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年就当喂了狗。
我看着工资条上那个刺眼的数字,3000。
小数点前只有四位,连年终奖的税都不用交。
五年前我和妻子沈瑜挤在三十平的出租屋里,吃着泡面画商业计划书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
“等公司上市了,你占一半。”
我相信了。
财务总监刘敏把工资条递给我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怜悯。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四个字:“老板定的。”
我没说话,把工资条折好放进口袋。
茶水间里,几个老员工正在小声议论。
“沈总那个男助理许航,你知道他今年年终奖多少吗?”
“多少?”
“三百万。”
“操。”
“别操了,人家那叫战略合伙人奖金,沈总亲自批的。”
我按下饮水机的热水键,水杯满了都没注意到。
三百万。
我是她丈夫,五年没拿过工资,只拿基本生活费,年终奖三千。
她的男助理,入职一年半,年终奖三百万。
这笔账,小学生都会算。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瑜发来的微信。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谈续约。”
“你的五年期权下个月到期,该重签了。”
我看着那两行字,把烟按进烟灰缸里。
烟头歪了,像一个歪掉的感叹号。
五年前她让我签的那份股权代持协议,我一直锁在银行保险柜里。
那份协议上写着,我名下代持公司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是代持,不是实持。
当时的沈瑜流着眼泪跟我说,这只是为了避税,为了应付投资人,形式上的东西,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我不在意。
五年了,我没在意过任何细节。
不在意她出差时行李箱里多出来的男士香水味。
不在意她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的频率越来越高。
不在意许航办公桌上那只和我同款的万宝龙钢笔。
那只笔是我用第一笔项目分红买的,沈瑜说丢了。
原来丢在了许航的桌上。
这五年,我不是傻,是在赌一个人还有底线。
第二天早上十点,我准时推开沈瑜办公室的门。
她坐在老板椅上,许航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两个人站得不算近,但那种默契的距离感,是日积月累才能形成的。
“来了。”沈瑜抬头看我,手指敲了敲桌上的合同,“续约条款和之前差不多,基本工资翻倍,期权锁定期延长三年。”
“你签一下。”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跟一个普通员工交代工作。
许航把合同推到我面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赵哥,沈总对你够好了,基本工资翻倍呢。”
他叫我赵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
那是一种已经把猎物踩在脚下,却还要装作和善的食肉动物的语调。
我没碰那份合同。
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沈瑜面前。
“这是什么?”沈瑜皱起眉。
“辞职信。”
她愣住了。
大概三秒钟的空白。
这种愣不是悲伤,不是震惊,而是“你竟然敢”的那种被打乱计划的烦躁。
“你闹什么?”沈瑜推开辞职信,声音冷下来,“赵铮,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B轮融资的关键节点,投资方明确要求核心团队稳定。”
“你现在走,是不是想让我的公司垮掉?”
我笑了。
“你的公司?”
沈瑜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镇定。
“我注册的,我出资的,我经营的,不是我的公司,难道是……”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了那份股权代持协议的原件。
纸张有些泛黄,但每一页的签名和手印,都清晰如初。
沈瑜的脸瞬间白了。
“这份协议……”她的声音发干。
“这份协议写得很清楚。”我翻开第三页,指着其中一段念出来,“甲方沈瑜名下所持公司股权之百分之四十九,实际出资人与权益人系乙方赵铮。”
“在协议有效期内,甲方未经乙方书面同意,不得单方面处置、转让、质押该部分股权。”
“协议有效期为十年。”
我合上文件,看着她的眼睛。
“我刚查了工商登记,你的股权占比到今天为止,还是百分之五十一。”
“也就是说,你手里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有四十九是我的。”
“你只剩百分之二。”
许航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职业微笑还没完全撤下,但瞳孔已经开始收缩。
“赵哥,你是不是搞错了?工商登记上写的是沈总的名字。”
我没看他。
这种人,不值得我直接对话。
“沈瑜,你让他出去。”
沈瑜没动。
她死死盯着那份协议,手指在桌上收紧,指节泛白。
“这份协议……当时我让你撕掉的。”
“我没撕。”我把协议收回来,重新装进文件袋,“这是我的护身符。”
“你防着我?”沈瑜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愤怒的那种抖。
“你不也防着我吗?”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条银行流水截图,放在桌上,“许航的银行卡,每个月收到一笔来自你私人账户的转账,五万,从未间断。”
“一共转了十八个月。”
许航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伸手想拿手机,我比他快,屏幕已经锁定。
“我的人查过,你的学历、你的高管履历、你的上一份工作的薪资证明,全是假的。”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的本科毕业证,PS的。你上一家的离职证明,盖的萝卜章。你的A轮融资经验……”
“是你从网上抄的别人的案例,改了改名字。”
沈瑜猛地转头看许航。
许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解开西装扣子,又扣上,再解开,最后把手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
“沈总,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我打断他,“你解释不解释,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总,你用一个假简历的人做总助,年薪三百万,参与B轮融资的对接。”
“这件事如果让投资方知道了,你觉得,他们还会投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这十秒里,我听到中央空调的出风声,听到沈瑜腕表秒针的走动,听到许航吞咽口水时喉结滚动的声音。
沈瑜深吸一口气,转向许航。
“你出去。”
许航没动。
“我说,你出去。”
她的声音已经接近冰点,许航终于拿起自己的文件,快步走出办公室。
临出门时,他的脚步绊了一下地毯。
门关上了。
只剩我和沈瑜两个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瑜的声音里,愤怒褪去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我从未见过的慌,“赵铮,五年夫妻,你现在要跟我撕破脸?”
“你给许航三百万的时候,想过五年夫妻吗?”
她不说话了。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这是我找律师事务所起草的股权转让协议。”
“你签字,把我名下的百分之四十九,转为实缴登记的、具有完全表决权的股份。”
“并且,即刻解除许航的一切职务。”
沈瑜看着那份协议,手指没有伸过去。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这份代持协议的复印件,会出现在B轮投资方的邮箱里。”我语气平淡,“同时出现的,还有你用一个假简历的总助对接融资的全部证据。”
“投资方会怎么想?一家即将上亿估值的公司,CEO连自己的助理都审查不清楚。”
“要么你能力有问题,要么你忠诚度有问题。”
“哪一种,投资人都不会接受。”
沈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法令纹前所未有地深。
她伸出手,拿起协议。
手指翻了四页,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从你说‘只是形式’的那天起。”
她苦笑一声,那声笑里混着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品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所以这五年,你表面上什么都不争,其实一直在等今天。”
“我不是在等今天。”我把签字笔放在协议旁边,“我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走出来。”
“你没有。”
沈瑜拿起笔。
笔尖抵在签名栏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签了。
法律效力,就此成立。
我收起协议,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
她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天际线,但她看起来比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时还要狼狈。
“赵铮。”她叫我。
我停住。
“这五年,你就没有一天……”
“有过。”我没有让她说完,“但当你把别人当棋子的时候,就要准备好,棋子在关键时刻变成执棋者。”
我走出办公室。
经过前台时,许航正坐在会客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他低着头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划着。
我没看他,径直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声音。
是沈瑜追了出来。
她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那份刚刚签完的协议,头发散下来一缕,贴在脸上。
“你就这么走了?”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转过身面对她。
“沈总,公司见。”
电梯门缓缓合拢,她的脸被切割成越来越窄的一条缝。
最后完全消失。
电梯开始下行,金属轿厢反射出我模糊的影子。
五年前她说“等公司上市了,你占一半”。
我信了。
五年后我终于明白,有些人的一半,是要你自己去拿的。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
外面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的手机震了。
是一条银行入账短信。
年终奖,三千块整。
备注写着:年终工资性奖金。
我看了一眼,没有删,存进了这几年攒下的、分类归档的那个文件夹。
里面还有保存了五年的、每一份被驳回的财务审批。
有几百张沈瑜和许航并肩出差的机票订单。
有那份她以为已经撕毁的、泛黄的原件。
这些东西,是五年里一件一件攒起来的。
攒到最后,它们成了一份完整的真相。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新办公室的地址。
公司还有百分之二在沈瑜手里,没关系。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