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我手机号给了婚介所,说再不去相亲就搬出去住。
我骑着共享单车到咖啡馆门口,一辆保时捷卡宴正堵在车位里,车头蹭掉一块漆,和我上个月被电动车刮的位置一模一样。
推门进去,靠窗那桌坐着个穿灰色羊绒衫的男人,面前两杯美式,一杯正常冰,一杯去冰。
我妈喝咖啡只喝去冰的,这习惯我从来没跟外人提过。
他抬头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叔叔没告诉你今天是我家公司面试吗。
我手里攥着共享单车的停车短信,一块五。
三十岁没结婚,在我爸眼里比杀人放火还严重。
他在家族群里发我的照片,配文“有合适的帮忙留意”,二姑转发到广场舞群,三舅发到战友群,最后连我小学班主任都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把手机摔在茶几上,屏幕裂了一道缝,跟你说多少回了,张阿姨介绍的那个银行姑娘,加个微信能要你命。
我盯着那道裂纹,想起这手机还是三年前我爸淘汰下来的,电池一天得充三回。
他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八年保全工,去年厂子被浙江老板收购,四十七岁以上一刀切,赔了九万六。
我妈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膝盖积液肿得蹲不下去,贴着膏药继续搬整箱的矿泉水。
九万六存了定期,我爸说留着给我结婚用。
这话他每隔半个月就要说一遍,像在提醒我欠着他什么。
我说见,明天就去见。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次这么痛快。
我补了一句,骑我的车去。
我爸皱眉,你那破共享单车能骑吗,人家姑娘约在万达。
能骑,省钱。
那天下午我特意换了件洗得领子发毛的旧T恤,球鞋是前年双十一抢的,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骑到万达广场用了二十三分钟,停车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短信,一块五,从余额里扣的。
保时捷卡宴的车牌是浙B开头,去年我爸厂子被收购那天,来签合同的副总就开这个车。
我当时在厂门口等我爸下班,看见那辆车从里面开出来,副驾驶坐的是财务老周,手里抱着个纸箱子,里面全是账本。
车头那道划痕在右前灯下面,我上个月骑电动车去买菜,在菜市场门口被一个送外卖的刮的,对方赔了我两百块私了。
那道划痕三厘米长,露出底漆,像一道结痂的伤口。
推门进咖啡馆的时候,那个男人正拿纸巾擦桌上的水渍,动作很慢,擦完了把纸巾叠成方块放在杯垫旁边。
这个习惯我太熟了,我爸在家擦桌子也这样,擦完了叠纸巾,说还能擦一遍灶台。
他抬头,灰色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是个“融”字。
我爸厂子的新logo就是“融”,被收购之后厂门口那块大理石招牌砸了重做,刻的就是这个字。
坐吧。
他把去冰的美式推到我面前。
叔叔说你胃不好,喝不了冰的。
我爸连我胃不好这事都跟外人说了。
去年胃镜查出浅表性胃炎,医生开了一盒奥美拉唑,我爸把药盒拍了照发家族群,配文“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吃饭没个准点”。
我没碰那杯咖啡。
你认识我爸。
他笑,我爸收购了你爸的厂子。
他叫陈融。
他爸是浙江那个老板。
纺织厂被收购之后改名叫融创纺织,我爸那批老工人被裁的时候,陈融他爸在全员大会上说,企业要升级,要年轻化,要拥抱数字化。
我爸在台下站着,工装口袋里装着三十年的工龄牌,塑料的,边角磨得发圆。
陈融说,你爸求了我爸三个月,让我给你安排个工作。
我爸求人。
我从来不知道我爸会求人。
他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连厂长把他工资算错了少发一百二,他都是拍桌子骂完了回家生闷气,绝不回去要那点钱。
陈融说,我爸没答应。
我手里的塑料杯盖被我捏得咔嗒响。
为什么。
因为你爸当年是车间主任,带头闹过事。
当年老厂长在的时候,我爸带着四十多个工人罢工三天,要求补发加班费。
后来老厂长调走了,新来的厂长把这事记在档案里。
我爸的档案现在还在融创纺织的人事柜里锁着,上面红笔批了四个字:不予重用。
陈融说,我爸说你爸是条汉子,但厂子不需要汉子,需要听话的人。
我站起来要走。
陈融说,别急,听我说完。
我爸没答应给你安排工作,但我答应了。
我看着他。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爸不知道我今天来。
他以为这就是个相亲。
我爸不知道。
他以为他求了三个月的人,终于松口给他儿子一个机会。
他以为那个银行姑娘是张阿姨介绍的,他不知道张阿姨的侄女在融创纺织做前台,陈融他爸交代前台,找个人去相亲,条件只有一个,纺织厂老职工的儿子。
我爸以为他算计了别人,实际上别人算计了他。
陈融说,你爸的档案里写着,他当年罢工是为了给一个工伤的工友争取医药费。
那个工友姓方,是你妈的表哥。
我妈的表哥。
方建国。
我记事起我妈每年清明都去给他上坟,坟在城郊公墓,墓碑上照片是个年轻男人,穿工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陈融说,方建国的手被机器绞了,厂里不给报工伤,你爸带头罢工三天,厂里最后赔了八万。
但你爸的档案里从此多了一笔,煽动闹事。
八万。
方建国没花到那八万。
他截肢之后感染,没撑过那年冬天。
八万块被他老婆领走了,带着孩子改嫁去了外省,再没回来过。
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陈融说,我爸要我来看看你,看看老方头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一下,你爸不知道我知道这些。
窗外万达广场的LED屏在放广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举着手机笑,嘴里说“融创纺织,智造未来”。
那个西装是去年我爸生日我给他买的,雅戈尔的,打完折六百八,他穿了一次就收起来了,说干活穿不着。
陈融说,我爸说如果你愿意,明天去融创纺织报到。
仓储部,月薪四千五,试用期三个月。
四千五。
我爸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八年,最后一个月工资是三千七。
我说,你爸要我去仓储部干什么。
陈融说,盯着库存。
原来的仓储主管是厂里的老人,我爸不放心。
我懂了。
我爸求了三个月,求来一个让我当眼线的活儿。
陈融他爸要清洗老厂的人,但不想自己动手,需要一个老职工的儿子来当这把刀。
陈融把一张名片推过来,白色卡片,烫金字体,只有一个手机号。
明天八点半,找人事部刘经理。
我把名片拿起来,塞进牛仔裤口袋。
陈融说,你恨你爸吗。
我说,你爸收购厂子的时候,我爸在车间里收拾东西,三十年的工龄牌,他装进口袋又拿出来,拿出来又装进去,最后放在了机床上面。
他以为没人看见。
陈融没说话。
我说,那天晚上他回家,我妈问他工龄牌呢,他说扔了。
我妈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在阳台抽烟,烟灰缸里全是烟头,工龄牌放在窗台上,塑料壳裂了一道缝。
陈融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说,你回去告诉你爸,仓储部我去。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盯着他手里那杯咖啡,去冰的,我妈的习惯。
我说,别让我爸知道。
陈融放下咖啡杯。
你爸求我爸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我儿子脾气倔,但心不坏,让他有个安稳饭碗就行。
我鼻子一酸,但没让眼泪出来。
我站起来,把共享单车停车短信给他看,一块五。
陈融看了一眼,笑了。
你骑了二十三分钟。
我说,你算好了时间。
他说,我在这儿等了你四十分钟。
你爸说你胃不好,让我别点冰的。
他停了一下,你爸还说你穿衣服不讲究,让我别介意。
我爸连这个都说了。
我走出咖啡馆,保时捷还堵在那儿。
我骑上共享单车,链条嘎吱嘎吱响,后轮的气不太足,蹬起来费劲。
骑到路口等红灯,手机响了,我爸发来一条语音,点开,背景音是超市的广播,鸡蛋特价三块五毛八,他的声音混在里面:见着人家姑娘没有,别耷拉个脸,笑一笑。
我没回。
绿灯亮了。
我骑过斑马线,风灌进领口,T恤领子磨得脖子痒。
我把车停在路边,掏出那张名片,烫金字体在太阳底下晃眼。
我爸以为他在求人给我找个饭碗,他不知道那个饭碗底下烧着火。
他也不知道,我早就看见他藏在阳台工具箱底下的工龄牌,用一块红布包着,塑料壳裂了,但上面的照片还能看清,年轻时候的他,穿工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跟方建国墓碑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我骑回小区,把共享单车锁好,短信又来了,一块五。
加上早上骑出去的一趟,今天花了三块钱。
我爸在楼下择韭菜,看见我回来,抬头问,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手里的韭菜根带着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他说,那姑娘长得怎么样。
我说,没看清。
他啧了一声。
你这孩子。
我上楼,开门,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我路过阳台,工具箱还锁着,那把锁是旧的,钥匙在我爸裤腰上挂着。
我掏出名片,对折,塞进钱包夹层。
钱包里还有一张照片,前年过年拍的,我爸我妈站两边,我站中间,背景是纺织厂大门口。
那块大理石招牌还在,上面刻的是老厂名,金黄色的字,边角崩了一小块。
明天早上八点半,我要去融创纺织人事部找刘经理。
我爸以为我是去相亲。
他不知道我要去的是他干了二十八年的地方,那个地方现在叫融创纺织,门口挂着“融”字logo,大理石招牌换了新的,老厂的痕迹一点不剩。
但他也不知道,阳台上那块裂了缝的工龄牌,我早就看见了。
我把它拿出来,用红布重新包好,放回工具箱。
钥匙在我手里。
我爸这辈子没求过人,求了一次,求来的是他儿子去当那把割老兄弟脖子的刀。
这顿饭我吃得特别慢。
我妈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韭菜塞牙了。
我爸在旁边喝啤酒,三块五一瓶的崂山,喝完了把瓶子收好,说攒着卖废品,一个能卖两毛。
他这辈子攒了不知道多少个两毛。
我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头发,忽然想起陈融说的那句话,你爸说你是条汉子,但厂子不需要汉子。
我爸是条汉子。
但他老了。
第二天早上我穿了他去年生日我给他买的那件雅戈尔衬衫,六百八,标签还在袖口里面,我没拆。
他看见我穿这件衣服,愣了一下,说相亲穿这么好干什么。
我说,显得精神。
他笑了,牙缝里塞着韭菜叶。
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
我下楼,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到融创纺织大门口,把车锁好。
大理石招牌换成了黑色拉丝不锈钢,上面刻着“融创纺织”四个字,右下角一个小小的“融”。
人事部在二楼。
刘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
仓储部,月薪四千五,试用期三个月。
我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三个字。
我爸姓方。
我也姓方。
方建国是我妈的堂哥。
当年我爸罢工,是为了给方建国要医药费。
方建国死了,那笔钱被方建国的老婆带走了。
我爸的档案里从此多了一笔,煽动闹事。
这些事,陈融知道,他爸知道,刘经理大概也知道。
只有我爸以为我不知道。
我签完字,把表推回去。
刘经理看了一眼,说,明天八点上班,仓储部在厂区最里面,找王主管。
我说好。
下楼的时候经过车间,机器声轰隆隆响,新设备,全自动,车间里没几个人。
老厂那批工人一个都看不见了。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见里面有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在扫地,佝偻着腰,扫把在地上沙沙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不认识他。
但他认识我爸。
他扫到门口,低声说了一句,你是方师傅的儿子吧。
我说是。
他左右看了看,说,你爸的工龄牌,在车间更衣室最里面那个柜子顶上。
我看着他。
他说,那天他忘拿了。
我收起来了。
扫把在地上又沙沙响了两下。
他说,你爸是好人。
然后他推着扫把走了,蓝色工装的背影消失在车间拐角。
我站在原地,机器声轰隆隆响。
我没去更衣室。
我走出厂门,骑上共享单车,链条嘎吱嘎吱响。
骑到路口,手机响了,我爸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是超市的广播,鸡蛋还是三块五毛八,他的声音混在里面,跟昨天一模一样。
见着人家姑娘没有。
我没回。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钱包里那张名片还在,烫金字体磨掉了一个角。
前面是红灯,我捏住刹车,车停在斑马线后面。
旁边停着一辆保时捷卡宴,右前灯下面那道划痕还在,三厘米长,露出底漆。
车窗摇下来,陈融坐在里面,灰色羊羊绒衫换成了白色衬衫,领口别着那枚“融”字胸针。
他说,上车。
我说,我骑车来的。
他说,车放后备箱。
我说,共享单车。
他看了一眼我骑的车,笑了。
那你骑慢点,我在厂门口等你。
绿灯亮了。
我蹬着车往前骑,链条嘎吱嘎吱响。
保时捷慢慢跟在后面,隔着两米远。
风灌进领口,六百八的衬衫领子硬邦邦的,磨着脖子。
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我儿子脾气倔,但心不坏,让他有个安稳饭碗就行。
他求了三个月,求来一个饭碗。
他不知道那个饭碗里装着什么。
但他也不知道,阳台上那块裂了缝的工龄牌,我早就看见了。
我用红布包好,放回了工具箱。
钥匙在我手里。
这世上最狠的算计,是拿真心当筹码。
最深的报复,是活成他们最怕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