顿了一下,“我好像给浇坏了。”

“怎么浇的?”

“就……天天浇。”

我笑了一下。“你放着吧,我过几天去拿。”

我在城郊租了个一楼的房子,带个小院。院墙不高,墙外是一排杨树。院里我种了两棵辣椒,一丛薄荷。

早上六点起来煮面,卧一个鸡蛋。保温杯还在用,漆掉得更多了,露出底下整片的铁皮。

过了几天,小刘把绿萝送来了。盆底又积着水,叶子黄了一半,耷拉着。

“你这是浇多了。”

“啊?”

“一周一次,一次半杯。”

我把黄叶掐了,换了土,搬到院子里,靠着墙根。

过了半个月,从根上冒出来一片新的,嫩绿,卷着边。

那天早上我在院子里吃面,电话响了。是老陈。

“许姐,我调到新项目了。”

“哪儿?”

“还是那边,三号厂房。”

“重新打了?”

“重新打了。”他说,“这回是二十八米。”

我嗯了一声。

“许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抬头看了看墙根那盆绿萝。风从院墙外头进来,把薄荷叶子吹得晃了晃。

“再说吧。”我说。

然后挂了电话。

85万年终奖经理拿走75万,我只有15万,找总监他不见,我直接休长假旅行,结果项目5个月亏65亿,回国时全公司高管在车站堵我-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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