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不是今天撞出来的,刹车总泵也有问题。一起换,不然你开回去,出了事没人负责。”
邵师傅把一张维修单推到我面前,手指压在最下面那一行。
我看着那一行,没接话。
我在云栖路的栖木修车店坐了二十七分钟,期间喝了两杯放凉的茶,摸了三次包里的钥匙。车是我母亲留下的旧车,停在店里四天。电话里他们说,只是右前轮异响,换个小配件就能开。
现在,单子上多了刹车总泵、转向拉杆、发动机支架,还有一项“全车线路老化排查”。
邵师傅今年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沾着黑油。他说话时不看我,只看那张单子,像我已经签过字。
“电话里不是说右前轮吗?”我问。
“拆开以后发现的。修车不是买菜,不能只看表面。”
“那为什么没先告诉我?”
他抬起眼皮。
“告诉你,你懂吗?”
我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拉链头。这个动作我做了很多年。开会时,谈判时,丈夫当着婆婆的面说我“不懂事”时,我都这么坐着,显得安静,显得好说话,显得对方有耐心。
邵师傅看了我一眼,嘴角轻轻动了动。
“你们女人开车,最容易忽略这些。真出了问题,又说我们没提醒。”
“我先看看维修清单和报价单。”
“单子不就在你面前。”
“我说的是原始检查记录,和更换项目的报价。”
他拿起扳手,在掌心转了一圈。
“你还挺细。”
我笑了一下。
“我不细,今天可能就要一起换了。”
他没再说话,旁边的小工蹲在车边,低头擦一块拆下来的零件。那零件上缠着一截蓝色细线,像从衣服上勾下来的线头。我看了两秒,没问。
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只是穿了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挽得很整齐,耳钉也选了最小的那一对。我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只想把车赶紧开走、怕麻烦、怕被人笑话的中年女人。
这副样子通常很有用。
邵师傅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已经修好的部分,先结。剩下的你考虑清楚。”
“已经修好的,哪些是我同意的?”
“你电话里不是说先检查吗?”
“检查不等于同意维修。”
他把纸收回去,靠在椅背上。
“那你想怎么办,车给你停着,等你找懂的人过来?”
“可以。”
“停车也有费用。”
我看向门外。我的车停在最里面,右前轮旁边垫着一块木板,车门没有锁,驾驶座上放着母亲那只旧布袋。布袋口露出半截药盒,已经空了,我一直没舍得扔。
邵师傅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车是你母亲的?”
“以前是。”
“她还等你开回去?”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低头把扳手放回桌上。那一下很轻,像一句话说到这里,双方都不愿意再往前。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我拍一下。”
“拍什么?”
“清单、报价、拆下来的旧件。”
小工抬起头,手上的抹布停了。
邵师傅笑了。
“你怕我骗你?”
“我怕我记错。”
“体面不是别人递给你的,是你不肯把自己的糊涂交出去。”
他说:“行,拍吧。女人做事就是麻烦。”
我把每一项都拍下来,编号、工时、配件名称、质保时间,一项没漏。
他站在旁边看着,没催。
拍到最后一页时,我发现右下角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不像今天写的。
“先别换总成。”
字迹被油污蹭掉一半。
我抬头,邵师傅已经转身去看车了。
02
我没有付款。
邵师傅站在车前,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他把烟在指间转来转去,烟纸被捏出了褶皱。
“你不拿车,也不处理,准备在这儿住下?”
“我想先确认右前轮异响的原因。”
“检查结果都写了。”
“写了,不等于解释了。”
“你这人说话挺绕。”
“你可以直接说我不懂。”
他笑了一下。
“我没这么说。”
“你已经说过了。”
小工在旁边咳了一声,把那截蓝线从零件上取下来,塞进工装口袋。动作快得像怕我看见。
我走到车边。
“这个是什么?”
邵师傅说:“旧东西,没用。”
“哪来的?”
“拆车的时候带出来的。”
“和异响有关吗?”
“你问这么多,能听懂吗?”
我没有回答,打开手机录音。
他脸色变了一点。
“你还录音?”
“刚开始就录了。”
“你这是不信任人。”
“我来这里是修车,不是交朋友。”
空气停了一会儿。
店门口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进来,问能不能借厕所。邵师傅指了指后面,语气马上软下来:“往里走,左手边,门别反锁。”
女人说了声谢谢。
他回过头,脸上的软意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你看,我要真想坑人,没必要跟你解释这么多。”
“你还没有解释。”
小工突然接话:“师傅,右边那个旧件不是刹车总泵。”
邵师傅瞪他。
“你闭嘴。”
“可检查表上写的是……”
“让你闭嘴。”
小工把头低下去,继续擦零件。擦了两下,抬眼看我。
“右前轮异响是平衡杆胶套裂了,换这个就行。”
邵师傅把烟折断。
“你懂什么,车底还有别的问题。”
“有问题可以列出来。”
“我列了。”
“列的不是今天要修的。”
这句话出来以后,店里没人动。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他脸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黑印,鼻翼旁边还沾着一点白色泡沫,像刚才洗过手。他不敢看邵师傅,却把那截蓝线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放在工具箱上。
蓝线旁边,是一小片旧纸。
“这是什么?”我问。
邵师傅走过来,手掌压住那片纸。
“废纸。”
“我能看看吗?”
“不能。”
我盯着他的手。
“车是我的。”
他没有松开。
“你付清了,车才是你的。”
这句话很轻,却像把门关上了。
我摸出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翻出来。
“第一项,右前轮平衡杆胶套,拆检后确认。第二项,刹车总泵,没有检测数据。第三项,转向拉杆,没有检测数据。第四项,发动机支架,没有检测数据。第五项,线路排查,没有范围,没有工时上限。”
邵师傅看着我。
“你在这儿上班?”
“以前做过人事。”
“难怪,专门挑字眼。”
“字眼不挑,最后挑的就是人。”
小工低声笑了一下,马上又把脸转开。
邵师傅把那张纸塞进工装上衣的胸袋。
“那你说,怎么办?”
“把没有经过我确认的项目从清单里划掉。只保留右前轮异响相关的检查和维修。旧件给我看,报价写清楚,质保写清楚。修完试车,我再处理。”
“如果修完还有声音呢?”
“继续查。不能用一个没证据的旧故障吓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丈夫呢?”
“没来。”
“这种事,最好让男人过来。”
“他不懂车。”
“男人不懂也比女人懂得多。”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那你叫一个懂车的男人过来,替你解释。”
小工抬起头,没忍住,笑出了声。
邵师傅脸色沉下去。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杯底粘着一片茶叶。我用纸巾把它拨开,没喝。
“一个人愿意把话说清楚,不是因为她不怕,是因为她不想再靠猜活着。”
邵师傅最后把那张维修单扯过来,在刹车总泵、转向拉杆、发动机支架三项上画了横线。
“先修平衡杆胶套。”
“报价。”
“你真麻烦。”
“嗯。”
他看着我,忽然没再骂。
03
新的报价单出来时,右前轮异响那一项被写得很清楚。
配件名称,规格,工时,质保。
下面多了一行手写字:旧件交回。
我问:“这是你写的?”
小工说:“我写的。”
邵师傅在旁边拧一个螺丝,没抬头。
“他刚来两年,规矩还没学会。”
“规矩是哪些?”
“修车店的规矩。”
“先把人吓住,再让人觉得你替她着想?”
邵师傅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小工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话挺伤人。”
“你刚才说女人不懂车,也没多客气。”
他把螺丝刀放下,点了根烟。这次点着了,吸得很急,烟灰落在鞋面上,他没发现。
“我在这条街修了二十几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多。很多人来店里,什么都不问,出了门找人说我坑人。问了,又说我故意吓她。你们到底想怎样?”
“我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修。”
“车有毛病就修。”
“哪个毛病?”
“你这个车,年头不短了,问题多。”
“现在是右前轮异响。”
“今天是,过两天可能就是别的。”
“可能不是已经。”
邵师傅把烟按在烟灰缸里,连按了三次,烟头还在冒。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修车的人都想骗你?”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防着?”
“因为你一直在让我防着。”
他没接。
我把母亲的布袋从驾驶座拿出来,放在车顶。里面有一把折叠伞,一个旧饭盒,一本没写完的菜谱。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母亲用铅笔写的几行字。
葱不要放太早。
盐最后再尝。
车子有声音,别硬开。
我看了一会儿。
邵师傅站在车头,问:“她以前经常来?”
“谁?”
“你母亲。”
“你认识她?”
“这店开起来的时候,她来过。”
“她来修什么?”
“旧车还能修什么,哪儿响修哪儿。”
他说得漫不经心,像不愿意多说。
我把菜谱合上。
“她有没有说过我?”
“说过。”
“说我什么?”
“说你忙。”
“还有呢?”
“说你不爱回家。”
我手里的饭盒盖子没扣好,掉在布袋里,发出一声闷响。
邵师傅转身去拿工具,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她还说,你不喜欢别人说你像她。”
“她没说过。”
“她说过。”
“她还说什么?”
“说你小时候摔坏过一辆自行车,哭着不肯让人修,非要自己把链条装回去。装反了,骑出去两米,摔进菜地。”
小工笑了一声。
我也笑了。
“她记这种事记得很清楚。”
“她什么都记得。”
邵师傅低头翻工具箱,忽然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袋。袋子里是旧平衡杆胶套,裂口很明显。
“你要看就看。别拿回去,脏。”
我戴上一次性手套,接过来。
“这个确实坏了。”
“我说了。”
“我没说你没说。”
“那你还问?”
“因为我需要自己看。”
邵师傅没再出声。
小工拿着新件过来,报价单上多了一项“底盘复检”。我问:“这是刚才没有的。”
“送的。”
“写上。”
“送的还要写?”
“免费也要写。”
邵师傅皱眉:“你们做办公室的人,是不是连呼吸都要留记录?”
“不是。只是人情不能代替凭证。”
他说:“我给你少算一点,你也要写?”
“要。”
“你这样的人,家里人累不累?”
这句话像从桌下伸出来的脚,正好绊在我膝盖上。
我把旧件放回透明袋。
“我家里人不在这里。”
“你丈夫呢?”
“你为什么总问他?”
“我看你一个人来,替你操心。”
“那就只操心车。”
邵师傅低头看着工具箱,半天说:“有些女人,嘴硬得很,出了门还是得找人。”
“有些男人,话说得很满,出了问题还是得靠别人收拾。”
小工轻轻吸了口气。
邵师傅抬眼,脸上没有怒气,只有一点疲惫。
“你是不是跟谁都这么说话?”
“不是。”
“那为什么跟我这样?”
我看着他。
“因为你不相信我能自己处理。”
他没有立即反驳。
店外有人按了两声喇叭,邵师傅走出去,又折回来,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我车里的储物格。
“这是什么?”
“你母亲以前的维修记录。”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刚才不是不给了吗。”
“现在为什么给?”
“她留下的。你既然非要看,拿去。”
他嘴硬得很,手却在储物格边缘停了一下,像怕纸被风吹走。
我没有打开。
“你把我当成需要被照顾的人,恰好证明你从来没认真看过我。”
他说:“车修好之前,别乱动那张纸。”
“你怕里面写了什么?”
“怕你看完又问。”
“我会问。”
“我知道。”
这回,他先走开了。
04
车修好是在第二天下午。
我接到电话时,邵师傅只说了一句:“过来试车。”
我赶到店里,车已经从维修位开到了门口。右前轮换了配件,底盘也复检过。邵师傅把钥匙递给我,没有像之前那样站在旁边替我拉车门。
“自己开一圈。”
“你不陪同?”
“我陪着,你又说我影响你判断。”
我坐进驾驶座,先调后视镜。母亲的布袋被放在副驾驶上,袋口朝外,里面那本菜谱露出一角。
车开上静河巷,异响没有了。
我绕了一圈回来,刚停好,邵师傅就过来。
“怎么样?”
“声音没了。”
“那就处理吧。”
我打开手机,翻出昨天拍的照片。
“这两项的报价和实际不一致。”
“哪里不一致?”
“配件型号写的是旧款,实际装的是新款。”
“新款贵一点。”
“为什么没有重新报价?”
“差不了多少。”
“差多少?”
他沉默。
我把手机递给他。
“还有,复检项目写了底盘,没有写线路排查。你今天让我签字确认的时候,把线路排查也放进去了。”
“顺手写的。”
“顺手不能算确认。”
“你到底想不想把车开走?”
我看向他。
“我想按确认过的项目处理。”
他的脸沉了下来。
“你昨天已经同意修车,今天车也修好了,现在挑这些字,有意思吗?”
“昨天我同意的是右前轮异响相关项目。”
“你一个人懂什么相关不相关。”
“所以我才让你写清楚。”
“行,那你去找懂的人来。”
“我自己就是来处理的。”
“你处理不了。”
他把手伸过来,想拿我的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
小工从里间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只碗,边走边吃泡面。
“师傅,那个总泵……”
“你别插嘴。”
“不是,我是说总泵根本没动。”
邵师傅猛地转头。
小工把碗放到桌上,筷子还夹着半截面。
“昨天拆检时,压力测试是正常的。线路也没查,只是看了保险盒。你让我写进去,我没写。”
“你吃你的面。”
“我吃完了。”
他低头看碗,里面只剩一点汤,拿纸巾擦了擦碗沿。这个动作很慢,像在拖延。
我问:“你们为什么把没做的项目写上去?”
邵师傅没有回答。
店里那台旧收音机突然没了声音,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我打开储物格,拿出那张维修记录。
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着。上面有七八年前的记录,车主姓名写的是我母亲。最后一页没有维修项目,只有一句话:
“别换总成,宁可多查两遍。她会问。”
下面是邵师傅的签名。
我抬头。
“这是你写的?”
他没看纸。
“你母亲写的。”
“字迹是你的。”
“她让我写的。”
“为什么?”
“她说你以后会来。”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
“她知道我会来修车?”
“她说,你总有一天会把车开坏。”
“她还真会安排。”
邵师傅终于看向我。
“她不是安排。她只是知道你。”
我把纸摊在桌上。
“所以你昨天故意把这些旧故障都写上去,是因为她让你吓我?”
“我没吓你。”
“刹车总泵、转向拉杆、发动机支架,全都写上去,不叫吓?”
“车子有隐患。”
“隐患不等于坏。”
“你母亲以前就是这么说。她说先把能确认的修好,剩下的等你愿意听。”
“我不愿意听,就可以乱写?”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小工把那碗已经空了的泡面推到一边。
“师傅,你这次做过了。”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车。我懂她昨天在这里坐了多久。”
邵师傅盯着他。
小工继续说:“她从头到尾没骂人。你说她不懂,她也没发火。她只是把每一项都拍下来。你想让她害怕,她没怕。你又觉得没面子。”
邵师傅抬手揉了揉眉心,烟盒从口袋里掉出来。他弯腰去捡,捡到一半,忽然蹲在地上,没立刻站起来。
“我不是想骗你。”
我没说话。
“你母亲走之前,把车放在我这里。她说车旧了,别让你开太快。她还说,等你来取车,让我告诉你,车底异响不是大事,别一听见声音就慌。”
“她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她说你不接她电话。”
我手里的纸页被指甲压出一道白痕。
“她什么时候来的?”
“去年冬天。”
“她那时候已经……”
“还没住院。”
他停了一下。
“她在店里坐了半天,嫌我茶不好,自己带了茶叶。走的时候把那截蓝线缠在钥匙圈上,说你小时候认东西,认颜色,不认人。”
我的眼睛落在工具箱上。
那截蓝线还在那里。
我一直以为是从旧零件上勾出来的。
邵师傅站起来,蹲麻的腿让他晃了一下。他扶住车门,声音低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可她让我照看你,我总得做点什么。”
“你做的是让我多付那些没有做过的项目。”
“我会改。”
“不是改,是删掉。”
“好。”
“报价重新出。”
“好。”
“旧件给我。”
“好。”
我转身要走,手刚碰到车门,邵师傅忽然说:“她最后还问了我一句。”
我没回头。
“她问,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回不来。”
我盯着车窗里自己的脸。头发有些散了,耳钉掉了一只,针织衫袖口沾了灰。
“她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他没有再说。
“最让人难堪的不是被人骗,是你发现那个人骗你时,心里还留着一点舍不得。”
我站了很久,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店里有洗手的地方吗?”
小工说:“后面,水龙头有点漏。”
“我想洗一下手。”
05
重新出单花了不到十分钟。
删掉了三项没有做过的检查,保留右前轮配件和底盘复检。新款配件没有加价,邵师傅把质保时间写在最下面,又在旁边签了名。
我逐项核对。
车架号码、配件名称、维修项目、质保期限。
四项。
邵师傅站在桌边,没催我。他把烟盒捏扁了,想抽,又放回去。
“可以了吗?”他问。
“还有旧件。”
小工把透明袋递给我。
里面除了裂开的胶套,还有一只小小的金属卡扣。卡扣上缠着蓝线,蓝线已经褪成灰蓝色。线头里夹着一张卷起来的纸。
我拿出来,展开。
不是维修记录。
是母亲的菜谱纸,背面写着一行字,字很大,像她怕人看不清:
“顾宁,车有毛病先停车,别怕别人说你不会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邵师傅说她嘴硬,先别拆穿。”
我抬头看邵师傅。
他把目光移到门外。
“她什么时候写的?”
“等车的时候。”
“你看过?”
“她写字不背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你没问。”
“我问了维修记录。”
“这不是记录。”
他说得理直气壮,手却伸过来,把那张纸边缘压平。
我把纸收进布袋。
“你故意把它藏在旧件里?”
“不是藏。旧件装袋时,顺手放进去的。”
“顺手?”
“你们做办公室的人,什么都要问原因。”
“你们做修车的,什么都叫顺手。”
小工在旁边咳了一声。
“师傅,那个总泵的事,也得说清楚。”
邵师傅瞪他。
我转过头。
“总泵怎么了?”
小工看了看邵师傅,又看我。
“昨天检查的时候,压力正常。师傅让我先写上,说……说你不肯回家,让你别把车开远。”
邵师傅低声骂了一句。
“我说的是让她注意安全。”
“你说的是出了事没人负责。”
“我那是提醒。”
“提醒可以不编数据。”
邵师傅把手插进裤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钥匙。钥匙柄上缠着同样的蓝线。
我看着那把钥匙。
“这是什么?”
“店里的备用钥匙。”
“我母亲给你的?”
“她来的时候带着。”
“为什么在你这里?”
“她说以后你来取车,别让你找不到门。”
我没接话。
那天她住院前给我打过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那时候我正在公司处理一场员工纠纷,手机调成静音。晚上回去,她只发了句:车放老地方,别急着开。
我回了一个“知道”。
后来这个“知道”一直没有机会变成别的话。
邵师傅从桌上拿起旧布袋,检查了一下袋底。
“这个袋子也该换了。”
“还能用。”
“底都磨薄了。”
“我母亲舍不得。”
“她不是舍不得,她说你总爱把东西留到不能用。”
“她还说我什么?”
“说你把体面看得太重。”
我看着他。
“你们背后说我倒是挺热闹。”
“她说的时候,我没接话。”
“你今天接了很多。”
“人老了,嘴就管不住。”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意很快落下去。他从工具柜下面拖出一个纸箱,里面全是旧零件,按日期分着。最上面那层贴着母亲的名字。
“这些都是她车上的。”
我蹲下去翻。
一只旧雨刷,一个裂了角的后视镜,一个褪色的车钥匙套。钥匙套里面塞着一张小照片,是我小学时站在菜地边,裤腿全是泥,手里举着一串装反的自行车链条。
我记得那天。
母亲没有骂我,只说:“先洗手,饭要凉了。”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旁边还有邵师傅的字:
“她自己修的,没让人帮。”
我摸着那行字,没问他为什么留着。
邵师傅把纸箱往我这边推了推。
“拿走吧。”
“这些不用。”
“你母亲说,坏东西别全扔,等你问起来,有个凭证。”
“她连这个都交代了?”
“她怕你不信。”
“她怕我不信谁?”
他看着我。
“怕你不信自己。”
店里忽然安静。小工拿起那只空碗,转身往后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碗放回桌上。
“我还没洗。”
我说:“去洗吧。”
他去了。
邵师傅低头看着那张重新写好的清单。
“你要是投诉,我认。把没做的删了,是我的错。以前店里确实有人这么干过,我没管好。后来人走了,习惯留下了。”
“你还留着他?”
“留不住。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所以你就拿我试?”
“不是拿你试。”
“那是什么?”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蓝线朝上。
“我以为你还是那个什么都不问、被人说两句就回家的孩子。”
我把车钥匙拿回来。
“我不是。”
“现在看出来了。”
“有些人把你想象得很脆弱,不是因为你真的脆弱,是因为那样比较方便他们替你做决定。”
我把旧零件装进布袋。
邵师傅说:“下次车有声音,先停车。”
“下次你别先吓人。”
“我尽量。”
“不是尽量。”
他看了我一眼。
“我会。”
我把那张菜谱纸夹进手机壳里,车钥匙缠上了那截蓝线。
没有人说再见。
我开车离开栖木修车店,走了两条街,又把车停在路边,重新看了一遍清单。
这一次,纸上的每个字都很普通。
06
后来我还是去了几次栖木修车店。
第一次是车门内侧的储物格卡住了。邵师傅拿螺丝刀撬了半天,说这个设计不好,母亲以前就嫌它碍手。
我问:“她怎么嫌的?”
“她说每次放停车卡都要折两下。”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
“她什么都说。”
我站在旁边,没再问。
第二次是空调出风口里掉进去一枚纽扣。那是我针织衫上的,洗衣机里滚了几圈,最后卡在车里。我自己拿镊子捣鼓,没弄出来,只好开过去。
小工说:“这个不用修,拿根细铁丝。”
邵师傅说:“别让她自己捅,容易把里面的叶片弄断。”
我说:“我可以。”
“你可以,坏了再来。”
“你这是生意。”
“你不是不怕麻烦吗。”
我接过铁丝,蹲在车门边,把纽扣挑了出来。那是一枚浅灰色的圆纽扣,边缘有一点裂痕。
小工说:“还要吗?”
“要。”
“都裂了。”
“还能缝。”
邵师傅在一旁清理工具,低声说:“她就是这样。”
我问:“哪样?”
他没答。
第三次去的时候,店里换了新的茶杯。小工说是邵师傅买的,杯底不再粘茶叶。我说他终于知道卫生了,邵师傅在里面喊:“杯子是你母亲挑的。”
“她什么时候挑的?”
“去年。”
“你怎么知道?”
“她拿来比过,说店里的杯子太薄,冬天端着烫手。”
他从柜子里取出两个杯子,都是普通的白瓷,边缘有很小的蓝花。
“她说,等你来,不要拿一次性杯。”
我没有接。
“我不渴。”
“她说你不渴也会端着。”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自己先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皱眉,又往里面加了两块方糖。
小工在旁边说:“师傅,你不是戒糖吗?”
“偶尔。”
“你每天都偶尔。”
邵师傅拿起扳手,作势要扔他。小工赶紧往后躲,笑得肩膀都抖了。
我也笑了。
母亲不在以后,很少有人知道我喝茶时喜欢先把杯子放在手边,不急着喝。更少有人记得她不喜欢薄杯子。
这些东西小得很,放在生活里没人特意说,少了也不会有人立刻发现。
我把车停在店门口,照例先拿出清单。
邵师傅看见了,问:“又要拍?”
“不是。想看看上次的记录。”
“都在电脑里。”
“给我一份。”
“你还真准备当档案留着。”
“嗯。”
“你母亲以前也这样。”
“她也留?”
“她留得更乱。什么都塞在布袋里,菜谱、钥匙、修车记录,还有你小时候的作业。”
“她不会整理。”
“你也不会。”
“我比她强。”
“你把东西分成很多盒,找的时候还是找不到。”
我没说话。
他说中了。我的家里有六个收纳盒,分别写着“证件”“维修”“孩子”“旧物”“待处理”“重要”。最后那个盒子里,塞着三张没寄出去的明信片、一只断了扣子的耳环,还有我和前夫签过字的那份协议。
我一直没扔。
也没有再看。
邵师傅把打印好的记录递给我,纸张边缘有点歪。他说:“以后别把车开到没人的路上。”
“我不会。”
“也别什么都自己扛。”
“这句是我母亲说的?”
“不是。”
“那是谁说的?”
“我说的。”
他把脸转开,拿抹布擦桌子。桌面其实已经很干净,他擦了两遍,又去擦第三遍。
我把清单折好,放进布袋。
“邵师傅。”
“嗯。”
“她最后一次来,你们说了什么?”
他擦桌子的动作停住。
“她问我,你会不会来。”
“你怎么回答?”
“我说会。”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她说你嘴硬,但你认东西。”
“认什么?”
“认旧车,认旧人,认欠下的话。”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
小工在后面喊:“师傅,午饭吃什么?”
邵师傅说:“随便。”
“随便没有这道菜。”
“那就面。”
“昨天也是面。”
“那你自己想。”
小工嘀咕了几句,打开手机点餐。店里很快又有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把母亲的布袋放到后座,关上车门。
临走前,我从包里拿出那枚裂开的纽扣,递给邵师傅。
“这个你拿着。”
“给我干什么?”
“你说她留东西有凭证。”
“我不要。”
“那就帮我缝上。”
他捏着纽扣,看了半天。
“我不会缝。”
“找会的人。”
“你还回来吗?”
“车有问题会来。”
“没问题呢?”
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茶杯不是你买的。”
他站在车旁,没说话。
我发动车子,倒车,方向盘打得有些急,轮胎压过门口一小块碎石,发出轻响。我停了一下,降下车窗。
邵师傅把那枚纽扣放进工装口袋,动作很不体面,像怕掉出来,又用手掌压了压。
“我不是回来找谁替我修好,我只是想确认,有些东西坏了以后,还能不能好好放在原来的位置。”
他没有回应。
小工端着两碗面从里面出来,冲我挥了挥手。
我把车窗升上去,慢慢开走。
后视镜里,邵师傅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口袋。小工把一只白瓷杯递给他,他接过去,先放在门槛上,转身又拿了起来。
我回到家,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碟子里。
蓝线散开了一点。
我没有重新缠紧。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那截线头已经搭在钥匙旁边,像有人刚刚替我留过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