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管所熟人劝我,非刚需别买车,我问有钱不买留着干啥,他算完一年账,我当场不吭声
那天在车管所大厅,老周把我拉到角落。
“你真要买?”
“嗯。”
“非刚需就别买。”
“有钱不买留着干啥?”
老周没接话,掏出手机按了一阵,把屏幕转过来。
我看完那串数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老周把手机收回去,拍了拍我肩膀。
“你再想想。”
我叫苏远,今年二十九岁,在城西一家小公司做售后。
说是售后,其实就是接电话、登记问题、跑腿送东西。
一个月到手五千二,年终奖看老板心情。
我租在城北老小区,一室户,月租一千八。
楼下有家面馆,老板姓陆,四十来岁,光头,人很和气。
我几乎每天晚饭都在那儿解决,一碗牛肉面,十五块。
陆老板有时候多给我加个蛋,说年轻人要吃饱。
我没车,出门靠公交和地铁。
同事江鹏去年买了辆二手轿车,天天在办公室说开车多方便。
“苏远,你也该弄一辆了,相亲没车谁跟你?”
我嘴上说不急,心里其实早就活动了。
我谈过一个对象,叫叶晓,处了两年多。
分手那天她说:“你人挺好,就是什么都没有。”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攒了三年,卡里有八万出头。
我妈在老家打电话,说隔壁谁谁买了车,问我什么时候买。
我说快了。
她不知道我每个月还要往家里寄一千五。
我爸身体不好,常年吃一种进口的小片片,一盒就上千。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老周是我表哥,在车管所干了快十年。
从小他就比我精明,算账一绝。
那天我是去找他咨询上牌的事,顺便看看要不要托他找个熟人。
他听我说完来意,没急着答应,先问了我收入。
我一五一十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一个月剩多少?”
“千把块吧。”
“那你养什么车?”
“省着点呗,别人能养我也能养。”
老周摇头,拿过一张废纸,开始写。
“保险,一年四千。小区停车,一个月三百,一年三千六。公司楼下停车,一天十五,一个月三百三,一年三千九。油钱,你跑得少,一个月六百,一年七千二。保养两次,一次五百,一年一千。洗车、违章、偶尔小修,算一千。这还没算车本身折旧。”
他一项项念,我一项项听。
“加起来多少?”
“一万九千七。”
“你一个月剩一千,一年剩一万二。”
“你拿什么养?”
我没吭声。
他又说:“你买车的钱哪来的?”
“攒的。”
“全款?”
“嗯。”
“八万全砸进去,你手里还剩多少?”
“几千块吧。”
老周把笔放下。
“苏远,你不是刚需。你上班坐地铁四十分钟,开车堵起来一个小时。你回老家坐高铁两个钟头,开车四个钟头。你相亲,人家看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那个铁壳子。”
“可没车就是不方便。”
“哪儿不方便?”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那天从车管所出来,天已经擦黑。
我坐地铁回去,在面馆要了碗面。
陆老板看我脸色不对,多给了我两块牛肉。
“怎么了?”
“没事,想买个东西,被人劝住了。”
“该买就买,钱不就是花的。”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
八万块在卡里,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我打开手机看车,从八万看到十万,从十万看到十二万。
越看越觉得,有个车好像日子就能不一样。
第二天上班,江鹏又提车的事。
“我那个销售说现在优惠大,你要不要去看看?”
“再说吧。”
“你表哥不是车管所的么,找他啊。”
“他不太赞成。”
江鹏撇嘴:“他懂什么,他就是怕你找他帮忙。”
我没解释。
中午吃饭,我一个人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面包。
收银台旁边有个杂志架,封面是各种车。
我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那个月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做了四个菜,我爸坐在沙发上,气色还行。
吃完饭我妈拉我到厨房。
“你爸那个片片快吃完了,下个月要买。”
“我知道,我打钱回来。”
“你哥最近手头也紧,你别跟他提。”
“嗯。”
我哥在镇上开小卖部,生意一般,有两个孩子。
我从来没跟他计较过什么。
回城的车上,我算了笔账。
每个月寄一千五,一年一万八。
加上自己房租吃饭,一年下来确实剩不了多少。
那八万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可老周说得对,买了车,这八万就没了,往后每年还要多花两万。
我拿什么撑?
可我心里就是不甘。
不甘心每次回老家要蹭我哥的面包车。
不甘心叶晓说的那句“什么都没有”。
不甘心江鹏那种人天天在我面前晃车钥匙。
月底发工资那天,江鹏提了新车。
旧车没卖,给他老婆开。
办公室几个人围着看,都说江鹏有本事。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江鹏走过来,把钥匙往我桌上一放。
“苏远,试试?”
“不了。”
“别客气啊,咱俩谁跟谁。”
钥匙在桌上反着光,我盯着看了好几秒。
最后我还是拿起来,跟他下楼转了一圈。
车挺新,坐着也舒服。
江鹏一边开一边说这车多好,油耗多低,空间多大。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
回到办公室,我把钥匙还给他。
“怎么样,是不是想买了?”
“再想想。”
“想什么啊,你看我,买了就买了,日子照样过。”
我没说话。
下班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买个车。”
“买呗,你攒的钱够不够?”
“够。”
“那你就买,别委屈自己。”
挂了电话,我站在地铁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一辆白色的从我面前过去,开车的是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男人。
副驾上坐着他老婆,后座有个小孩。
那画面让我心里一热。
我攥了攥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哥,我还是想买。”
老周回得很快。
“你来我家一趟。”
周末我去了老周家。
他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嫂子给我倒了杯水,带着孩子进了卧室。
老周坐在沙发上,又拿出纸笔。
“你上次说想买什么车?”
“十万左右的。”
“首付还是全款?”
“全款。”
“那你手里就空了。”
“嗯。”
“你爸那边怎么办?”
“我……再想办法。”
老周叹了口气。
“苏远,我不是拦你。你要是手里有三十万,买辆车我不说二话。可你只有八万,这八万是你全部的家底。”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有车方便,你算过万一吗?”
“什么万一?”
“万一你爸那边突然要多花钱,你拿什么顶?万一你工作上有点变动,你拿什么撑?万一你以后要结婚,你拿什么付?”
我被他问住了。
老周又说:“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车管所干这么久?我见过太多人,咬着牙买了车,第二年保险都交不起,来找我过户卖车。那车一落地就贬值,你八万买进来,开一年卖出去,能卖六万就不错了。”
“可别人都买了。”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别人家里帮衬,你有吗?别人两口子挣钱,你一个人。你跟我比?我买车的时候手里有二十万,你嫂子也有收入。你呢?”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嫂子从卧室出来,端了盘水果。
“你哥就是嘴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嫂子。”
“其实你哥说得对,车这东西,不是刚需真别碰。我同事上个月刚把车卖了,说养不起。”
我点点头。
从老周家出来,天又黑了。
我沿着马路慢慢走,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地铁站。
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叶晓,想江鹏,想我爸那个小片片,想我妈在厨房说的话。
最后我掏出手机,把看好的那辆车从收藏里删了。
可我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
凭什么别人能有,我不能有?
凭什么我要算来算去,别人抬脚就买了?
那几天我上班都没精神。
江鹏看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你是不是还在纠结买车的事?我跟你说,想买就买,人活一辈子,别亏待自己。”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烦。
“你家里给你出了多少?”
江鹏愣了一下。
“你管这个干嘛?”
“我就问问。”
“没多少,就五万。”
五万。
我一年的工资。
“那你老婆呢?”
“她也有工资啊,我们俩一起还。”
我没再问。
他有老婆一起扛,我只有我自己。
这个道理我早就懂,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心里发酸。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打电话,说着说着就说到钱上。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远啊,你要是实在想买就买吧,妈不拦你。你爸这边,我先跟你哥借点。”
“不用,妈,我再想想。”
“你想开点,日子是自己过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消失。
我想起老周在车管所那天说的话。
“非刚需就别买。”
可对我来说,什么叫刚需?
回老家看父母算不算?
刮风下雨上班算不算?
过年走亲戚算不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八万块在卡里,像一块石头压着我。
花出去也疼,不花也疼。
月底的时候,老周给我发了条消息。
“周末来家里吃饭,你嫂子包饺子。”
我去了。
饭桌上老周没提车的事,净聊些别的。
嫂子问我有对象没有,我说没有。
她说要给我介绍,是她单位新来的小姑娘。
我说好。
吃完饭老周送我下楼。
“想通没有?”
“没想通。”
“那就再想。”
“哥,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老周看了我一眼。
“你跟谁比呢?”
“跟江鹏他们比。”
“江鹏他爹是干什么的?”
“听说是做小生意的。”
“那不就结了。你爹是种地的,身体还不好。你跟他比什么?”
“可我总得有点奔头吧。”
“你的奔头就是把日子过稳。不稳,你买什么都是空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卡里的余额又看了一遍。
八万两千三百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购车软件,把之前看的车型又翻了一遍。
最后还是没有下单。
我心里憋屈。
特别憋屈。
可我说不出这憋屈该冲谁去。
冲老周?他是为我好。
冲江鹏?他也没错,人家家里有条件。
冲我爸妈?更没道理。
只能冲自己。
那段时间我像变了个人。
上班不怎么说话,下班就回家。
陆老板问我怎么不来吃面了,我说减肥。
其实是省钱。
我想着,既然不买车,那就多攒点。
可攒钱这事,越攒越没意思。
卡里的数字涨得慢,想买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有天晚上我刷到一个视频,一个人开着车带父母去旅游。
我妈在视频底下评论:“这车真好看。”
我知道她不是说我。
可我还是难受。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我爸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就笑。
“回来啦?”
“嗯。”
“你妈说你要买车?”
“不买了。”
“怎么不买了?”
“用不上。”
我爸没再问,过了一会儿说:“不买也好,省心。”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老周说得对。
我要是把钱都花了,万一我爸这边要用钱,我拿什么顶?
可这个念头刚过去,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
我省着,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晚我睡在老家的小床上,听外面狗叫。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
那时候我觉得,有辆自行车就很好了。
后来有了电动车,再后来我哥买了面包车。
日子好像一直在往前走,又好像一直没动。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第二天回城,我在车站碰见一个初中同学。
他也来坐车,聊了几句。
他说他现在跑销售,一个月万把块。
“你呢?”
“还是那样。”
“买车没有?”
“没。”
“该买了,现在车便宜。”
“再看看。”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加油”就走了。
我站在候车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落下了。
可我又说不清被什么落下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老周那天算账的纸找出来。
那张废纸我还留着,上面是他潦草的字。
一项一项,像账本一样。
我看着那些数字,又看了看卡里的余额。
最后还是把纸折好,放进了抽屉。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今年不买车了。”
“行,你自己定。”
“明年再说。”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楼下传来陆老板关店门的声音,铁闸哗啦哗啦响。
我想起他说“该买就买,钱不就是花的”。
可我没告诉他,我的钱不光是钱。
我的钱是我爸的片片,是我妈的安心,是我自己那点撑着的底气。
八万块,买不了什么好车。
可它能让我在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不至于慌。
这个道理,我也是慢慢才想明白。
那之后我照常上班,照常接电话,照常跑腿。
江鹏还是天天把车钥匙晃来晃去,我也没那么在意了。
偶尔坐地铁的时候会看看窗外,看那些堵在路上的车。
一辆一辆,慢慢往前挪。
我不知道他们堵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也许有人跟我一样,买之前算过账。
也许有人根本没算过。
不管怎么样,日子是自己的。
我卡里那八万块还在。
没少,也没多。
它没变成车,也没变成别的。
就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像我心里那口气,没散,但也没炸。
只是有一天晚上,我路过陆老板的面馆。
他正好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就招手。
“苏远,进来,今天有新做的牛肉。”
我进去坐下。
他端了碗面过来,坐在对面。
“最近怎么瘦了?”
“没啥胃口。”
“是不是还琢磨车呢?”
“不琢磨了。”
“想通了?”
“不算想通,就是先放着。”
陆老板抽了口烟。
“我年轻时候也跟你一样,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我就开了这家面馆,一开十几年。”
“你后悔吗?”
“不后悔。买不起的时候不买,买得起的时候再说。”
我吃了口面,还是那个味道。
“陆叔,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图个踏实。你手上有多少钱,就过多少钱的日子。手上有八万,就过八万的日子。别过十八万的日子,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没说话,但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
吃完面我往回走,路过一个停车场。
里面停着不少车,各种颜色。
我看了一眼,没停留。
回到家,我打开抽屉,把老周那张纸又拿出来。
上面的数字我已经会背了。
一万九千七,一年。
我一年剩一万二。
差七千。
这七千从哪里补?
补不上。
那就先不买。
我把纸放回去,关灯躺下。
黑暗里我睁着眼,听着楼下的狗叫。
忽然觉得,不买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只是心里那点不甘,还在。
它不吵不闹,就搁在那儿。
像卡里那八万块。
不多不少。
等着我想明白的那天。
那天江鹏在办公室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我这种条件就别学人家看车了。
他说我看了也白看,钱不够,家里还拖着一个。
他说我哥在镇上开小卖部,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我要是再买个车,全家都得喝风。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低头登记一个客户投诉。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没断。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实话啊,你别不爱听。”
“你再说一遍。”
江鹏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
“你家里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你爸那个病,你哥那点本事,你妈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你还想买车?你拿什么养?”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敲键盘,有人假装看手机。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我家里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我是为你好。”
“不用。”
江鹏笑了一声,那种笑让人牙根发酸。
“苏远,你就是死要面子。上次试我车,你眼睛都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买,你买得起吗?”
我没再说话。
我拿起水杯去茶水间,手有点抖。
身后江鹏还在跟别人嘀咕,什么“家里没底子就别学人家”,什么“一个月剩那点钱够干啥”。
我站在茶水间里,看着窗外。
楼下停着江鹏那辆新车,白色,锃亮。
阳光打在车顶上,反光刺得我眼睛疼。
那个月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买车。
不是为了跟江鹏赌气。
我就是想证明,我能行。
老周算的那笔账我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我把烟戒了,省下一个月三百。
我把外卖减到一周一次,一个月省四百。
我找了份周末的零活,给一个仓库搬货,一天一百五。
一个月干四天,六百。
加起来一个月多攒一千三。
加上原来剩的一千,一个月能存两千三。
我算了算,养车一年小两万,平均一个月一千六。
我能扛住。
我甚至想好了,保险就买最基本的,停车找免费的路边,洗车自己提桶擦。
油钱省着开,一个月四百够。
保养不去四S店,找路边小店。
我做了张表,写得密密麻麻。
那天晚上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哥,我想好了,还是要买。”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算清楚了?”
“算清楚了。”
“一个月剩多少?”
“能剩两千三。”
“怎么多的?”
“戒烟了,少吃饭,周末去搬货。”
老周又沉默了一会儿。
“苏远,你这是拿命换车。”
“我没那么娇气。”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你妈呢?”
“不说。”
老周叹了口气。
“行,你要买我不拦你。但有一条,你别找你嫂子借钱,也别找你哥我借钱。”
“我不借。”
“还有,买了别后悔。”
“不后悔。”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跳得有点快。
我打开购车软件,把之前看中的那辆重新收藏。
八万八千块,落地九万五。
我手里有八万二,还差一万三。
我又算了一笔账。
再干三个月零活,加上省下来的,能凑够。
三个月后正好是年底,听说那时候优惠大。
我攥了攥拳头。
这是我头一回这么硬气。
接下来那三个月,我像上了发条。
白天上班,晚上不吃晚饭,省一顿。
周末去仓库搬货,从早上八点搬到下午五点。
中午吃两个馒头,喝自带的白开水。
仓库管事的姓顾,五十来岁,人挺实在。
他看我肯干,有时候多给我算半天工钱。
“小伙子,你这么拼干什么?”
“攒钱。”
“娶媳妇?”
“买车。”
顾管事笑了。
“车是消耗品,买了就掉价。”
“我知道。”
“知道还买?”
“想要。”
他没再劝,拍了拍我肩膀。
“年轻真好。”
三个月后我瘦了八斤。
卡里多了九千七。
加上原来八万二,总共九万一千七。
够是够了,但买完手里就空了。
我犹豫了两天。
最后还是去了那家店。
销售姓安,三十来岁,说话很客气。
他给我倒了杯水,问我要什么配置。
我说最低配就行。
他笑了笑,说最低配没现车,要等。
我说等多久。
他说一个月。
我说行。
交了五千定金,签了张单子。
走出店门的时候,天有点阴。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定了。”
老周没回。
过了半小时,他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真定了?”
“嗯。”
“什么车?”
“就之前看的那款。”
“多少钱?”
“落地九万五。”
“你手里还剩多少?”
“没了。”
老周在那头吸了口气。
“苏远,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
“确定。”
“行,那我不说了。你提车那天叫我,我陪你去。”
“好。”
等车那一个月,江鹏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
他在办公室大声问我:“苏远,听说你订车了?”
“嗯。”
“什么车啊?”
“就普通代步的。”
“多少钱?”
“没多少。”
“别不好意思说啊,让大家听听。”
我不想理他,低头干活。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借钱了?”
“没有。”
“那你哪来的钱?”
“攒的。”
“攒的?你爸不用花钱了?”
我抬头看着他。
“江鹏,你够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不用你关心。”
他耸耸肩,走开了。
但下午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走廊跟别人说:“苏远那人就是犟,明明养不起还非要买,到时候看他怎么收场。”
我坐在工位上,手里的笔攥得死紧。
我告诉自己,提了车就好了。
等我开上车,看他还说什么。
提车那天是周六。
早上下了点小雨,路面湿漉漉的。
我坐地铁去店里,老周在店门口等我。
他穿了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都办好了?”
“差不多了。”
安销售带我验车。
一辆银灰色的车停在交车区,车头系着红丝带。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摸了摸引擎盖。
凉的。
坐进去,座椅有点硬,方向盘是塑料的。
但那是我的。
老周坐在副驾,帮我看了看手续。
“保险买了?”
“买了。”
“三者多少?”
“五十万。”
“行,够用。”
安销售把钥匙交给我,说了些祝福的话。
我拿着钥匙,手有点潮。
老周拍了拍我。
“开吧。”
我点火,挂挡,松手刹。
车慢慢动了。
老周在旁边指挥:“慢点,别急。”
我开出厂区,上了大路。
雨已经停了,路面泛着光。
我开了大概十分钟,手心全是汗。
老周说:“靠边停一下。”
我停了。
他看着我。
“感觉怎么样?”
“挺好。”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拦你吗?”
“不知道。”
“因为拦不住。你这个人,认准了十头牛拉不回来。我劝你三个月,你瘦了八斤也要买。我要再拦,你该恨我了。”
我没说话。
“买都买了,好好开。记住,别跟人飙,别逞能。保险买足,停车找正规地方。每个月该花的花,别为了省那点钱把命搭上。”
“知道了,哥。”
“还有,你爸那边,真有急事别硬扛,给我打电话。”
我鼻子一酸。
“嗯。”
老周下了车,站在路边。
“你走吧,我再打个车。”
“我送你。”
“不用,你刚摸车,别往城里扎。回去练练。”
我看着他站在路边,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我把车开回出租屋楼下。
停好车,我没上去。
我坐在车里,坐了很久。
新车有股味道,不太好闻,但我舍不得开窗。
我摸了摸方向盘,又摸了摸仪表台。
这是我的车。
我苏远的车。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买车了。”
“买了?”
“嗯,今天刚提的。”
“多少钱?”
“没多少,我自己攒的,你别担心。”
我妈在那头顿了顿。
“你爸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你最近瘦了。”
“没事,我挺好的。”
“那你开车小心点。”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确实瘦了,颧骨都出来了。
但我笑了一下。
第二天我开车去上班。
特意早起了半个小时,怕路上不熟。
结果还是差点迟到。
公司楼下停车一天十五,我咬了咬牙停了。
江鹏看见我的车,围着转了一圈。
“就这?”
“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买什么好车呢,这车最低配吧?”
“代步够了。”
“连个天窗都没有。”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一个月停车费多少?油钱多少?保险多少?”
“我自己算过了,不劳你操心。”
“行行行,你高兴就好。”
他走了。
我站在车旁边,忽然觉得这车也没那么好看。
但我告诉自己,别理他。
日子是自己过的。
第一个月,我记了账。
油钱,四百三。
停车费,公司三百三,小区三百。
洗车,两次,四十。
保险摊到月,三百三。
加起来一千四百三。
比我算的少一点,因为小区停车我找了物业,按月交便宜五十。
我心里松了口气。
第二个月,公司楼下涨价了。
一天二十。
一个月四百四。
我算了算,多了一百一。
我就把车停到两条街外的一个巷子里,免费。
走过去十分钟。
第三个月,我蹭了。
倒车的时候没注意,后保险杠蹭到墙角。
一道白印,底漆都露了。
我去修理店问,补漆要四百。
我没补,买了支补漆笔,自己涂了涂。
颜色不太对,但远看看不出来。
第四个月,轮胎扎了。
换了个胎,三百八。
第五个月,老家打电话说我爸住院了。
我连夜开车回去,四个小时。
到医院的时候凌晨两点。
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眼睛红红的。
“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住几天就好。”
我问要多少钱。
我妈说先交五千。
我卡里只剩三千七。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手插在兜里,捏着那张卡。
最后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没说什么,转了五千过来。
“先用着,不急还。”
我说好。
在医院走廊,我靠着墙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看着窗外。
停车场里停着我的车,银灰色的,有点脏。
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是没买车,这五千我是不是就不用借了。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压下去。
我不能这么想。
车是我的,难处也是我的。
我扛得住。
第六个月,公司效益不好,年终奖推迟发。
我手里彻底空了。
加油只敢加一百。
中午吃饭从十五块的面降到八块的包子。
陆老板问我:“怎么好久不来吃面了?”
我说最近忙。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打包了一份牛肉让我带走。
“拿着,别给钱。”
“陆叔……”
“别废话,拿着。”
我拎着那份面,走到车旁边。
坐进去,面还是热的。
我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我赶紧擦了擦,怕人看见。
那个月,江鹏换了辆更好的车。
旧车给他老婆,又买了辆新的,二十多万。
办公室的人都去恭喜他。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江鹏路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苏远,你那车开着还行吧?”
“还行。”
“有什么困难跟我说,都是同事。”
“没有。”
“那就好。”
他走了。
我听见他在门口跟人说:“有些人啊,非要打肿脸充胖子,现在知道难受了吧。”
我手里的笔又攥紧了。
但我没说话。
我告诉自己,我不能跟他吵。
吵了,就是我输。
第七个月,我在路上被人追尾了。
等红灯的时候,后面一辆车没刹住,顶了我一下。
后备箱凹进去一块,后灯碎了。
对方是个年轻人,下来一直道歉。
他说他全责,走保险。
我站在路边,看着自己车的屁股,心里堵得慌。
保险定损三千二。
修车要五天。
那五天我坐地铁上班,来回两个钟头。
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老周算的那笔账,一万九千七。
我当时觉得他夸张了。
现在算算,加上修车、罚单、意外,一年两万都不止。
我一个月剩两千三。
一年两万七。
养完车,剩七千。
这七千要应付所有别的事。
我爸的片片,我妈的衣服,我自己的吃穿。
根本不够。
我坐在摇晃的地铁上,头靠着玻璃窗。
窗外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
我忽然觉得,我可能真的错了。
修好车那天,我去取。
后备箱的漆补得还行,但颜色跟原车有点差别。
修车师傅说开一阵就看不出来了。
我开着车回家,没开音乐。
路上很堵,走走停停。
我看着前面的车流,忽然想起提车那天老周说的话。
“买了别后悔。”
我不后悔。
我只是有点累。
第八个月,我妈又打电话来。
我爸那个片片要换一种,医生说新出的效果更好。
一盒贵三百。
一个月多吃两盒。
我说好,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
这是我下班后的习惯,在车里坐一会儿再上楼。
车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过的车声。
我把座椅放倒,躺着看车顶。
灰色的顶棚,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我想起江鹏在办公室说的话。
“你家里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
我当时觉得他嘴贱。
现在想想,他说的是实话。
只是实话不该由他来说。
我也不该不听。
第九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车挂到了二手网上。
标价七万二。
问的人不少,真心买的没几个。
有个车贩子来看过,出六万五。
我没卖。
亏太多了。
我八万二买的,落地九万五。
开九个月,亏三万。
我不甘心。
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想起这九个月。
想起我戒烟省下的钱。
想起我在仓库搬货的周末。
想起提车那天手心的汗。
想起我爸住院我借的五千。
想起陆老板那碗牛肉面。
想起老周那句“买了别后悔”。
我不后悔买车。
我只是后悔没听劝。
但这话我不能跟任何人说。
说了就是我认输。
我不认。
第十个月,江鹏知道了我要卖车的事。
他在办公室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养不起吧?”
我没理他。
他又说:“苏远,你要是缺钱,我借你点,别卖车啊,卖了多丢人。”
我站起来。
“江鹏,我卖不卖车,跟你没关系。”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不用。”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
“你的好歹我受不起。”
办公室安静了。
江鹏脸涨红了。
“苏远,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的事,以后你少管。”
“你以为我想管?我是看你可怜!”
“我不可怜。”
“你还不叫可怜?一个月挣那点钱,家里那个样,买个破车还得卖。你说你图什么?”
我没再说话。
我拿起杯子去茶水间。
手没抖。
这一次,手没抖。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问她,我爸那个片片,能不能换成便宜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医生说新的效果好。”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远啊,你是不是手头紧?”
“没有,就问问。”
“你要是紧就跟妈说,妈这儿还有点。”
“不用,我有。”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
车窗上起了雾。
我用手擦了擦,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
我看着那道擦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擦什么东西。
擦来擦去,还是看不清。
第二天老周给我打电话。
“听说你要卖车?”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亏多少?”
“三万。”
老周在那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苏远,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买车的时候我就知道会这样。不是我看不起你,是你真的没到那个份上。你一个月挣五千,家里还有负担,你拿什么养车?你以为省吃俭用就行?你以为戒烟搬货就够?不够的。生活不是算数题,它有太多意外。”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了,但代价太大。”
我没吭声。
老周又说:“卖吧。亏三万买个教训。你还年轻,三万挣得回来。”
“嗯。”
“还有,别觉得丢人。谁没干过几件蠢事。”
“哥。”
“嗯?”
“谢谢你。”
老周叹了口气。
“谢什么,我是你哥。”
我把车卖了。
六万八成交的。
买家是个刚工作的小伙子,看着比我还年轻。
他试车的时候很高兴,说这车保养得不错。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在车里摸来摸去。
像我九个月前一样。
他问我为什么卖。
我说用不上了。
他说可惜了,这车挺好的。
我说是挺好的。
过户那天,老周陪我去的。
他帮我看了手续,确认没问题。
买家把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车管所门口。
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车消失在路口。
心里空了一下。
像丢了什么东西。
但又像卸了什么。
老周拍了拍我。
“走吧,我请你吃面。”
“嗯。”
我们去了陆老板那儿。
陆老板看见老周,又看见我。
“车卖了?”
“卖了。”
他没多问,端了两碗面过来。
“今天加双份牛肉。”
我吃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老周吃面的时候没说话。
吃完他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好好上班,攒钱。”
“还买吗?”
“不知道。”
“要是再买,记得找我。”
“嗯。”
从面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老周打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一辆银灰色的过去,像我的那辆。
又好像不是。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
六万八。
加上手里剩的,七万出头。
比我买车前还少了一万多。
九个月,我瘦了八斤,搭进去一万多。
换来一辆车开了九个月。
然后没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也笑那九个月的自己。
那九个月,我每天握着方向盘,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其实什么都没变。
我还是我。
还是那个一个月挣五千二的苏远。
还是那个要往家里寄钱的苏远。
还是那个不敢谈对象的苏远。
车没有改变我。
它只是让我多了一个负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
路过一个停车场,里面停满了车。
各种颜色,各种牌子。
我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走。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老周那天在车管所算账的样子。
他拿着手机,按了一阵,把屏幕转过来。
我看完那串数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时候我不服。
现在服了。
可我心里还有一口气。
不大,但没散。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再买车。
那时候不是因为赌气,不是因为别人有。
是因为我真的准备好了。
卡里的钱够,家里的负担轻了,我自己也稳了。
到那天,老周要是再劝我,我就把账本拍他面前。
跟他说,哥,你看,我算过了,这次没问题。
想到这儿,我又笑了一下。
然后加快了脚步。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着黑上楼。
钥匙在手里叮当响。
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我开灯,换了鞋,坐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的消息。
“睡了吗?”
“还没。”
“你爸今天精神挺好,说想你了。”
“我下周回去。”
“好,路上慢点。”
“嗯。”
我放下手机,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我以前没注意到。
也许早就有了。
只是那九个月,我没时间看天花板。
现在看到了。
也就这样。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日子还在过。
我卡里的钱不多。
但我还活着。
还能干。
还能攒。
还能等。
那口气还在。
在就行。
车卖了以后,我消沉了几天。
上班照常,下班也照常。
只是经过停车场的时候,脚步会快一点。
江鹏没再提车的事。
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那种得意里带着点瞧不起。
现在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等着看下一步。
那天中午在食堂,他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
“苏远,车卖了?”
“嗯。”
“亏了多少?”
“没多少。”
“别瞒了,我都听说了。六万八卖的,对吧?”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九万五买的,开不到一年,六万八卖。你这一进一出,亏了小三万啊。”
“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知道是你的事。我就是替你心疼。”
他嘴上说心疼,语气里全是痛快。
我放下筷子。
“江鹏,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你从我开始看车那天起,就等着看这个结果。现在我卖了,亏了钱,你舒坦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苏远,你别不识好人心。我当初劝你没?我说你条件不够,你听了吗?你自己非要买,现在怪谁?”
“我没怪谁。我认亏。但你别在这儿假装关心。”
“行,算我多嘴。”
他端起盘子走了。
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囔了一句。
我听清了。
“穷命还学人家摆阔。”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但没追上去。
食堂里人不少,我不想让人看笑话。
那天下午,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我爸又有点不舒服,想让我回去一趟。
我说好,周末就回。
挂了电话,我查了下高铁票。
来回一百八。
以前觉得不贵,现在觉得也是一笔钱。
车卖了,出行又回到从前。
挤公交,转地铁,赶高铁。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上的余额发呆。
七万出头。
比买车之前少了一万五。
这一万五,是我九个月省吃俭用、周末搬货、戒烟戒出来的。
然后全搭进去了。
什么都没落下。
就落下一道蹭过的保险杠,一次追尾,和一个卖车的经历。
我关掉手机,躺下。
闭上眼全是那辆银灰色的车。
方向盘,塑料的。
座椅,硬的。
但那是我的。
我翻了个身。
算了。
不想了。
周末回老家。
我坐的高铁,然后转了一趟公交,又搭了我哥的面包车。
我哥在镇上车站接我。
他开那辆旧面包,车身上全是灰。
“上来吧。”
我坐副驾,他递给我一根烟。
“戒了。”
“啥时候戒的?”
“前阵子。”
“好事。”
他发动车,突突突地往村里开。
路上他问我:“车呢?怎么没开回来?”
“卖了。”
他愣了一下。
“怎么卖了?”
“养不起。”
我哥没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卖了也好,省心。”
“嗯。”
“你手里还剩多少?”
“几万块。”
“那就留着,别乱花了。”
我看着窗外。
田里的麦子刚割过,只剩茬子。
光秃秃的。
到家的时候,我妈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就笑,但笑里有点心疼。
“又瘦了。”
“没有,妈,我挺好的。”
我爸坐在堂屋里,气色还行。
看见我招了招手。
“远回来了?”
“爸。”
“你哥说你车卖了?”
“嗯,卖了。”
“卖了就卖了,省得操心。”
他拍了拍旁边的凳子,让我坐。
我坐下,他递给我一个橘子。
“吃。”
我接过来剥了一瓣,塞嘴里。
很酸。
但咽下去了。
晚饭我妈做了五个菜,比我上次回来还多一个。
我哥一家也来了。
两个孩子在桌上闹,我嫂子一直管。
我妈给我夹菜,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
“多吃点,看你瘦的。”
“够了妈,我吃不下这么多。”
“慢慢吃。”
我哥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弟,哥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说。”
“你要是钱紧,跟哥说。哥虽然挣得不多,但几千块还是拿得出来。”
“不用,哥,我够。”
“你别逞强。”
“真够。”
我哥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他知道我的脾气。
从小就这样。
再难也不开口。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碗。
厨房里她小声问我:“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过得不好?”
“没有,妈,我挺好的。”
“你那车卖了,妈心里也不好受。”
“车就是个东西,卖了就卖了。”
“你是不是缺钱?你爸这边……”
“不缺。妈,你别多想。我手里还有钱,够用。”
我妈看了我一眼。
“远啊,妈知道你懂事。可你也别太苦自己。”
“知道了。”
我端着碗往外走,怕她看见我眼眶红了。
第二天回城。
我哥送我去镇上坐车。
路上他忽然说:“你还记得叶晓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前阵子她回来过,我在街上碰见了。她问起你。”
“问我什么?”
“问你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上班。”
“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
我没再说话。
我哥看了我一眼。
“弟,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别老背着。”
“我没背。”
“你嘴上说没背,心里有。”
我没接话。
面包车突突突地开着。
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回城后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苏远吗?”
声音很熟悉。
我愣了一下。
“叶晓?”
“嗯,是我。”
“你怎么有我号码?”
“问你哥要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买车了,又卖了。”
“你消息倒灵通。”
“你别误会,我就是……随便问问。”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行。”
“你爸身体好吗?”
“还那样。”
“哦。”
又是一阵沉默。
“苏远。”
“嗯?”
“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恭喜。”
“谢谢。”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还要上班。”
“好。你……照顾好自己。”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下没动。
阳光照在身上,不热。
我呼了口气,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忽然觉得腿有点沉。
扶着栏杆歇了几秒。
然后继续走。
叶晓要结婚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说了也没用。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
她跟我说分手那天,是个下雨天。
她站在地铁口,打着一把花伞。
“苏远,你人挺好,就是什么都没有。”
我当时没说话。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我确实什么都没有。
没车,没房,没存款。
家里还有个常年需要花钱的爸。
她等了我两年多,等不住了。
我不怪她。
但这句话我记了三年。
现在她结婚了。
嫁给一个大概什么都有的人。
我还在出租屋里,卡里七万块。
连辆车都没有。
那晚我坐起来,打开手机。
翻到叶晓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婚纱照。
她笑得很开心。
旁边那个人,我不认识。
看着比我胖,比我老,但穿得很体面。
我看了几秒,退出来。
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
躺下,闭眼。
睡不着。
又睁开。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
细细的,从灯座到墙角。
像一条路。
不知道通向哪儿。
第二天上班,我状态不好。
登记客户问题的时候写错了两个数字。
主管说了我一顿。
我没吭声。
中午我没去食堂。
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啃面包。
江鹏路过,看了我一眼。
“怎么不去吃饭?”
“不饿。”
“还想着车的事呢?”
“没有。”
“我跟你说,车这东西,卖了就卖了,别老惦记。你亏那点钱,就当交学费了。”
我没理他。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走了。
我咬了口面包。
干巴巴的。
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刮嗓子。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然后继续啃。
那天下午,老周给我发了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饭。”
我回了个“好”。
下班后我坐地铁去了老周家。
嫂子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孩子在他屋里写作业。
老周开了两瓶啤酒,递给我一瓶。
“喝点。”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最近怎么样?”
“还行。”
“上班呢?”
“老样子。”
“你爸呢?”
“还那样,前阵子住了几天院,现在回家了。”
老周点了点头。
“车卖了,心里空吧?”
我没说话。
他又说:“空是正常的。你开了九个月,习惯了。突然没了,肯定不适应。”
“嗯。”
“但你记住,车是工具。有它没它,日子照样过。”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喝了口酒,夹了筷子菜。
“苏远,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活法?”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现在这份工作,一个月五千出头。你干了好几年了,涨过吗?”
“没怎么涨。”
“那你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或者说,我想过,但不敢深想。
“我没什么本事,换工作也不一定能找到更好的。”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三十之前还能拼一拼。过了三十,很多地方就不要你了。”
我喝了口酒,没说话。
老周说的我懂。
但我能怎么办?
没学历,没技术,没人脉。
换工作换到哪里去?
“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现在这样,能稳住就不错了。”
“稳住是没错。但你想过没有,你一个月五千,你爸那边一年要花多少?你自己吃喝住行要多少?你还能剩多少?”
“剩不了多少。”
“那你怎么攒钱?”
“慢慢攒。”
“攒到什么时候?”
我没答上来。
老周叹了口气。
“我不是逼你。我就是觉得,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耗着。”
“我没耗。”
“你在耗。你只是没感觉到。”
我端着酒瓶,没说话。
老周也没再劝。
我们俩把两瓶酒喝完了。
嫂子又炒了个菜端上来。
“你们俩少喝点。”
“知道了。”
吃完饭后,老周送我下楼。
“你回去想想我说的话。”
“嗯。”
“别觉得我烦。”
“不会。”
“还有,”他顿了一下,“我听说叶晓要结婚了?”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你妈跟你嫂子说的,你嫂子跟我说的。”
我没吭声。
老周拍了拍我肩膀。
“过去就过去了。你才二十九,后面路长着呢。”
“嗯。”
“走吧,早点回去。”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句。
“苏远。”
“嗯?”
“你记住,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手有脚,有份工作,还年轻。这些就是本钱。”
我站在路灯底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单元门口,冲我摆了摆手。
然后转身上楼了。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
但轻归轻,现实还是现实。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我哥的电话。
“弟,爸又住院了。”
“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突然喘不上气,妈吓坏了,叫我送镇医院。镇医院说不行,要转县里。”
“现在呢?”
“在县医院,刚安顿下来。”
“要多少钱?”
“先交三千。”
我卡里有七万。
三千不算什么。
但我哥的声音听着不对。
“哥,你是不是还有事没说?”
他沉默了几秒。
“医生说,爸这个情况,可能以后要长期住院。”
“长期是多久?”
“不好说。可能一个月,可能更长。”
我站在出租屋的窗户旁边。
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
楼下有个卖早点的推着车经过,喇叭里喊着什么。
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哥,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弟,你手头也不宽裕……”
“我有。”
“那行,我先挂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请假,今天下午就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手里攥着手机,攥了很久。
卡里七万。
我爸住院要花钱。
以后长期住院,花钱更多。
我一个月五千二。
怎么办?
我站起来,洗了把脸。
换了件衣服,出门去公司请假。
主管问我什么事。
我说家里有事。
他看了我一眼,批了三天。
三天。
够吗?
我不知道。
但只能先回去。
去车站的路上,我路过一个停车场。
里面停着一辆车,银灰色的。
跟我卖的那辆很像。
我多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走。
走到地铁口,我停了一下。
想起三年前叶晓也站在这里。
打着一把花伞,说那句话。
我深吸了口气。
然后下了台阶。
地铁里人很多。
我挤在中间,手抓着吊环。
车开起来,晃晃悠悠。
我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
瘦了。
老了。
眼里那点光也快没了。
但还亮着。
就那么一点点。
我闭上眼。
到站还要四十分钟。
我得歇一会儿。
到医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得撑着。
车到站的时候,我睁开眼。
人群推着我往外走。
我出了站,打了个车去县医院。
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说了医院的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
“看病人?”
“嗯。”
“家里人?”
“我爸。”
他没再问。
车开得很快。
窗外的街景我都不认识。
但我知道,前面就是医院。
我爸在那儿躺着。
我妈在那儿守着。
我哥在那儿等着我。
我攥了攥兜里的手机。
卡里七万。
不知道够不够。
但我得进去。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
医院的大楼灰白色的,门口人来人往。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往里走。
刚走到住院部楼下,手机响了。
我哥打来的。
“弟,你到了?”
“到楼下了。”
“你快上来,爸这边……”
他顿了一下。
“怎么了?”
“医生说,要做一个检查,叫什么……我也不懂。反正要交一万。”
“一万?”
“嗯。妈急得不行,我手里只有两千。”
“我上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快步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走廊,看见我哥站在病房门口。
他脸色不太好。
“哥。”
“来了。”
“爸怎么样?”
“刚睡着。妈在里面。”
我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我妈坐在床边,握着我爸的手。
我爸瘦了很多。
脸颊都凹进去了。
鼻子上插着管子。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哥,医生怎么说的?”
“说是要查清楚到底是什么问题。现在只是控制,治不了根。”
“查清楚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还要做别的检查。”
“那费用呢?”
我哥看了我一眼。
“弟,我跟你说实话。爸这个情况,后面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那边小卖部一天挣不了几十块,两个孩子还要上学。我……我拿不出多少。”
“我知道。”
“你手里那点钱,也得省着花。”
“嗯。”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里的我爸。
他躺在那儿,很安静。
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摸了摸兜里的手机。
七万。
够吗?
我不知道。
但我不能想这个。
先交钱。
先检查。
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转身往缴费处走。
我哥在后面叫我。
“弟。”
“嗯?”
“你那车……卖得对。”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嗯。”
然后继续走。
交完一万,我回到病房门口。
我妈出来了,眼睛红红的。
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
“远回来了。”
“妈。”
“你别担心,你爸没事。”
“嗯。”
“你吃饭没有?”
“吃了。”
其实我没吃。
但我不能说没吃。
她会更难受。
我扶着我妈在走廊椅子上坐下。
她靠着我的肩膀。
很轻。
比上次回来又轻了。
“远啊。”
“嗯?”
“你爸要是……要是有个好歹,我可怎么办?”
“妈,别乱想。爸会好的。”
“嗯。”
她没再说话。
我搂着她的肩膀。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打电话。
我看着对面的白墙。
脑子里空空的。
过了一会儿,我哥拿着几张单子过来了。
“弟,还有几项检查,医生说今天下午做。”
“好。”
“你陪妈,我去交。”
“嗯。”
我哥走了。
我妈靠着我,慢慢睡着了。
她呼吸很轻,偶尔抽一下。
我坐着没动。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余额还剩六万。
加上我哥那两千,勉强够撑一阵。
但撑多久?
我不知道。
我锁了屏。
把手机放回兜里。
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外面有光透进来。
不算亮。
但能看见。
我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
“你有手有脚,有份工作,还年轻。这些就是本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指甲缝里有点黑。
是搬货留下的。
洗不掉了。
但这双手还在。
还能干活。
还能挣钱。
还能撑。
我攥了攥拳头。
然后松开。
我妈动了一下,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妈,没事。”
她没醒。
走廊里安静了一些。
我靠着墙,闭上眼。
一会儿还要去拿检查单。
一会儿还要交钱。
一会儿还要听医生怎么说。
但这一会儿。
让我歇一下。
就一下。
下午的检查做完,天已经黑了。
我哥买了盒饭回来,我们仨在走廊里吃。
我妈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我哥吃得很快,吃完去洗碗。
我坐在椅子上,慢慢嚼着米饭。
没什么味道。
但得吃。
吃完我去找医生。
医生姓傅,四十来岁,戴着眼镜。
他拿着检查单看了半天。
“你是苏建国的儿子?”
“嗯。”
“你爸这个情况,我先跟你说清楚。”
“您说。”
“他肺部的问题比较复杂,目前只是初步控制。后续需要进一步观察,可能还要做两次检查才能确定方案。”
“要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
“费用呢?”
“你先准备五万左右吧。”
五万。
我卡里还剩六万。
交完就剩一万。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
傅医生看了我一眼。
“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这个病是长期的。以后可能每年都要花不少钱。”
“我知道。”
“你爸有医保吗?”
“有,但报不了多少。”
“那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嗯。”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走廊拐角,我站住了。
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手捂着脸。
没哭。
就是蹲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往病房走。
走到门口,我看见我妈趴在床边睡着了。
我哥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也睡着了。
我爸醒着。
他看着天花板,没发现我。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轻轻走进去。
坐在我哥旁边的空椅子上。
我爸转过头。
看见我,笑了一下。
嘴动了动,声音很小。
“远。”
“爸。”
“别花太多钱。”
“没事,爸。你好好养着。”
“你那个车……”
“卖了。”
“卖了也好。”
他喘了口气。
“爸拖累你了。”
我鼻子一酸。
“没有,爸。你别这么说。”
“你妈跟我说了,你为了买车,戒烟,搬货,瘦了八斤。”
我没说话。
“后来卖了,亏了钱。”
“爸,你别操心这些。”
“我不操心。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爸。”
我握住他的手。
很瘦。
手背上的皮松松的。
血管凸出来。
“你好好养病。别的不用管。”
他点了点头。
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呼吸匀了。
睡着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松手。
就这么握着。
走廊里的灯亮着。
白花花的。
照在我爸脸上。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
我伸手给他揉了揉。
没揉开。
算了。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
手还握着他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哥醒了,拍了拍我。
“弟,你去睡会儿,我守着。”
“不用,我不困。”
“你去吧,明天还要跑检查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
“哥。”
“嗯?”
“咱们俩一起扛。”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嗯。一起扛。”
第二天早上,我去交第二笔费用。
排队的时候,手机响了。
老周打来的。
“你爸怎么样?”
“住院了。”
“严重吗?”
“要做几次检查,才能定方案。”
“钱够不够?”
“够。”
“你别骗我。”
“真够。”
“苏远。”
“嗯?”
“我转了一万给你,你收一下。”
“哥,不用……”
“你收着。别跟我废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缴费窗口前面。
后面的人催我。
“快点啊。”
“哦,好。”
我把卡递进去。
窗口里面的人刷了一下。
“余额不够。”
我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
“你自己看。”
她把卡递出来。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
卡里只剩五万三。
不对。
昨天我算过,交了一万,应该还剩六万。
怎么少了七千?
我翻了翻交易记录。
有一笔自动扣款,七千。
备注写着:年缴保险费。
保险。
我卖车的时候,保险没退。
年缴的,一次性扣了。
我站在窗口前面,后面的人又催。
“你到底交不交?”
“交。”
我换了张卡。
那是我另外一张储蓄卡,里面有一万。
平时不怎么用。
刷了五千出来。
交完费,我站在走廊里。
手里攥着两张卡。
一张还剩四万八。
一张还剩五千。
加起来五万三。
医生说准备五万。
勉强够。
但我爸长期要花钱。
以后怎么办?
我靠着墙,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苏远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不认识。
“你哪位?”
“我是叶晓的闺蜜,林薇。你还记得我吗?”
林薇。
我记得。
叶晓最好的朋友。
以前我们一起吃过饭。
“你怎么有我号码?”
“叶晓给我的。”
“有什么事?”
“她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她婚礼不办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没细说。就说让我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干什么?”
“她说你知道。”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
对面是缴费窗口。
里面的人在喊下一个。
旁边有人推着轮椅过去。
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响。
我脑子里嗡嗡的。
叶晓婚礼不办了。
让我知道。
为什么?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已经跟她没关系了。
“喂?苏远?你还在听吗?”
“在。”
“我就是传个话。别的我也不知道。”
“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没动。
手里的两张卡还攥着。
一张四万八。
一张五千。
我爸在病房里躺着。
我妈在守着他。
我哥在跑检查的事。
叶晓的婚礼取消了。
她让我知道。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
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
外面是县城的街道。
人来人往。
阳光照在路面上。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哥,检查单拿到了吗?”
“拿到了,刚送到医生那儿。”
“我过来。”
“好。”
我挂了电话。
把两张卡揣回兜里。
转身往回走。
走到病房门口,我停了一下。
从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我妈在给我爸擦脸。
我哥在整理床头的东西。
我爸躺着,眼睛睁着。
看着我妈。
我推开门。
“我回来了。”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钱交了?”
“交了。”
“够不够?”
“够。”
我走过去,坐在我爸床边。
他看着我。
嘴动了动。
“远。”
“嗯。”
“你脸色不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回去睡一觉。”
“不用。我在这儿陪你。”
他没再说话。
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很轻。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一件事。
叶晓为什么让林薇告诉我?
她说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她已经三年没见了。
她结婚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她偏偏要告诉我。
还是在她婚礼取消的时候。
我攥了攥拳头。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我从来不敢想的念头。
但那个念头太大了。
大到我接不住。
我松开拳头。
先不想。
先把我爸这边安顿好。
别的,以后再说。
可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
像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细细的,但一直在。
从灯座到墙角。
从我心里到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我爸。
他慢慢闭上眼,又睡着了。
我给我妈使了个眼色,让她也歇会儿。
我妈点点头,靠在另一张椅子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
我掏出手机。
翻到林薇的号码。
看了几秒。
然后锁了屏。
没打。
但我知道,我迟早会打。
只是不是现在。
现在我得先做一件事。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里。
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的。
“哥。”
“嗯?”
“你那一万,我收下了。等我缓过来就还你。”
“不急。”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一下。叶晓……她为什么取消婚礼。”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远,你确定你要知道?”
“确定。”
“行。我帮你问。”
“谢谢哥。”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
窗户外面,天阴了。
像是要下雨。
我深吸了口气。
然后回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
“远,谁的电话?”
“同事。问工作的事。”
“哦。你爸刚才醒了,问你呢。”
我走过去。
我爸睁着眼,看着我。
“远。”
“爸。”
“你别老在这儿守着。该上班上班。”
“我请了假。”
“请几天?”
“三天。”
“够了。三天后你就回去。”
“爸……”
“听我的。”
我看着他。
他很瘦。
但眼神很硬。
跟以前一样。
我点了点头。
“好。”
他闭上眼。
“回去吧。你妈在这儿就行。”
我没动。
他也没再赶我。
就这么躺着。
我坐在旁边。
握着他的手。
窗外开始下雨了。
细细的,打在玻璃上。
我听着雨声。
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
叶晓。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雨越下越密。
玻璃上全是水。
外面的楼看不清了。
但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清楚到我知道,我躲不过去了。
付费卡点
老周办事快。
第二天下午就给我回了电话。
“问到了。”
“你说。”
“叶晓那个对象,家里是做建材的。条件不错,但人不太行。”
“怎么个不行?”
“订婚前就跟别的女人牵扯不清。叶晓发现了一次,闹过。男方家里压下来了,说结婚以后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叶晓忍了。婚期定了,请帖发了,酒店也订了。结果上个月,那男的又跟人出去,被叶晓撞了个正着。”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机贴着耳朵。
“这次她没忍?”
“没忍。她当场把戒指摘了,扔那男的脸上。两家闹了一场,婚礼取消了。”
我没说话。
老周在电话那头也停了停。
“苏远。”
“嗯。”
“她让林薇告诉你,我猜她是想让你知道,她当初看走眼了。”
“看走眼什么?”
“看走眼你。”
我攥着手机,靠在墙上。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说不上疼,但闷。
“哥,这事我知道了。你别跟别人说。”
“放心。你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叶晓当初说,你人挺好,就是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找了个什么都有的人。
结果那人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我推开病房的门,我妈正在给我爸喂水。
我哥在旁边看检查单。
我走过去。
“哥,医生怎么说?”
“下午有个会诊,傅医生让咱们都去。”
“好。”
会诊在三点。
我和我哥坐在医生办公室外面等。
我妈留在病房守着。
走廊里很安静。
我哥忽然说:“弟,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叫老周的?”
“嗯。”
“他刚给我打了个电话,问爸的情况。说要是钱不够,他可以再凑点。”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有你号码?”
“他说找你没接,就打到我这儿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
刚才跟老周通话的时候占着线,后来忘了看。
“哥,钱的事你别管,我来。”
“我不是跟你争这个。我就是说,你这个朋友,够意思。”
“嗯。”
“比你那个同事强多了。”
我没接话。
会诊的医生有三个。
傅医生坐中间,旁边两个年纪大一些的。
傅医生先开口。
“苏建国的家属?”
“嗯,我们是。”
“检查结果出来了。肺部的问题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一些。但目前还能控制。”
“怎么控制?”
“先做两个疗程的观察,配合一种进口的小片片。这种片片目前效果比较好,但不在报销范围内。”
“多少钱?”
“一个疗程八千,两个疗程一万六。”
我哥看了我一眼。
我算了一下。
卡里五万三,交完这一万六,还剩三万七。
加上后面的住院费、护理费,撑不了多久。
“医生,做完这两个疗程,能稳定吗?”
“稳定是能稳定。但以后每年都要复查,可能还要反复用。你们家属要做好长期准备。”
“长期是多久?”
“不好说。有的人三五年没事,有的人一两年就要再来。”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我哥在旁边问了一句:“有没有便宜点的方案?”
傅医生看了他一眼。
“有。但效果慢,而且你爸这个情况,拖不起。”
我哥不说话了。
我抬起头。
“医生,就用这个。钱我来想办法。”
“行。那你们先去交费,明天开始第一个疗程。”
出了医生办公室,我哥拉住我。
“弟,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
“够。”
“你别骗我。我刚才看你脸色不对。”
“哥,真够。你别管了。”
“你一个人扛不住。”
“扛得住。”
我哥看着我。
“你是不是又想去借钱?”
“不借。”
“那你的钱哪来的?”
“以前攒的。加上卖车的钱。”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亏了吗?”
“亏了,但还剩点。”
他没再问。
我们俩站在走廊里。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哥说:“我去给妈买点吃的。你先回病房。”
“好。”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
翻到老周的号码。
想打,又锁了屏。
我不想再借了。
借了要还,还不上更难受。
我得自己想办法。
我回到病房,我妈坐在床边。
看见我就问:“医生怎么说?”
“没事,做两个疗程就好了。”
“要多少钱?”
“没多少。”
“远,你跟妈说实话。”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消。
头发乱着,衣服也是昨天那件。
“妈,一万多。”
“一万多?”
“嗯。我手里够。”
“你手里那点钱,不是还要留着……”
“妈,你别操心了。钱的事我来。”
她没再问。
低下头,给我爸掖了掖被角。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脑子里在算账。
卡里五万三。
疗程一万六。
剩三万七。
住院费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
剩三万。
护理费、吃饭、来回车费,一个月算两千。
剩两万八。
我爸要是住一个月,出来剩两万八。
以后每年复查,一次几千。
我能撑两年。
两年以后呢?
我不知道。
但我得撑。
撑到撑不住为止。
我掏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是我以前的一个客户,姓顾,做仓库的。
就是那个让我搬货的顾管事。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
“顾叔,周末还有活吗?”
他回得很快。
“有。你还要来?”
“嗯。”
“行。周六早上八点。”
“好。”
我锁了屏。
把手机放回兜里。
搬货一天一百五。
一个月干四天,六百。
加上工资,省着花。
能多撑一阵。
我闭上眼。
靠着椅背。
脑子里又想起叶晓。
她婚礼取消了。
她让林薇告诉我。
她看走眼了。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但我知道,我现在没工夫想她。
我爸还躺着。
钱还没着落。
我得先把这个坎过了。
别的,以后再说。
我睁开眼。
我爸醒了。
他看着我。
“远。”
“爸。”
“你回去上班吧。你妈在这儿就行。”
“我再待一天。明天走。”
“嗯。”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你那个车,卖了多少钱?”
“六万八。”
“亏了?”
“亏了点。”
“以后别买了。”
“嗯。”
“攒着钱。娶媳妇用。”
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爸。”
他点了点头。
又睡过去了。
我给他拉了拉被子。
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外面还在下雨。
玻璃上的水珠往下淌。
一道一道的。
我掏出手机。
翻到林薇的号码。
看了几秒。
然后删了。
叶晓的事,我不想问了。
她取消婚礼是她的事。
她让林薇告诉我,也是她的事。
我不想知道为什么。
至少现在不想。
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把我爸治好。
把钱挣回来。
把日子过稳。
然后再说别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转身回到床边。
我妈靠着墙睡着了。
我哥还没回来。
病房里就我们仨。
我爸躺着。
我妈靠着。
我坐着。
仪器滴滴响着。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我伸手握住我爸的手。
很瘦。
但还热。
我攥了攥。
没松。
第二天我坐高铁回城。
上车前我给我哥转了五千。
“爸那边你先顶着,我回去上班,周末再来。”
“你留着用。”
“我有。你拿着。”
他没再推。
回到城里已经是下午。
我没回出租屋,直接去了公司。
主管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请了三天?”
“家里安排好了,我回来上班。”
“行,那你把这两天的客户回访做了。”
“好。”
我坐到工位上。
打开电脑。
桌上堆了几张单子。
我一张一张翻。
江鹏从外面进来,看见我。
“哟,回来了?你爸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住院了?严不严重?”
“老毛病。”
“那你还有心思上班?不回去多陪陪?”
“请不起假。”
他笑了一下。
“也是。你那点工资,请一天扣一天。”
我没理他。
继续翻单子。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走了。
中午我没去食堂。
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
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顾管事给我发了消息。
“周六的活确定了,早上八点,老地方。”
“好。”
我回了一个字。
然后锁了屏。
把包子吃完。
喝了口水。
继续干活。
下午主管把我叫过去。
“苏远,你这几天不在,积压了不少客户投诉。你今天加个班,把它清完。”
“好。”
我回到工位。
打开投诉系统。
一条一条看。
大部分是小事。
物流慢了,东西有磕碰,客服态度不好。
我一条一条回。
打电话,发消息,登记。
弄到晚上八点,还剩十几条。
办公室的人都走了。
就剩我一个。
灯管嗡嗡响。
我揉了揉眼睛。
继续弄。
九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远,你爸今天开始用那个新片片了。”
“怎么样?”
“精神好点了。中午吃了一碗粥。”
“那就好。”
“你吃饭没有?”
“吃了。”
“你别糊弄妈。”
“真吃了。在楼下买的包子。”
“那不算饭。”
“妈,我没事。你照顾好爸就行。”
“你一个人在外面,也要吃好。”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弄投诉。
弄到十点半,终于清完了。
我关了电脑。
收拾东西下楼。
外面风挺大。
我走到公交站,等末班车。
站台上就我一个人。
车来了,我上去。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起来,窗外的灯往后跑。
我看着那些光。
脑子里在算。
这个月工资还有十天发。
卡里五万三,给哥转了五千,还剩四万八。
我爸两个疗程一万六,已经交了一万二。
剩三万六。
再交四千,剩三万二。
加上这个月工资,到手五千二。
三万七。
撑两三个月没问题。
但以后呢?
我把头靠在窗户上。
玻璃很凉。
我闭上眼。
车晃晃悠悠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到站了。
我下车。
走回出租屋。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我摸着黑上楼。
开门,开灯。
屋里还是那样。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我把包放下。
坐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老周发来的。
“你爸怎么样?”
“好点了。”
“钱够吗?”
“够。”
“你别硬撑。”
“没硬撑。”
“行。有事说话。”
“嗯。”
我放下手机。
躺下。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
我看着它。
从灯座到墙角。
细细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帮我打听叶晓的事,我还没跟他说结果。
他也没再问。
他大概知道我不想提。
我翻了个身。
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周六还要搬货。
日子还得过。
我攥了攥拳头。
然后松开。
睡吧。
睡着了就不想了。
周六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洗了把脸,穿了件旧衣服。
坐公交去仓库。
到的时候七点四十。
顾管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来了?”
“嗯。”
“今天货多,可能要干到下午六点。”
“行。”
他递给我一副手套。
“戴上。别磨破了。”
我接过来。
跟着他进了仓库。
货是一批家电。
冰箱、洗衣机、微波炉。
大大小小的箱子。
我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搬。
一个人推车,两个人卸货。
从早上八点干到中午十二点。
中间歇了十分钟,喝了口水。
中午顾管事买了盒饭。
我蹲在仓库门口吃。
米饭,两个菜,一个鸡腿。
我吃得很干净。
吃完接着干。
下午的货更重。
有几台冰箱,双开门的。
我和另一个师傅抬。
腰弯下去的时候,有点疼。
但我没吭声。
咬着牙抬上车。
一趟一趟。
到下午五点,货搬完了。
我坐在地上,靠着墙。
胳膊抬不起来。
手心磨了两个泡。
顾管事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今天辛苦了。”
“没事。”
“给你加五十。今天货多。”
“谢谢顾叔。”
他蹲下来,看着我。
“你最近是不是缺钱?”
“有点。”
“家里的事?”
“我爸住院了。”
他点了点头。
“我年轻的时候,我爸也住过院。那时候我一天打三份工,连着干了半年。”
“后来呢?”
“后来我爸好了。我也熬过来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
“你能干,也肯干。日子不会一直这样。”
“嗯。”
“下周六还来吗?”
“来。”
“好。我给你留着位置。”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
慢慢走到公交站。
上车,坐下。
靠着窗户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站了。
我下车,走回出租屋。
洗了个澡。
水冲在身上的时候,手心的泡破了。
疼。
我冲了一会儿。
擦干,换了衣服。
坐在床上。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我妈发的。
“你爸今天精神好多了,还下床走了几步。”
一条是林薇发的。
“苏远,我跟叶晓说了你爸的事。她想去看你爸。”
我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不用。”
林薇又发了一条。
“她说她想去。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没什么对不起的。让她过好自己的日子。”
“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
林薇没再回。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躺下。
手心疼。
胳膊疼。
腰也疼。
但心里没那么堵了。
我今天挣了一百五。
加上五十的加钱。
两百。
够我爸一天的住院费。
我闭上眼。
明天还有一天。
后天还要上班。
日子就是这样。
一天一天。
我攥了攥拳头。
手心磨破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我没松开。
疼着。
才踏实。
周日我又去仓库干了一天。
手上贴了创可贴。
搬货的时候创可贴掉了两次。
我捡起来重新贴上。
顾管事看见了,没说什么,递给我一卷胶带。
“缠上。”
“谢谢顾叔。”
我用胶带把手心缠了两圈。
继续搬。
下午收工的时候,顾管事给了我两百。
“说好的一百五,怎么多了五十?”
“你干得多。拿着。”
我没推。
揣进兜里。
坐公交回家。
路上我算了一下。
两天挣了四百。
加上这个月工资,能多撑几天。
到站下车。
手机响了。
我哥打来的。
“弟,爸今天做了第二个疗程的检查。医生说效果不错。”
“那就好。”
“还有,妈让我问你,你那个车卖了以后,上班方便吗?”
“方便,坐地铁。”
“妈怕你累着。”
“不累。”
“你周末别回来了,来回跑花钱。我在这儿盯着就行。”
“我下周末回去。”
“弟……”
“哥,你别劝了。我回去看看爸,心里踏实。”
他沉默了几秒。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站台上。
风挺大。
吹得我衣服鼓起来。
我攥了攥兜里的四百块。
转身往家走。
路过陆老板的面馆。
他正在门口擦桌子。
看见我就喊。
“苏远,好长时间没来了。”
“最近忙。”
“进来坐坐。今天有新熬的汤。”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进去了。
他给我盛了碗汤。
“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的。
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你爸怎么样了?”
“住院了,好点了。”
“钱够不够?”
“够。”
“你别硬扛。”
“没硬扛。”
他看了我一眼。
“你瘦了。”
“最近在锻炼。”
“少来。你那个脸色,一看就是累的。”
我没说话。
低头喝汤。
他又说:“你要是缺钱,我这儿有。不多,万把块拿得出来。”
我抬起头。
“陆叔,不用。”
“你跟我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是我还能撑。”
他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犟。”
“你认识我爸?”
“不认识。但你这个人,一看就是家里教出来的。犟,要面子,有苦不说。”
我笑了一下。
“陆叔,我没事。”
“行。那你把汤喝完。”
我喝完了。
站起来要走。
他叫住我。
“苏远。”
“嗯?”
“你记住,面馆在这儿,跑不了。什么时候没饭吃了,过来。”
“知道了。”
我走出去。
风还在吹。
但身上暖和了。
我走回出租屋。
开门,开灯。
坐在床上。
掏出手机。
翻到老周的号码。
想跟他说说这两天的事。
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搬了两天货,挣了四百。
没什么可说的。
我锁了屏。
躺下。
明天周一。
还要上班。
还要接电话。
还要跑腿。
但今天挣了四百。
我爸的片片还在用。
我妈还能睡个安稳觉。
我哥还在县医院守着。
这就是日子。
我闭上眼。
手心疼。
胳膊疼。
腰也疼。
但我睡着了。
周一上班。
我照常接电话,登记问题,跑腿送东西。
中午在食堂,江鹏又坐到我对面。
“苏远,你周末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
“你手上怎么回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
创可贴还在。
手心磨破的地方还没好。
“搬东西弄的。”
“搬什么东西?”
“家里的。”
“你家里有什么好搬的?”
“不关你事。”
他撇了撇嘴。
“行,不说拉倒。对了,你知不知道,公司要裁员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裁员?”
“你没听说?老板上个月亏了不少,要砍人。咱们售后这边可能要走两个。”
“你听谁说的?”
“行政那边传出来的。反正你小心点。”
我没说话。
低头扒饭。
他又说:“你要是被裁了,正好回去照顾你爸。”
“你不用操心我。”
“我这不是好心提醒你嘛。”
“不用。”
我端起盘子走了。
下午我干活的时候心里有点乱。
裁员。
要是真裁到我头上,怎么办?
一个月五千二,虽然不多,但稳定。
没了这份工作,我拿什么撑?
我给我哥发了条消息。
“哥,爸那边怎么样?”
“稳定。你别担心。”
“嗯。”
我没提裁员的事。
说了也没用。
他帮不上忙。
只能让他多操心。
我继续干活。
把投诉一条一条清。
电话一个一个打。
到下班的时候,主管把我叫过去。
“苏远,你最近家里有事,工作状态不太好啊。”
“我知道。我会调整。”
“你那个客户回访,有几个没按时回。客户那边有意见。”
“我明天补上。”
“行。你注意点。最近公司情况你也知道,别让人挑出毛病。”
“知道了。”
我走出办公室。
站在公司楼下。
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
我掏出手机。
翻到老周的号码。
想打。
又锁了屏。
我不想再跟他说我撑不住了。
他帮了我太多。
我得自己扛。
我走到公交站。
等车。
上车。
回家。
开门。
开灯。
坐在床上。
手心疼。
胳膊疼。
腰疼。
我心里也疼。
但我没哭。
哭不出来。
我躺下。
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脑子里在算。
要是真被裁了,赔偿金能拿多少。
干了三年多,怎么也得给两个月工资。
一万出头。
加上卡里三万七。
四万七。
够撑一阵。
但撑不了太久。
我得找新工作。
可我这个年纪,没学历,没技术。
能找到什么?
我不知道。
我闭上眼。
不想了。
明天还要上班。
先把明天过了。
再说以后。
我翻了个身。
手心的创可贴蹭掉了。
我没管。
睡着了。
梦里我在搬货。
货堆得很高。
我怎么搬都搬不完。
天一直不黑。
我就一直搬。
后来我爸来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冲我招手。
“远,别搬了,回家吃饭。”
我放下箱子。
走过去。
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
后座上绑着一袋子菜。
“上来。”
我坐上去。
他蹬着车。
路两边的树往后退。
风吹在脸上。
凉的。
但舒服。
我靠着他。
什么话都没说。
就这么一直骑。
骑到天亮。
然后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
我坐起来。
新的一天。
裁员的话传了三天,没见动静。
办公室气氛不对,谁都不怎么说话。
江鹏倒是活跃,天天往行政那边跑,回来就说谁谁谁要被砍了。
我没理他,该干活干活。
手上的泡结了痂,搬货的时候又磨破了。
顾管事给我找了副厚手套,说别省着,坏了再拿。
我戴着那副手套,一箱一箱往车上搬。
心里那点慌,被累压下去了。
周四下午,主管真把我叫过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进了办公室,他让我坐。
桌上放着一张纸。
我扫了一眼,是离职协议。
“苏远,公司这边情况你也知道。售后要缩编,你……在名单里。”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没说话。
“补偿按规矩来,三个月工资。你干了三年多,算下来一万六。”
“什么时候走?”
“月底。”
“好。”
我拿起那张纸,没看,折了两折揣兜里。
站起来往外走。
主管在后面叫住我。
“苏远。”
“嗯?”
“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对不住。”
“没事。”
我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
江鹏正往这边看。
我没理他,坐下,打开电脑。
把没做完的客户回访一条一条清完。
下班的时候,我关了电脑。
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一个旧水杯,一包纸巾,几支笔。
装进一个塑料袋里。
拎着下楼。
走到公司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楼我进出了三年多。
以后不来了。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哥,我换工作了。”
“换什么工作?”
“还没定。先歇两天。”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想换个环境。”
他没再问。
挂了电话,我又给老周发了一条。
“哥,我被裁了。补偿一万六。”
老周回得很快。
“晚上来家吃饭。”
“好。”
到了老周家,嫂子已经把饭做好了。
孩子在他屋里写作业,门关着。
老周开了两瓶啤酒,递给我一瓶。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活干。仓库那边顾叔说可以多排几天。”
“搬货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先干着。”
老周喝了口酒。
“苏远,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你说。”
“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我算了一下。
卡里三万七,补偿一万六还没到账。
“五万出头。”
“你爸那边一个月要多少?”
“住院费加上片片,一个月得八千到一万。”
老周放下酒瓶。
“你五万块,撑不了半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活干。什么活都行。”
老周看了我半天。
“你以前那个客户,姓顾的,就是让你搬货那个?”
“嗯。”
“他那边能不能长期干?”
“他那儿是临时的,有货才叫人。”
“那你得找个正经的。”
“我没什么本事。”
“你干了三年售后,接电话、处理投诉、跑腿,这些不是本事?”
“那算什么本事。”
“算。你懂怎么跟人打交道,懂怎么把麻烦事摆平。这个本事不小。”
我没说话。
老周又说:“我认识一个朋友,开物流公司的。他那边缺个调度,就是安排车、盯着货、跟客户对接。你要不要去试试?”
“我行吗?”
“你干过售后,差不多的事。就是累点,工资也不高,一个月六千,管一顿饭。”
六千。
比原来多八百。
“我去。”
“那我明天给他打电话。”
“谢谢哥。”
“别谢。你自己争气就行。”
我端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
喝完酒,老周送我下楼。
“你那车卖了以后,出行怎么办?”
“坐地铁。”
“以后跑物流那边,可能要到处跑。”
“到时候再说。”
“行。你先干着。要是稳定了,再想别的。”
“嗯。”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老周在后面喊。
“苏远。”
“嗯?”
“你记着,裁你不是你的错。是公司不行。”
我没回头。
摆了摆手。
继续走。
风挺凉。
但心里没那么慌了。
物流公司在城东,叫安达货运。
老板姓安,四十来岁,人挺精干。
老周打过招呼,我第二天就去面试了。
安老板问了几个问题。
以前干什么的,会不会跟人打交道,能不能吃苦。
我都照实说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手心怎么回事?”
“搬货磨的。”
“你还在搬货?”
“周末干。”
他点了点头。
“行。你明天来上班。早上七点到,管午饭。一个月六千,月底发。”
“好。”
我站起来要走。
他叫住我。
“苏远。”
“嗯?”
“老周跟我说了你家里的事。你爸住院,你一个人扛。我不多问。但你在我这儿干,有一说一,别耽误活。”
“不会。”
“那就行。”
我出了安达货运的门。
站在路边。
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找着新工作了。”
“什么工作?”
“物流公司,调度。”
“累不累?”
“不累。比原来挣得多。”
“那就好。你爸今天又下床走了几步。”
“嗯。我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我攥了攥拳头。
手心的痂又裂了。
但没出血。
我松开。
往地铁站走。
安达的活比我想的杂。
早上七点到,先看单子。
哪些货要发,哪些车在路上,哪些客户在催。
然后打电话,协调,盯着装车。
中午吃盒饭,二十分钟。
吃完接着干。
下午货多的时候,我也得帮忙搬。
好在顾管事那儿练出来了,搬几箱不在话下。
安老板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但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多给了我三百。
“拿着。干活实在。”
“谢谢安总。”
“别谢。好好干。”
我把钱揣兜里。
加上工资,一个月六千三。
比原来多了。
但我知道,还是不够。
我爸那边一个月小一万。
我还差得远。
干了半个月,我摸清了门道。
安达主要跑城东到城西的短途。
有几辆固定车,几个老客户。
调度这活,说白了就是让车别空跑,让货别压着。
我干了三年售后,最会的就是跟人磨。
哪个司机想偷懒,哪个客户着急,我几句话就能摆平。
安老板有时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等我挂了电话,他递根烟过来。
“戒了。”
“好事。”
他自己点上。
“苏远,你干这个屈才了。”
“不屈。能挣钱就行。”
“你以前那个公司,给你开多少?”
“五千二。”
“那你早该走了。”
我没接话。
早该走。
可那时候我不敢走。
怕走了找不到更好的。
怕走了连五千二都没了。
现在被裁了,反倒逼出来了。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安老板抽完烟,拍了拍我肩膀。
“好好干。年底要是效益好,我给你加点。”
“嗯。”
月底的时候,补偿金到账了。
一万六。
加上工资和手里剩的,卡里回到五万多。
我给我哥转了一万。
“爸那边先用着。”
“你留着。”
“我有。你拿着。”
他没再推。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上的余额。
五万出头。
新工作一个月六千三。
我爸那边一个月小一万。
还是不够。
但比之前好。
至少能撑。
我躺下。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
我看着它。
忽然觉得那道裂纹也没那么长了。
也许是我看习惯了。
也许是别的。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在安达干到第二个月,我碰见了一个人。
那天下午我在仓库门口对单子。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下来一个人。
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齐。
我抬头看了一眼。
不认识。
他走过来,问我:“安老板在吗?”
“在里面。你找他?”
“嗯。我是他朋友,姓叶。”
姓叶。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但没多想。
“你进去吧,他在办公室。”
“谢谢。”
他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
“苏远。”
“苏远?”
他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听过这个名字。”
他没再说,进了办公室。
我站在仓库门口,心里犯嘀咕。
姓叶。
听过我的名字。
我掏出手机想给老周发消息。
又觉得不至于。
可能是重姓。
我没再想。
继续对单子。
过了半个小时,那个人出来了。
安老板送他到门口。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他上车走了。
安老板走过来。
“苏远,你认识他?”
“不认识。”
“他说他认识你。”
“他叫什么?”
“叶明远。”
我不认识。
“他是叶晓的堂哥。”
我手里的单子掉在地上。
安老板帮我捡起来。
“你没事吧?”
“没事。”
“他跟叶晓家是亲戚。刚才来跟我说点事。看见你,问了一嘴。”
我没说话。
把单子攥在手里。
安老板看了我一眼。
“你跟她……”
“以前处过。”
“哦。”
他没再问。
转身回办公室了。
我站在仓库门口。
风从东边吹过来。
带着点仓库的灰。
叶晓的堂哥。
他怎么会认识我?
大概是叶晓跟他提过。
或者见过照片。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叶晓那边的事,还没完。
我以为删了林薇的号码就没事了。
可这世界就这么小。
转个弯就能碰见。
我把单子折好。
塞进兜里。
继续干活。
但心里那根线,又被扯了一下。
晚上回到出租屋。
我坐在床上。
掏出手机。
翻到林薇的号码。
删了。
又翻到通话记录。
叶晓给我打过一次。
那个号码我还记得。
我没存。
但我记得。
我看着那串数字。
看了很久。
最后锁了屏。
没打。
我想起叶晓的堂哥看我的那一眼。
有点意外,有点打量。
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我心里不舒服。
说不上为什么。
可能是觉得被人看着。
可能是别的。
我躺下。
闭上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黑暗里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
从灯座到墙角。
细细的。
像一根线。
牵着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翻了个身。
不想了。
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仓库对单子。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苏远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
“你哪位?”
“我是叶明远。昨天在安达见过。”
我握着手机,站在仓库门口。
“你怎么有我号码?”
“安老板给的。你别怪他,我跟他要的。”
“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叶晓。”
我沉默了几秒。
“我跟她已经没关系了。”
“我知道。但她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方便。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我想拒绝。
但心里那根线扯了一下。
“在哪?”
“城西老街区,有家面馆,叫陆记。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是陆老板的店。
“知道。”
“七点。我等你。”
他挂了。
我攥着手机。
站在仓库门口。
风把单子吹起来一角。
我按住。
心里有点乱。
叶明远找我。
说叶晓的事。
我不想听。
但我又想知道。
人就是这么拧巴。
我叹了口气。
把手机揣回兜里。
接着对单子。
但手有点潮。
七点我到了陆老板的店。
叶明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摆着两碗面。
还有两碟小菜。
他看见我,站起来。
“来了?坐。”
我坐下。
他把筷子推过来。
“先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叶晓说的。她说你以前老来这儿。”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替她当说客的。”
“那你来干什么?”
“她让我带句话。但她不知道我来。”
我放下筷子。
“什么话?”
叶明远也放下筷子。
“她取消婚礼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哭了一晚上。她说她当初不该跟你分手。”
我攥着筷子。
没吭声。
“她说她那时候觉得你没钱,没车,家里还有负担。她怕。她想过好日子。所以她走了。”
“然后呢?”
“然后她找了个什么都有的人。结果那人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我没接话。
叶明远喝了口水。
“她让我告诉你。不是想让你回头。就是觉得,欠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人挺好。一直都挺好。”
我坐在那儿。
面还剩半碗。
汤已经凉了。
陆老板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得叮当响。
外面有人进来,找了张桌子坐下。
“老板,一碗牛肉面。”
“好嘞。”
我听着那声音。
忽然想起叶晓跟我说分手那天。
下雨。
她站在地铁口。
打着一把花伞。
“苏远,你人挺好,就是什么都没有。”
三年了。
这句话我记了三年。
现在她让人带话来说,你人挺好。
只是挺好。
没有“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拿起筷子。
把剩下的面吃完。
汤也喝了。
放下碗。
“话我收到了。你替我谢谢她。”
“你不回句话?”
“没什么好回的。她过她的。我过我的。”
叶明远看了我一会儿。
“苏远,你变了。”
“哪儿变了?”
“比以前稳了。叶晓说你以前容易急。”
“以前是以前。”
他点了点头。
站起来。
“那我走了。面钱我付了。”
“不用。我自己来。”
“说了我请。”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远。”
“嗯?”
“你要是以后想找她,我可以给你号码。”
“不用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下。
“行。那我走了。”
他推门出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我坐在位置上。
陆老板端了碗汤过来。
“那人谁啊?”
“一个朋友的朋友。”
“我看你脸色不对。”
“没事。就是以前的事。”
陆老板坐下。
“你那个对象?”
“嗯。”
“过去了?”
“过去了。”
他没再问。
起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我坐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
翻到叶晓的号码。
看了几秒。
然后删了。
彻底删了。
连通话记录也清了。
锁了屏。
站起来。
“陆叔,我走了。”
“面钱他给了。”
“我知道。”
“那你下次还来。”
“来。”
我推门出去。
外面有点凉。
路灯亮着。
我走回出租屋。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我摸着黑上楼。
开门。
开灯。
坐在床上。
心里那根线,好像松了。
又好像断了。
我说不清。
但我知道,叶晓那页,翻过去了。
彻底翻过去了。
之后的日子过得快。
安达的活越来越顺手。
我早上七点到,下午六点走。
有时候货多,加一两个小时。
安老板说话算话,加班给钱。
一个月下来,到手六千七八。
加上周末去顾管事那儿搬一天货。
一个月七千多。
我爸那边稳定了,出院回家养着。
我哥在镇上找了个活,一个月也能挣两千。
我妈说不用我寄那么多了。
我还是照寄。
只是从一千五降到一千。
手里能多剩点。
卡里的钱慢慢往上涨。
五万五。
六万。
六万五。
涨得不快。
但一直在涨。
我没再想买车的事。
出门坐公交,赶时间打车。
贵是贵点,但省心。
陆老板的面馆我常去。
有时候下班晚了,他给我留一碗。
“苏远,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
“以前跟个苦瓜似的。现在像个人了。”
我笑了一下。
“陆叔,你这话说的。”
“实话。你爸好了,工作稳了,人也精神了。”
我吃了口面。
确实。
日子好像慢慢顺了。
但我知道,还不够。
我爸那个病是长期的。
以后还要花钱。
我得接着攒。
多攒一分,就多一分底气。
我吃着面。
窗外有辆车经过。
银灰色的。
我多看了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吃。
没什么感觉了。
车就是车。
跟我没关系。
搬货的时候顾管事问我:“你还在安达干?”
“嗯。”
“那边怎么样?”
“还行。安总人不错。”
“那你好好干。别像我,干了一辈子仓库。”
“仓库也挺好。”
“好什么。累。”
我笑了一下。
把一箱货搬上车。
手心磨出的茧子厚了。
不疼了。
顾管事递给我一瓶水。
“苏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攒钱。”
“攒钱干什么?”
我想了想。
“不知道。先攒着。”
“不买车了?”
“不买了。”
“真不买了?”
“以后再说。”
他点了点头。
“你比上次来的时候稳了。”
“可能是累了。”
“累点好。累了就不瞎想了。”
我喝了口水。
确实。
累了就不瞎想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
洗完澡。
坐在床上。
掏出手机。
余额六万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锁了屏。
躺下。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周末还要搬货。
日子还在过。
但我不慌了。
我知道自己能挣。
也知道自己能攒。
我爸那边有哥盯着。
我妈那边有哥照应。
我这边一个人。
吃得了苦。
受得了累。
撑得住。
我攥了攥拳头。
然后松开。
睡着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个月。
安达的活我干熟了。
安老板把一些老客户交给我对接。
我加了几个司机的联系方式。
哪个车在哪儿,哪个货几点到,我心里都有数。
有时候客户催得急,我就自己跟车跑一趟。
坐在副驾上,看着路往后退。
想起以前自己开车的时候。
那时候总觉得有车就自由了。
现在坐在别人车上,反倒觉得踏实。
不用加油,不用保险,不用停车费。
到地方下车,货送到,完事。
安老板有一次跟我说:“苏远,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调度以外的。”
“学什么?”
“跑业务。拉客户。比调度挣得多。”
“我行吗?”
“你干了三个月,跟客户对接没出过岔子。你说你行不行?”
我想了想。
“那我试试。”
“行。下个月开始,你跟着老赵跑。他带你。”
老赵是安达的业务主管,四十多岁,人精。
我跟着他跑了半个月。
怎么跟客户谈,怎么报价,怎么处理扯皮的事。
老赵都教我。
“苏远,你跟人说话实在。这是好事。但有时候太实在了,吃亏。”
“那怎么办?”
“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看人。”
我记下了。
第二个月,老赵给了我一个小客户。
一个做小家电的,货不多,但稳定。
我跑了两趟,把合同签下来了。
安老板知道了,拍我肩膀。
“行啊苏远。这个客户虽然小,但一个月能多挣两千。”
“谢谢安总。”
“谢我干什么。你自己谈的。”
那个月我工资加提成,到手八千多。
比原来多了两千。
我给我妈多寄了五百。
“妈,你给自己买件衣服。”
“不用。我有。”
“让你买你就买。”
她没再推。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
卡里七万多。
还在涨。
我掏出手机。
翻到老周的号码。
“哥,我签了个客户。”
“什么客户?”
“小家电。一个月多两千。”
老周在那头笑了。
“行啊苏远。你早该干这个。”
“还得谢谢你。当初要不是你介绍安达,我还在家待着。”
“别谢我。你自己争气。”
“哥,你那钱我下个月还你。”
“不急。”
“我有。先还你。”
“行。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
但我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它就在那儿。
我不看它,它也不碍我事。
日子是自己的。
我攥了攥拳头。
手心的茧子又厚了。
不疼。
踏实。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过下去的时候,江鹏给我打了电话。
那天是周六,我刚从仓库搬完货回来。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苏远?是我,江鹏。”
我站在楼道里。
“你怎么有我号码?”
“问以前同事要的。”
“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换工作了?”
“嗯。”
“干什么呢?”
“物流。”
“哦。那挺辛苦的吧?”
“还行。”
他停了一下。
“苏远,我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
楼道灯还是坏的。
黑乎乎的。
“你到底什么事?”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那边也出事了。”
“什么事?”
“公司把我裁了。”
我愣了一下。
江鹏被裁了。
那个天天在我面前晃车钥匙的江鹏。
那个说我穷命还学人家摆阔的江鹏。
被裁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补偿拿了,但工作不好找。我那个车,也快养不起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老婆天天跟我吵。说当初不该买那么好的车。现在油都加不起。”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你以前说的。你说我家里给你出了多少。我当时没当回事。”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明白了。”
我站在楼道里。
手揣在兜里。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解气?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别的。
像是看到一面镜子。
“江鹏。”
“嗯?”
“车养不起就卖了。别硬撑。”
“卖了亏太多。”
“亏也得卖。留着更亏。”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苏远,你以前是不是特别恨我?”
“不恨。”
“真的?”
“真的。就是烦。”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有点苦。
“行。我知道了。你忙吧。”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道里没动。
黑乎乎的。
但我没摸黑上楼。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
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哥,江鹏被裁了。”
老周回得很快。
“我听说了。”
“他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养不起车了。”
“活该。”
“哥。”
“嗯?”
“我没觉得多高兴。”
老周那头停了几秒。
“那就对了。你比他强。”
“哪儿强?”
“你不笑话人。”
我看着那条消息。
锁了屏。
上楼。
开门。
开灯。
坐在床上。
江鹏被裁了。
我沒觉得高兴。
也没觉得难过。
就是觉得。
日子这东西。
谁也别笑话谁。
我躺下。
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但今天。
我心里那口气。
散了。
彻底散了。
江鹏那通电话之后,我心里松快了好几天。
说不上是高兴,就是觉得胸口那块石头终于碎了。
碎得悄无声息。
我照常上班,照常跑客户,照常周末去仓库搬一天货。
安老板对我越来越放心,有些小单子直接让我自己定。
老赵教我的那套慢慢用上了。
跟人谈事的时候,该软就软,该硬就硬。
有个客户拖了半个月货款,我打了三次电话,最后一次直接上门。
“李老板,钱不多,八千块。你拖着我,我这边的司机等着结账。你要是今天不方便,我明天再来。”
他看了我两眼。
“你这个人说话挺直。”
“直点好。你省事,我也省事。”
他当天就把钱转了。
回公司的路上,老赵给我发了条消息。
“听说你把李老板的钱要回来了?”
“嗯。”
“行。他那人就吃硬的。”
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街。
忽然觉得,干这活也没那么难。
难的是以前。
以前在公司接电话,天天被人骂,还得笑着说对不起。
现在不一样。
现在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周末去陆老板那儿吃面。
他端了碗面过来,坐在对面。
“苏远,你最近是不是涨工资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来都加牛肉,以前舍不得。”
我笑了一下。
“涨了点。”
“那就好。攒着点,别乱花。”
“知道。”
“车还买吗?”
“不买。”
“真不买?”
“真不买。”
他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
他没再问。
我低头吃面。
吃完要走,他叫住我。
“苏远。”
“嗯?”
“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稳定了。在家养着。”
“那就好。你爸有你这么个儿子,值。”
我没说话。
推门出去。
外面有点风。
但我不觉得冷。
叶晓的事彻底翻过去之后,我整个人轻了不少。
以前想到她,心里总堵着一块。
现在想到她,没什么感觉了。
就像想起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偶尔路过某个地方会想起来,但也仅此而已。
林薇后来又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苏远,叶晓问你好不好。”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没再理。
她没再发。
我也没再想。
日子往前走。
我爸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稳。
我哥在镇上找了个稳定的活,一个月两千多。
我妈说不用我寄那么多了。
我还是照寄,但把家里那部分从一千降到了八百。
手里能多攒点。
卡里的钱慢慢涨。
七万五。
八万。
八万三。
涨得不快,但一直在涨。
我没再乱花。
除了吃饭、房租、交通,基本不花别的。
烟早戒了。
酒也少喝了。
衣服就那几件,换着穿。
陆老板有时候说我。
“你一个年轻人,怎么过得跟老头似的。”
“攒钱。”
“攒钱干什么?”
“不知道。先攒着。”
“你不找对象了?”
“再说。”
“你别再说。你二十九了。”
“三十还差一年。”
他摇摇头。
“你这孩子。”
我笑了一下。
没接话。
安达的生意慢慢好起来。
安老板又添了两辆车,招了三个司机。
我手上客户多了,跑得也勤。
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地方。
早上在城东,中午在城南,下午回城西。
中午就在路边随便吃点。
包子、煎饼、盒饭。
什么便宜吃什么。
有一次在路边啃包子的时候,碰见了以前公司的同事。
姓付,做行政的。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苏远?”
“付姐。”
“你怎么在这儿?”
“跑客户。”
“你现在干什么呢?”
“物流。”
“挺好的。比以前精神多了。”
“是吗?”
“以前在办公室,你老低着头,不怎么说话。现在看着不一样了。”
我笑了一下。
“可能是晒黑了。”
她也笑了。
“行。你忙吧。有空回公司看看。”
“好。”
她走了。
我站在路边。
把剩下的包子吃完。
回了公司。
晒黑是真的。
天天在外面跑,不黑才怪。
但精神好也是真的。
我自己能感觉到。
以前坐在工位上,一天到晚对着电脑。
现在在外面跑,跟人说话,办事。
累是累点。
但心里踏实。
踏实这东西,以前我没有。
现在有了。
有一天老赵跟我说。
“苏远,安总想让你带个人。”
“带谁?”
“新来的,小顾。刚毕业,什么都不懂。你带他跑几天。”
“行。”
小顾二十出头,瘦瘦的,话不多。
我带他跑了三天。
教他怎么看单子,怎么跟客户说话,怎么记路。
他学得慢,但肯问。
“苏哥,你怎么记得住这么多客户?”
“记不住就写下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售后。”
“那怎么不干了?”
“被裁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别人介绍的。”
“谁?”
“一个哥。”
他没再问。
第二天他跟着我去仓库搬货。
看我搬得利索,他也跟着搬。
搬了十几箱,累得直喘。
“苏哥,你天天这么搬?”
“不是天天。周末来。”
“你周末不休息?”
“休息一天就够了。”
他看着我。
“你不累吗?”
“累。但没钱更累。”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我懂了。”
我不知道他懂没懂。
但我自己懂。
没钱的日子我过过。
那种感觉,不想再来一遍。
月底发工资。
我这个月提成加底薪,到手九千三。
安老板叫我进去。
“苏远,你这个月业绩不错。”
“还行。”
“下个月给你加五百底薪。提成照旧。”
“谢谢安总。”
“别谢。你值这个数。”
我出了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
九千三。
加上周末搬货,一个月能挣一万出头。
我爸那边一个月花销现在稳定在六七千。
我每个月能剩三千多。
卡里已经八万五了。
再过几个月,能到十万。
十万。
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我攒了三年才攒到八万。
现在几个月就攒回来了。
不是钱变容易挣了。
是我变了。
以前我只会省钱。
现在我会挣钱了。
这个道理,江鹏不懂。
老周懂。
但他没跟我说透。
他是让我自己去撞。
撞了,疼了,才明白。
江鹏后来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那天是晚上,我刚洗完澡。
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苏远。”
“嗯。”
“我车卖了。”
“卖了多少钱?”
“十五万买的,开了两年,卖了九万。”
“亏了不少。”
“亏就亏吧。养不起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现在在跑网约车。租的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能挣三四百。”
“那也行。”
“累。但比闲着强。”
“嗯。”
他停了一下。
“苏远。”
“嗯?”
“我以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早忘了。”
“真的?”
“真的。你那时候说的有些也是实话。只是我不爱听。”
他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混得不错吧?”
“还行。够吃够喝。”
“那就好。那就好。”
他挂了。
我坐在床上。
手里攥着手机。
忽然想起他在办公室把钥匙扔我桌上的样子。
那时候他多得意。
现在跑网约车。
一天十二个小时。
我不是幸灾乐祸。
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谁也别把话说太满。
谁也别把事做太绝。
我放下手机。
躺下。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
我看着它。
忽然觉得,这道裂纹跟了我快一年了。
从我买车之前就在。
到现在还在。
它没变。
我变了。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但我不慌了。
第四个月的时候,安老板找我谈了一次。
“苏远,我想让你管一块。”
“管什么?”
“城西那片。老赵一个人跑不过来。你熟那边,你来。”
“行。”
“底薪加到七千。提成另算。”
“好。”
我答应了。
城西那片我以前住过,路熟,客户也熟。
跑了半个月,把几个老客户都稳住了。
有个做建材的,姓傅,货量大,但结账慢。
我去了三次。
第一次他说再等等。
第二次他说下个月。
第三次我坐在他办公室不走。
“傅总,我来了三趟了。你这批货压了我一个月。我下面几个司机等着结账。你今天给我个准话。”
他看了我半天。
“你叫什么?”
“苏远。”
“行。苏远,明天来拿钱。”
第二天我去了。
他真给了。
八万六。
我拿着支票回公司。
安老板知道了,拍我肩膀。
“行啊苏远。傅老板出了名的难搞,你把他搞定了。”
“就是磨。”
“磨也是本事。”
那个月我提成拿了一万多。
加上底薪,到手一万七。
我给家里多寄了两千。
我妈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
“远,你怎么寄这么多?”
“涨工资了。”
“真的?”
“真的。你别省着。给自己买点东西。”
“我不用。我给你存着。”
“不用存。你花。”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远,你是不是特别累?”
“不累。比以前强多了。”
“那你也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
卡里九万多。
快十万了。
一年前我卡里八万二。
买了辆车,亏了三万。
现在又挣回来了。
还多了一万多。
这一年我瘦了十几斤,手上全是茧子。
但我站住了。
没倒下。
我爸还在。
我妈还在。
我哥还在。
日子还在。
我攥了攥拳头。
手心的茧子又硬又厚。
不疼了。
老周请我吃饭。
就我们俩,在陆老板那儿。
他点了两个菜,两碗面。
“听说你升了?”
“管城西那片。”
“工资呢?”
“一万出头。”
老周点了点头。
“行。你比我想的强。”
“哥,那钱我还你。”
“不用了。你留着。”
“不行。借的就是借的。”
我掏出手机,转了一万过去。
老周看了一眼手机。
“你这个人。”
“你收着。当初要不是你,我撑不过来。”
他没再推。
“苏远。”
“嗯?”
“你还买车吗?”
我想了想。
“以后再说。”
“你现在手里有钱了。”
“有钱也不一定买。”
“为什么?”
“用不上。我上班坐公交,跑客户公司有车。回老家坐高铁。买了也是放着。”
老周笑了。
“你总算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车不是刚需。你以前非要买,是心里那口气。现在那口气散了,你就不想了。”
我吃了口面。
他说得对。
以前我想买车,是因为别人有。
是因为叶晓那句话。
是因为江鹏天天晃钥匙。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有自己的日子。
自己的活法。
自己的底气。
车不车的,无所谓了。
“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初没拦死我。也谢谢你后来帮我。”
老周放下筷子。
“你是我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没说话。
低头吃面。
面还是那个味道。
但吃面的心情不一样了。
日子往前走。
我二十九岁那年冬天,我爸又住了一次院。
但这次我没慌。
卡里有钱。
工作稳。
我请了三天假回去。
交了费,陪了两天。
我爸精神还行。
“远,你瘦了。”
“没瘦。结实了。”
“你那个工作累不累?”
“不累。比以前好。”
“那就好。”
他看着我。
“你比以前爱笑了。”
我愣了一下。
“是吗?”
“嗯。以前回来老皱着眉头。现在不皱了。”
我没说话。
给他削了个苹果。
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他吃了一块。
“甜。”
“那就多吃点。”
我坐在床边。
看着他吃苹果。
想起一年前他住院的时候。
那时候我手里只有七万。
慌得不行。
现在卡里十万出头。
虽然还是要花钱。
但不慌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能挣。
也知道自己能撑。
这个底气,是这一年熬出来的。
不是钱给的。
是我自己给的。
从医院回城的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林薇打来的。
“苏远,叶晓要走了。”
“去哪儿?”
“去南方。她说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哦。”
“她让我跟你说一声。”
“知道了。”
“你不问问她为什么走?”
“不问。”
林薇停了一下。
“苏远,你真的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肯定会问。”
“以前是以前。”
她叹了口气。
“行。那我挂了。你保重。”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高铁上。
窗外的田地和村庄往后跑。
叶晓要去南方了。
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挺好的。
我也重新开始了。
就在这儿。
在这个我待了快十年的城市。
没换地方。
但换了活法。
高铁到站。
我下车。
出站。
坐公交回家。
路过一个停车场。
里面停满了车。
各种颜色。
我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走。
走到出租屋楼下。
楼道灯还是坏的。
我摸着黑上楼。
开门。
开灯。
坐在床上。
掏出手机。
余额十万零三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锁了屏。
躺下。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
我看着它。
忽然觉得,它好像短了一点。
也许是我看错了。
也许是别的。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后天还要跑客户。
周末还要去仓库。
日子还在过。
但我不怕了。
我有手有脚。
有力气。
有活干。
有地方住。
有口饭吃。
有家里人惦记。
有朋友帮衬。
这些东西,比车值钱。
比钱值钱。
我攥了攥拳头。
手心的茧子硌着掌心。
有点疼。
但踏实。
我松开拳头。
翻了个身。
睡着了。
梦里我在一条路上走。
路很长。
两边有树。
风吹过来。
我走得挺快。
不累。
后来前面有个路口。
我停下来。
看了看左边。
又看了看右边。
选了右边。
继续走。
天亮了。
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
坐起来。
新的一天。
我穿上衣服。
洗了把脸。
出门。
楼道里还是黑的。
但我摸着扶手。
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楼门口。
推开门。
外面有光。
照在身上。
暖的。
我深吸了口气。
往公交站走。
路上有人遛狗。
有人在买早点。
有人骑车经过。
都是普通人。
都在过日子。
我也是。
走到公交站。
车来了。
我上车。
找了个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往后跑。
我看着。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日子。
我的日子。
车到站。
我下车。
往公司走。
安达的门开着。
安老板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招了招手。
“苏远,今天有个新客户,你去跑一趟。”
“行。”
我接过单子。
看了一眼地址。
城西。
我熟。
揣进兜里。
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
回头看了一眼。
安达的招牌在晨光里亮着。
不大。
但看得清。
我转过头。
继续走。
步子不快。
但稳。
我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也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这就够了。
前面的路还长。
但我走着。
一步一步。
不着急。
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