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税只是第一道防线。真正的杀招,是重写“什么算欧洲车”。
当地时间 9 月 3 日,大众汽车集团监事会一致通过“2030 未来计划”:在此前已商定的 5 万人基础上再裁 5 万,到 2030 年累计裁员 10 万人。
这是全球汽车工业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重组,超过了通用汽车 2009 年破产重组时的 5 万人。监事会决议同时承认,大众在欧洲的产能已超出市场需求 50 万辆以上;汉诺威、埃姆登、茨维考、内卡苏尔姆四家德国工厂,“暂无法保障 2031 至 2034 年阶段获得有竞争力的生产配额”——按媒体披露的时间表,四厂将在 2031 到 2034 年间陆续停产。
如果关厂成真,这将是大众第一次在自己的本土关闭整装工厂。背景是 2025 年集团营业利润 89 亿欧元、同比暴跌 54%,创 2016 年以来最低。
一家企业裁 10 万人,那是企业新闻。一个国家的支柱产业开始塌方,那是政治事件。而政治事件,一定会有政治解法。
先看六个数字:
一、正在成形的“友岸汽车圈”
据巴克莱银行研报披露,欧盟正在构想建立一个“汽车联盟”:与英国、日本、韩国合作,筹划从矿山开发、加工冶炼到汽车零部件(包括电池)的全产业链合作,并利用符合 WTO 规则的保障措施(safeguard measures),重构这一欧洲支柱产业的全球竞争力。
说白了,这个构想的本质是:
欧洲承认自己一家打不过了,所以要拉人组队。
拉谁?英国、日本、韩国——三个同样拥有汽车工业、同样被中国电动车冲击、同样在政治上属于西方阵营的经济体。
这就是典型的“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逻辑:不追求最低成本,追求最可控的供应链。
二、真正的杀招:IAA 的 70% 规则
如果说“汽车联盟”还是构想,那么欧盟工业加速器法案(Industrial Accelerator Act,简称 IAA)已经在立法进程中了。
2026 年 3 月 4 日,欧盟委员会正式提出 IAA 草案。其中对汽车业最要命的几条是:
1.整车最终组装必须在欧盟境内完成;
2.整车零部件(不含电池)中,欧盟原产部分的出厂价占比不低于 70%;
3.动力电池至少 3 个关键部件为欧盟原产;
4.法案生效三年后再加码:电驱系统、主要电子系统的欧盟原产比例不低于 50%,电池关键部件扩大到 5 个。
满足上述条件,才能享受成员国购车补贴、进入公共采购。草案还规定,电池、新能源汽车、光伏、关键原材料四个领域的外商投资项目,若金额超过 1 亿欧元且投资者母国相应产能占全球 40% 以上,须先获得成员国审批。
这套“70% 欧洲增加值”规则一旦生效,将直接把大量中国制造的车挡在补贴门外。
摩根大通的研判是:这条规则预计会在2027 年中落地,并逐步向上游产业链延伸。同时,针对中国制造插电混动车(PHEV)的反补贴税,也可能在2027 年初出现。
注意这两个时间点:2027 年初,2027 年中。留给中国车企的窗口期,不到 18 个月。
三、“信任伙伴”名单:一场精心设计的分层
IAA 最精妙的设计,不是那道 70% 的墙,而是墙上开的那扇门。
按照扩展后的方案,“信任伙伴国(Trusted Partners)”的企业,可以获准进入欧洲补贴体系,覆盖清洁技术、重工业和汽车制造等领域。前提是这些国家给予欧盟制造商对等的市场准入。
有报道指出,符合条件的伙伴最多可能达到 40 个,其中明确点名的包括英国、日本、韩国。
这套设计的高明之处在于:
它不叫“针对中国”,它叫“欢迎信任伙伴”。
WTO 规则下,赤裸裸的国别歧视是违规的。但“给予对等准入的伙伴可享受优待”,在法理上完全站得住脚。你不是被排斥的,你只是没被邀请。
四、裁员潮,才是这一切的政治燃料
为什么欧洲敢在这个时点孤注一掷?
一个关键判断是:裁员潮是促使欧洲在面对中国竞争压力时孤注一掷的关键。
看两组数据:
5.大众:到 2030 年累计裁员 10 万人,四家德国工厂前景不保;
6.德国联邦统计局:德国汽车行业就业人数已降至 69.15 万人,为近 20 年来最低。
在任何一个选票政治的国家,这样的数字都会转化为选票压力。而选票压力必须找到一个出口——最方便的出口,就是归咎于中国。
至于真实原因——美国关税、电动车需求不振、以及最关键的,德国在 2022 年后放弃廉价俄罗斯管道气导致的能源成本飙升——这些解释太复杂,不适合上竞选海报。
“中国抢走了我们的工作”,简单、有力、且不需要证明。
五、中国车企的三种应对,和一个死结
01 · 本地化建厂
在欧洲设厂,雇欧洲工人,采购欧洲零部件,凑够 70%。这是最直接的解法,但成本高、周期长,而且 IAA 自带三年后加码的条款——今天你满足了整车 70%,三年后规则就延伸到电驱、电子系统和电池关键部件。
02 · 借道信任伙伴
通过在英国、日本、韩国的产能进入欧洲。可行,但需要重新布局全球产能,且政策随时可能补漏洞。
03 · 转向非欧洲市场
东南亚、中东、拉美、非洲。这是当前最现实的方向,但欧洲是全球第二大汽车市场,且是高溢价市场,放弃它意味着放弃利润率。
而死结在于:据行业统计,中国、欧洲、北美三地合计占全球电池产量约 95%,其中中国厂商在 2025 年占据了欧盟电池市场的一半以上。
欧洲想要“去中国化”的电动车供应链,但它现在的电动车供应链,一半以上是中国的。杰富瑞银行也直言,严苛的本地含量规则可能推高成本、削弱竞争力,甚至危及欧盟的减排目标。
你没办法一边用着对手的电池,一边把对手挡在门外。除非你愿意付出更高的成本、更慢的转型、和更弱的产品力。
而欧洲,似乎已经决定要付这个代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