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煮方便面。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像一只快死的蛾子。我以为是骚扰电话,没理。接着第二通,第三通。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同一个座机号码,前面带着区号,后面七个数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到第五通的时候,我把面扔回锅里,接了起来。
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像在念通知。问我是不是某某某,身份证尾号多少多少,住址是不是哪里哪里。我说是。他说他是市交警支队高速大队的,有一辆登记在我名下的白色本田轿车,一个半小时前在绕城高速上追尾了一辆大货车,车头钻进去了,副驾驶有人受伤。对方说你需要马上过来配合调查。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脚底踩着一块凉地砖。
我说,师傅,您是不是打错了。
他说了第二遍我的名字,连我小学时候改过一次名字都知道。他说,系统里查到的,车辆信息、驾驶人信息、手机号码,都是你,没有错。
我听见那边有对讲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然后他报了一个车牌号,问是不是我的。
那个车牌号,我完全没有印象。但我听见副驾驶有人受伤这句话的时候,后脑勺像被人从脖子后面按了一下,眼前发黑,不是吓的,是那种你突然被丢进一件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事情里,脑子转不过来的发黑。
我告诉他,我没有车。
那边沉默了两秒。
他说,你的驾驶证我们查了,有备案。
我说,我没有驾驶证。
他说,系统里有。
我说,我科目三考了八次都没过。
那边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手心全是汗。锅里的方便面已经糊了,味道从厨房飘过来,油腻腻的。我的狗蹲在卧室门口,歪着头看我,不明白这个点儿主人为什么站着一动不动。
那通电话一共响了二十七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号码,每次都是同一件事。到最后我干脆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但铃声每隔三分钟就响一次,像一个人在反复敲门,认定我藏在屋里。
我开始慌了。
不是怕什么重大事故,我是被那个“系统里有”惊到了。
我确实考过驾照。报名的时候是五年前,那是夏天,我每天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城西的驾校,晒得脖子上长了一层痱子。科目一我考了两次,第二次压线过。科目二我一把过了,教练说我是块料。到了科目三,事情就不对劲了。
第一次挂,是起步忘了松手刹。
第二次挂,是靠边停车压了线。
第三次,考试车离合太硬,我找不到半联动,坡起直接熄火。
第四次,直线行驶的时候,后面有辆电动车超了我,我往右带了一下方向,被判定转向灯没回。
第五次,我记错了路线,开进了一条死路。
第六次,考官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重复问了一句,他说没事,然后我挂了。
第七次,我前面一辆考试车停在路口不走,我等了三分多钟,喇叭都不敢按,快到终点的时候被一辆社会车辆别了一下,又挂。
第八次,我上了车,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安全员问我,准备好了吗。我说好了。打灯,挂挡,松手刹,车动起来的那一下,我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这个车。我想不起下一个路口该往哪边拐。那天我坐到后座去的时候,安全员回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嘲笑,是那种“你干嘛非要这样”的眼神。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驾校。
约考记录还挂在交管系统里,过期了。教练给我打过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后来也就不打了。
我没有车。我连共享单车都骑得别扭。朋友们约出门,我能坐地铁就坐地铁,不能坐地铁就打网约车。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把驾照考下来,我说考不下来。他们笑,觉得我在说笑话。
也有人问过我,八次都考不过,是不是对车有阴影。我想了想,说不上阴影,就是坐到驾驶座上,腿会不自觉地抖。不是怕,是抖。像身体比脑子更早知道,我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上。
那二十七通电话之后,我再也没有睡着。
天一亮,我打车去了交警队。
柜台后面的女警让我把身份证递进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说,系统里确实有一辆车在你名下。我说不可能。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那上面有我的名字,照片是我五年前报名驾校时候拍的,还有一个地址,已经不是我住的地方了,但确实是我老家,我户口还在那儿。
我说,车呢。
她说,车在事故停车场,人已经送医院了。
我说,我不认识那个人。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身份证丢过吗。
我站在柜台前面,想了很久。
丢过。
五年前,考驾照的时候,有一天练车回来,钱包落在驾校的椅子上,里面只有一张身份证和几十块钱。我当时没在意,去补办了一张新的。旧的什么时候丢的,丢在哪,我根本说不清楚。
女警又查了一下,说,这辆车是两年前买的,过户手续齐全,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有你的签名。
她说“你的签名”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我的签名,我自己的签名,我见都没有见过。那个名字跟了我二十九年,它被人拿过去,写在纸上,合了同,过了户,上了牌。这过程里没有一个人问过,本人是你吗。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系统里,我可能已经考过了科目三。可能已经是一个有驾驶证的正常人。可能已经开车两年了。可能刚刚在高速上追了一辆大货车。
而现实里的我,还站在这里,连怎么挂挡都记不清。
交警队的人让我先回去,等事故认定。他们说话很文明,很慢,像在安抚一个精神状况不太稳定的人。我没有闹,没有骂,就是一遍一遍地说,我没有车,我不会开车。他们点头,说知道了,先回去,有消息通知你。
我出了大门,站在台阶上。
太阳很大,照得我睁不开眼。门口有个卖煎饼的小摊,一个男人在摊煎饼,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用手机扫他的收款码。摊煎饼的男人头都没抬,说了一声,加蛋加肠?女人说,加蛋。就这么几句话,我听进去之后,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不是委屈,是太真实了。那个摊煎饼的,和那个买煎饼的,他们都有自己的身份,没有人占用。
而我的名字刚刚在高速上追了一辆大货车。
我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我妈接的,问我怎么这么早打电话。我说没事,就问一下,我考驾照那年,身份证是不是补过。她说,是,你自己丢的,忘啦?我给你汇过两百块钱,办证用。我说,后来呢。她说,没后来,怎么了。
我没敢告诉她。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一路都在想。
那个人是谁。
他拿着我的身份证买车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知道这辆车登记在另一个人名下吗。他出了车祸,救护车把他拉走的时候,医生喊的是谁的名字。如果交警找不到他,这起事故会不会就挂在我头上,我的档案里会不会写着,某某某,驾驶机动车发生重大事故。
我越想越怕。
怕的不是赔偿,不是记录。是我跟这个世界之间,本来就不算扎实的那根线,突然被人剪断了。我原来以为,只要我不开车,不买车,不违章,不出远门,我就能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可这件事告诉我,你不动没用,有人替你动。
你考不过科目三没用,系统里有人替你考了。
你买不起车没用,系统里有人替你买了。
你不想进交警队,他替你进。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我居然开始怀疑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买过一辆车。我是不是真的会开车。我是不是在某一次考试之后,太害怕,把这段记忆封掉了。我甚至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两年前有没有大额转账。没有。全是外卖和公交卡充值。可我还是不踏实。
我明白,这种不踏实,不是因为那辆不属于我的车。是因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活着的凭证,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你的名字是数字,你的身份证是档案,你的信用积分决定你能做什么,你的手机号背后站着十几个你看不见的注册协议。你以为你是个活人,可在很多场合,你只是几个字符的排列组合。
这些字符跟你的肉身,其实已经对不上号了。
我有个大学同学,叫张铭。他换工作的时候,去银行打征信报告,发现自己名下有一张信用卡,欠了四万。他从来没见过那张卡。银行的客服让他证明这些钱不是他花的。他问,怎么证明。对方说,提供消费时段的出行记录、工作考勤、监控录像。他听完之后,在电话里笑了半个多小时。
张铭跟我不一样,他有车。他开着那辆六万块钱的二手大众,从银行回家的路上,被查了三次酒驾。不是他像喝了酒,是系统里有个跟他同名的网约车司机,有过醉驾记录。每次被拦住,他都要解释半天。后来他索性把工作证和户口本放在副驾驶,警察敬个礼,他先递过去。
张铭昨天还在群里聊天。他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处理违章的通知单,上面有他的车牌号,还有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他配了一句话:又来了。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可能早就习惯了。
这种习惯让我害怕。
我怕我有一天也会习惯。习惯在接到交警电话的时候,先想“是不是又有人用我名字了”。习惯在签任何合同的时候,先查一遍自己是不是还完整。习惯把身份证截图存在手机里,像存一张护身符。
还有一个人,我表妹,叫周茵。她在医院上班,有一次单位体检,拍CT的时候,系统里调出来的信息显示她做过三个手术。一个阑尾,一个剖腹产,一个甲状腺。她一个没做过。她站在放射科门口,跟护士解释了半天。护士说,那有可能是重名,你自己去档案室核实一下。她去了,档案室的人说,系统里的身份证号就是她的。
她当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哥,我现在觉得,我可能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回了一个问号。
她说,你想想,要是有人拿我的信息去住院,去手术,去报销,是不是说明,在这个社会的记录里,我早就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那个人的病史,会跟我一辈子。以后我买保险,看病,单位体检,都会带着那个剖腹产的痕迹。
我放下手机,觉得脊梁骨发凉。
她的专业是护理,每天都在医院里跑。她知道医疗记录意味着什么。她说,最可怕的不是有人顶替,是顶替之后你没法再证明你是你。
这世界总在撒谎,它说它认识你。其实它只认识一堆数字。
我坐在家里,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上午呆。
中午的时候,交警队又来电话。这次是个年轻一点的声音,告诉我,肇事司机找到了。初步查出来,他用的是一张伪造的身份证,信息是我的。目前人还在医院,没有生命危险,意识清醒。
我问,那我呢。
他说,你什么也不需要做,等后续通知就行。
我等了三天。
这三天,我干了很多事。我去银行打了流水,去市民中心查了名下车辆,去保险公司问了有没有理赔记录。我还去了电信营业厅,查我名下有没有多出来的手机号。结果都正常。只有那辆车,车牌号像一根刺,扎在系统里。
第四天,我去了一趟驾校。
五年没去,门口那棵樟树还在。教练老远就认出我,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让你回来补考,你迟到五年。我笑不出来。
我说,李教练,你还记得我考科目三考了几次吗。
他说,八次。我们驾校的记录还在,你想查随时查。
我说,有人拿我身份证买了辆车。
他站在树底下,抽了半根烟,没说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教了这么多年车,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对他来说,一个考八次不过的人被当成了驾驶员,这事本身就挺荒诞。
但荒诞归荒诞,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考不考得过,跟有没有车,本来就是两回事。
我愣了一下。
是两回事。
我一直以为,考不下驾照,就等于被车这个世界排除在外了。所以在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慨,是不配。觉得这个错是冲着我的“不合格”来的。可李教练说,你不考,那辆车也不是你的。你考了,那辆车,那辆白色本田,也不是你的。
我突然有点想通。
这件事从头到尾,我唯一做的错事,可能就是把身份证弄丢了。剩下的,什么科目三,什么没有车,什么不会开车,都跟这件事没有关系。我一直被那个“八次”困住,觉得人生有这道坎横着,自己就永远不完整。可原来,那些早就拿到了证、买了车、上了路的人,也一样会被系统吞噬。
他们比我多会一个技能,但在那套数字组成的规则面前,我们一样赤身裸体。
我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证明我的科目三没过。证明我不会开车。证明那辆追尾的白色本田,跟我一点关系没有。然后继续过那个“不完整”的日子。
周茵后来发消息问我,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说,人抓到了,在住院。
她说,那你没问问,他为什么选了你。
我没有问。
问了,可能是一个很简单的答案。他在网上买了一张身份证,卖家随机发的。或者他偷了那张身份证之后,存了很多年,直到自己需要一个身份。这些答案,对警察来说重要,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知道那个人在开白色本田的时候,他也在踩油门,也在看后视镜,也在高速上打转向灯。这些动作,和我曾经在科目三考试车上做的一模一样。他可能很熟练。他可能一次就考过了。
但他当时用的是我的名字。
而我用了自己的名字,考了八次都没过。
想到这儿,我竟然笑了一下。
不是释怀,是觉得,命运这个家伙,比我想象中更会开玩笑。
那天晚上回家,我没有煮方便面。我用电饭锅煮了米饭,炒了一个西红柿鸡蛋。狗蹲在厨房门口看我,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砖。我把菜盛出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不是二十七通的那个座机。
是外卖平台推送的消息,问我有没有收到午饭。
我看了一眼,按掉了。
这社会里有太多声音会突然找上你。银行的,电信的,交警的,外卖的。它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你,你存在于某个数据库里。但真正能证明你活着的,可能只是狗尾巴扫地的声音,和一碗刚出锅的西红柿鸡蛋。
我需要去补一张新的身份证。
上次丢的那张,可能现在还挂在某个二手车过户档案里。我打算周末去一趟派出所。窗口那个女警可能会问我,补办原因。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写遗失,还是写被占用。
可能两个都写。
也可能两个都不写,就说是找不到了。
毕竟,在这个时代,找不到了,才是最真实的理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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