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开车来载我回家,我刚坐进副驾,座椅下两部陌生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我毫不犹豫按下免提键接起,下两秒丈夫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医院停车场的收费小票我还攥在手里,上头印着入场时间。我爸做完第六次透析,人虚得坐不住,我扶他上了我哥的车。我哥摇下车窗跟我说,妹,你回吧,明天我送他来。我站在住院部门口,手里拎着我爸的保温桶,桶里还剩小半桶小米粥,早晨我熬的,我爸喝了两口就不肯再张嘴,剩下的我一直拎着。
我丈夫说三点半来接我。
他是三点四十一分到的,我看了手机,多等了八分钟。车停在我跟前的时候,我看见副驾座位上堆着两件他的外套,还有一个没拆的快递盒子。他把东西往后座一扔,说上来吧。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座是皮的,底下塞着东西,我一屁股坐下去,坐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得慌。我伸手往座椅缝里掏,摸出来一包烟,红塔山,还剩七根。我丈夫不抽烟。我把烟放回原处,没吭声。车子刚出医院大门,过第二个红绿灯的时候,座椅底下有手机在响。
铃声很闷,是被压在底下的那种响法。我低头看,座椅滑轨边上,两部手机并排躺着,一部屏幕亮着,另一部也亮了,还在震动,震得座椅皮子都在颤。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我瞟了一眼,备注名写着“老马”。
我丈夫的右脚从油门上挪到了刹车上,车速缓下来。他嘴里说了一句,别接。
我已经把手机捡起来了。
我按了免提。
那头一个女人先开口,嗓子有点劈,像是刚哭过,又像是熬了夜。她说,你可算接了,我跟你说最后一回,这个月的钱你必须给到位,孩子下礼拜交补课费,一千八,我不管你从哪弄,反正我不能再去借了。
我丈夫脸色变了。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白法。脸先是从两边耳朵根往下褪色,褪到下巴,嘴唇还在动,但是没声。
免提里那女人又说了句,你旁边有人啊。
我把手机举到嘴边,说,我是他媳妇,你哪位。
那头没声了。隔了大概三四秒,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座椅上,跟另一部并排摆着。车里静得能听见发动机舱里的皮带声。
我说,往前开,别停大马路上。
我丈夫把车开到一个老小区的门口,路边划着白线车位,他把车停进去,熄了火,两只手还放在方向盘上,指甲抠着皮套的缝线。他说,那是我前头处的一个,早就不在一块了,孩子的事我一直管着。
我说,那第二部手机呢。
他愣了一下,好像才想起来座椅底下有两部。
他说,那部是干活用的,跟工地上的老板联系。
我说,那干活的手机怎么也响。
他不说话了。
我把第二部手机也拿起来,按亮屏幕。锁屏壁纸是他跟一个半大男孩的合影,小孩穿着我们这边第三小学的校服,蓝白杠那种。照片里我丈夫蹲着,一手搭着小孩的肩膀,笑得跟什么似的。我们结婚七年,他没跟我提过这个孩子。
我又看了一眼那手机,屏幕上还有两个未接,都是同一个号,刚才那个号。
我说,你说早就不在一块了,孩子多大了。
他想了想,说,十岁了。
我把保温桶放到仪表台上,桶底还热的,在皮子台面上搁出一圈水汽。我说,咱们结婚那年他三岁。
他点了下头。
我一下子不知道接什么话。七年里头,他每个月工资交给我八千,自己留两千,说是抽烟加油零花。我从没查过他那两千怎么花的。现在我想起来,他那辆车,脚垫底下还有一张纸,我上回擦脚垫的时候摸出来一张,是汇款单,收款人姓马,金额五百,一个月一张,我翻到三张,我以为是给老家亲戚的,没问,塞回去了。
我现在才明白那个“马”字是什么意思。
我说,那女人姓马。
他说,嗯。
我说,你每个月给五百。
他说,有时候多点。
我说,两千块钱你自己留着的,除了给这个,你还剩什么。
他说,工地有时候管饭。
我看着仪表台上那个保温桶。桶里还有小半桶粥,我爸没喝完的,我本来想着带回家热热我自己喝了得了。现在这桶粥搁在那里,我忽然觉得挺好笑,就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嗓子堵。
我说,那孩子认识你。
他说,认识。
我说,认识我么。
他摇摇头。
我没再问他。车窗外面,小区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白烟从缝里钻出来,往我们这边飘。一个老太太领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在挑红薯,摊主给称了一个,老太太掰了一半给那孩子,孩子烫得两只手来回倒,倒着倒着就笑了。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去。我说,回家吧。
他打着火,没走。他说,你要是想离,车归你,那套小房子也归你,我净身出去。
我说,我还没说离。
他说,我怕你嫌我。
我不看他。我说,先回家,我哥明天还等我一块去医院。
他一路上再没说话。到家楼下,他把车停好,我拎着保温桶下车,他也跟下来,走到楼道口,他忽然说了一句,那手机你扔了吧,我不留了。
我说,你自己扔,别经过我的手。
他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那两部手机,跟攥着两块烫手的砖似的。我上了三楼,进家,先把我爸那半桶粥倒进小锅里,火上热着。热到一半,我关了火,蹲在厨房地上翻橱柜最底下那层,翻出上回看见的那张汇款单,还夹在旧报纸里。
收款人那栏,马秀兰。
金额那栏,五百。
底下备注栏有一行小字,打上去的,写着“生活费”。
我拿着那张纸蹲了半天,热粥在灶上,没了火,慢慢凉了。
第二天早晨,我照旧六点起来,给我爸熬粥。熬上粥我去阳台收衣服,看见我丈夫的皮鞋搁在门口,鞋面擦得干干净净,鞋跟外侧磨下去一块。他那双鞋穿了三年了,我说给他买新的,他说工地上穿旧的顺手。我蹲下来看了一眼,鞋垫抽出来,底下压着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是一张医院缴费单,第四人民医院,患者姓马,十一岁,诊断那栏写着“肾病综合征”,缴费金额三千二,日期是上个月十四号。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把鞋垫放回去,鞋搁回原处。
我爸那天在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小两口日子自己过,别为我这点病把家拖散了。我没接他话,我心想,爸,这还真不是因为你。
可回家这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不是那孩子,也不是那个姓马的。我转的是他那天说“别接”那两个字。他说“别接”的时候,右脚已经踩了刹车。
他到底是怕我接了电话知道这事,还是怕那女人在电话里说出别的来?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后来那几天,我照常去医院,照常熬粥,照常倒掉我爸没喝完的那半桶。我丈夫下班回来也照常做饭,照常问我爸今天好不好。家里谁也没提那两部手机。可我发现他把工资卡搁在电视柜上了,以前搁他自己钱包里。卡搁那儿搁了三天,我没动。
第四天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这次是放在床头柜上的,光明正大响的。我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号。我没接,也没喊他。
他自己擦着头发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当着我的面接了。那头说了几句,他说,行了我知道了,钱我明天打过去。
挂了以后他说,孩子住院了,要我过去一趟。
我说,你去吧。
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好,像是有话说又不想说。
他走了以后,我把电视柜上的工资卡拿起来看了看,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数字,是密码。他以前跟我说过密码是他生日,这回写在后头的不是他生日,是那孩子的生日,我猜的,因为前六位是年份月份,后头是他跟我说过的那个日子,他说那孩子十月生的。
我把卡放回去,压在一摞电费单子底下。
这事我没跟我哥说,也没跟我爸说。跟我一块跳广场舞的刘姐,她闺女去年离的婚,也是因为男的在外头有个孩子,闹得挺大,最后孩子归了男方,闺女拿钱走人。刘姐见我就劝,说这种事不能忍。我每回听她说完,就想起我丈夫蹲在地上给那孩子系鞋带的样子,我没见过,可我看着那张锁屏照片就能想出来。他给他系过鞋带,买过红薯,交过三千二的住院费。
他给过,就收不回来了。
你说这算不算另一户人家。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没按那个免提键,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也许那女人打几回打不通就不打了,也许他把那手机换个地方藏,藏到我永远摸不着的地方。可那天我手快,一按,那个“老马”就跳出来了,那个一千八的补课费就跳出来了,那个十岁的孩子就从照片里跳出来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当着我的面说“离了车归你房归你”,这算认错还是算堵我的嘴。
你们家里头,有没有这种藏了一部手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