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费站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光晕在雨雾里洇成一团团昏黄的雾。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来回。
刮出刺耳的咯吱声。
我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
冷白的光打在沈念脸上。
她原本蔫蔫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一下子坐直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是她见到顾言洲时才会有的表情。
“言洲?”
她的声音瞬间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
甜得发腻。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
胃里泛起一阵酸涩。
“怎么了呀?这么晚还打电话。”
她捧着手机,脸颊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我踩下刹车,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
“什么?”
她突然拔高了音调。
眼睛瞪得圆圆的,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
“叔叔阿姨还在高速服务区?这都几点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我。
眼神里全是责备。
好像被困在服务区的是她的亲生父母,而我是那个见死不救的恶人。
“陆铮,”
她直呼我的名字。
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们得去接一下。”
我盯着前方电子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距离下一个出口还有二十三公里。
雨越下越大。
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先把你爸妈送回家。”
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后座传来她母亲何翠华压抑的咳嗽声。
还有她父亲沈德明不满的咂嘴声。
“那怎么行!”
沈念的音调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两个老人被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多可怜啊!”
“天都黑透了,还下着雨。”
“你让他们怎么办?”
她伸出手,一把按住我正准备打转向灯的手。
她的手心滚烫。
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肤里。
“可以叫个网约车。”
我说。
声音已经有些发紧。
“或者让服务区的工作人员帮忙联系附近的旅馆。”
“明天一早再去接也来得及。”
沈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陆铮!你还有没有同情心?”
“那是言洲的爸妈!”
“不是陌生人!”
后座的何翠华终于开口了。
声音带着点拿捏的腔调。
“念念,有话好好说,别跟小陆急。”
“小陆也是考虑到我们老两口。”
沈念立刻回头。
“妈,你别帮他说话!”
“他就是这种人,永远只想着自己!”
“自私得要命!”
收费杆抬起的机械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挂挡。
“那这样,我先把你爸妈送回去。”
“然后马上调头去接他们。”
“最多耽误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沈念冷笑一声。
“高速上堵车,谁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
“你让叔叔阿姨在雨里淋一个小时?”
“亏你想得出来!”
她突然解开安全带。
咔哒一声脆响。
在狭小的车厢里像一声惊雷。
“你送我们回去。”
“我自己打车去接叔叔阿姨。”
她推开车门。
冷风裹着雨丝猛地灌进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
“沈念,别闹。”
“高速上不能随便停车。”
“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打车。”
她甩开我的手。
力气大得惊人。
“谁闹了?”
“我是认真的。”
“你要么现在跟我去接人。”
“要么我自己去。”
车门被她摔得砰砰响。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
我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
像无数道泪痕。
后座的何翠华叹了口气。
“小陆啊,你就依了念念吧。”
“她那孩子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
沈德明也搭腔。
“就是,男子汉大丈夫,让着点媳妇怎么了?”
“再说了,言洲那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他爸妈遇到困难,我们哪能袖手旁观?”
我看着后视镜里两张理所当然的脸。
突然觉得荒谬。
顾言洲是沈念的男闺蜜。
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那种。
可他们全家对顾言洲的爸妈,比对我这个准女婿还上心。
我慢慢把车停到应急车道。
打开双闪。
橘黄色的灯光在雨夜里一下一下地跳。
像垂死之人的心跳。
我掏出手机。
想给沈念打个电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打了又能说什么呢?
让她回来?
她不会听的。
在她心里,我永远排在顾言洲后面。
不,甚至排在顾言洲的爸妈后面。
我想起上个月。
她半夜三点把我从床上拽起来。
就因为顾言洲发朋友圈说想吃城南那家的灌汤包。
我开车横跨整个城市。
冒着暴雨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把热腾腾的包子送到顾言洲楼下。
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言洲就像我亲弟弟,你计较什么呀。”
亲弟弟。
呵。
哪家亲弟弟会让姐夫半夜三点送包子?
哪家亲弟弟会单独约姐姐去看午夜场电影?
哪家亲弟弟会在姐姐订婚时,送上一对刻着两人名字缩写的袖扣?
我按下拨号键。
响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接了。
“干嘛?”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背景音里有嘈杂的人声。
还有顾言洲的笑声。
“你在哪儿?”
我问。
声音哑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服务区啊。”
“还能在哪儿?”
“言洲叫了辆车,我们正准备去接叔叔阿姨呢。”
“你送完我爸妈就赶紧回来吧。”
“年夜饭还等着你下厨呢。”
她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
“对了,路上顺便买点新鲜的鲈鱼。”
“言洲说他爸妈爱吃清蒸的。”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
雨水顺着额发滴在手机玻璃上。
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慢慢发动车子。
重新汇入车流。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雨刷器不知疲倦地刮着。
何翠华在后座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
“小陆啊,你别生念念的气。”
“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其实心里最在乎的还是你。”
我没说话。
沈德明哼了一声。
“要我说,现在的小姑娘就是被惯坏了。”
“结了婚就好了。”
“有了孩子,心就定下来了。”
我看着前方模糊的尾灯。
眼前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到沈念。
是在朋友的婚礼上。
她穿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像月牙。
她说她最讨厌虚伪的人。
喜欢真诚、善良、有担当的男生。
我信了。
拼命对她好。
她随口说想吃哪家餐厅。
我提前一周去排队订位。
她说喜欢某个小众乐队。
我熬夜听完了他们所有的专辑。
她加班到深夜。
我永远在公司楼下等着。
车里备着她爱吃的零食和热饮。
我以为这就是爱情。
以为付出总能换来同等的回应。
直到顾言洲出现。
不,他一直都在。
只是以前隔着大洋彼岸。
现在他回国了。
一切都变了。
沈念开始频繁地和他见面。
喝咖啡。
看电影。
逛美术馆。
每次我提出疑虑。
她就会生气。
“陆铮,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我和言洲就是纯洁的友谊。”
“你这样疑神疑鬼,真的很让人窒息。”
窒息。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我正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
那天她穿了一双新买的高跟鞋。
磨破了脚后跟。
我蹲在商场门口。
小心翼翼地把创可贴贴在她伤口上。
她低头看着我。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快点啊,言洲还在餐厅等着呢。”
我抬起头。
看见顾言洲倚在餐厅门口的柱子上。
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
那眼神。
像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车子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
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
后座的何翠华突然“哎哟”了一声。
“这路怎么这么颠?”
“小陆你开慢点。”
“我这老腰可经不起折腾。”
我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
“抱歉,伯母。”
“这段路在修。”
沈德明嘟囔了一句。
“开个车都开不稳当。”
“也不知道念念看上你哪点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
精准地扎进我最柔软的地方。
我是个孤儿。
七岁那年。
爸妈在去给我买生日蛋糕的路上出了车祸。
双双离世。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亲戚们轮流收养我。
这家住几个月。
那家住半年。
看尽了脸色。
听够了闲话。
所以当我遇到沈念。
当她对我说“陆铮,我们有个家了”的时候。
我几乎要落泪。
我以为我终于有了归宿。
有了真正的家人。
可现在。
她为了另一个男人的父母。
把我扔在高速公路上。
她的父母。
坐在我的车里。
嫌弃我开车不稳当。
嫌弃我配不上他们的女儿。
我握紧方向盘。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车子终于驶出高速。
进入市区。
霓虹灯在雨水中晕染成一片片斑斓的光斑。
我把何翠华和沈德明送到他们小区楼下。
“伯父伯母,到了。”
何翠华推开车门。
没回头。
“钥匙在鞋柜上。”
“你自己开门进去吧。”
“我们就不上去了。”
“免得打扰你们年轻人。”
沈德明跟着下车。
甩上车门。
“年夜饭记得早点做。”
“别让我们饿着肚子等。”
“还有,把客厅收拾干净。”
“言洲和他爸妈可能要过来坐坐。”
我坐在车里。
看着他们相互搀扶着走进单元门。
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有。
雨还在下。
我发动引擎。
往我们自己的公寓开去。
这套房子是我三年前买的。
爸妈留下的赔偿金。
加上我工作几年的积蓄。
付了首付。
每个月还着贷款。
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沈念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这房子是租的。
因为我说“等我们结婚了,就买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想在婚礼那天把房本交到她手上。
告诉她。
陆铮虽然是个孤儿。
但他能给你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稳固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家。
可现在。
这个惊喜。
似乎没有送出去的必要了。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我刚熄了火。
就看见沈念站在单元门口。
抱着胳膊。
脸色铁青。
她没带伞。
雨水把她的头发淋成一绺一绺的。
贴在苍白的脸上。
看见我的车。
她猛地冲过来。
一把拉开车门。
“陆铮!你死哪儿去了?”
“一顿饭等你两个小时!”
“全家饿着肚子!”
“你还有没有——”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从我身后走出来的两个人。
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
一男一女。
表情严肃。
沈念的眼睛瞬间瞪大。
瞳孔剧烈收缩。
嘴唇哆嗦了几下。
却发不出声音。
“警察同志……”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这……这是怎么回事?”
年轻的男警官上前一步。
“你是沈念女士吗?”
沈念机械地点点头。
“我们接到报警。”
“有人称自己被故意遗弃在高速公路上。”
“请问你今晚是否驾驶一辆白色沃尔沃。”
“在G42高速K127路段的服务区附近停留过?”
沈念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她猛地转头看我。
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陆铮……”
“你……你报警了?”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
“你疯了吗?”
“这种小事你居然报警?”
“你知不知道这会留下记录?”
“你知不知道这会影响我的征信?”
女警官皱起眉头。
“女士,请注意你的措辞。”
“在高速公路上遗弃同行人员。”
“不是小事。”
“这是严重的安全隐患。”
沈念张了张嘴。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可是……可是他自己下车的……”
“我没有强迫他……”
男警官从口袋里掏出执法记录仪。
“根据报警人提供的行车记录仪视频。”
“是你明确要求他下车。”
“并且在他下车后锁车驶离。”
“将他独自留在高速应急车道长达四十分钟。”
“请问这是否属实?”
沈念的身体晃了晃。
险些摔倒。
她扶住车门。
指甲在漆面上划出几道白痕。
“我……我当时太生气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他会真的下车……”
女警官叹了口气。
“姑娘。”
“高速上车速多快你知道吗?”
“大货车经过带起的气流能把人掀翻。”
“万一他为了躲避车辆跑进行车道。”
“万一哪个司机为了避让急打方向。”
“出了人命。”
“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沈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只是……只是一时冲动……”
男警官合上记录本。
“这次我们以批评教育为主。”
“但请你记住。”
“再有下次。”
“就不是口头警告这么简单了。”
“可能会涉及治安处罚。”
“甚至刑事责任。”
沈念拼命点头。
像捣蒜一样。
“我知道了……”
“我再也不敢了……”
两位警官看了我一眼。
“陆先生。”
“你们双方最好坐下来好好沟通。”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如果需要进一步的法律帮助。”
“可以联系我们的调解中心。”
我点点头。
“谢谢警官。”
“给你们添麻烦了。”
警车闪着灯离开了。
红蓝的光影在雨夜里旋转。
渐渐消失在街角。
沈念还站在原地。
浑身湿透。
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猫。
但她看我的眼神。
却像在看一个仇人。
“陆铮。”
她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满意了?”
“让警察来教训我。”
“看着我出丑。”
“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没说话。
只是从后备箱拿出一把伞。
撑开。
递到她面前。
她一把打掉。
伞落在积水里。
溅起一片泥水。
“少在这儿假好心!”
“陆铮我告诉你。”
“你今天这么做。”
“咱们没完!”
她转身冲进雨里。
高跟鞋踩在水洼里。
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我弯腰捡起伞。
抖了抖上面的泥水。
慢慢走进单元门。
电梯里。
镜子上映出我狼狈的样子。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衬衫皱巴巴的。
眼神疲惫而空洞。
我想起七岁那年。
爸妈出事后。
警察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
告诉我他们不会回来了。
那时候我哭得撕心裂肺。
以为天塌了。
可现在。
我心里的某个地方。
好像也塌了。
却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所有的波澜都被吞没了。
只剩下死寂。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电梯。
掏钥匙开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
暖气开得很足。
和外面的凄风冷雨像两个世界。
沈念已经换好了衣服。
穿着一套粉色的家居服。
头发也吹干了。
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听见开门声。
她连头都没抬。
“还知道回来啊?”
“我以为你打算在警察局过年呢。”
我换好拖鞋。
走进客厅。
茶几上摆着几个精致的果盘。
车厘子、阳光玫瑰、进口蓝莓。
都是我爱吃的水果。
不,是顾言洲爱吃的。
我对阳光玫瑰过敏。
这件事我告诉过沈念至少三次。
每次吃完都会起一身红疹。
但她永远记不住。
或者说。
她根本不想记住。
“厨房里炖着汤。”
她终于抬起头。
眼神冷淡。
“你去看看火候。”
“再把鱼蒸了。”
“言洲说他爸妈快到了。”
“别让人家等太久。”
我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表情。
突然想笑。
“沈念。”
“你叫我什么?”
她皱起眉头。
“陆铮啊。”
“怎么了?”
“我耳朵又没聋。”
我点点头。
“好。”
“陆铮。”
“我最后问你一次。”
“在你心里。”
“我到底算什么?”
她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大过年的。”
“你发什么神经?”
“你是我未婚夫啊。”
“这还用问?”
“未婚夫。”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未婚夫就是。”
“在你男闺蜜的父母被困时。”
“被你扔在高速上的人?”
“未婚夫就是。”
“大年三十晚上。”
“要伺候你男闺蜜全家吃饭的人?”
沈念的脸色沉下来。
“陆铮,你别阴阳怪气的。”
“我都道歉了。”
“你还想怎么样?”
“非要我跪下来给你磕头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
“那你是几个意思?”
她站起来。
双手抱胸。
“你就是看不惯我对言洲好。”
“你就是嫉妒。”
“陆铮,我告诉你。”
“言洲对我来说很重要。”
“比你重要。”
“你接受也好。”
“不接受也罢。”
“这就是事实。”
我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看着她理直气壮的眼神。
突然觉得。
面前这个人。
我好像从来就不认识。
“好。”
我说。
“我接受。”
“那我去做饭了。”
我转身走进厨房。
系上围裙。
打开灶火。
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香气弥漫开来。
我拿起汤勺。
尝了一口。
咸了。
我往里面加了点水。
又尝了一口。
还是咸。
我索性把整锅汤倒进水槽。
重新接水。
重新放料。
重新炖。
反正。
也没人真的在乎我付出了什么。
他们只在乎。
我有没有满足他们的要求。
门铃响了。
沈念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陆铮!去开门!”
“肯定是言洲他们到了!”
我擦了擦手。
走出厨房。
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四个人。
顾言洲。
他妈妈钱秀英。
他爸爸顾建设。
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女人。
挽着顾言洲的胳膊。
笑得一脸甜蜜。
我打开门。
顾言洲率先开口。
“哟,陆哥。”
“辛苦了辛苦了。”
“大年三十的还要麻烦你做饭。”
他妈妈钱秀英挤进门。
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哎呀,这房子不错啊。”
“朝南的吧?”
“采光真好。”
“得不少钱吧?”
顾建设跟着进来。
背着手。
像个视察工作的领导。
“小陆啊。”
“听说你是做建筑设计的?”
“一个月能挣多少?”
“够养得起我们念念吗?”
那个年轻女人最后进来。
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言洲。”
“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备胎’哥哥的家?”
“挺普通的嘛。”
顾言洲脸色一变。
“晓雯,别乱说话。”
他转头看我。
笑容有些僵硬。
“陆哥,别介意。”
“这是我表妹。”
“从小被惯坏了。”
“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没说话。
只是侧身让他们进来。
沈念从沙发上跳起来。
热情地迎上去。
“钱阿姨!顾叔叔!你们可算来了!”
“快坐快坐。”
“陆铮,还愣着干嘛?”
“倒茶啊!”
我走进厨房。
烧水。
泡茶。
端出去。
一杯一杯地放在他们面前。
钱秀英抿了一口。
皱起眉头。
“这茶怎么这么淡?”
“小陆,你是不是舍不得放茶叶?”
“言洲可是特意从云南带回来的古树普洱。”
“你拿这种大路货招待我们?”
“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吧?”
顾建设也附和。
“就是。”
“做人要讲良心。”
“我们言洲对你们家念念多好啊。”
“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
“你们就这么回报我们?”
沈念赶紧打圆场。
“叔叔阿姨,别生气。”
“陆铮他不太懂茶。”
“我明天去买点好的。”
“专门给你们泡。”
那个叫晓雯的女孩嗤笑一声。
“表姐,你也太惯着他了吧?”
“一个男人。”
“连泡茶都不会。”
“还能干什么?”
我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这一幕。
突然觉得。
我好像不是这个家的主人。
而是一个雇来的佣人。
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佣人。
我转身回到厨房。
拿起菜刀。
开始切鱼。
刀刃划过鱼鳞。
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想起第一次见顾言洲。
是半年前。
沈念带他回家吃饭。
我忙活了一整天。
做了一桌子菜。
顾言洲尝了一口红烧肉。
皱着眉头说。
“太甜了。”
“念念,你平时就吃这个?”
“也太不讲究了吧?”
沈念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做饭水平就那样。”
“凑合吃吧。”
那天晚上。
顾言洲走的时候。
在门口对沈念说。
“念念。”
“你值得更好的。”
“别委屈自己。”
沈念红着脸推了他一下。
“瞎说什么呢。”
“快走吧。”
我站在玄关。
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收的拖鞋。
听见了每一个字。
但我选择了装傻。
选择了自欺欺人。
因为我太害怕失去。
害怕再次变成一个没有家的人。
可现在。
我不想再装了。
鱼切好了。
我放进蒸锅。
定好时间。
然后拿起手机。
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里面存着很多截图。
沈念和顾言洲的聊天记录。
转账记录。
酒店开房记录。
还有……
一张B超单。
怀孕六周。
日期是上个月。
而上个月。
我在外地出差。
整整二十天。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出厨房。
客厅里。
他们聊得正欢。
顾言洲在给沈念剥虾。
动作亲昵自然。
钱秀英拉着沈念的手。
笑得合不拢嘴。
“念念啊。”
“我们言洲可是一直惦记着你。”
“他说你小时候最爱吃他妈妈做的桂花糕。”
“这不,今天特意让我带来。”
沈念惊喜地接过盒子。
“谢谢钱阿姨!”
“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
顾建设在一旁举杯。
“来,为了我们两家的缘分。”
“干一杯!”
“干杯!”
“干杯!”
他们举起酒杯。
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有人看我。
没有人叫我。
我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
像一个透明的幽灵。
“陆铮!”
沈念终于想起了我。
“鱼好了没?”
“大家都饿着呢!”
“好了。”
我走进厨房。
打开蒸锅。
白色的蒸汽扑面而来。
烫得我眼睛发酸。
我把鱼端出去。
放在餐桌正中央。
“尝尝。”
我说。
顾言洲夹了一块鱼肉。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脸色变了。
“怎么这么咸?”
“陆哥,你是不是把盐当糖放了?”
钱秀英也尝了一口。
立刻吐在纸巾上。
“哎呀,这怎么吃啊?”
“咸得发苦!”
“小陆,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建设放下筷子。
“小陆啊。”
“你要是对我们有意见。”
“可以直说。”
“没必要在菜里做手脚。”
“这做人啊。”
“还是要大气一点。”
沈念的脸涨得通红。
“陆铮!”
“你搞什么鬼?”
“我让你做饭。”
“你就这么糊弄?”
“赶紧重做!”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愤怒的脸。
突然笑了。
“好。”
“我重做。”
我端起那盘鱼。
走进厨房。
倒进垃圾桶。
然后拿起酱油瓶。
手一抖。
整瓶酱油泼在地上。
浓稠的暗色迅速蔓延开来。
像一滩干涸的血。
“哎哟!”
何翠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拍着大腿叫起来。
“你怎么毛手毛脚的!”
“这酱油多贵啊!”
“败家玩意儿!”
沈念跟过来。
眉头拧成疙瘩。
“赶紧收拾干净!”
“别耽误时间!”
“言洲他们还等着吃饭呢!”
我没看她。
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
按了物业的短号。
“喂,物业吗?”
我压低声音。
“对,是我。”
“陆铮。”
“1602。”
“家里进了陌生人。”
“麻烦你们带人上来一趟。”
“对,好几口人。”
“我不认识他们。”
“他们赖着不走。”
“我有点害怕。”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好的陆先生。”
“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您先别跟他们起冲突。”
“注意安全。”
我挂断电话。
蹲下身。
假装擦地。
其实是在等。
等一场好戏开场。
门铃响了。
沈念正指挥何翠华擦地。
不耐烦地去开门。
“谁啊?”
“大年三十的……”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门外站着三个穿制服的物业保安。
为首的老马我认识。
平时总笑眯眯的。
此刻却一脸严肃。
“沈女士。”
“我们接到业主报警。”
“说家里有陌生人非法闯入。”
“请问这几位是?”
他指了指客厅里的顾言洲一家。
沈念愣住了。
“什么……什么陌生人?”
“他们是客人啊。”
“我的朋友。”
老马皱起眉头。
“可陆先生说。”
“他不认识他们。”
“而且他们未经邀请。”
“强行进入住宅。”
“这已经涉嫌非法入侵了。”
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顾言洲一家面面相觑。
钱秀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说谁非法入侵?”
“我们是念念请来的客人!”
“你搞清楚再说!”
老马不卑不亢。
“这套房子的产权人是陆铮先生。”
“只有他有权邀请客人。”
“沈女士虽然是他的未婚妻。”
“但在法律上。”
“并没有这套房子的居住权。”
“更没有邀请他人进入的权利。”
“如果陆先生要求你们离开。”
“你们必须立刻离开。”
“否则我们只能报警处理。”
沈念猛地转过头。
死死地盯着我。
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陆铮。”
“是你报的警?”
“是你叫物业来的?”
我慢慢站起身。
擦了擦手上的酱油渍。
“是。”
她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瓜子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像一地碎裂的自尊。
沈念的胸口剧烈起伏。
“陆铮!”
“你疯了吗?”
“大年三十的,你叫物业来赶人?”
“你让我怎么在朋友面前抬头?”
“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看着她扭曲的面孔。
心里一片冰凉。
“沈念。”
“这房子是我的。”
“我有权决定谁可以进来。”
“谁必须离开。”
“你搞清楚。”
“这里不是你家。”
“是我的家。”
何翠华从厨房冲出来。
指着我的鼻子骂。
“陆铮!你有没有良心?”
“我们念念把身子都给你了。”
“你居然说这里不是她家?”
“你个白眼狼!”
“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你们在一起!”
“就该让念念找个有钱的!”
沈德明也沉着脸。
“小陆,你过分了。”
“就算房子是你的。”
“念念也住了快一年了。”
“说赶走就赶走?”
“你把她当什么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
“我把她当未婚妻。”
“可她把我当什么了?”
“当司机。”
“当保姆。”
“当提款机。”
“当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佣人。”
“今天大年三十。”
“她把我扔在高速上。”
“让我一个人淋雨走回来。”
“然后让我伺候她的男闺蜜全家。”
“请问。”
“这是未婚妻该做的事吗?”
客厅里一片死寂。
顾言洲的脸上挂不住了。
他站起来。
整理了一下西装。
“陆哥。”
“今天的事是个误会。”
“念念也是心急。”
“怕我爸妈等久了。”
“你别往心里去。”
“我们这就走。”
“不打扰你们过年了。”
他拉了拉钱秀英的胳膊。
“妈,我们走吧。”
钱秀英却甩开他的手。
“走什么走?”
“我们是被请来的客人!”
“凭什么要走?”
“要走也是他走!”
她指着我。
“你个孤儿。”
“没爹没娘的。”
“有什么资格赶我们走?”
“我告诉你。”
“我们言洲可是投行高管。”
“年薪百万!”
“比你这个画图纸的强一百倍!”
“念念跟着你。”
“那是委屈她了!”
顾言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妈!别说了!”
“我们走!”
他强行拉着钱秀英往外走。
顾建设也赶紧跟上。
那个叫晓雯的女孩却站在原地。
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陆哥。”
“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比言洲说的有趣多了。”
顾言洲回头瞪了她一眼。
“晓雯!还不快走!”
晓雯撇撇嘴。
慢悠悠地跟了出去。
门被重重关上。
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歪了。
客厅里只剩下沈念一家三口。
还有我。
沈念突然蹲在地上。
捂着脸哭起来。
“陆铮……”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只是……只是太在乎言洲了……”
“他小时候救过我的命……”
“我不能不管他……”
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
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沈念。”
“他救过你的命。”
“所以你要用我的命去还吗?”
“高速上四十分钟。”
“如果出了事。”
“我连命都没了。”
“你拿什么还?”
她抬起头。
眼睛红肿。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我知道你有分寸……”
“你不会真的让自己陷入危险的……”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所以。”
“我的安全。”
“全靠我自己的分寸?”
“你作为我的未婚妻。”
“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何翠华赶紧过来扶她。
“念念别哭。”
“妈给你做主。”
“小陆,你今天必须给念念道歉!”
“否则这婚别结了!”
我点点头。
“好。”
“不结就不结。”
“正好。”
“我也累了。”
沈念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你要退婚?”
“陆铮,你认真的?”
“就为了这点小事?”
“这点小事?”
我重复了一遍。
“沈念。”
“在你眼里。”
“什么才算大事?”
“是不是要我死在高速上。”
“才算大事?”
她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沈德明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陆铮!”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们念念哪点配不上你?”
“你一个孤儿。”
“没房没车没存款。”
“能娶到我们念念。”
“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还在这儿拿乔?”
“我告诉你。”
“今天你要是敢退婚。”
“以后别想再找到比念念更好的!”
我看着他唾沫横飞的样子。
突然觉得很可悲。
他们以为我一无所有。
以为沈念是下嫁。
以为我离开她就活不下去。
可他们不知道。
这套房子的市值。
是他们全家财产的三倍。
他们不知道。
我名下还有一间工作室。
每年净利润七位数。
他们不知道。
我给他们买的每一件礼物。
刷的都是我自己的卡。
而沈念。
这半年来。
偷偷转给顾言洲的钱。
已经超过五十万。
用的还是我的副卡。
“伯父。”
我平静地说。
“您说我没房没车没存款。”
“那我想请问。”
“您知道这套房子值多少钱吗?”
沈德明愣了一下。
“这房子……不是租的吗?”
“一个月租金多少?”
“八千?”
“一万?”
我摇摇头。
“这房子是我买的。”
“三年前全款买的。”
“当时市价一千二百万。”
“现在。”
“至少值一千八百万。”
“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沈念从来没有出过一分钱。”
“也没有在房本上加过名。”
“所以。”
“严格来说。”
“她确实是客人。”
“而我。”
“有权请她离开。”
客厅里一片死寂。
何翠华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沈德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沈念瞪大眼睛。
“你……你说什么?”
“这房子是你买的?”
“不可能!”
“你明明说……你明明说这是租的!”
“你说等我们结婚了再买房!”
“你骗我!”
我看着她。
“我骗你了吗?”
“我只是没告诉你真相。”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想在婚礼那天把房本交给你。”
“告诉你。”
“陆铮能给你一个家。”
“可现在。”
“我觉得没必要了。”
“因为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家。”
“你在乎的。”
“只有顾言洲。”
沈念的身体晃了晃。
险些摔倒。
“不……不是这样的……”
“陆铮,你听我解释……”
“我和言洲真的只是朋友……”
“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掏出手机。
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把屏幕转向她。
“那这个呢?”
屏幕上是一张酒店开房记录。
沈念和顾言洲。
时间是去年十月。
也就是我们订婚后的第二个月。
“还有这个。”
我切换到下一张。
是聊天记录。
沈念:“今晚老地方见。”
顾言洲:“好,等你。”
沈念:“陆铮出差了,三天后才回来。”
顾言洲:“那我们可以待久一点。”
“还有这个。”
转账记录。
沈念转给顾言洲。
五万。
十万。
二十万。
累计五十三万七千六百块。
备注都是“借款”。
可顾言洲从来没有还过一分钱。
“还有这个。”
最后一张。
B超单。
怀孕六周。
患者姓名:沈念。
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而上个月。
我在外地出差。
从一号到二十号。
整整二十天。
不在本市。
沈念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像一张白纸。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偷看我手机?”
“你侵犯我隐私!”
我收起手机。
“是你自己不小心。”
“把备份同步到了我的iPad上。”
“我本来不想看的。”
“可你做得太明显了。”
“我想装傻都装不下去。”
何翠华一把抢过沈念的手机。
翻看着那些记录。
手越抖越厉害。
“念念……”
“这……这是真的?”
“你真的……跟那个顾言洲……”
沈念捂着脸。
蹲在地上。
“妈……我……我……”
沈德明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
在客厅里回荡。
“不要脸的东西!”
“我们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还没结婚就给人戴绿帽子!”
“还怀了野种!”
“我打死你!”
他举起手。
又要打。
我赶紧拦住。
“伯父。”
“别动手。”
“有话好好说。”
沈德明喘着粗气。
“好好说?”
“这种事怎么好好说?”
“陆铮,对不起。”
“是我们教女无方。”
“这婚……不结也罢。”
“我们沈家赔不起你。”
何翠华也抹着眼泪。
“小陆啊。”
“是我们对不起你。”
“可念念她……她也是一时糊涂……”
“你能不能……给她一次机会?”
“毕竟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了……”
“感情不是说断就断的……”
我摇摇头。
“伯母。”
“有些东西。”
“碎了就是碎了。”
“粘不起来的。”
“我不怪她。”
“但我不能接受。”
“我不能接受我的未婚妻。”
“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
“更不能接受。”
“她怀着别人的孩子。”
“还要我当接盘侠。”
沈念突然抬起头。
“陆铮!”
“孩子不一定是言洲的!”
“也有可能是你的!”
“我们……我们上个月……”
“上个月我出差了。”
我打断她。
“二十天。”
“不在本市。”
“酒店记录、机票记录、会议记录。”
“我都可以调出来。”
“你要是对时间有异议。”
“我们可以去做亲子鉴定。”
“等孩子生下来。”
“一验便知。”
沈念瘫坐在地上。
眼神空洞。
“不……不要……”
“我不要验……”
“陆铮,我求你……”
“别这样对我……”
“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见言洲了……”
“我跟他断绝关系……”
“你原谅我一次……”
“就一次……”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
心里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疲惫。
“沈念。”
“太晚了。”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
“你心里有别人。”
“我们可以好聚好散。”
“可你偏偏要一边享受我的付出。”
“一边背叛我。”
“还要我伺候你和你的情人全家。”
“这太欺负人了。”
“我陆铮虽然是个孤儿。”
“但还没贱到那种地步。”
门铃又响了。
老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先生。”
“刚才那几位客人已经离开了。”
“但他们在楼下不肯走。”
“说要等您下去给个说法。”
“您看……”
我打开门。
“谢谢马哥。”
“不用管他们。”
“他们要是敢闹事。”
“直接报警。”
“就说有人寻衅滋事。”
老马点点头。
“好的陆先生。”
“那您自己注意安全。”
“有事随时叫我们。”
他走了。
我关上门。
转身看着客厅里的一家三口。
“好了。”
“事情都说清楚了。”
“你们也请回吧。”
“这房子。”
“我不打算继续住了。”
“明天我会联系中介。”
“把它卖掉。”
“至于沈念的东西。”
“我会打包好。”
“寄到你们家。”
“或者你们现在就可以来收拾。”
何翠华急了。
“卖房子?”
“这房子念念住了快一年了。”
“说卖就卖?”
“那她这一年交的房租怎么算?”
“还有她买的家具家电。”
“总不能都留下吧?”
我笑了。
“伯母。”
“沈念从来没交过房租。”
“她住在这里。”
“是我自愿的。”
“至于家具家电。”
“都是我用我的钱买的。”
“发票都在我这儿。”
“如果你们有异议。”
“我们可以去法院起诉。”
“让法官来判。”
沈德明叹了口气。
“算了。”
“翠华,我们走吧。”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他拉起何翠华。
又拽起瘫在地上的沈念。
“走!”
“回家!”
沈念却死死地抓着沙发扶手。
“我不走!”
“陆铮!”
“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怀孕了!”
“你需要对我负责!”
“就算孩子不是你的。”
“你也跟我在一起这么久。”
“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流落街头吧?”
我看着她。
“沈念。”
“你流落街头?”
“你家有三套房。”
“你爸妈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两万。”
“你怎么会流落街头?”
“你只是不想失去我这个冤大头。”
“不想失去免费的司机、保姆和提款机。”
“可我不想再当了。”
“你走吧。”
“别再来了。”
沈念终于崩溃了。
她扑过来。
想抓我的衣服。
我侧身躲开。
她扑了个空。
摔倒在地上。
“陆铮!”
“你个混蛋!”
“我恨你!”
“我诅咒你一辈子孤独终老!”
“诅咒你不得好死!”
我没理她。
走进卧室。
开始收拾她的东西。
衣服。
鞋子。
化妆品。
首饰。
一件一件地扔进行李箱。
她跟进来。
试图阻止我。
“那是我的限量版包包!”
“那是我花三个月工资买的!”
“你不能扔!”
我把包扔进行李箱。
“是你的。”
“都给你。”
“我一件不留。”
“包括你送我的那些礼物。”
“我都打包好了。”
“在客厅。”
“你一起带走。”
她愣住了。
“你……你连我送你的东西都不要了?”
“那只手表。”
“你戴了三年了……”
“那对袖扣。”
“是你最喜欢的……”
我停下动作。
“沈念。”
“那只手表。”
“是你用我的副卡买的。”
“刷了八万块。”
“然后送给我。”
“说是你攒了半年工资买的。”
“那对袖扣。”
“是顾言洲送的。”
“上面刻着你们俩的名字缩写。”
“N和Y。”
“念和言。”
“不是念和铮。”
“你觉得。”
“我还能戴吗?”
沈念的脸瞬间惨白。
“你……你都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你是不是在看我笑话?”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我不是在看你笑话。”
“我是在给你机会。”
“给你主动坦白的机会。”
“可你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失望。”
“直到今天。”
“在高速上。”
“你把我扔下去的那一刻。”
“我彻底死心了。”
“沈念。”
“我们结束了。”
“彻底结束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卧室。
把几个打包好的纸箱也推到门口。
“这些都拿走。”
“以后别来了。”
“密码我已经改了。”
“你进不来了。”
沈念跟在后面。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陆铮……”
“我求你了……”
“别这样……”
“我离不开你……”
“我真的离不开你……”
我打开门。
“你离不开的不是我。”
“是我提供的生活。”
“是我给的便利。”
“是我无底线的包容。”
“换一个愿意包容你的人吧。”
“我不行了。”
沈德明和何翠华赶紧过来。
架起沈念。
“走吧念念。”
“别求他了。”
“这种男人。”
“不要也罢。”
“妈给你介绍更好的。”
“比他有钱的。”
“比他疼你的。”
沈念却死死地抓着门框。
“不……我不走……”
“陆铮……”
“你想想我们以前……”
“你想想你生病的时候……”
“我是怎么照顾你的……”
“你想想你加班的时候……”
“我是怎么给你送饭的……”
“那些都是真的啊……”
“我对你的感情……”
“不全是假的……”
我看着她。
“沈念。”
“你照顾我。”
“是因为我住院那几天。”
“你刷我的卡给你自己买了个包。”
“怕我发现。”
“所以装出贤惠的样子。”
“你送饭。”
“是因为那天顾言洲没空。”
“你顺便给我带了一份。”
“那些所谓的‘好’。”
“都是有条件的。”
“都是有目的的。”
“我不是傻子。”
“我只是不想拆穿。”
“可现在。”
“我不想再演了。”
“走吧。”
“别再来了。”
我用力掰开她的手指。
一根一根地。
她疼得直吸气。
却还是不松手。
“陆铮!”
“你个王八蛋!”
“你不得好死!”
“我诅咒你!”
“诅咒你……”
沈德明终于忍不住了。
一巴掌扇在她后脑勺上。
“够了!”
“还嫌不够丢人吗?”
“走!”
他强行把她拖出房门。
何翠华赶紧跟上。
门被重重关上。
隔绝了她的哭喊和咒骂。
我靠在门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我走到客厅。
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
看着那盘没人动过的清蒸鱼。
看着那锅重新炖好的鸡汤。
突然觉得饿了。
我走进厨房。
盛了一碗鸡汤。
坐在餐桌前。
慢慢喝起来。
汤有点淡。
但我喝得很香。
这是我这半年来。
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吃饭。
不用看谁的脸色。
不用听谁的挑剔。
不用伺候谁。
只有我自己。
一碗汤。
一屋子的安静。
手机响了。
是方律师。
“陆先生。”
“离婚协议我拟好了。”
“电子版的发你邮箱了。”
“你过目一下。”
“如果没问题。”
“明天就可以去办手续。”
“虽然你们还没领证。”
“但涉及财产分割和债务厘清。”
“还是签个协议比较稳妥。”
“尤其是那五十多万的转账。”
“我们可以主张追回。”
“毕竟那是你的个人财产。”
“她未经你同意就转给他人。”
“属于不当得利。”
我喝了口汤。
“好。”
“麻烦方律师了。”
“还有一件事。”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顾言洲。”
“我怀疑他涉嫌诈骗。”
“沈念转给他的那些钱。”
“很可能进了他的资金盘。”
“如果查实。”
“我要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方律师沉默了一下。
“陆先生。”
“您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不是赶尽杀绝。”
我说。
“是讨回公道。”
“他骗了我的钱。”
“骗了我的感情。”
“还差点害死我。”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好。”
“我尽快去查。”
“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谢谢。”
挂断电话。
我把碗放进洗碗机。
走进浴室。
打开花洒。
热水冲刷着身体。
也冲刷着这一天的疲惫和屈辱。
我想起七岁那年。
爸妈出事后。
我也是这样站在花洒下。
让热水冲走眼泪。
告诉自己。
陆铮。
你要坚强。
你要活出个人样来。
让爸妈在天上看看。
他们的儿子。
不是懦夫。
不是任人欺负的孤儿。
是一个有尊严、有底线、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
我擦干头发。
换上干净的睡衣。
走进书房。
打开电脑。
开始整理这一年来的所有证据。
聊天记录。
转账记录。
酒店记录。
B超单。
高速上的行车记录仪视频。
还有今天物业和警察的出警记录。
每一份都备份。
每一份都加密。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
我陆铮。
不是好欺负的。
谁要是敢欺负我。
我就要让他付出代价。
门铃又响了。
我皱起眉头。
走到猫眼前往外看。
是顾言洲。
一个人。
靠在墙上。
手里拿着一瓶酒。
脸色阴沉。
我打开门。
“有事?”
他举起酒瓶。
“陆哥。”
“喝一杯?”
“聊聊?”
我看着他。
“没什么好聊的。”
“你走吧。”
“别再来骚扰我。”
他苦笑一下。
“陆哥。”
“我知道你恨我。”
“可有些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和念念。”
“真的没什么。”
“那些聊天记录。”
“都是开玩笑的。”
“那些转账。”
“是我跟她借的。”
“我会还的。”
“至于孩子……”
“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能是你的。”
“也可能是别人的。”
“反正不是我的。”
“我上个月一直在国外出差。”
“根本不在国内。”
我冷冷地看着他。
“顾言洲。”
“你当我是傻子吗?”
“你上个月五号到十号。”
“在本市的万豪酒店。”
“和沈念住了五天。”
“酒店的监控。”
“我随时可以调出来。”
“你要是不信。”
“我们可以去法院对质。”
顾言洲的脸色变了。
“你……你查我?”
“你居然查我?”
“陆铮,你太过分了!”
“过分?”
我笑了。
“你勾引我的未婚妻。”
“骗我的钱。”
“还在高速上差点害死我。”
“你跟我说过分?”
“顾言洲。”
“我告诉你。”
“从今天开始。”
“你欠我的每一分钱。”
“我都会追回来。”
“你做的每一件错事。”
“我都会让你付出代价。”
“你最好祈祷自己没犯法。”
“否则。”
“我会让你把牢底坐穿。”
顾言洲的脸色变得铁青。
“陆铮。”
“你别逼我。”
“我手里也有你的把柄。”
“逼我?”
我笑了。
“你有什么把柄?”
“我陆铮行得正坐得端。”
“不怕你查。”
“倒是你。”
“听说你最近在做的那个投资项目。”
“涉嫌非法集资。”
“已经被经侦盯上了。”
“你要是不想进去。”
“就赶紧把钱还给我。”
“然后滚出我的生活。”
“永远别再出现。”
顾言洲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
“比你想象的多。”
“走吧。”
“别让我叫保安。”
他死死地盯着我。
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但最终。
他还是转身走了。
脚步踉跄。
背影狼狈。
我关上门。
反锁。
靠在门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陆铮吗?”
一个女声。
有点耳熟。
“我是晓雯。”
“顾言洲的表妹。”
“哦。”
“有事?”
“陆铮。”
“我有点事想告诉你。”
“关于我表哥和沈念的。”
“你想知道吗?”
我沉默了一下。
“你说。”
“其实……”
“沈念肚子里的孩子。”
“真的是我表哥的。”
“我上个月亲眼看见他们去做的产检。”
“而且……”
“我表哥根本不是什么投行高管。”
“他早就被公司开除了。”
“现在做的那个项目。”
“就是个庞氏骗局。”
“骗了好多人的钱。”
“沈念转给他的那些钱。”
“也都填进去了。”
“现在资金链断了。”
“他正准备跑路。”
“陆铮。”
“你小心点。”
“他那个人。”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握紧手机。
“谢谢你告诉我。”
“晓雯。”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沉默了一下。
“因为……”
“我也被他骗过。”
“他骗了我的钱。”
“还骗了我的感情。”
“我不想再有人上当了。”
“陆铮。”
“你保重。”
“有事随时联系我。”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
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顾言洲是个骗子。
原来沈念也是受害者。
可这并不能原谅她的背叛。
不能原谅她的欺骗。
不能原谅她把我扔在高速上。
我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楼下。
我看见沈念一家三口还站在那里。
沈念靠在何翠华身上。
哭得像个泪人。
沈德明在一旁抽烟。
脸色阴沉。
而顾言洲。
正从另一边走来。
和他们汇合。
我看见沈念看见他时。
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然后又迅速黯淡下去。
顾言洲和她说了什么。
她摇摇头。
他又说了什么。
她还是摇头。
最后。
顾言洲恼羞成怒。
一把推开她。
转身走了。
沈念瘫坐在地上。
嚎啕大哭。
我站在十六楼的窗边。
看着这一幕。
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只有解脱。
终于结束了。
我拉上窗帘。
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这一天太累了。
身体累。
心更累。
我想好好睡一觉。
明天醒来。
又是新的一天。
没有沈念。
没有顾言洲。
只有我自己。
和我想要的生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方律师发来的邮件。
离婚协议已经拟好。
还有……
一份起诉书。
起诉顾言洲诈骗。
起诉沈念不当得利。
我看着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文。
心里却很温暖。
因为我知道。
这些条文。
会保护我。
会给我公道。
会让那些欺负我的人。
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放下手机。
拉过被子。
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
我回到了七岁那年。
爸妈带我去游乐园。
我坐在旋转木马上。
笑得像个傻子。
爸妈站在下面。
朝我挥手。
“铮铮。”
“开心吗?”
“开心!”
我大声回答。
“那就永远这么开心下去。”
“记住。”
“无论发生什么。”
“爸妈都爱你。”
“永远爱你。”
我笑了。
在梦里。
也笑了。
第二天一早。
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拉开窗帘。
外面是个大晴天。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洗了个澡。
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走进厨房。
给自己煮了碗面。
卧了两个荷包蛋。
撒了点葱花。
香喷喷的。
这是我半年来第一次给自己做早饭。
以前都是沈念吃。
她不吃葱。
所以我从来不往自己碗里放。
可今天。
我放了一大把。
吃得很香。
手机响了。
是方律师。
“陆先生。”
“起诉书已经递交法院了。”
“顾言洲那边收到了传票。”
“据说脸色很难看。”
“还有沈念。”
“她也收到了。”
“要求她返还那五十三万七千六百块。”
“外加利息。”
“她打电话给我。”
“哭着说没钱。”
“问能不能分期。”
“我没答应。”
“我说这是法院的判决。”
“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
“要么一次性还清。”
“要么强制执行。”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喝了口面汤。
“方律师。”
“做得好。”
“不用心软。”
“她当初骗我的时候。”
“可没心软过。”
“好的陆先生。”
“还有一件事。”
“我查到顾言洲那个项目了。”
“确实涉嫌非法集资。”
“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
“受害者有三十多人。”
“经侦已经立案了。”
“他昨天想跑路。”
“在机场被拦下来了。”
“现在已经被刑事拘留了。”
“这个消息。”
“你要不要告诉沈念?”
我沉默了一下。
“不用。”
“让她自己知道吧。”
“她迟早会知道的。”
“好的陆先生。”
“那您忙。”
“有消息我再联系您。”
挂断电话。
我把碗放进洗碗机。
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几件衣服。
一些书。
我的笔记本电脑。
还有爸妈的遗照。
我把遗照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
放进行李箱最里面。
“爸妈。”
“我搬家了。”
“换个地方住。”
“换个心情。”
“你们放心。”
“儿子过得很好。”
“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一看。
是沈念。
一个人。
眼睛肿得像桃子。
脸色苍白。
头发乱糟糟的。
我打开门。
“有事?”
她看着我身后的行李箱。
“你……你要走?”
“嗯。”
“去哪儿?”
“与你无关。”
她咬了咬嘴唇。
“陆铮。”
“我能进来坐坐吗?”
“最后一次。”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让开了。
她走进来。
在沙发上坐下。
环顾四周。
“这房子……”
“真的要卖吗?”
“嗯。”
“已经联系中介了。”
“下周就挂牌。”
她低下头。
“那……那你以后住哪儿?”
“买套小的。”
“够我一个人住就行。”
“不需要太大。”
“也不需要太多房间。”
“反正也没人来住。”
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
“陆铮。”
“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保证。”
“以后再也不见言洲了。”
“我把孩子打掉。”
“我们重新开始。”
“好不好?”
我看着她。
“沈念。”
“孩子是无辜的。”
“你要打。”
“是你自己的决定。”
“跟我没关系。”
“至于重新开始。”
“不可能了。”
“有些东西。”
“碎了就是碎了。”
“粘不起来的。”
“你走吧。”
“别再来了。”
她突然跪下来。
“陆铮!”
“我求你了!”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爸妈知道孩子的事后。”
“要把我赶出家门。”
“我没地方去了!”
“我只能来你这儿了!”
“你收留我一段时间好不好?”
“等我找到工作。”
“等我攒够钱。”
“我就搬走。”
“绝不麻烦你。”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
心里没有一丝怜悯。
“沈念。”
“你起来。”
“我不起来!”
“你不答应我。”
“我就不起来!”
“那你就跪着吧。”
我转身走进卧室。
拉上行李箱。
走出来。
“我要走了。”
“你自便。”
她扑过来。
抱住我的腿。
“陆铮!”
“你不能走!”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怀孕了!”
“我一个人怎么活?”
“你让我怎么办?”
我用力掰开她的手。
“沈念。”
“你怎么办。”
“是你自己的事。”
“你当初选择背叛我的时候。”
“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你选择相信顾言洲的时候。”
“就该想到他可能是个骗子。”
“你选择把我扔在高速上的时候。”
“就该想到我不会再回头。”
“这些都是你自己选的。”
“后果。”
“你自己承担。”
“我帮不了你。”
“也不想帮。”
她瘫坐在地上。
眼神空洞。
“陆铮……”
“你真的好狠心……”
“我恨你……”
“我恨你一辈子……”
我打开门。
“恨吧。”
“随便你。”
“我走了。”
“再见。”
“不。”
“再也不见。”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门。
头也不回。
电梯里。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坚定。
步伐稳健。
和昨天那个在高速上淋雨的狼狈男人。
判若两人。
我知道。
我失去了一个不爱我的人。
但我找回了自己。
这就够了。
楼下。
中介已经等着了。
“陆先生。”
“这是合同。”
“您签个字。”
“房子就交给我们了。”
“预计一个月内能卖掉。”
“价格方面。”
“您放心。”
“绝对不会让您吃亏。”
我签好字。
把钥匙交给他。
“麻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
“陆先生您慢走。”
我拉着行李箱。
走出小区。
阳光很好。
微风不燥。
我深吸一口气。
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陆铮吗?”
“我是刘警官。”
“昨天出警的那个。”
“哦,刘警官。”
“有事吗?”
“是这样的。”
“顾言洲涉嫌非法集资的案子。”
“我们和经侦联合办案。”
“在他那儿查到了一些东西。”
“跟你有关。”
“什么东西?”
“一份协议。”
“是他和沈念签的。”
“内容是。”
“如果沈念能帮他骗到足够的钱。”
“他就娶她。”
“还给她买一套房子。”
“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陆铮。”
“沈念可能……”
“也是受害者。”
“她被顾言洲洗脑了。”
“以为他是真的爱她。”
“以为他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所以才……”
“所以才背叛我。”
我接过话。
“刘警官。”
“我知道。”
“可这不能成为她伤害我的理由。”
“她被洗脑。”
“是她自己的问题。”
“不是我该承受的。”
“我理解。”
“我只是想告诉你。”
“真相可能比你想的复杂。”
“但无论如何。”
“你做得对。”
“保护了自己。”
“也惩罚了坏人。”
“谢谢你刘警官。”
“不客气。”
“祝你以后生活顺利。”
“再见。”
挂断电话。
我站在街角。
看着人来人往。
心里很平静。
原来沈念也是被骗的。
原来她以为顾言洲是真爱。
原来她以为能从他那儿得到更好的生活。
可这又怎样呢?
被骗不是背叛的借口。
愚蠢不是伤害他人的理由。
她选择了相信顾言洲。
选择了背叛我。
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我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
“去江边那个新楼盘。”
“我要去看房。”
“好嘞!”
车子发动。
驶入车流。
我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这一年的点点滴滴。
和沈念相识。
相知。
相爱。
到最后的背叛。
像一场梦。
一场荒唐的梦。
现在梦醒了。
我也该醒了。
到了楼盘。
售楼小姐热情地迎上来。
“先生。”
“看房吗?”
“我们这儿有江景房。”
“采光好。”
“视野开阔。”
“很适合年轻人。”
我跟着她看了几套。
最后选了一套八十平的两居室。
不大。
但够我一个人住。
还有一个小书房。
可以放我的书和电脑。
“就这套吧。”
“全款。”
售楼小姐眼睛一亮。
“好的先生!”
“您真有眼光!”
“这套是我们的楼王!”
“我这就给您办手续!”
办完手续。
拿到钥匙。
我站在阳台上。
看着江面上的波光粼粼。
心里很踏实。
这是我的家。
真正属于我的家。
没有沈念。
没有顾言洲。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只有我自己。
和我想要的生活。
我拿出手机。
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
“房子买好了。”
“江边那个新楼盘。”
“802。”
“有空来坐坐。”
“恭喜陆先生!”
“乔迁之喜!”
“一定去!”
我笑了笑。
收起手机。
开始规划新家的布置。
客厅要放一张大沙发。
可以窝在里面看电影。
书房要放一张大书桌。
可以画图、写代码。
卧室要放一张大床。
可以睡到自然醒。
厨房要买最好的厨具。
给自己做最好吃的饭。
阳台要种几盆花。
让家里有点生气。
我还要养一只猫。
一只橘猫。
胖胖的。
懒懒的。
会在我画图的时候。
趴在键盘上捣乱。
会在我睡觉的时候。
钻进被窝里取暖。
会在我孤独的时候。
蹭我的手。
告诉我。
陆铮。
你不孤单。
你有我。
我笑了。
想象着那样的生活。
觉得很美好。
手机又响了。
是晓雯。
“陆铮。”
“我表哥被判了。”
“七年。”
“罚款五百万。”
“沈念转给他的那些钱。”
“也追不回来了。”
“都填进资金盘了。”
“她今天去医院打胎了。”
“一个人去的。”
“哭得很惨。”
“陆铮。”
“你会觉得解气吗?”
我沉默了一下。
“不会。”
“只觉得可悲。”
“她本来可以有很好的生活。”
“可她选错了人。”
“走错了路。”
“最终害了自己。”
“是啊。”
“可悲。”
“陆铮。”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生活。”
“好好工作。”
“好好爱自己。”
“就这样。”
她笑了。
“你这个人。”
“真的挺有意思的。”
“比我表哥强一百倍。”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配不上你。”
“我也被骗过。”
“也犯过傻。”
“不配得到你的好。”
“晓雯。”
“别这么说。”
“每个人都有过去。”
“重要的是未来。”
“你还年轻。”
“还有很多机会。”
“好好生活。”
“别再犯傻了。”
“嗯。”
“我会的。”
“陆铮。”
“谢谢你。”
“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
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江面上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很美。
我深吸一口气。
感觉整个人都充满了力量。
这一年。
我失去了很多。
失去了爱情。
失去了信任。
失去了对未来的期待。
但我也得到了很多。
得到了教训。
得到了成长。
得到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一个不再委曲求全的自己。
一个不再任人欺负的自己。
一个真正爱自己的自己。
这就够了。
我转身走进房间。
开始布置新家。
把爸妈的遗照摆在书桌上。
“爸妈。”
“我搬新家了。”
“你们看。”
“漂亮吗?”
“以后我就住这儿了。”
“你们放心。”
“我会好好生活的。”
“会让你们骄傲的。”
我擦了擦相框。
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打开电脑。
开始画图。
这是我接的一个新项目。
一个商业综合体的设计。
甲方很满意我的方案。
说下周就来签合同。
如果成了。
能赚不少钱。
我要用这些钱。
把新家布置得漂漂亮亮。
给爸妈换个更好的墓地。
再捐一些给孤儿院。
让那些像我一样的孩子。
也能感受到温暖。
我画得很专注。
忘记了时间。
直到肚子咕咕叫。
才想起来还没吃饭。
我起身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里面空空的。
我笑了笑。
“看来得去超市采购了。”
我换好衣服。
出门。
超市里人很多。
都在买年货。
我推着购物车。
挑了些蔬菜、水果、肉类。
还有一些零食。
走到宠物用品区。
我停下脚步。
看了看那些猫粮、猫砂、猫玩具。
想象着以后家里有一只橘猫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
“先生。”
“要买猫粮吗?”
“我们这儿有新到的进口粮。”
“猫咪很爱吃的。”
一个售货员走过来。
热情地介绍。
我点点头。
“先看看。”
“等猫接回来了再买。”
“哦,还没养猫啊?”
“那您可以先看看。”
“了解一下。”
“等养了再来买。”
“好。”
我逛了一圈。
买了不少东西。
结账的时候。
收银员说。
“先生。”
“您一个人买这么多啊?”
“过年不回家吗?”
我笑了笑。
“这就是我家。”
“一个人过年。”
“也挺好。”
她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也是。”
“一个人自由自在。”
“没人管。”
“挺好的。”
“祝您新年快乐!”
“谢谢。”
“新年快乐。”
我提着大包小包。
走出超市。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霓虹灯亮起来。
年味很浓。
到处都是红灯笼。
到处都是鞭炮声。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我一个人走在街上。
却不觉得孤单。
因为我知道。
从今天开始。
我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
不再是谁的司机。
不再是谁的保姆。
不再是谁的提款机。
我只是我自己。
陆铮。
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有价值的个体。
我有自己的房子。
有自己的事业。
有自己的生活。
有自己的尊严。
这就够了。
回到家。
我把东西放好。
开始做饭。
煎了一块牛排。
煮了一碗意面。
拌了一个沙拉。
倒了一杯红酒。
坐在餐桌前。
看着窗外的夜景。
举起酒杯。
“陆铮。”
“新年快乐。”
“祝你以后。”
“越来越好。”
“越来越强。”
“越来越爱自己。”
我喝了一口酒。
红酒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
很甜。
很醇。
像我未来的生活。
充满希望。
充满可能。
手机响了。
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
“陆先生。”
“沈念今天来找过我。”
“说她知道错了。”
“想跟你道歉。”
“问你愿不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我没答应。”
“我说你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让她别再打扰你。”
“她哭了很久。”
“最后走了。”
“陆先生。”
“你做得对。”
“别再回头了。”
“向前看。”
“前面有更好的风景。”
我笑了笑。
回了条消息。
“谢谢方律师。”
“我知道。”
“我不会回头的。”
“我已经向前走了。”
“走得很远。”
“再也不会回头了。”
放下手机。
我继续吃饭。
牛排很嫩。
意面很香。
沙拉很爽口。
红酒很醇。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因为。
这是我为自己做的饭。
没有讨好。
没有委屈。
没有将就。
只有满足。
只有幸福。
吃完饭。
我洗了个澡。
换上睡衣。
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一部老电影。
《肖申克的救赎》。
安迪在监狱里待了十九年。
终于逃出来。
站在暴雨中。
张开双臂。
拥抱自由。
“有些鸟是关不住的。”
“它们的羽毛太鲜亮了。”
“当它们飞走的时候。”
“你会觉得把它们关起来是种罪恶。”
我笑了。
我就是那只鸟。
曾经被关在笼子里。
被爱情、被责任、被期待束缚。
现在。
我终于飞出来了。
飞向属于我的天空。
飞向属于我的自由。
电影结束。
我关掉电视。
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这一年。
发生了太多事。
从认识沈念。
到爱上她。
到被她背叛。
到把她赶走。
到买新房子。
到开始新生活。
像一场梦。
一场漫长的、痛苦的、但最终醒来的梦。
现在梦醒了。
我也该睡了。
明天。
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新的生活。
新的陆铮。
我闭上眼睛。
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
我站在江边。
看着夕阳。
一只橘猫趴在我脚边。
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爸妈在远处朝我挥手。
“铮铮。”
“开心吗?”
“开心!”
我大声回答。
“那就永远这么开心下去。”
“记住。”
“无论发生什么。”
“爸妈都爱你。”
“永远爱你。”
我笑了。
在梦里。
也笑了。
笑得很甜。
很幸福。
很满足。
因为我知道。
从今天开始。
我的人生。
只属于我自己。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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