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后门那辆灰扑扑的老款卡罗拉又停在那儿了。车头朝里,贴着墙根,右侧轮毂上蹭着一道白印——去年冬天就有的,一直没修,也不碍事。保安老赵拿手电筒晃了一下车牌照,扭过头问我:“这车到底谁家的?都快成咱单位编外资产了。”
我没接话。其实我知道这车是谁的。
沈薇的前夫,郑伟,在隔壁科技园做硬件测试。每天五点半下班,开五分钟车到我们单位后门,停好,走五分钟到后门那条巷子口,买两个包子,然后坐在车里吃。吃完刷会儿手机,六点四十左右把车开走。几乎每个工作日都这样。
这件事,我观察了大半年。
不是刻意盯,是后门那条路太窄,下班我骑电动车出去,总要从他车旁边过。一开始没注意,后来觉得奇怪——这人怎么天天把车停这儿?有一回下雨,他车门没关严,我看见副驾上摊着几件洗好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干洗店那种折法。
沈薇是我们财务科的,今年三十二,离异的事没瞒着,但也从不主动提。她身高一米六五左右,匀称,不怎么化妆,但皮肤白净,头发常年扎个低马尾。夏天穿素色连衣裙,冬天是羊绒衫配阔腿裤,没什么花哨的,但穿在她身上就显得利落清爽。单位里几个没结婚的小伙子,前两年还私下议论过她,后来知道已婚,就没人提了。
去年三月,她突然请了一周假。回来那天,手上婚戒没了,桌上多了一盆绿萝。午休时,对面座位的朱姐小声问:“办完了?”沈薇点点头,用湿巾一遍遍擦键盘,擦得特别久。
当时大家私下都猜,问题出在郑伟身上。郑伟那人我见过几次,来接过沈薇,不爱说话,长相周正,就是有点显老。有人说他在单位不顺,部门被合并,降了半级;也有人说他迷上了买彩票,每个月往里扔一两千;还有人说,沈薇结婚五年一直没要孩子,两口子为这事闹了好几年。
这些说法,有的真,有的假。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去年夏天最热的那阵子,沈薇有天下班,电动车怎么都打不着火。我刚好在旁边,帮她看了下,是电瓶亏了。她说算了,明天推去修。然后走到路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郑伟那辆卡罗拉从后门拐过来,停在单位正门口。沈薇上了副驾,两人隔着车窗说了几句什么,郑伟递给她一瓶水,然后车就开走了。
第二天,沈薇在食堂碰到我,主动解释:“昨天麻烦他了,电瓶车后来他帮我换了电瓶。”
“你们……关系还行?”我随口问。
她扒拉了两下碗里的青菜,说:“就是习惯了。需要人帮忙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你说怪不怪。”
说这话时她笑了一下,那种笑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难过,就是很淡,像白开水。
这之后我才慢慢注意到,郑伟那辆车几乎每天下班都停在后门。不接她,不打电话,就是停着。停一个多小时,然后走。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但朱姐也发现了。有天中午她在茶水间嘀咕:“沈薇前夫是不是还在附近上班?我看见他车了。这两人到底离没离?”
“离了。”我说。
“那怎么还天天见?”
“没见。就是车停那儿。”
朱姐皱了下眉,没再问。财务科的人都很识趣,不该打听的不打听。沈薇工作起来利索,账做得清楚,跟客户对账从不马虎。去年年底审计,她一个人扛了半个月,硬是没出任何纰漏。领导表扬她,她只说“应该的”。
可有时候,中午吃饭,她会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那桌,慢慢吃,吃完拿纸巾把桌面擦干净,再把纸巾折好放在盘子里。那个动作特别规矩,规矩得让人心里发闷。
转折出在去年十一月底。
那天下午,单位临时通知加班,财务科留了三个人,沈薇、我,还有刚来的小邵。加完班已经快八点,天全黑了。小邵收拾东西先走,我和沈薇从后门出去。刚拐过墙角,就看见郑伟那辆卡罗拉还停在那儿,车里没亮灯,但驾驶座上有人。
沈薇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说话,推着电动车准备走。这时车门开了,郑伟下来,搓着手,像是冻了很久。他穿一件旧羽绒服,领子磨得发白。
“有事?”沈薇问。
“没。就是……你上次说厨房那个水龙头,我买了新的,放门口了。”
“你放门口干什么,我还没回去。”
“我七点多就放那儿了。你回去记得拿。”
“知道了。”
郑伟站着没动。沈薇又说:“你走吧,这么冷。”
他这才点点头,回到车上,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在墙上,我忽然看见沈薇眼睛里有一层光。但很快,她转过身,对我说:“走吧。”
我骑车跟在她后面,她的电动车骑得很慢。到了小区门口,她拐进去,郑伟的车从另一条路开走了。
那晚我回到家,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沈薇朋友圈发了一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厨房水龙头,锃亮,旁边放着一把扳手。
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删了。
第二天上班,她一切如常。中午吃饭的时候,朱姐不知怎么提起话题,说亲戚家两口子离婚了还住一块儿,后来复婚了。“为了孩子。”朱姐补了一句,眼睛瞟了瞟沈薇。
沈薇低头吃饭,没接话。
小邵年轻,嘴快:“沈姐,你跟你前夫还有联系吗?”
我踢了踢小邵的椅子,但话已经出口。沈薇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说:“有。偶尔。”
“那……”
“但我们不可能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背熟的台词,“我们俩的问题,不是离婚能解决的,也不是复婚能解决的。就是……先这样。”
“先这样”这三个字,之后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今年开春,三月中旬,郑伟那辆车忽然不见了。
连着三天,后门空荡荡的。第四天,沈薇请了半天假。下午回来时,眼圈稍微有点红,但精神还行。她主动跟我说:“郑伟调去苏州了,上周五走的。”
“那辆车呢?”
“卖了。他不开车了,新单位有班车。”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倒笑了笑,说:“其实那车早该卖了,修了好几次。他就是舍不得。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拿这车当婚车,后来一直没换。”
“那你——”
“我没事。”她打断我,“真的。就是觉得……有点怪。以前知道他每天在后门停着,我觉得烦;现在他不在了,后门空着,我又觉得空。”
这话让我接不下去。
四月底,单位组织春游,沈薇去了。大巴车上她坐在我旁边,戴着耳机看窗外。中午在农庄吃饭,大家起哄让她唱歌,她推辞不过,唱了一首老歌,嗓音一般,但唱得很认真。唱完大家鼓掌,她端起杯子喝水,手有点抖。
回来路上,她摘了耳机,突然跟我说:“我跟他,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件一件小事堆起来,堆到最后,谁也不想先低头。他把袜子扔沙发上,我说了三年,他不改;我过年不愿意回他老家,他也忍了三年。后来他工作不顺,我升职加薪,他觉得自己没用,我觉得自己委屈。两个人都不说,就憋着。到最后,为了一顿晚饭吃什么都能吵两个小时。”
我没插嘴。
“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说请我吃顿饭。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他把他碗里的牛肉都夹给我,像以前一样。我忽然就哭了。他也没劝我,就坐那儿,看着我哭完。”
“那为什么——”
“因为哭完了,回去还是那样。他改不了,我也改不了。我们俩,谁都不愿意先低头,但谁又都放不下。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是……性格。我妈以前跟我说,过日子不是争对错。可我跟他,都在争。争谁先服软,争谁付出多,争到最后把感情争没了。”
大巴进了市区,窗外车流密密麻麻。沈薇不再说话,重新戴上耳机。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到郑伟每天在后门等的那一个多小时。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想离她近一点。也许只是想让她知道,他还在。
但两个人都不说。
五月初,后门那片修路,原来的停车位取消了,摆了一排绿色围挡。下班骑车出去,视线开阔了很多,一眼能望到巷子口那家包子铺。沈薇有天跟我一起走,路过围挡时停了一下,说:“这里以前停了辆车。”
“嗯。”
“其实我知道他每天停这儿。第三个月我就知道了。我没说,他也没说。我们俩,默契都用在这种地方了。”
她笑了一下,推着车往前走。包子铺老板正在收摊,看见沈薇,招呼了一声:“好久没见你前夫了,他还吃韭菜鸡蛋的吗?”
沈薇没回头,声音飘过来:“他调走了。”
“调哪儿了?”
“苏州。”
老板“哦”了一声,继续收凳子。
上个月,沈薇换了个新手机。旧手机没扔,放在办公桌抽屉里。有次她让我帮她找份文件,我拉开抽屉,看见那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备忘录提醒,是去年设置的,写着“郑伟生日”,日期是每周循环。
我没问。她也没说。
现在后门那排围挡拆了,铺上了新地砖。偶尔有车停那儿,但都不是灰色的卡罗拉。沈薇还是每天中午一个人端餐盘坐角落,吃完把纸巾叠好。朱姐不再提她前夫的事,小邵也学乖了,不再嘴快。
只有一次,单位停电,大家提前下班。沈薇跟我在楼道里等电梯,忽然说:“我以前觉得离婚是解脱。后来发现,解脱是个空壳子。真正压着你的,不是那张纸,是习惯。你习惯了有个人每天在后门等你,哪怕你不去。等这个人不在了,后门还是后门,但就是不一样了。”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侧过身给我留了位置。电梯下降的时候,她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轻声补了一句:“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们俩当初有一个人先低头,哪怕就一次,可能都不会走到这一步。但这话现在说也没用了。”
电梯门开了。外面阳光很亮。她走出去,步子不急不慢,马尾辫轻轻晃了两下。
我推着电动车从后门出去,新铺的地砖有点反光,亮堂堂的。包子铺老板正在蒸新一笼,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我忽然想到,郑伟在苏州,大概也吃包子,只是不会再买韭菜鸡蛋的了。
沈薇那天晚上删掉的那张水龙头照片,我后来在她旧手机里看到过。相册最近删除里,还在。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没发出去:“他至少还记得我说过水龙头滴水。”
那句话后面,她打了三个句号,然后删了整条朋友圈。
这些事,单位里没人知道。大家只知道财务科沈薇离婚了,三十二岁,外形不错,做事利索,不惹事。偶尔有人想给她介绍对象,她都婉拒,说“暂时不考虑”。
她跟我说过,她最怕的不是一个人过,是有一天连那个每天在后门停一个多小时的习惯都忘了。忘了,就说明真的不在意了。可现在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忘了好,还是记着好。
上周五下班,我在后门碰见她。她站在原来卡罗拉停的位置,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她抬起头,说:“今天他发消息了,问我要不要把那把扳手寄给他。”
“哪把扳手?”
“修水龙头那次,他放门口的那把。后来我搬了次家,整理东西,翻出来了。一直没扔。”
“那你怎么回?”
她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没回。不知道回什么。”
然后她骑上电动车,往左拐,汇入车流。我站在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被路口那棵槐树挡住。
槐树下面,原来停着一辆灰色的卡罗拉。现在什么都没有。但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听着像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又像一个人长久地坐在车里,等着,不打电话,也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