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筷子刚夹起一块红烧肉,公公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玻璃底磕着玻璃转盘,叮的一声脆响。
“小陈,隔壁老刘家儿媳妇上个月提了辆比亚迪,海豚,落地九万八。 ”
我嚼着肉没接话。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次了。
第一次说老刘家买车,第二次说楼下小张换了SUV,第三次说老家堂哥开回来一辆帕萨特,第四次说菜市场卖鱼的王姐都开上电车了。
每次都是吃饭的时候,每次都是这套话。
“爸,我公司离家就900米,走路十分钟,真没必要买车。 ”我把肉咽下去,语气尽量平和。
公公脸一沉,筷子往桌上一拍:“900米? 900米就不是路了? 下雨天呢? 冬天呢? 你让婷婷跟着你走路? ”
婷婷是我女儿,六岁,在小区对面读一年级。
学校离家600米。
“我接送她走路挺好,顺便锻炼身体。 ”
“锻炼身体? ”公公冷笑一声,“人家孩子都坐车,你让孩子走路,寒碜不寒碜? ”
我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
老公陈建民在旁边扒饭,头都没抬。
结婚八年,每次他爸挑事,他都是这副德性,像尊泥菩萨。
“爸,买车不是小事,保险油钱停车费,一个月至少多花两千。 我跟建民工资加起来一万出头,房贷四千,婷婷兴趣班一千五,剩那点钱……”
我话没说完,小姑子陈建芳把筷子啪地摔在桌上。
瓷筷子磕着玻璃转盘,弹起来掉进菜汤里,溅了我一手。
“嫂子你什么意思? ”她脸涨得通红,“你不买,我的嫁妆车就泡汤了你知道不? ”
我愣在餐桌前,手里的纸巾停在半空。
“什么嫁妆车? ”
陈建芳瞪着我,眼圈突然红了:“妈说了,哥嫂买新车,旧车给我当嫁妆。 我都跟对象说好了,年底结婚就开那辆车走。 你现在不买,我拿什么嫁? ”
我转头看婆婆。
婆婆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再看公公,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早就知道这事。
最后看陈建民。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躲了一下,又低下去。
“建民,你知道这事? ”我问。
他嘴里含着饭,含糊地说:“爸妈提过一嘴……”
“提过一嘴? ”我声音开始发抖,“咱家那辆二手朗逸,买了四年,当时花了五万二。 现在卖二手顶多两万。 你妹要当嫁妆,凭什么要我买新车? ”
公公把酒杯重重一放:“什么叫凭什么? 建芳是你妹妹,她出嫁陪辆车怎么了? 你那车开了四年也该换了,换辆新的,旧的给建芳,两全其美。 ”
“两全其美?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突然觉得一个都不认识,“爸,我跟建民结婚,你家出了什么? 彩礼两万,婚房首付我家掏了十五万。 建芳大学毕业在家住了三年,吃我的用我的,我吭过一声没有? 现在她要嫁妆,凭什么从我身上割肉? ”
婆婆终于开口:“小陈,话不能这么说。 建芳是姑娘家,出嫁没点像样的陪嫁,到了婆家抬不起头……”
“她抬不起头关我什么事?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跟建民每个月还完房贷剩六千,一家三口吃喝拉撒,婷婷长身体要喝牛奶吃牛肉,我三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你们谁问过一句? ”
陈建芳哇地哭了:“嫂子你欺负人! ”
“我欺负你? ”我指着她,“你住我那间次卧,水电物业一分没出过。 你哥给你介绍工作,干了三个月嫌累辞了,现在天天在家刷手机点外卖,外卖盒子堆门口都是我扔的。 你对象彩礼要了十八万八,你爸陪嫁一辆车还得从我身上抠,你们一家子算盘打得真响。 ”
公公站起来,指着我鼻子:“这个家轮不到你撒野! ”
“这个家? ”我笑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爸,这房子首付十五万是我爸妈拿的,月供四千是我跟建民一起还的。 您跟我说这个家? ”
陈建民终于站起来拉我:“少说两句……”
我甩开他的手:“陈建民,你今天给我句准话,这车是你要买还是你爸要买? ”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要不……就换一辆吧,旧车给建芳,咱们也不亏……”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八年,给他生孩子,给他还房贷,给他爸妈养老。
他妹妹要嫁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反过来劝我妥协。
“不亏? ”我点点头,“行。 ”
我转身走进卧室,反手把门锁了。
外面吵成一团,陈建芳哭,婆婆劝,公公骂,陈建民敲门。
我坐在床沿上,手抖得厉害,想拿手机给妈打电话,屏幕解锁三次都按错密码。
那天晚上我没出去。
半夜听见客厅安静了,陈建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去沙发上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床。
推开门,陈建芳的卧室门关着,陈建民在沙发上裹着毯子。
我进厨房煮了粥,煎了三个鸡蛋。
婷婷七点起床,我给她梳头扎辫子,送她去学校。
回来路上我去银行打了流水。
柜台小姑娘问我打几年,我说八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八年的流水,厚厚一沓。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一页一页翻。
彩礼两万,是建民婚前转的。
婚房首付十五万,我妈从她工资卡转的,备注写着“闺女买房”。
后来每个月房贷四千,从我工资卡扣。
陈建芳住进来三年,水电物业绑定我的卡,她从来没交过。
陈建民工资比我高两千,但他那张卡我从来看不到。
我翻到去年八月,有一笔五万的转账,转给陈建芳。
备注空着。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手又开始抖。
回家路上我拐进超市。
鸡蛋三块五,打折。
我买了三十个,又买了婷婷爱吃的排骨,一斤三十二。
路过五金店,我进去买了个带锁的收纳箱,八十块。
那天晚饭陈建芳没出来吃。
公公在桌上又提起买车的事,我一边给婷婷夹菜一边说:“行,买。 ”
公公愣了一下。
“不过爸,买车钱谁出? ”
“你们自己开,当然你们出。 ”
“那旧车给建芳,算我们陪嫁? ”我把排骨汤舀进婷婷碗里,“还是算我们卖给她? ”
陈建芳卧室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瞪我。
公公皱眉:“一家人算什么卖不卖的。 ”
“行,不算卖。 ”我把汤勺放下,“那新车写谁的名? ”
“当然写建民的。 ”
“哦。 ”我点头,“写建民的名,我出钱,旧车给建芳当嫁妆。 爸,我算了一下,新车落地至少十万,旧车市值两万。 建芳出嫁,我这个当嫂子的出八万嫁妆,比我亲妈给得都多。 ”
陈建民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求饶。
“不过有个条件。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五万的转账流水复印件,轻轻放在桌上,“建民去年转给建芳五万,这笔钱先还回来。 那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 ”
桌上安静了。
陈建芳脸白了。
婆婆筷子掉在桌上。
公公盯着那张纸,嘴角抽了两下。
“什么五万? ”陈建民伸手去够那张纸,我先一步抽回来。
“去年八月十六号,你的工资卡转给建芳五万。 我当时问过你,你说公司周转借的。 建芳,你什么时候还? ”
陈建芳嘴硬:“那是我哥给我的……”
“给你干什么? ”
她说不出来。
公公拍桌子:“嫂子查小姑子的账,传出去像话吗? ”
“那我去建芳对象家问问,他们家知不知道这五万嫁妆是这么来的? ”
陈建芳哇地哭了,冲回卧室摔上门。
婆婆站起来打圆场:“小陈,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妈,您昨天说我欺负建芳。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五万还回来,车我不买,旧车建芳要开就按二手价给钱,两万。 少一分,我拿着流水去法院。 婚内单方大额转账,追诉期五年,这钱我要得回来。 ”
陈建民脸涨得通红:“你疯了? 一家人闹到法院? ”
“一家人? ”我看着他,“你转钱给你妹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你爸催我买车给你妹凑嫁妆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你们全家算计我的时候,谁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
那晚又是一场大闹。
公公骂我白眼狼,婆婆哭,陈建芳摔东西。
我带着婷婷回了我妈家。
我妈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婷婷困了,我背她上去,到五楼歇了三次。
我妈开门看见我,什么也没问,把婷婷接过去放床上,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妈,那十五万……”
“我知道。 ”她坐在我旁边,手上还有洗碗没擦干的水渍,“你过不好就回来,钱的事不用提。 ”
我坐在我妈家掉了漆的木头沙发上,窗外是小区路灯昏黄的光,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
我手里那杯热水慢慢变温,我没喝,攥着杯子,指甲发白。
第二天我请假没上班。
去移动营业厅打了陈建民的通话记录,去银行打印了所有卡的流水,找了在律所上班的高中同学。
同学姓赵,女的,专做婚姻家事。
“婚内单方赠予第三人,可以追回。 ”她翻着我的流水,“五万转账有记录,但你要证明这钱不是用于家庭共同生活。 你小姑子没工作,这钱大概率能要回来。 另外你这张卡一直在还房贷,首付是你妈出的,分割财产的时候对你有利。 ”
“我要离婚。 ”
赵律师抬头看我:“想好了? ”
“想好了。 ”
“孩子呢? ”
“跟我。 ”
“抚养费呢? ”
“按他工资的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 ”
她点头,开始给我列清单。
手机又响了,陈建民打了六个未接来电,我全挂了。
第七个我接起来,他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哪? 婷婷呢? ”
“我妈家。 ”
“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陈建民,那五万你打算怎么办?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建芳说……说没钱。 ”
“她没钱,车倒是想开。 ”
“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
我直接挂了。
第三天陈建民来了我妈家。
提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
婷婷看见爸爸要扑过去,我妈把她拉进厨房。
“小陈,跟我回去。 ”他站在门口,鞋都没换。
“回去干什么? 给你们家当提款机? ”
“我爸说了,车不买了,行不行? ”
“五万呢? ”
他又沉默了。
“陈建民,那五万我不要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要离婚。 ”
他愣住了。
“婷婷归我,房子归我,房贷我自己还。 旧车归你,你想给你妹当嫁妆随便。 存款对半分。 五万算我送你们家的分手费。 ”
“你疯了吧? 就为这点事离婚? ”
“这点事? ”我笑了一声,“你爸催我买车五次,你妹摔筷子骂我,你全家合起伙来算计我。 你跟我说这点事? ”
“那你也不能说离就离啊,婷婷还小……”
“你也知道婷婷小? 你转钱的时候想过婷婷吗? 一个月四千房贷,婷婷兴趣班一千五,我工资卡里剩多少钱你算过吗? 你工资比我高两千,你那两千去哪了? 陈建民,我嫁给你八年,你工资卡我碰过吗? ”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陈建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回厨房了。
陈建民站了一会儿,走了。
苹果一块没动。
接下来一个月我照常上班、接送婷婷、做饭洗衣。
陈建民每天发微信求情,从“你真狠心”到“我改还不行吗”到“婷婷不能没有爸爸”。
我没拉黑他,也没回。
公公来过一次,在楼下喊我名字,骂我拆散人家家庭。
我没开窗,打了物业电话。
保安把他劝走了。
后来婆婆打电话,哭哭啼啼说建芳对象家知道这事,嫌丢人要退婚。
我说妈,那是你们家的事。
赵律师效率很高。
一个月后法院立案。
陈建民收到传票那天给我打了二十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晚上他来我妈家堵门,喝得醉醺醺的,拍着门喊:“小陈你出来! 你有本事离婚你有本事出来! ”
婷婷吓哭了。
我妈搂着她进了里屋。
我站在门后面,手放在门把上,没开。
隔壁邻居开门骂了一句,陈建民才消停。
开庭那天陈建民一家都来了。
公公坐在旁听席上瞪我,婆婆抹眼泪,陈建芳没来。
陈建民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法官问愿不愿意调解。
陈建民说愿意。
我说不愿意。
“夫妻感情破裂,无和好可能。 ”我看着法官,声音平稳,“婚生女陈雨婷由我抚养,被告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 位于XX小区的房产归我,剩余贷款由我偿还。 被告名下车辆归被告。 被告去年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五万元,我放弃追索,但不承担被告家庭任何债务。 ”
陈建民在对面喊:“房子首付我家也出了钱的! ”
赵律师翻出银行流水:“首付十五万由原告母亲转账,有凭证。 被告家庭未出资。 婚后还贷部分由原告工资承担,被告工资去向不明。 ”
法官看了陈建民一眼。
他哑了。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周五。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法院门口,天阴沉沉的,要下雨。
赵律师拍拍我的肩:“房子是你的了,孩子是你的了,好好过。 ”
我点点头,说不出来话。
陈建民从后面追出来:“小陈……”
我回头看他。
这个跟我过了八年的男人,衣服皱巴巴的,胡子没刮,眼神里全是怨恨和不甘。
“你满意了? ”他问。
“我满意什么? ”
“家散了,你满意了? ”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陈建民,这个家不是我拆的。 是你爸一次一次催我买车的时候拆的,是你妹摔筷子骂我的时候拆的,是你转那五万块钱的时候拆的。 你但凡有一次站在我这边,咱们走不到今天。 ”
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了。
雨点开始落下来,砸在判决书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现在我跟婷婷住在那套房子里。
陈建民的东西我打包放在物业,通知他来取,他一直没来。
陈建芳听说退了婚,在老家待着,朋友圈天天发些阴阳怪气的文字,我把她删了。
公公婆婆再没来过。
我把次卧重新刷了漆,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婷婷放学回来趴在那张旧书桌上写作业,抬头问我:“妈妈,爸爸还回来吗? ”
“不回来了。 ”
“哦。 ”她低头继续写,“那我的生日蛋糕还能买草莓的吗? ”
“能。 ”
她笑了,露出豁了牙的嘴。
那天我送婷婷上学,路过菜市场。
鸡蛋三块八了,比上个月涨了三毛。
卖鸡蛋的大姐问我怎么好久没来,我说搬家了。
她多给我塞了一个鸡蛋,说老顾客。
我攥着那个鸡蛋往家走。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比亚迪,车身上扎着红绸子。
隔壁单元老刘家儿媳妇正抱着孩子上车,看见我笑了笑:“陈姐,提车了? ”
我点点头:“挺好。 ”
上楼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赵律师发来微信,说陈建民这个月的抚养费还没到账,问我催不催。
我想了想,回她:再等三天。
推开门,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我把鸡蛋放进冰箱,看见冰箱门上贴的便签。
婷婷昨天写的,歪歪扭扭一行字:妈妈,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我站在冰箱前面,手扶着门把手,眼睛酸得厉害,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八百块的车贷,四千的房贷,一千五的兴趣班,三块八的鸡蛋。
日子还得过。
锅里的水开了,我放了一把挂面进去。
面汤咕嘟咕嘟翻着花,白气糊住了抽油烟机。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楼下老太太在喊孙子回家吃饭。
我拿筷子搅了搅面条,突然想起陈建民最爱吃我做的葱油拌面。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搅面。
婷婷推门进来:“妈妈我饿了。 ”
“马上好。 ”
“妈妈。 ”
“嗯? ”
“你以后还会哭吗? ”
“不哭了。 ”
“那我想吃两个荷包蛋。 ”
我扭头看她,小丫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红领巾,眼睛亮晶晶的。
我把挂面捞进碗里,又煎了两个鸡蛋,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响。
盛面的时候我想,这八年,我拿真心喂了狗,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带着孩子往前爬。
狗吃了我的心,我捡回一条命。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是吃完了苦才发现,那苦原本不用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