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汽车海运市场,最直观的痛点就是“船票难求”。一艘6800车位滚装船的日租金,一季度环比暴涨29%,直接顶到每天5.5万美元的天价。这个数字,已经突破了2023年每艘船日租金12万美元的历史高点。
但比“天价”更可怕的,是“无价”。
老牌枢纽上海南港2026全年的远洋滚装舱位,年初就已被全部订空。掏得起这个钱,也未必租得到船。全球的船就那么多,都被更早下订单的人抢走了。一辆车运到欧洲,光海运费就要摊掉好几千元,对本来就走量、利润薄得像纸一样的出口生意来说,这一刀切下去,还剩多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运力短缺。2023年,中国整车出口491万辆,第一次坐上全球头把交椅。可这491万辆里,差不多每三辆就有一辆是新能源车。这些车不能像集装箱那样叠着放,得用专门的滚装船,一辆一辆开上去,一层一层停好。船不够,价格就疯。
两年过去,情况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加复杂。运力紧张已超越“卡脖子”阶段,进入更复杂、更激烈的全方位博弈新阶段。
运价为何在2026年再度失控,甚至超越前期高点?答案藏在三重危机的共振里。
中东地缘局势的恶化,给这场运力绞杀战火上浇油。关键航道安全与通航效率受到严重影响,船舶不得不绕行更远航线,航程拉长,保险成本飙升。国际航运巨头Höegh Autoliners的一季度数据显示,燃油价格、船员成本、船舶维护费用等基础运营成本全面攀升,叠加上涨压力。
更致命的是周转效率的恶性下降。
港口拥堵、航程拉长,导致船舶周转率大幅下降,等效运力急剧萎缩。一艘船原本一年能跑十个来回,现在只能跑六个。运力凭空消失了四成,租金自然要涨。这轮运价癫狂,已经脱离传统的成本加成模式,更多由寡头供应商基于市场稀缺性来主导。
拉美市场的“关税前抢运潮”,硬生生将全行业的运输旺季提前了两个月引爆。巴西宣布7月1日提高新能源车关税至35%,车企们纷纷赶在政策生效前集中发货,运力需求瞬间井喷。
地缘政治、基础成本与运营效率,这三重危机同时发力,其复杂性和持续性远超以往。
运力短缺的压力,正从船舶本身,全面传导至港口装卸环节。“有船运不来,来了卸不下”成为新瓶颈。
福州港江阴港区,这个东南沿海的汽车出海大通道,正在成为车企和船公司“兵家必争之地”。今年1月8日,3889辆国产汽车从江阴港区远赴中东,创下福州港江阴港区单航次整车滚装出口数量的第二纪录。1月23日,比亚迪自有船队的“合肥号”滚装船完成3120辆整车滚装作业,离泊驶向南美洲。
仅今年首月,江阴港区便完成了去年整车出口量的一半。4月30日,随着“华山滚装”汽笛长鸣,今年头4个月江阴港区整车出口累计突破2万辆,仅用4个月便超越去年全年总量。
效率,成为这个新战场的核心竞争力。
江阴港区汽车滚装船装卸效率逐步提升至平均每小时210辆左右,最高纪录能达到每小时277辆。这个数字背后,是港口生产组织能力和协同能力的持续优化。世界银行与标普全球联合发布的2025年全球集装箱港口绩效排名中,福州港从全球403个集装箱码头中脱颖而出,跃居全球第二。CPPI的核心评价指标是船舶在港时间,时间越短,意味着港口周转效率越高。
过去,商品汽车通过铁路运抵港区后,还需要经历多次中转和交接。如今,福州港在全国范围内首创“到站即到港”模式,港口服务直接前移至铁路场站,实现“铁路到站即视同到港”。今年1月,比亚迪商品汽车通过铁路运抵江阴港区,成为这一创新模式的首批受益者。
港口等待时间延长,进一步加剧运力短缺,形成“船等泊位-运力冻结-市场缺船”的恶性循环。物流战的胜负手,正从海上的运力争夺,延伸至港口岸线的效率比拼。
面对系统性瓶颈,领先的车企、物流方、港口已不再满足于短期抢资源,而是转向构建长期、稳定的出海供应链生态。
比亚迪的动作最引人注目。2026年1月19日,当200米长的“比亚迪常州号”滚装船缓缓驶入阿根廷萨拉特港时,码头上的阿根廷媒体记者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艘巨轮没有装载南美港口常见的铁矿石或大豆,而是整齐排列着5841辆闪着金属光泽的比亚迪新能源汽车。
“常州号”是比亚迪自建船队中的第二艘船舶,以比亚迪常州生产基地命名。船舶总长199.9米,型宽38米,设计装载量7000辆车,采用液化天然气燃料系统及空气动力学优化设计。它从新加坡出发,经过23天的航行抵达阿根廷。
比亚迪自建船队的决定源于2022年的深刻教训。当时全球供应链受阻,汽车运输船“一舱难求”,6500个车位的船日租金一度飙升至11万美元。比亚迪高层意识到,依赖第三方航运公司不仅成本高昂,更可能导致海外订单交付延迟。为此,比亚迪联合国内造船厂,在3年内建成了8艘LNG双燃料滚装船组成的“出海舰队”。
这些船舶全部投用后,比亚迪将具备年运输80万辆新能源汽车的跨洋运输能力。相比传统运输模式,比亚迪的运输成本降低了30%以上,每辆车运费直接减少三分之一。按照年运输量计算,一年光运费就能节省50多亿元。
上汽安吉物流已建成中国最大的汽车企业自营船队,拥有各类汽车船31艘,并开通东南亚、墨西哥、南美西、欧洲等7条国际自营航线。今后三年内,14艘远洋运输船将陆续加入上汽安吉物流远洋船队,与现有船舶一起,提供总计超过年运能50万台的远洋段自营运力支持。
如果把上汽、比亚迪、奇瑞、吉利四家的自有远洋滚装船的吨位加起来,这支纯民间属性的车企船队,总排水量已突破240万吨。这个规模已经远超俄罗斯海军现役舰艇的总吨位,即便放在全球海军吨位排行榜上,也能轻松跻身前三。
港口也在深度赋能。福州港江阴港区良好的自然条件,为发展滚装业务提供了重要支撑。紧邻港区2号、3号泊位后方,一块面积近30万平方米的专用整车堆场极为显目。堆场内,数千辆整车依据车型和作业计划分区停放,等待办理后续出口作业。
这种“港航贸一体化”联盟的核心价值在于提升预测性、稳定性和整体效率,将不可控的市场风险转化为内部可控的运营协同。
2026年的汽车出海物流竞争,已从单纯的运费成本问题,彻底演变为关乎供应链稳定性、出海节奏乃至市场布局成败的战略资源争夺战。
从“抢船”到“建链”,中国车企和物流企业正在完成一次艰难的转型。比亚迪的“常州号”驶入阿根廷港口,上汽安吉物流的船队穿梭于全球航线,福州港江阴港区的装卸效率突破每小时277辆——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场从被动应对到主动布局的深刻变革。
但供应链的韧性考验,不会止步于此。
在各方奋力解决船舶与港口瓶颈的同时,考验正持续向前后两端延伸。海外仓储网络的布局是否完善?本地配送体系能否跟上销售节奏?零部件供应链能否支撑海外工厂的产能爬坡?甚至,碳关税等绿色物流壁垒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卡脖子的环节?
一辆车从生产线到海外消费者手中,要经过生产、集港、装船、海运、清关、仓储、配送等多个环节。船和港只是中间的一段。当中国车企在全球市场加速奔跑时,整条供应链的每一个节点,都可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你认为,在“船”和“港”之后,决定汽车出海胜负的下一个战略瓶颈会出现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