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蹲在副驾驶脚垫上捡一颗滚落的润喉糖。
手指碰到那个正方形铝箔包装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孩子塞在缝里的零食。车顶灯黄得发闷,我把它举到眼前,锯齿边已经撕开了,里面空着。副驾驶不是我的位置,我坐车习惯把座椅调到最靠后,现在这个位置离方向盘不到两拳,膝盖会顶到手套箱。
李明在驾驶座上看手机,屏幕光把他的下巴照得发青。他头也没抬,说帮陈川扔的,陈川你见过的,上次同学聚会坐你对面那个。
陈川。我脑子里浮出一张圆脸,戴眼镜,喝酒上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李明跟他确实走得近,去年陈川离婚,李明陪他喝到凌晨三点,回来吐在玄关,我擦地的时候他蹲在门口说胡话,说陈川老婆把家里搬空了连窗帘都卸了。
我没有说话,把那个空包装袋轻轻放回脚垫原来的位置。李明等了几秒,补了一句,他车上被老婆装了定位,不敢带回去,让我半路扔了。我嗯了一声,关上车门回家。电梯里我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有一道灰,是刚才在脚垫上蹭的。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孩子去公司,坐在工位上打开手机银行,把李明最近六个月的流水导出来。我跟他结婚七年,从没查过他的账。导完我没急着看,先泡了杯茶,茶叶放多了,苦得舌根发紧。
流水里每隔三四天就有一笔酒店消费,同一家,都在城西,金额固定在四百六十八到五百二之间。城西离他公司开车四十分钟,离我家一小时。我点开其中一笔的详情,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三分,那天他跟我说在加班改方案。
我锁了手机屏幕,喝了口茶,太苦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缩了一下。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李明的母亲。老太太头像是一朵荷花,微信名是“知足常乐”。
我给她发了两张截图,一张是酒店流水,一张是半年前李明和前女友的聊天记录,那次他喝多了手机没锁,我鬼使神差截下来存进了加密相册。
聊天记录里那个女的说,还是你懂我。李明回,你以前也这么说。
发完我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两道青,头发扎得有点歪。我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李明他妈,她拉着我的手说,这姑娘面善。那天她穿一件枣红色毛衣,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手机响了。李明打来的,我按掉。又响,又按掉。第三次他发来微信:我妈进医院了,你满意了?
我盯着“满意”两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压着键盘,发出很轻的“啪”一声。对面的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医院在城东,我打车过去四十分钟。路上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眼睛有点干。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我好几次,大概是我一直没说话,他也就没开广播。
到住院部七楼,电梯门一开我就看见李明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看见我,没动,下巴朝病房方向抬了抬。我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衣服上有烟味,他平时不抽烟,只在特别烦的时候抽一两根。
病房里光线很暗,他母亲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旁边监护仪滴答滴答响。她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站在床尾,手抓着床栏,金属凉得我指尖发麻。
她抬起一只手,朝我招了招,我走过去,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我意外。她说,孩子,是真的吗。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盯着我,眼睛浑浊,眼白里全是红血丝。我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块东西,不是难过,是那种话到嘴边被咽回去的胀痛。她慢慢松开我的手,转过头去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我早就跟他说过,别学他爸。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她的侧脸。她脸上的皱纹像被水泡过的纸,一层一层叠着。我想起她六十岁生日那天,李明加班没来,我带着孩子去给她祝寿。
她煮了一桌子菜,最后只吃了半碗粥。临走她塞给我一个红包,说,拿着,你们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红包我放在玄关抽屉里,到现在没拆开过。
李明进来了,站在我身后,声音很低,医生说要留院观察,血压太高了。我没有回头,说,你陪床吧,我回去接孩子。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到底想干嘛。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眼睛下面也青着,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我忽然发现他老了,不是那种明显的老,是眉眼之间那股劲儿没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我说,我不想干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的。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四面都是不锈钢,模糊地映出我的轮廓。手机震了一下,是孩子班主任在群里发通知,明天要带手工材料。我回了个“收到”,退出来的时候看到李明他妈发过一条朋友圈,时间是昨天下午,转的一篇文章,标题是《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她配了一句话:家和万事兴。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全是人,吵吵嚷嚷的。我穿过人群走到医院门口,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是在报复李明,还是在报复别的什么。他母亲晕倒这件事,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我站在岸边,衣服湿了,但说不上来是冷还是热。
我承认按下发送键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要让他也疼一下。可疼的不是他一个人。
孩子已经睡了,保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我换鞋的时候在鞋柜上看到李明的一件外套,袖口磨得起球了。这件衣服我买给他的,五年前,商场打折,三百多块。他穿过很多次,一直没扔。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一个调解节目,两口子为了房产吵架,主持人声音很大。保姆说,孩子今天在学校跟人打架了,老师让明天去一趟。我点点头,说知道了。保姆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李明他妈给我发了条语音。点开,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喘气声。她说,你别怪妈多嘴,妈知道那混账不对,可这个家不能散啊。我听完,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客厅里很安静,电视被保姆关了,只有冰箱在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结婚前有一年我过生日,李明带我去吃火锅,点了满满一桌。我说吃不完,他说没关系,开心就好。吃完他拉着我散步,走了很远,走到一个天桥上,他说,以后每年生日都陪你过。那个天桥下面车来车往,风很大,他把我裹进他外套里。
那个天桥后来拆了。我们再也没有一起散过那么远的路。
第二天早上我送孩子去学校,老师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抢玩具推了同学一把。我蹲下来跟孩子说,不管怎么样不能动手。孩子低着头,脚尖蹭着地,说,他先骂我的。我说,骂你什么了。孩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他说我爸爸不要我们了。
我蹲在那里,手搭在孩子肩膀上,忽然使不上劲。孩子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说,没有的事。声音很轻,轻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去公司的路上我绕到那家酒店门口,车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酒店门脸不大,旋转门擦得很亮,里面走出来一对男女,男的手搭在女的后腰上。我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看了两秒,不是李明。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
手机响了,李明发来一条消息:妈醒了,她说想见你。我回:好。
到了医院,他母亲半靠在床头,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她让我坐,我坐在床边的小方凳上。她看着我,说,你受委屈了。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那道灰已经洗干净了。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他爸也这样。我抬眼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那时候我就想,等孩子大了,我就走。后来孩子大了,我又想,等孩子上了大学。
再后来,我就忘了。
她顿了顿,说,你现在比我当年清醒。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摆摆手,说,不用安慰我,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一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小,缩在病号服里,像一片秋天的叶子。我伸手把她的被角掖了掖,她抓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李明不在病房,护士说他去办手续了。我走出住院部,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会儿。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摸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那张聊天记录截图,又看了一遍。
那个女生的头像是一束白玫瑰。我把截图删了,又去最近删除里清空。做完这些,我打开微信,给李明发了一条消息:等你妈出院,我们聊聊。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是离开,还是继续。是原谅,还是算了。我坐在花坛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那个地方已经裂开了一道小口子。
有个小孩跑过来,摔了一跤,哭得撕心裂肺。他妈妈跑过去扶他,拍他膝盖上的土。我看着他们,忽然很想我的孩子。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医院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阳光照着玻璃,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我转过身继续走。风从后面吹过来,头发糊在脸上。我没有伸手去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