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站在云栖驾校考试报名处,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被汗浸软的预约单。
周教练低头翻了翻登记册,指着旁边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
“林姐,你这笔已经算到她名下了。”
我看了一眼那行字。姓名不一样,身份证后四位也不一样。
“那我的呢?”
“你的没录上。”
“没录上,为什么会算给她?”
周教练抬头,像在看一个把事情想复杂的人。
“系统里就这么显示。你要是想继续考,补考费再交一次,今天还能排上。”
窗口里的罗姐把一摞表格往旁边推了推。
“后面还有人呢。你先决定,交不交。”
她说话很轻,轻得像是我只要站在这里,就是耽误别人。
我把预约单折起来,折了两次,边角对得很齐。
“我已经交过了。”
“交过不代表录上了。”周教练说,“驾校也不是我开的,哪能我说了算。”
旁边那个女人回过头,低声问:“教练,我这个是不是还差一项?”
“你先去里面等着。”
他语气突然耐心,像刚才那句“交过不代表录上了”不是对我说的。
我穿着一件米白色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那是我女儿在幼儿园手工课上做的,歪歪扭扭,别人看不出是什么,我每天都戴着。
平时开会,有人打断我,我会先说一句“你说”。
家里也是。
婆婆说厨房太乱,我会收。丈夫说最近忙,我会把孩子接送和家里的事全挪到自己这边。久了,他们都觉得我没有意见,或者意见不值得被听见。
周教练敲了敲桌面。
“林姐,别站着了。补考费交不交,给个话。”
我问:“如果我不交呢?”
“那就下次再排。”
“下次什么时候?”
“这谁说得准。”
窗口后面的打印机吐出一张纸,罗姐伸手接住,压在那本登记册上。纸角露出半截蓝色圆珠笔印,像有人匆匆写过又擦掉。
我盯了一秒,移开眼睛。
“陪练课呢?”
“你不是预付了六次吗?”周教练说,“先练着,考试的事后面再说。”
“我不练了。”
“别赌气。”
“不是赌气。”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驾校小程序,取消了剩下的陪练预约。
周教练的脸色变了一点。
“林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我把手机扣在掌心。
“我交的钱算给别人,补考还要我再付。那我不练了,有什么意思?”
窗口前有人咳嗽了一声。
罗姐低头整理表格,不再看我。
周教练压低声音:“你一个成年人,别把事情做绝。驾校这边也有流程。”
我点点头。
“那你们按流程来。”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后面喊我。
“林姐,别过几天又回来找我。”
我没有回头。
走出大厅,我站在路边,把女儿那枚胸针摘下来,放进外套口袋里。针尖扎到指腹,我也没拿出来。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是丈夫发来的消息。
“报名顺利吗?”
我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还行。”
有些人不是没有脾气,只是每次开口前,都先替别人想好了台阶。
02
回到家,我把那张预约单夹进女儿的画册里。
画册第三页画着一栋房子,窗户涂成了紫色,门口站着三个人。女儿说,那是我们一家。
丈夫高川坐在餐桌边剥橘子,橘子皮一圈一圈落进碟子里。
“没考成?”
“报名出了点问题。”
“驾校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我把外套挂起来。
“嗯。”
“那你明天再去问问。”
他说得很自然,像那边的人弄错了,我去赔笑,就能把事情拿回来。
我给女儿盛了一碗粥。她不肯吃胡萝卜,挑了半天,把碗推给我。
“妈妈,你今天怎么不戴小星星?”
“扎手。”
“那你别戴了。”
“好。”
高川看了我一眼。
“周教练不是挺负责的吗?上次还说你学得不错。”
“他说,交的钱算给别人了。”
他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算错了就改呗。”
“他说让我再交一次补考费。”
“也没多少钱。你都练到这一步了,别因为一点小事耽误。”
我把胡萝卜夹到自己碗里。
“你觉得这是小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总是容易把事情弄得很严重。”
他说完继续剥橘子,橘络粘在指甲缝里,他用牙咬了一下。
我没有接话。
晚上十点多,周教练打来电话。
我接了,没说话。
“林姐,回去想了想,今天你可能是误会了。”
“哪里误会?”
“报名处有时候人多,账目对不上很正常。你明天来一趟,我把陪练给你安排上,补考费的事,先缓缓。”
“算给别人的那笔,能改回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要看罗姐那边。”
“那我去找罗姐。”
“你找她也没用。大家都在做事,不要弄得像谁欺负你一样。”
我靠在床头,听见女儿在隔壁翻身。
“周教练,今天那位女学员为什么不用再交?”
“人家情况不一样。”
“什么情况?”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他说话还是客气的,客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我看着床头那杯隔夜茶,杯面浮着一圈薄薄的油花。
“我只是想知道,我的钱去了哪里。”
“林姐,成年人别这么较真。”
我笑了一下。
“我做了十年人事,最常听见的一句话就是,别较真。”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明天我不去了。”
“你不去,陪练也不练了?”
“不练了。”
他停了几秒,语气变冷。
“你确定?”
“确定。”
“那你自己承担后果。”
我挂了电话。
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又打过来。我没有接。
高川从浴室出来,拿毛巾擦头发。
“谁啊?”
“教练。”
“你跟他吵了?”
“没有。”
“女人学车就是麻烦,情绪一上来,什么都不要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枕头下面。
高川看着我,像还在等我解释。
我问他:“如果公司把你的工资算给别人,再让你重新领一次,你会怎么办?”
他把毛巾搭到椅背上。
“公司不会这么干。”
“如果呢?”
“那就找领导。”
“找了领导,领导说别较真。”
高川没有回答。
他转身去关灯,黑暗里传来一句:“你非要把我也拉进来干什么。”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一个人愿意替你把委屈说成小事,通常不是因为她不疼,是因为她还在等你承认那确实是委屈。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在鞋柜上看见一张折起来的纸。
不是驾校的,是女儿画画班的请假条。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六次陪练被取消后,驾校小程序显示“申请处理中”。
周教练没有再发消息。
直到傍晚,罗姐给我发来一句话。
“林女士,你有一份原始资料落在报名处,方便过来取吗?”
我回:“什么资料?”
她没有再回复。
03
我第三天去了云栖驾校。
不是为了那份资料。
罗姐说得含糊,我总觉得那只是他们把我叫回去的借口。可我还是去了。人有时候明知道门后不会有好消息,还是会把手放到门把上。
报名处换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抬头问:“您找谁?”
“罗姐。”
“她在后面。您坐一会儿。”
我没坐。
墙边摆着四把塑料椅,其中一把椅脚断了,没人收走。柜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尖落了灰。
罗姐出来时,先看我的鞋。
“林女士,您来了。”
“我的资料呢?”
“在这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我。
里面是身份证复印件、报名表,还有一张手写的练车时间表。时间表上有几个日期被红笔圈过,旁边写着“晚七点,尽量提前”。
我看着那几个字。
“这是谁写的?”
“周教练。”
“为什么给我?”
“你不是约过陪练吗?”
“我取消了。”
“已经知道了。”
她说得不快,手指一直摩挲文件袋边缘。
“所以这份资料我可以带走?”
“当然。”
我接过来,没有立刻走。
“那天的那笔登记,能查吗?”
罗姐抬眼。
“查什么?”
“我的报名费为什么算在别人名下。”
“系统录入错误。”
“谁录入的?”
她没有说话。
门外有个男人喊:“罗姐,那个表是不是放你这边了?”
罗姐朝外面回:“你自己找。”
我看着她。
“是你录入的?”
“林女士,错误已经发生了,大家都在处理。”
“处理的办法是让我再交一次?”
“周教练不是这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把桌上几支笔按长短排好。
“你们学员只看见自己那一笔。报名处每天有很多人,少一张表,多一张表,后面都接不上。”
“接不上就要我承担?”
“我没这样说。”
“你们就是这样做的。”
年轻女孩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小声说:“罗姐,周教练让你回电话。”
罗姐摆手。
“知道了。”
我问:“那位女学员叫什么?”
“不能告诉你。”
“她用了我的登记?”
“不是用了你的,是系统算错了。”
“她知道吗?”
罗姐的手停住。
这一停,比回答更清楚。
我把文件袋放到柜台上。
“她知道。”
“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我也没说她故意。”
“她明天要考试。”
“所以我就该让?”
罗姐终于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点疲惫,像连续几天没睡好。
“她等这个考试等了很久。”
“我也等了很久。”
“你有工作,有家庭,晚一点也不是过不去。”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晚一点也过得去?”
她没回答。
我想起那天她把打印纸压在登记册上,蓝色笔印露出半截。可能是我看错了,也可能不是。
周教练从里间出来。
“你们聊什么呢?”
“我拿资料。”
“拿了就回去吧,事情我会处理。”
“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找人把你的记录补上。”
“费用呢?”
“你先别提钱。”
这个词落下来,几个人都安静了。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笑了笑。
“林姐,大家认识这么久了,我还能坑你不成?”
“认识多久,和我该不该被坑,有关系吗?”
他的笑慢慢收了。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不肯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把这件事过去。”
我拎起文件袋。
“你们想过去,我想留下记录。”
他向前一步,又停住。
“你到底想要什么?”
“把我的登记改回来。剩下的陪练按取消办。那位学员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
“她明天考试,今天改不了。”
“那就延期。”
“延期她就没工作了。”
我没说话。
他像是抓到了一点什么,声音低下来。
“你也有孩子,你应该懂。”
我看向他。
“我懂,所以我更不想让她以后觉得,谁先低头,谁就该一直低头。”
他把脸转到一边。
罗姐忽然说:“周教练,资料袋里那张纸,你没拿出来。”
周教练看向我手里的文件袋,神色变了一瞬。
我也低头看。
那张手写时间表下面,压着一张被撕掉一角的黄色便签,只露出一行字。
“先别让她知道……”
后面没有了。
最容易被占用的,从来不是你的时间,是你不反抗时,别人对你的想象。
周教练伸手。
“那张便签不是你的。”
“现在在我的资料里。”
“你别乱猜。”
“我还没猜。”
他说:“林姐,明天之前,你最好别把这件事往外说。”
“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因为说出去,对谁都不好。”
我把文件袋收进包里。
“对谁都不好,通常就是对我不好。”
这次他没有拦我。
走出门时,我听见里间传来罗姐的声音。
“你不能一直拿她顶着。”
周教练说:“我知道。”
声音很低,后面的话听不清。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04
第四天晚上,周教练的电话打到我办公室。
我那时刚结束一个面试。
应聘者坐在我对面,拿着纸杯,反复说自己“没有特别要求”,最后问能不能把试用期缩短。
我说:“你可以有要求。”
她愣了一下。
“会不会显得我不懂事?”
“不会。”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停了停。
手机又震起来。
周教练。
我按掉。
他继续打。
第三次时,面试者小心地问:“您要不要先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用,继续。”
可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来,跳出一条短信。
“林女士,您原始登记被人拿去签字了,明早系统锁定前必须处理。”
发件人是罗姐。
我盯着那句话。
“被人拿去签字”几个字,像是从文件袋那张便签后面露出的半截。
我给罗姐回电话,她没接。
周教练又打来。
我接了。
“你为什么把资料发给她?”
“什么资料?”
“你知道我说什么。”
“罗姐说,我的原始登记被人拿去签字。”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你现在在哪儿?”
“办公室。”
“别动,我过来。”
“不用。”
“你听我说,别——”
“周教练,我不喜欢别人命令我。”
他停了一下。
“那你来驾校。”
“我不去。”
“明早系统锁了,你的考试记录会作废。”
“作废就作废。”
“你以为我打电话是为了让你再交一次?”
“不是吗?”
“不是。”
他的声音第一次没有绕。
“那是什么?”
“你来了再说。”
我看了眼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水。
“你不说,我不去。”
他沉默了很久。
“那张便签,是我写给罗姐的。”
“后面是什么?”
“先别让她知道,登记表填错了。”
“谁填错的?”
“我。”
办公室门外有人敲门,问我会议室是不是要锁。
我捂住手机。
“等一下。”
再拿回来时,周教练说:“是我把你的资料交给罗姐,让她先给那位学员签字。她明天考试,材料缺一项,系统不让过。”
“所以你拿我的资料顶上。”
“我以为当天能改回来。”
“你以为?”
“我没想到你会取消陪练。”
我笑了一下。
“原来是我取消陪练,才让事情变严重。”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林姐,她家里——”
“别跟我说她家里。”
“她女儿等着她去上班,她要是拿不到证,连那份工作都没了。”
“她拿不到证,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他说得很快,像这两个字在嘴里压了很久。
“本来就没关系。可我当时想帮她,结果把你推到前面了。”
我握着手机,指腹在桌沿上来回蹭。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你那天在大厅,当着那么多人问,我说什么?”
“说实话。”
“我怕你不答应。”
“所以你就先替我答应了。”
“我错了。”
这三个字很轻。
我没想到他会说。
他又开口:“罗姐不是不想改,她是怕我挨处分。那张登记表上,应该有你的签字。可她拿给你之前,被我拿走了。”
“为什么怕你挨处分?”
“因为这批学员是我带的。以前有人投诉过我,说我私下调课,驾校给过警告。再出一次错,我可能就不能带新学员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咳了一声。
“我不是在求你原谅。”
“那你在求什么?”
“求你明天来一趟,把自己的字签回去。你的记录能保住。那位学员的考试,我自己想办法。”
“不是说系统锁了?”
“锁的是她的,不是你的。”
我靠在椅背上。
一整天的面试表格还摊在桌上,最上面一张写着“服从安排,适应能力强”。
我问:“周教练,你是不是觉得女人好说话?”
“我以前这么觉得。”
“现在呢?”
“现在觉得,说话的人不一定会留下。”
我没有回应。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林姐,你明天来不来?”
“我考虑。”
“别考虑太久。”
“你又开始命令我了。”
“习惯。”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声很短。
我挂了电话。
晚上回家,高川正在找充电线。
“你那根呢?”
“抽屉里。”
“没有。”
“第二层,袜子旁边。”
他拉开抽屉,翻了几下,把我的耳环、女儿的发卡和两支口红全拨到一边。
“你东西怎么这么乱。”
我看着他。
“你找到了吗?”
“没有。”
“那就别翻了。”
他抬头。
“你今天怎么了?”
我去厨房洗一个已经洗干净的碗。洗了三遍,碗底那道浅蓝色花纹越来越清楚。
高川站在门口。
“驾校又找你?”
“嗯。”
“你不会真要去吧?”
“我不知道。”
“别折腾了。能拿证就拿,不能拿就算了。”
我把水龙头关上。
“你说得轻松。”
他没接话。
手机在客厅响起来,是周教练。
我走过去,按掉。
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周教练,林姐不签,我就不去了。”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消息只有这一句。
05
第五天早上,我去了驾校。
我没有告诉高川。
也没告诉女儿。
报名处的人比前几天少,罗姐坐在窗口后面,眼下有两团青色。她看到我,先把一只白色文件袋推过来。
“你的。”
“这是什么?”
“打开看。”
我没有动。
周教练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旧木头小鸟,鸟嘴缺了一块。
“林姐。”
“那位学员呢?”
“没来。”
“她发消息说,我不签,她就不去了。”
“她叫许禾。”
“她人呢?”
罗姐把一张便签折起来。
“在门外。”
我转头,看见那天坐在窗口边的年轻女人。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手里抱着一只透明文件夹,脚边放着一双灰色布鞋。
她站得很直,脸色却不太好看。
周教练走过去。
“你进来。”
许禾摇头。
“我不考了。”
“你先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她看向我。
“林姐,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把文件夹往怀里收了收。
“那天教练说你这笔登记出了问题,让我先进去签字。我问是不是要等你,他说你已经同意了。”
周教练闭了闭眼。
许禾继续说:“我知道不对。可我妈一早就替我把孩子送去邻楼,我请了两天假,单位只给最后一次机会。我想着先把考试考完,后面再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
“怕我不同意?”
“怕你骂我。”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她又说:“你那天问我的名字,我听见了。教练让我别回头。我还是回头了。”
周教练低声道:“你不用说这些。”
“我不说,谁替我说?”
他说:“你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我处理不好。”
许禾的声音开始发抖,却没有哭。
“我以前在饭店做收银,老板总说我手脚慢。我后来去超市,领班说我没经验。现在这份工作是我自己求来的,我不想再因为别人替我做决定,变成一个欠着人情的人。”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
纸上是几行手写字,字迹歪斜。
“我写了情况说明。考试我不去了,等驾校按规矩给我重新排。”
罗姐接过纸,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
周教练看向我。
“她的材料可以改。你的登记也能恢复。你只需要确认那天没有签过字。”
“我没签。”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叫我来?”
“因为没有你的确认,系统不肯撤回那份临时登记。”
“可以让她明天再考。”
“可以。”
“你刚才不是说她只有最后一次机会?”
周教练没说话。
许禾在旁边轻声道:“我辞职信已经写好了。”
“你别冲动。”罗姐说。
“不是冲动。我只是觉得,不能一直靠别人给我开门。”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鞋带松了,自己低头系好,又把另一只鞋的鞋带也重新系了一遍。明明没有松,她还是系了。
周教练把那只白色文件袋递给我。
“里面是你的登记原件,还有一份撤回说明。你看完签字。”
我打开文件袋。
最上面压着那张手写时间表。红笔圈过的六个日期旁边,多了一行字。
“林姐晚上有孩子,别排太晚。”
字迹是周教练的。
我抬头。
“这是什么意思?”
“排课。”
“你怎么知道我有孩子?”
“你第一次来报名,手机响了。你接电话说,妈妈在楼下等你,别让她先走。”
我怔了一下。
那天我以为他根本没听。
周教练挠了挠鼻梁,旧木头小鸟在钥匙圈上晃。
“我不是只给你安排晚课。你没问。”
“我问了,你会说吗?”
“可能不会。”
“为什么?”
“怕你觉得我在照顾你。”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人事工作做久了,我习惯从一个人的语气里找动机,从停顿里找漏洞。可有些好意也不体面,藏在错字、漏项和不敢说明白的话里,反而更像真的。
罗姐把笔递过来。
“签这里。”
我没有马上落笔。
“你们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周教练说:“我写检查,罗姐重新录入。许禾的考试延期,驾校给她保留名额。”
许禾立刻说:“我不要保留特殊名额。”
罗姐看她。
“不是特殊名额,是正常顺延。”
“那可以。”
我在撤回说明上签了字。
周教练拿起文件看了一眼。
“你字写得挺好。”
“做了十年人事,天天签字。”
“那你怎么还签?”
我把笔帽扣上。
“因为这次我看过了。”
他没说话。
许禾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皱巴巴的薄荷糖,递给我。
“我只有这个。”
我接过来。
“我不吃糖。”
“那你拿着吧。教练说你那天脸色不好。”
周教练立刻说:“我没说。”
“你说了。”
“我说的是你脸色不好。”
“你还说林姐不像会闹的人。”
屋里静了一下。
我把那颗薄荷糖放进外套口袋。
罗姐低头盖章,盖了两次才盖正。
周教练将文件袋递回我。
“陪练课已经撤销了。要是你还想练,重新约。”
“我会自己约。”
“行。”
他答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走到门口,许禾追出来。
“林姐。”
“嗯?”
“你那天没闹,是不是因为怕丢人?”
我看着她。
“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今天来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薄荷糖,糖纸被捏出一道道细纹。
“因为不想再让别人替我体面。”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回头时,周教练正在把那把断脚的塑料椅搬到墙边。他动作很慢,搬完以后,站在那里看了两秒,像是在想这把椅子该扔还是该修。
别人替你做决定时,往往会顺手替你安排一个懂事的表情。
06
第六天一早,周教练开始疯狂来电。
七点十二分一次。
七点十九分一次。
七点三十一分又一次。
我正在给女儿扎头发,她一直嫌我把发圈扎得太紧,脑袋往后躲。
“妈妈,今天要松一点。”
“已经很松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手机在餐桌上震动。
高川端着水杯走过去,看了一眼。
“还是教练。”
“嗯。”
“你接吧。”
“他打了九个。”
“那就说明有事。”
我把最后一缕头发塞进发圈,女儿跑去找自己的书包。
我接通。
“周教练。”
“林姐,你总算接了。”
“什么事?”
“你昨天签的那份说明,系统退回来了。”
“哪里不对?”
“不是你的问题。是报名处那边还有一份旧表,旧表上有你的名字,签字栏却是别人的笔迹。”
“谁的?”
他没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罗姐的声音:“你把原件拿出来。”
周教练说:“你现在方便过来吗?”
“我上班。”
“半小时。”
“我不方便。”
“林姐,这次真的不是为了许禾。”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不是为了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罗姐的字。”
我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拿着女儿没盖好的水杯。
“她为什么签我的名字?”
“她没签你的名字。她在旧表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系统把那页扫描错了。”
“那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因为你昨天坚持要看原件。”
我没有出声。
周教练继续说:“罗姐准备辞职。”
“她自己辞?”
“她说不想再留。她觉得自己把事情弄成这样,谁也不愿意替她担。”
“她没有让你替她担吗?”
“她让我别再替别人说话。”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把水杯盖扣上,扣歪了,又重新打开。
“你打这么多电话,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还有一件事。”
“说。”
“驾校决定把报名处的流程改了。每个人签字前,都要本人核对。学员可以拿走复印件。教练不能代签,也不能把资料交给别人。”
“这是应该的。”
“我知道。”
“那你打电话干什么?”
“想问你,陪练课还要不要重新约。”
我笑了。
“你们驾校流程改了,和我约不约课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他这次回答得很快。
“我就是想问。”
背景里传来罗姐的声音:“你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别问她要不要。”
“你别插话。”
“你自己不会说。”
我听见那边一阵纸张响动。
周教练又喊我:“林姐。”
“嗯。”
“你晚上有时间吗?”
我没有立即回答。
女儿在旁边喊:“妈妈,我的水杯漏水了。”
“放桌上,我看看。”
“现在就漏。”
我捂住手机,去接她手里的杯子。杯盖里卡着一小块苹果皮,我拿指甲抠出来,放在纸巾上。
周教练在电话里问:“你还在吗?”
“在。”
“晚上七点,能来吗?”
“我有孩子。”
“那六点半。”
“我下班不一定准时。”
“那就到了再说。”
我看着桌上的水杯,杯盖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行。”
他说:“行。”
两个人都没有挂电话。
高川从卧室出来,问我:“你晚上还要去学车?”
“嗯。”
“谁接孩子?”
“你。”
他愣了一下。
我补充:“你六点半去接,晚饭我提前做好。”
“我晚上有个饭局。”
“推掉。”
“不能推。”
“那你接孩子。”
“你以前不是都能安排吗?”
“以前是以前。”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发现我说话不用先笑一下。
“你是不是因为驾校那点事,故意跟我较劲?”
“不是。”
“那你——”
“高川。”
他停住。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
“我今天晚上要去练车。你接孩子。你有意见,可以说。”
他没说话。
女儿抱着水杯站在中间,看看我,又看看他。
高川最后说:“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周教练忽然问:“林姐,你结婚了?”
我怔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不需要知道。”
“好。”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还停在通话记录。九个未接来电排在一起,像一排没收好的衣夹。
晚上六点四十五分,我赶到练车场。
周教练没催我,也没说“你迟到了”。
他把车钥匙递给我。
“先绕场一圈。”
“你不坐副驾?”
“坐。”
我拉开车门,看见副驾座位上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我的登记复印件,最上面贴着一张新的便签。
“本人已核对。”
字不是周教练的,横平竖直,像罗姐写的。
“她还没走?”我问。
“明天走。”
“你没挽留?”
“挽留了。”
“她不答应?”
“她说想回家种菜。”
“她会种吗?”
“不会。”
我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
周教练把车门关上,低头检查了一遍安全扣。
“你以后别总替别人说没关系。”
“我什么时候替别人说了?”
“报名那天,你走之前对罗姐说,别为难她。”
我想了想。
我确实说过。
那时罗姐的手一直在抖,我以为她只是被我问得难堪。
“她后来哭了。”周教练说。
“她为什么哭?”
“她说,第一次有人看见她也在为难。”
我握住方向盘。
周教练轻轻敲了敲车窗。
“别发呆,踩离合。”
我照他说的做。
车子慢慢往前挪,像家里那扇总是卡住的抽屉,拉开一点,又停一下。
场地外,许禾牵着一个小男孩经过。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没吃完的玉米,鞋带散着。许禾蹲下来,替他系好,又把玉米递回他手里。
周教练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把车停在白线里面。
他看着后视镜。
“这次停得不错。”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说?”
“以前你总停歪。”
“你没说。”
“我怕你不高兴。”
我转过头。
“周教练,我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把话吞回去?”
他摸了摸鼻子。
“习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重新挂挡。
“再来一圈。”
“好。”
我踩下离合,松开手刹。
车子向前。
六天前我以为自己丢掉的是一场考试,后来才发现,我只是把别人替我写好的那份人生答案退了回去。
我把车停好时,女儿的水杯还在包里,杯盖那道裂纹没有再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