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查清她的底细后,才知道她每天蹭车根本不是想勾引我老公,也不是想省那几块钱路费
01.
刘婉宁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我正在手机上查今天的精神科门诊排班。
她把早餐袋往杯架上一搁,豆浆的塑料封膜上印着楼下早餐铺的——跟我老公每天带回家的一模一样。
屁股坐下去的时候往我这边挪了挪,安全带拉过来斜勒在胸前,把白衬衫的纽扣绷得有点紧。
她调遮阳板,翻下小镜子,补口红,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车里。
嫂子,今天降温,你穿少了。她拧开口红盖子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
我没接话。
方向盘上我的手搁着,左手无名指的婚戒硌在皮套缝线处,有点凉。
这已经是第四十七天。
如果从她第一次说嫂子顺路带我一程算起,扣掉周末和节假日,四十七个工作日,我的副驾驶有四十七天不属于我自己。
起初她坐在后排,第三天开始就挪到了前面。
嫂子你不介意吧?当时她是这么问的。
我说不介意,因为成年人之间的对话有个规矩——对方用你不介意吧开头,你就很难说介意。
老公说我小心眼。
他说刘婉宁刚来公司一年多,租的房子在咱家附近,每天坐公交要倒两趟车,捎一段怎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有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来的微信消息,头像是一杯抹茶奶盖,我认得那个杯子,刘婉宁办公桌上天天摆着。
我没跟老公吵。
我做的只有一件事:每天早上出门前,把副驾驶座椅调到最后面,靠背放倒,在上面放一个鼓鼓囊囊的买菜布袋和一把收起来的折叠伞。
然后等她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每次都笑着说嫂子我帮你拿,把东西挪到后座,自己坐进来。
第四十八天,下雨。
刘婉宁上车的时候头发上挂着水珠,她把湿漉漉的折叠伞往脚边一丢,开始扯纸巾擦脸。
纸巾屑沾在她嘴角,她自己没注意。
嫂子,你车里这个香薰真好闻,什么牌子的?我回头也买一个。她伸手去摸挂在我后视镜上的香薰片,手指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医院送的。我说。
啊?
没什么。我打转方向盘,雨刮器在前挡玻璃上吱嘎吱嘎地响。
刘婉宁开始翻手机,翻着翻着突然笑了一声:赵哥昨天发那个表情包笑死我了,嫂子你看到没?就那个小猫翻白眼那个。
赵哥。
她叫我老公赵哥。
雨刮器刮过,玻璃干净了两秒,又糊了。
我脑子里开始转那个念头。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大概从第三十天左右就开始发芽了。
那时候刘婉宁在车上接了个电话,跟闺蜜说自己最近睡眠不好,焦虑,总做噩梦,梦见有人在后面追她。
闺蜜说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她笑着说看什么看,我又没病。
但我觉得她有病。
不是骂人的那种有病,是真的需要看一下的那种。
因为正常人在别人车上坐了一个多月,多少会有点分寸感。
她没有。
正常人在别人老公给自己发微信的时候,会避着点人家老婆。
她没有。
正常人在知道对方有家室的情况下,不会每天给人带早餐。
她全干了。
而且是那种——怎么说呢——理直气壮地干。
好像她觉得这一切都很正常,好像她真的只是顺路,好像她跟我老公真的只是关系好,好像我要是想多了就是我心胸狭窄。
这种浑然不觉,才是最有问题的。
所以第四十八天,下雨的那个早晨,刘婉宁坐在我副驾驶上拧豆浆盖子的时候,我已经做了决定。
02.
周五下班,刘婉宁照例在公司门口等我。
远远看见她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自拍。
嘴唇微微嘟着,角度找得很好,光线也好——黄昏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挺好看的。
我按了一下喇叭。
她收了手机小跑过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地响。
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护手霜的味道,甜腻腻的,像便利店里卖的草莓口香糖。
嫂子你今天下班晚哦,我都等了快二十分钟了。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语气带着一点点嗔怪,好像等我二十分钟是件很委屈的事。
开会。我说。
赵哥今天没跟你一块儿?
他出差。
这是真的。
老公确实出差了,去了隔壁城市,两天后回来。
走之前他在行李箱里塞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我没见过那件衬衫,不是我们逛街的时候买的。
刘婉宁哦了一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
我发动车子,挂档,松手刹。
车子从公司停车场拐出去,应该右转上高架,往家的方向。
但我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
直行,第三个红绿灯左转,顺着人民路一直开,过了第二个十字路口右拐,再开大概八百米,就到了。
那个地方我查过三遍。
市精神卫生中心,俗称精神病院。
绿灯亮了。
我一脚油门,车子直直地开了过去。
刘婉宁刚开始没发现。
她低头在看手机,偶尔笑一声,估计又在刷什么段子。
等我开过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有点疑惑地咦了一声。
嫂子,是不是走错了?咱回家不是这条路吧?
我没说话。
嫂子?
嗯,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先去个地方。
刘婉宁侧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不是害怕,是困惑,还有一点微妙的警觉。
去哪儿啊?
我没回答。
车子开过人民路的路牌,前面是铁路桥的涵洞,涵洞那头就是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
五层楼,院子里种着几棵矮冬青,大门口挂着不锈钢的牌子,上面的字远远就能看见。
刘婉宁看见了那块牌子。
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那种僵是从后脊梁开始的,先僵了脖子,然后僵了整个上半身。
她的手指攥住了安全带,指甲嵌进织带里,淡粉色的指甲油在黑色安全带映衬下格外扎眼。
嫂子……你开什么玩笑?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门,甜腻感没了,露出底下干巴巴的那种嗓音。
我把车停在了门诊楼门口。
熄火,拉手刹,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然后侧过身,看着她。
刘婉宁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涂了唇釉,亮晶晶的,这会儿亮晶晶的嘴唇有点发抖。
给你挂了个号,我说,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张挂号单,递到她面前,专家门诊,今天下午最后一号,再晚就下班了。
她盯着那张单子,眼睛瞪得很大。
眼白有点红血丝,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你什么意思?
你就是这儿有点问题,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需要好好看看。
03.
刘婉宁的表情裂了。
不是哭了,也不是怒了,是那种——你用力推一堵墙以为它会倒,结果墙面突然裂开一条缝,里面透出光,而你不知道那光是什么东西。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手指攥着安全带攥得指节发白。
你以为你是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是你每天蹭车的那个人,我把挂号单搁在杯架上,挨着她的豆浆袋子,四十八天了,我想我应该有资格关心一下你的精神健康。
关心?她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很尖,在密闭的车厢里弹了一下,撞在车窗上弹回来,你管这个叫关心?
不然呢?你觉得我每天让你坐副驾驶,是为了什么?
她盯着我。
那张脸从漂亮变成了尖锐,嘴唇抿了又松开,松了又抿,像在组织什么话。
最后她说的是一句:你不就是想看我丢人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回答不在我的预期里。
你觉得我想看你丢人?
不然呢?刘婉宁突然不抖了。
她松开安全带,手指在织带上留下了汗印。
她拿起那张挂号单,看了一眼,然后撕了。
撕成两半,叠起来,又撕成四瓣。
纸屑落在她膝盖上。
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你看不惯我,她说,语速变快了,像憋了很久的水突然开了闸,你觉得我想干什么?想勾引你老公?想取代你的位置?想每天省那几块钱路费?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我没说话。
因为这确实是我曾经想过的一部分。
我告诉你,刘婉宁把纸屑攥在手心里,我不是为了省那几块钱,也不是为了坐什么副驾驶。我就是想知道——一个人每天看着自己老公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外面的精神卫生中心门诊楼里走出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烟头在黄昏里明灭了一下,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什么意思。我说。
刘婉宁低下头,把攥紧的手心摊开。
纸屑被汗浸湿了,黏在她掌心里,看起来像揉碎的花瓣。
你老公,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在我入职的第一天,就跟我说,他老婆疑心病重,爱查手机,天天跟他吵架。他说他过得很累,家里跟冰窖一样。
他让你坐我的车?
他让我演。刘婉宁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每个字都像在咬断什么,他说,你越不高兴,说明你越在乎他。如果你哪天真的受不了跟我闹了,他就知道你还爱他。所以让我每天坐副驾驶,帮你收拾车子,给你带早餐——都是他让的。
她伸手去拿杯架上那袋没喝完的豆浆,摇了摇,里面已经凉了,吸管软塌塌地歪着。
这个,他说你每天早上都不吃早饭,怕你低血糖。他自己不好意思给你买,因为你们在冷战。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指尖有点麻,那股麻劲儿顺着手指爬到手背,爬到手腕,一直爬到嗓子眼。
四十八天,我说,声音不是自己的,你觉得我会信?
你自己看。刘婉宁把手机屏幕按亮,点进微信,翻到一个对话框。
赵哥。
最近的聊天记录停在上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往下划,划到一个月前,两个月前。
每条消息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眼睛里:
她今天又加班,你陪她回去的路上多聊聊,看她心情怎么样。
她胃不好,早饭别买辣的。
她最近在吃那个助眠的药,你观察一下她白天犯不犯困,困了跟我说。
她上次体检有个指标偏高,我让她复查她不听。你找机会套套她的话。
我一条一条地读。
读到第三十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背湿了。
04.
我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我攥着刘婉宁的手机,屏幕上的字在黄昏的光线里晃来晃去,像浸了水一样模糊。
我意识到不是屏幕模糊,是我的眼睛模糊了。
他让你做的?我的声音发干。
每一件事。刘婉宁靠在椅背上,卸了那股子甜腻劲儿之后,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
嘴角有点往下掉,两边法令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被车厢里苍白的光线一照,像两道浅浅的沟。
他说你俩结婚六年,前三年很好,后三年你不跟他说话。他说你每晚对着电脑加班,周末去健身房一待就是半天,跟他吃饭的时候看手机。他说他试过找你聊,你说累。她顿了顿,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办。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方向盘皮套上有一块被我磨得发亮的地方,是左手大拇指习惯性放的位置。
六年,每天上下班抓着这个地方,磨出了一块光滑的印子。
刘婉宁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刀,一刀一刀往下割。
不是那种锋利到察觉不到疼的割法,是钝的、钝到每一下都让人想喊出声来。
他说他让你查他手机,你从来不查。他说他故意晚回家,你从来不问。他说他觉得你根本不在乎他,只是习惯了住在一个房子里。
够了。我说。
但嗓子眼里那个够了还没出来,另一个念头先冒出来了。
他说我不查他手机。
他让我查他手机。
我查了。
我查过三次。
每次都没查到什么——不是因为他干净,是因为他把我不想看到的东西都删干净了。
留下的那些,都是他想让我看到的。
刘婉宁刚才给我看的聊天记录。
那些关心我的对话。
那些问她我状况的信息。
那个关于我体检指标的事情。
我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我体检是三个月前做的。
老公说结果一切正常,什么指标都没问题。
他把体检报告放在餐桌上,我自己也看了一眼。
但我不是学医的,那些数值我看不太明白,他说没事我就信了。
他让你跟我聊体检的事?我问。
刘婉宁点了点头:他说你有个指标偏高,让你去复查。让我找机会套你的话,看看你自己知不知道。
什么指标?
CA125。
车厢里又安静了。
CA125。
我听过这个词。
它跟卵巢有关系,跟肿瘤标志物有关系。
不是每一个CA125升高都是癌症,但这个指标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我老公嘴里的套话名单上。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的体检有问题。
三个月。
我坐在驾驶座上,外面的精神卫生中心门诊楼亮起了灯,白惨惨的荧光灯照在台阶上那个抽烟的医生身上。
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自己没发觉。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
刘婉宁的表情变了。
不是警惕,不是防备,是一种她藏了很久不想拿出来的东西。
他说,她的声音轻下去,如果你真的不爱他了,他就放手。但至少让他知道你还爱他。
让你来试我?
是。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过着过去的三个月。
老公每天早上出门比我早,晚上回来的时间不确定。
不跟我吵架,不跟我冷战,杯子里的水永远温的,饭桌上的菜永远是我爱吃的。
他问我累不累,我说累。
他问要不要出去走走,我说不想动。
他问是不是不开心的,我说没有。
我以为我们只是在过一种平淡的婚姻。
很多夫妻到了第六年不都这样吗?
话变少了,各自忙各自的,偶尔一起看个电影就算约会了。
我以为这就是正常的。
但我不知道他在求我。
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一种极蠢的、极笨的、极容易引起误会的方式,在求我看他一眼。
我重新发动了车。
发动机轰了一声,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亮了一排。
刘婉宁不自觉地把安全带又系上了,身体往后缩了缩。
嫂子?
下车。
啊?
下车。我指了指门诊大楼,号给你挂了,去不去随你。但我下一站不是回家。
你去哪儿?
我没回答。
刘婉宁犹豫了几秒,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哒一声。
她站在车门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
她关上车门的时候,我摇下车窗叫住了她。
你这四十八天,有没有一瞬间,我问,真的动过什么念头?
刘婉宁站在晚风里,头发被吹乱了。
她低下头,把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整理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有过。她说。
然后转身走向门诊大楼。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被晚风吹散了。
门诊楼的门是推拉玻璃门,她推门的瞬间,里面漏出一股消毒水味。
我踩下油门,车子拐出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上了主路。
天彻底黑下来了,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
我拨了老公的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又拨。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我挂断,翻通讯录,找到他公司前台号码。
响了三声,一个女孩接的:喂您好,这里是——
我找赵明川。
赵经理今天出差了,您是哪位?
他老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嫂子,赵经理请了两天假,说是去医院陪家人检查身体。您……不知道吗?
我把电话挂了。
05.
医院。
他说他出差,结果是请假去医院。
陪家人检查身体——我是他老婆,他没陪我去医院。
他妈上个月体过检,他爸去年底做的全面检查。
所以,谁是他的家人?
我把车停在路边,双闪灯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亮。
手机屏幕暗了,又被我按亮。
我打开微信,翻到刘婉宁给我看的那些聊天记录。
刚才在车上情绪上头没注意看的细节,现在一个一个跳出来了。
日期。
时间。
语气。
有一大半消息是晚上发的,时间集中在十一点之后。
正常的上下级关系不会在这个时间点频繁聊天,哪怕聊的是领导的婚姻问题这种表面正当的话题。
没有一个已婚男人会每天晚上跟别的女人倾诉自己老婆不爱自己,除非——
除非这不是倾诉。
这是建立关系。
我把那些聊天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注意到一件刚才被情绪淹没时没注意到的事。
每条消息的下面,刘婉宁都回了。
回了什么,她把手机收回去了我没来得及看全。
但有一页我扫到了,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了。
她回的是:哈哈哈哈赵哥你好啰嗦哦。
啰嗦。
哦。
这个语气,不是下属对领导。
是老熟人。
是关系很不一般的老熟人。
我又拨了一遍老公的电话。
这次响到自动挂断,我还是没挂。
听筒里嘟了不知道多少声,最后断了。
然后我拨了另一个号码。
精神卫生中心的,刚才挂号的短信里有主治医生的联系方式。
我没打给医生,打了挂号处。
您好,我想查一下,今天下午最后一个挂专家门诊的号,是不是一个叫刘婉宁的?
电话那头敲了几下键盘。
是,神经症科专家号。这位患者以前在我们这儿有过三次门诊记录。
三次。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
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一年多前,具体日期——去年三月十七号。后面两次隔了几个月。
她挂的什么科?
第一次是心理咨询,后面两次转到神经症专科。诊断信息我这边看不到,需要您本人携带——
我挂了电话。
去年三月十七号。
刘婉宁入职是两个多月前。
在她认识我老公之前,在她坐我副驾驶之前,她就已经是精神卫生中心神经症科的病人了。
那她说的那些话——老公让她试探我的那些话,体检指标的事,CA125——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自己的剧本?
我的脚踩在刹车上,踩得很死,好像一松开车子就会往前冲出去撞上什么。
双闪灯还在闪,在这个漆黑的路边,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体检中心的电话。
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第三遍打通了,一个中年女声接了。
您好,我想查一下三个月前的体检报告。名字是——
您稍等。键盘声,查到了。报告已经给您家先生了,当时是他代取的。
我想确认一个数值。CA125。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看到了什么不好说的话,在组织措辞的安静。
女士,那边的声音放轻了,您的这个指标确实偏高,建议您来门诊复查一次。我们当时在报告上标注了随访建议,您先生应该看到过。
他怎么说?
他说他会转告您,让我们不用打电话通知。
我把电话挂了。
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四十。
天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前挡玻璃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副驾驶的空座上。
副驾驶。
这个座位四十八天来坐过一个女人。
她每天带着早餐,每天补口红,每天在我耳边说话。
她说的话有些是真的——比如我老公确实在关注我,确实在用某种扭曲的方式表达关心。
有些是假的——比如她自己的角色。
她不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
她从头到尾都在演。
她演一个天真的绿茶,让我以为她想勾引我老公。
她演一个不小心说漏嘴的真相揭露者,让我意外看到老公爱我的证据。
她甚至演了一个被迫完成任务的无奈下属,让我这个被蒙在鼓里的老婆对她产生一丝共情。
但她病历上写的,是神经症。
我发动车子,打转向灯,上主路。
方向不是回家的方向。
是公司。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已经关灯了的公司楼前。
卷帘门拉了一半,保安大爷认得我,给我开了门。
我走到老公的工位,电脑锁着,打不开。
抽屉被我一个一个拉开——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太干净了,干净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然后我看到电脑显示器下面压着一角纸。
我抽出来。
是一份体检报告的复印件,我的体检报告。
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地方:CA125——46.8U/mL。
旁边写了一行字:参考值<35,建议妇科门诊复查。
这行字是我老公写的。
字体我认得,是那种标准的正楷,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但他圈出来的那个数值旁边,还圈了另一项指标——肿瘤坏死因子-α。
两个指标都偏高。
报告最下面有一行医嘱:建议本人到院复查,排除妇科肿瘤可能。
我拿着这张纸,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然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不是老公,是刘婉宁。
对不起,我刚才没说完。我确实是他的病人。但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让我这么做。你不信的话,可以看看他电脑里一个叫‘体检数据’的文件夹。
密码是你生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电脑屏幕按亮,输入密码。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不是我的体检数据。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的草稿。
起草日期,三个月前。
跟体检报告同一天。
06.
文件夹里除了离婚协议书的草稿,还有一堆截图。
微信聊天截图。
我跟老公的。
我们最近的对话,每一条都截了图。
我发加班,晚点回——截图。
我发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截图。
我发随便——截图。
他用这些截图串成一个,旁边批注了一行字:甲方长期对家庭关系采取消极态度,未履行配偶间正常的情感支持义务。
甲方。
我是甲方。
离婚协议书的最后一页,财产分割方案是用红色字体标出来的。
房子归他,存款各半。
车子归我。
就这个车。
这个他让别的女人坐了四十八天副驾驶的车。
我关上电脑。
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我也把它截了图。
协议书、聊天截图、体检报告的翻拍,全部发到我自己的手机上。
然后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看到老公的工位旁边立着一个照片框。
照片上是我们的结婚照,六年前拍的,我穿白纱他穿黑西装,背景是影楼里那种假樱花树。
那个相框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把灰擦掉,翻过来,打开了后面的卡扣。
照片抽出来之后,里面还塞了一张。
六年前拍的,但不是结婚照。
是在医院走廊上拍的。
我穿着病号服,他搂着我,两个人都笑得很勉强。
背景是肿瘤科的门牌。
我想起来了。
六年前,CA125也偏高过一次。
那时候做了全面检查,最后排除了恶性肿瘤,是良性囊肿。
做完手术的那天,他说出院以后给我补办一场婚礼。
那个照片就是出院那天拍的。
我握着这张照片,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外面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
我把照片揣进口袋,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坐到车里,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不是老公的,不是刘婉宁的。
是那个手术的复查中心。
转了三道人工转接,最后找到了六年前给我做手术的那个主任。
她还记得我。
你当时那个囊肿,病理报告出来的时候我们又送检了一次,赵先生全程跟进。他特别紧张,反复问我一个问题——以后复发的概率有多大,要孩子的话会不会受影响。
我怎么回答他的?我问。
我说概率很小,但需要每年复查。生育的话建议术后两年再考虑,他当时点了头,说记住了。
两年。
我们结婚正好满了两年的时候,他跟我提过一次想要孩子。
我说再等等。
他没追问。
后来再没提过。
我一直以为他不急。
挂了电话,我把车子发动了。
副驾驶座空着,安全带收回到B柱的扣槽里,和皮革坐垫之间形成了一个凹陷。
那个凹陷的形状,刚好是一个人的轮廓。
刘婉宁坐了四十八天。
压出来的。
我把手伸过去,扯了扯安全带,让织物弹回原状。
弹回去之后,那个凹陷还在,浅了一点,但肉眼还是能看见。
我发动车子,往家门口开。
一路上手机震了好几次,是老公打来的。
我没接。
他一直打,我一直不接。
车子停在楼下,我熄了火。
抬头看家里的窗户,灯亮着,厨房窗户开着,抽油烟机的风管嗡嗡往外排气。
他在家。
没出差。
我坐在车里没上去。
从手套箱里摸出那份体检报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用指甲把圈了CA125的那条线又加深了一道。
然后折好,放回包里。
开车门上楼。
推门之前,闻到屋里飘出来的炖排骨味。
他做的。
他厨艺不好,就会炖汤,说是我做完手术那阵子学的。
当时每天给我炖一锅,逼着我喝完一整碗。
后来不炖了。
门开了。
老公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着围裙。
那条围裙是结婚那年买的,胸口印着一只卡通猪,他说那只猪像我。
六年了,围裙上的图案褪色褪得只剩个轮廓。
加班回来啦?他擦了擦手,我炖了排骨——
CA125,我把报告拍在鞋柜上,这个数值我看了。
他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你说正常的。
是正常,就是——
偏高,我知道。我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离婚协议书。
这个我也看了,我指了指那份文件,你电脑里存的,刘婉宁告诉我的密码。
他的脸从惊讶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某种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是类似于恐惧的东西。
你听我解释——
来,我把手交叉在胸前,解释。
他站在客厅中间,围裙上褪色的卡通猪对着我,像在笑,又像在哭。
刘婉宁她是个神经症的患者,她跟我坦白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只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她说她需要一个角色来练习怎么跟人相处,她幻想别人害她,幻想自己是所有人的工具,她的主治医生建议她找一个安全的环境演一次——演到头,看自己能不能分清真假。
所以你挑了我。
因为你不爱我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抬起了头,眼眶突然红了,我想,反正你已经不在意我了,反正我们迟早会走到这一步。那就让她演吧。至少她的治疗需要我,还有人需要我。
你这个文件夹放了三个月了。我指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我每天都在改,他说,改了三个月,改了十二个版本,可一直没打印出来。直到上周。
上周怎么了?
刘婉宁跟我说,她要告诉你真相。她说她的治疗有效果了,她能分清真和假了。她说她对咱俩都不公平。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刮了一阵风,厨房窗子砰地关上了。
抽油烟机还在转,嗡嗡的。
灶台上的排骨汤冒泡的声音隔了半间屋子传过来,咕嘟咕嘟的。
她今天告诉我了,我说,一些。另一些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客厅里陷入了安静。
安静的只有排骨汤咕嘟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声音,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碗刚盛的汤端起来。
烫手的瓷碗垫着洗碗布,热气扑面。
我不恨你找了个病人来试探婚姻,我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三个月,你炖了几次排骨?我没吃到,都给了谁?
他愣住了。
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低头看着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每天。
什么?
每天都炖。你没回来吃,我就放冰箱。第二天热一遍,再放冰箱。放到坏了,就倒掉重新炖。
冰箱里那一堆排骨是我每天炖的。你打开看看。
我端着碗走到冰箱前面。
拉开门,冷藏室从上到下,四层搁板,摞满了保鲜盒。
盒子上贴了即时贴,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日期。
昨天。
前天。
大前天。
最上面的保鲜盒没有日期,打开一看,是今天刚炖的,还温的。
保鲜盒后面,塞着一张皱巴巴的对折打印纸。
我抽出来展开。
离婚协议书第十三个版本。
财产分割栏里写着:所有财产归女方。
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如果是我做错的,全部归她。如果是她不爱我的,全部留给她。
日期是今天。
我把那碗排骨汤端起来,喝了第二口。
窗外暗下去的天重新黑透了,街灯的光透过窗纱,在茶几上划出一条一条的竖线。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了,安静得能听见客厅挂钟在走。
我放下碗,看了看那个还站在客厅中间的男人,又看了看冰箱里整整齐齐的保鲜盒,最后看了看茶几上被我用体检报告压住的离婚协议。
明天早上,我说,你开车。
嗯?
送我去医院复查。
他抬头看我,眼眶里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副驾驶——
副驾驶不放东西了。我说。
碗里的排骨汤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在灯下绕了两圈,散了。
窗台上那盆快干死的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浇了水,叶子支棱起来一截,在玻璃上印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绿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