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用我的副卡给男同事订了一台车,我悄悄把额度降到230元,4天后,车行打来电话催款
第1章
“先生,您尾号8848的信用卡副卡,刚刚在一家汽车4S店产生了一笔消费,金额是二十三万八千元,请问是您本人授权吗?”
电话那头客服的声音礼貌而机械。
我正蹲在阳台给女儿修那个断了链条的粉色自行车,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拧螺丝的动作没停。
“你说多少?”
“二十三万八千元,先生。”
我把扳手放下,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像是某个零件也跟着出了问题。
“什么时候的事?”
“三分钟前,商户名称是‘骏达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
我沉默了几秒。客厅里传来老婆林薇的笑声,她在跟谁打电话,声音轻快,带着那种许久没出现过的兴奋。我听见她说:“行行行,那就这么定了,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我走到客厅门口,林薇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两只脚翘在茶几上,脚趾甲是新涂的樱桃红。她看见我,手机下意识地往胸口扣了扣,随即又拿起来,冲我笑了笑。
“修好了?”
“副卡怎么回事?”
她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活泛起来:“哦,那个啊。小周要买车,手头差点,我帮他刷个定金,他回头就还我。”
“小周?周明远?”
“嗯,他看上一台宝马,定金要二十多万,他理财没到期,周转一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二十多万是两百块。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她终于把手机放下,皱起眉:“你看什么?”
“周明远买车,凭什么刷我的卡?”
“你这人——”她把声音拖长,带着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不耐烦,“人家又不是不还,就是周转一下嘛。小周平时对我那么照顾,上个月我发烧不也是他送我去医院的?你在外地出差,你管过我吗?”
又是这套。
我出差是为什么?为了这个家的房贷、车贷、孩子上私立幼儿园的学费。她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全花在自己身上,家里水电煤物业,哪一样不是我在扛?但这话我说过太多次了,说一次吵一次,吵到最后她哭,说我“没本事还爱翻旧账”。
我转身回了阳台。
那把扳手还在原地,女儿自行车链条断在地上,黑乎乎的一截,像条死蛇。我蹲下去,捡起来,手在抖。
手机又响了。
“先生,因为您刚才没有明确确认,这笔交易我们暂时做了风险标记。如果确认不是您本人授权,我们可以进行拦截。”
“不是本人授权。”
“好的先生,那这笔交易我们将做拦截处理。另外,需要提醒您的是,副卡额度调整需要您本人操作。”
我挂了电话。
打开银行APP,找到副卡管理页面。林薇那张副卡,额度五万。我点开额度调整,输入数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输入了230。
确认。系统提示调整成功。
我放下手机,继续修车。链条接上,齿轮卡进卡槽,我转了转脚踏板,后轮空转了几圈,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那天晚上,林薇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洗完澡敷着面膜坐在床上看剧。我在书房改方案,听见她在隔壁笑出声来。凌晨一点,我路过卧室门口,她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微信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周明远发来的——“姐,车行那边没问题吧?销售说今天就能定。”
她没回。
第二天,林薇没提这事。第三天也没有。她照常上班,照常下班回来跟我抱怨公司谁谁谁又偷懒了。我照常做饭、洗碗、给女儿洗澡、哄睡。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固话。
我挂断。又响。
再挂断。又响。
我走出会议室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陈宇先生吗?我们是骏达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的。”对方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按捺着的急躁,“您在我们这里定的一台宝马三系,车已经到了,但是今天刷卡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您那张卡额度好像不够。您看您方便过来处理一下吗?”
我站在走廊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你说我定了一台宝马?”
“对,订车人留的是您太太林薇女士的名字和您的联系方式,定金刷的是您名下的信用卡副卡。但是现在尾款刷卡显示失败,我们试了好几次,都提示额度不足。”
“额度不足?”
“对,显示可用额度只有——呃,我看看——二百三十元。”
对方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里明显带着困惑。我几乎能想象他盯着屏幕反复确认的样子。
“先生?您还在听吗?”
“你找林薇吧。车是她定的,让她去处理。”
“可是林女士留的联系人是您,而且这车……”
“那你让她把车退了吧。”
我挂了电话,回到会议室。屏幕上PPT还在翻页,同事在讲下季度的KPI。我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又亮了。
林薇的来电。
我没接。她连打了三个,我一个都没接。第四个的时候,我关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会议结束后,我打开手机。林薇发了七条微信,从“你什么意思”到“陈宇你是不是疯了”到“你让我在小周面前丢尽了脸”到最后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压着声音的嘶吼:“你知不知道小周为了这台车跑了多少趟?他连牌照都看好了!你现在让我怎么跟他说?”
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跟我没关系。”
她秒回:“陈宇你太过分了,那是你老婆!你让我以后在公司怎么做人?”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买了一杯美式,站在写字楼门口喝完。风挺大,把最后一口咖啡吹凉了。
晚上到家,门一推开,客厅灯没开。林薇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那张副卡。她没哭,眼睛红红的,应该是哭过了。手机屏幕亮着放在桌上,上面是周明远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周明远发的——“姐,算了,别因为这事跟姐夫吵架。车我暂时不买了,定金能退就退,退不了我自己认了。”
多懂事啊。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林薇看见我笑,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站起来:“你笑什么?你把人害成这样你还笑?”
“我害他?”
“要不是你把额度降到两百多,他会买不成车?他为了这台车准备了多久你知道吗?他每天加班到半夜就为了多攒点钱,他容易吗?”
“他容不容易,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宇,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声音开始发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走到餐桌边,拿起那张副卡,翻到背面。签名条上是林薇的字,旁边用胶带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周明远的名字和手机号——以备“刷卡时签他的名方便”。
我把卡放回桌上。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我说。
然后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外面安静了很久,接着传来她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沙发靠垫。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陈先生您好,我是周明远。今天的事非常抱歉,给您和薇薇姐添麻烦了。车的事我会自己处理好,您别跟她生气。另外,有件事我觉得您有必要知道——薇薇姐上个月跟我借了五万块钱,说是家里急用。我不知道您知不知道这事。如果不该说,您就当我没说。”
我盯着这条短信。
上个月,五万。
我翻了翻手机日历。上个月二十号,林薇跟我说她妈住院要交押金,从我这里拿了两万。当时她说“我弟也出了一部分”。
我回复周明远:“她跟你借钱打借条了吗?”
对方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正在输入。
最后发过来一张图片。
是一张借条,林薇的字迹,白纸黑字,五万整,按了手印。借款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借条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周明远备注的:“她说这事别跟你说。”
我把手机熄了屏,屋里彻底暗下来。
外面传来林薇的脚步声,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门把手轻轻转动。
我按住反锁。
“陈宇,开门。”
我没出声。
“陈宇,我们谈谈。”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此刻这哭腔在我听来,像极了某种精密的计算。
“陈宇——”
“明天再说。”我说。
门外安静了。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走回客厅,沙发弹簧吱呀一声。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又亮了。银行APP推送了一条通知:“您尾号8848的信用卡副卡今日有一笔退款入账,金额伍万元整,商户名称:骏达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
伍万元。正好是林薇跟周明远借的那个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那二十多万的定金,到底是谁出的。
第2章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之前我就醒了。林薇不在床上,她那侧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动过。我走出卧室,看见她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薄毯子,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和她的手机。
手机屏幕是亮的。
我没想看的。但那条微信消息就弹在锁屏界面上,想看不见都难。
“薇薇姐,昨晚的事我想了一夜,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跟陈哥说实话。那五万是我借你的,不是给他的,你没必要瞒。另外车行那边定金已经退到我卡里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转给你。”
发信人:周明远。
我站在茶几旁边,盯着那行字。客厅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劈进来,正好落在林薇的脸上。她睫毛动了动,没醒。
五万。借的。转给她。车行定金退到他卡里。
也就是说,那二十多万的“定金”根本不存在。周明远从头到尾没掏过一分钱。刷的是我的卡,退的是他的账户。那五万退款,是车行把昨天那笔被拦截的交易正式撤销了。而林薇上个月从周明远那里借的五万,用途写的“急用”。
我妈上个月住院,我给了两万。她跟我说她弟出了一部分。
她弟在老家开滴滴,一个月挣不到六千块。
我走进厨房,烧水,磨咖啡豆。磨豆机的声音盖过了客厅的动静。等我端着杯子出来,林薇已经坐起来了,毯子堆在腿上,头发乱糟糟地贴着脸。
“你看了我手机?”她盯着我手里的杯子,声音哑的。
“它自己亮的。”
“陈宇,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
她把毯子掀开,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她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隔夜的香水味,甜腻腻的。
“那五万,是我借给小周的。他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我手里没有,就跟他商量——以他的名义借,我来还。这样他面子上过得去。”
“你手里没有五万?”
“我的工资你不是不知道——”
“你工资四千五,花四千五。家里水电煤气物业,女儿学费兴趣班,房贷车贷,哪一样不是我出?你的钱呢?”
她嘴唇抿了一下。“我也有开销啊。化妆品、衣服、跟同事聚餐,哪样不要钱?”
“所以你借钱给男同事,让他刷我的卡买车,然后再用我的退款还他的钱?”
“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她理亏的时候,就会用这套逻辑重新包装事实,直到把自己说成受害者。
“小周他……他对我很好。我生病他送我去医院,加班他帮我带饭,我心情不好他陪我说话。你呢?你除了给钱,还给过我什么?”
“给钱不够?”
“不够。”
她仰着脸看我,眼圈又红了。如果是以前,这个时候我会软。我会想,是啊,我光顾着赚钱,忽略了她。我会道歉,会哄她,会答应以后多陪她。
但今天早上,我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张借条上“五万整”后面,她按的红手印。
“林薇,”我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你妈住院,我给了两万。你弟出了多少?”
她愣了一下。“他……他手头也紧。”
“你弟一个月挣六千,你从我这拿两万,你从周明远那借五万。你妈住院花了多少?”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花了多少。”
她别过脸。“花了三万多。”
“剩下的一万多呢?”
沉默。
“林薇,我再问你一遍。上个月十五号,你从周明远那借的五万,到底干什么用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门铃响了。
我们两个人都僵住。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转身去开门。我没拦她。
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手里捧着一个纸箱。他冲林薇笑:“林女士是吧?您的快递,一台戴森吹风机,货到付款,三百九十九。”
林薇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三次变化——困惑、慌张、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恳求的镇定。
“我没买过——”
“您上周在官网下的单,货到付款。您看看是不是这个型号?”快递员把箱子转过来,上面清清楚楚贴着订单信息。
收件人:林薇。地址:我们家。付款方式:货到付款。金额:399。
林薇的手在睡衣口袋里攥紧了。
“付了吧。”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陈宇,这个是——”
“三百九十九,我付得起。”我走回卧室拿了手机,扫了快递员的码。箱子拆开,吹风机确实是戴森的,深灰色,最新款。
快递员走了。门关上。
林薇抱着那个箱子,站在玄关,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
“林薇,你月薪四千五。你买戴森,借五万,给男同事刷二十多万买车。你跟我说,你手里没钱。”
“陈宇——”
“你手里没钱,是因为你的钱都花在你身上了。但五万不是小数目,你拿什么还周明远?用我的副卡刷车,然后让车行退款到你同事卡上——这五万,你是打算让我稀里糊涂替你还,对吧?”
她脸色刷地白了。
“你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让周明远用副卡刷定金,我再怎么说也是你老公,车行催款,我不可能不管。到时候我把尾款付了,车挂在周明远名下。他开新车,你做人情,我那五万‘借款’也就自然而然从我的账上抹平了。”
“不是的——”
“那是什么?”
“车是给小周买的没错,但我是想……我是想等你出差回来跟你说清楚。那五万,我本来打算分期还你的。”
“分期还我?”
“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千——”
“你工资四千五,花四千五。你拿什么扣?”
她终于说不出话了。箱子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闷响一声。吹风机从箱子里滚出来,深灰色的机身在地板上转了一圈,停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着那台吹风机。戴森。顶配。三千多一台。她说她没钱。
“林薇,”我弯腰把吹风机捡起来,放回箱子里,“这三百九十九,是我最后一次替你付钱。”
我拿了外套和车钥匙,出门。身后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追到门口。
“你去哪?”
“上班。”
“那晚上——”
“晚上我不回来。”
我按了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眼睛通红。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只停留了一秒,就被另一个画面盖过去了——周明远发来的那张借条照片,白纸黑字,五万整,红手印。
到了公司,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第一件事,登录银行APP。副卡状态:正常。额度:230。我把页面关了。
第二件事,打开微信。周明远的头像是一个侧影,逆光拍的,看不清脸。我点开聊天记录。昨晚那条消息下面,他又发了一条。
“陈哥,对不起,我多嘴了。薇薇姐说那五万的事她自己跟你解释。另外,车行刚才联系我,说那笔定金虽然退了,但产生了一笔违约金,两千三百块,让我承担。我想了想,这钱不该我出。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两千三。违约金。
我看着这个数字,突然笑了一声。旁边的同事扭头看我,我摆摆手。
两千三。我副卡的额度,两百三。
周明远不知道,他这条消息里的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精确得像一道算术题。
我打字回复:“违约金?什么违约金?”
“就是昨天那笔定金被拦截之后,车行说走流程已经产生了费用,要扣两千三。这笔钱从我退的那五万里扣了,现在只退回来四万七千七。”
我盯着这行字。也就是说,林薇欠周明远五万,车行扣了两千三,周明远实际拿到四万七千七。他让林薇还五万,还是还四万七千七?
我还没回复,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林薇发的。
“陈宇,刚才妈打电话来,说我弟把咱家那辆旧车开走了,说是借几天。你知道这事吗?”
我拿着手机,坐在工位上,忽然觉得特别冷。那辆旧车是我爸留给我的,开了八年,不值什么钱。但上个月我出差之前,车钥匙放在玄关抽屉里。
“你弟什么时候拿走的?”
“妈说是前天。他说跟你说过了。”
我翻了翻微信。她弟的聊天记录停在半个月前,最后一条是他发来的“姐夫,手头紧,借两千周转”。我没回。
“他没跟我说过。”
林薇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两个字。
“对不起。”
第3章
我在公司楼下坐了一整个上午。中午没去食堂,也没点外卖。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每隔一会儿就亮一下——林薇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车的事是我不对,我承认。但你也不能全怪我,你想想你这一年在家待过几天?”
“小周他就是个同事,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你爱信不信。”
“我弟开你车怎么了?那车放着也是放着,他跑滴滴还能挣点钱。”
“陈宇你回个话行不行?”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最后一条是下午两点零七分发的:“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带朵朵回我妈那住。”
朵朵。我女儿。四岁半。昨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醒,粉色睡衣的袖子卷到胳膊肘,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我把她脚塞回去的时候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拨了林薇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要带朵朵去哪?”
“你终于肯说话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胜利的尖锐,“我还以为你打算一辈子当哑巴。”
“我问你带朵朵去哪。”
“回我妈那。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林薇,你妈家在县城,朵朵幼儿园怎么办?”
“请假。”
“请几天?”
“看你表现。”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旁边有同事经过,我转过身面朝窗外。楼下车流不息,行人像蚂蚁一样在斑马线上移动。
“你别动朵朵的东西,”我说,“我今晚回去。”
“这还差不多。”她语气软下来,带着那种自以为拿捏住了的得意,“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妈做。”
“不用。我回去拿点东西。”
“拿什么?”
“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陈宇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挂了电话,给主管发了条消息,请了半天假。然后打开银行APP,把主卡和副卡最近半年的流水全部导出来,发到自己邮箱。再打开微信,把周明远发的那张借条照片、聊天记录、车行退款通知,全部截图备份。
做完这些,我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下午三点多。门锁着,我用钥匙打开。客厅里没人,沙发上堆着几个购物袋,是林薇昨天买的新衣服。餐桌上那个戴森箱子还在,拆开的包装扔在地上,吹风机被拿走了。
卧室里,衣柜门大敞着。我的衣服被从衣架上扯下来,堆在床上,像一堆抹布。她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另一边,中间隔了半个衣柜的距离。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
林薇的字,圆珠笔写的,力气很大,划破了两处纸面。
“陈宇,我们结婚七年,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眼里只有钱,只有你那个破工作。我跟小周真的什么都没有,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你要是今天不给我道歉,我就带朵朵走。你自己看着办。”
没有日期,没有称呼的“老公”,连个句号都没画。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然后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从床上捡起来,一件一件叠好,装进一个闲置的行李箱。
装到一半,手机响了。
周明远。
我接起来。
“陈哥,那个……薇薇姐刚才给我打电话,哭了挺久的。她说你要跟她离婚。”
“她跟你说的?”
“她就是……就是倾诉一下。陈哥你别误会,我真的只是把她当姐姐。那五万块钱的事,我不催了,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就行。你们别因为我伤了和气。”
“周明远,”我拉上行李箱拉链,“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岁,跟一个三十五岁的已婚女人借五万,让她刷老公的卡给你买车,你觉得这事合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哥,我——”
“你不催那五万,是因为你知道那钱本来就到不了你手里。车行退款四万七千七,你实际拿到的就是这个数。你说林薇欠你五万,你让她还五万,那两千三的违约金算谁的?”
“那两千三——”
“你出了吗?”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周明远,我不怪你。你年轻,有人愿意给你花钱,你接着就是了。但从今天开始,林薇再给你花一分钱,我就以夫妻共同财产的名义起诉你。你考虑清楚。”
我挂了电话。把行李箱从床上拿下来,放在门口。然后走进朵朵的房间。
粉色的小床,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边放着她最喜欢的那只兔子玩偶,耳朵被咬得全是口水印。床头贴着她画的画——三个火柴人,高的那个是爸爸,矮的那个是妈妈,中间最小的是她自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家”。
我把画揭下来,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然后我坐在朵朵的小床上,坐了很久。
六点多,门响了。林薇推门进来,看见门口那个行李箱,愣在玄关。她身后跟着朵朵,背着粉色小书包,手里拿着半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
“爸爸!”朵朵跑过来扑进我怀里,糖蹭在我衬衫上,黏糊糊的。
我抱住她。她头发里有股幼儿园午睡后的汗味,混着棒棒糖的甜。
“朵朵,爸爸要出差几天。”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你跟妈妈去外婆家住几天好不好?”
“你去哪出差?”
“去一个很近的地方。很快就回来。”
“骗人。上次说很快回来,结果去了好多天。”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这次真的很快。”
林薇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她等朵朵跑回房间拿玩具的间隙,压低声音:“陈宇,你当真的?”
我没回答,把行李箱拉起来。
“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走到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她写的纸条,展开,放在鞋柜上。
“林薇,这纸条上你说我变了。你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看着她,“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以前是那个每月工资到账先转给你八千的人。是那个出差回来给你带包带化妆品的人。是那个你妈住院我二话不说掏两万的人。是那个你说要换车我把自己攒了三年想换车的钱给你买了你现在开的那辆。”
她的眼圈红了,嘴唇在抖。
“可你拿我的副卡给别的男人刷车。你把我爸留给我的旧车给你弟开走。你刷戴森用货到付款,因为你知道我会付。”
“陈宇——”
“你把这叫做‘我没变’。那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变的?”
朵朵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那只兔子玩偶。“爸爸,兔子也要去外婆家,你带它出差好不好?”
我蹲下来,接过兔子,摸了摸它的耳朵。“兔子陪朵朵去外婆家。爸爸不带它。”
“为什么?”
“因为兔子要保护朵朵。”
她想了想,点头,抱着兔子跑回林薇身边。
我拉着行李箱出了门,按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朵朵在里面喊了一声“爸爸拜拜”。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我没回头。
电梯下到负一层,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没发动车。
手机又响了。一条短信,林薇发的。
“陈宇,你走了可以。但朵朵的学费下个月要交了,一万八。你自己看着办。”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特别累。七年。结婚七年,她每次理亏的时候,最后都会拿孩子说事。以前我吃这套,每次都妥协。
这次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发动了车。
开到第一个红绿灯,我打开银行APP,找到朵朵幼儿园的缴费账户信息。学费一万八,每月十五号前交。
我设置了自动转账。从我的工资卡直接扣。
然后截了个图,发给林薇。一个字没配。
绿灯亮了。
第4章
我没去酒店。车开上高速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驶向通往县城的老路。我爸妈留下的老房子就在县城边上,快十年没住人了。前年村里说要拆迁,量了面积,后来没了下文。钥匙在我钥匙串上挂了十年,从来没取下来过。
下高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县道两边是玉米地,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车灯照过去一片惨白。老房子在村东头,铁门锈得推不动,我踹了两脚才开。院子里草长到膝盖高,堂屋门一开,一股霉味扑过来,混着墙角的土腥气。
我没开灯。摸黑找到那张老沙发,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扔,躺了上去。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刺眼。二十三个未接来电,林薇打了十九个,我弟打了两个,我妈打了一个,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显示“骏达汽车”。
林薇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九点多发的:“你把我拉黑了?陈宇你真行。你别忘了朵朵的抚养权在我手里,你一个月见一次都别想。”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房顶上有老鼠跑过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在拆这间老屋子最后一点骨头。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趟公司。销假的时候主管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签了字。我坐在工位上,打开邮箱,把昨晚导出的流水又看了一遍。主卡加副卡,近半年,林薇一共消费了四十七笔。其中二十三笔是服装化妆品,十一笔是餐饮,六笔是打车,五笔是“其他”。加起来将近九万。
这九万里,不算房贷车贷,不算家里水电煤,不算朵朵的学费。纯她自己花的。
我月薪到手两万出头。房贷八千,车贷三千,朵朵幼儿园加兴趣班四千,家里固定开销三千。剩下的两千多,是我的午饭、加油、偶尔应酬。一年到头,我给自己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双打折的运动鞋,三百九十九。
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一声。周明远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陈哥,那个违约金的事我自己承担了,两千三。你别为难薇薇姐了。”
配了一张截图,车行扣款两千三的短信通知。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他删了。
四点,我拨了一个号码。我大学室友,现在做离婚律师的,姓方。电话接通,那边吵吵嚷嚷的,他应该在接孩子放学。
“老陈?稀客啊。”
“方远,咨询你点事。”
“你说。”
我靠在椅背上,把情况说了。副卡、借款、车行退款、戴森吹风机、旧车被她弟开走。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方远那边安静了。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认真起来:“老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婆跟那个周明远,有没有实质性的关系?”
“她说没有。”
“你信吗?”
我看着窗外。楼下有个外卖员在红灯前停住,低头看手机。这个问题我昨晚想了一整夜。信不信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林薇把周明远排在了一个比“我们家”更靠前的位置。她可以为了周明远的面子借五万,可以为了他刷我的副卡,可以在事情败露之后第一反应是“小周怎么办”。至于我怎么办,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有没有都不重要了,”我说,“我想问的是,我名下的财产怎么保全。”
“房子在你名下?”
“婚前买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我算了一下,大概四十万。”
“车呢?”
“两辆。一辆她开,婚后买的,挂在她名下。一辆我爸留的旧车,挂我名下,被她弟开走了。”
“存款?”
“不到十万。在我工资卡里。”
“她手里呢?”
“她说没有。但上个月她跟周明远借了五万,现在又说要还。我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钱。”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老陈,你听我说。你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去银行把你名下所有账户的流水打出来,盖章的那种。第二,去找个地方住,固定下来,别让她觉得你在躲。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别心软。你跟她发消息可以,打电话可以,但别再给她打钱。任何钱都别给。”
“朵朵的学费我已经设了自动扣款。”
“那不算给她的。那是给孩子的。其它的一分都别给。”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给方远回了一条消息:“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晚上回到老房子,隔壁邻居刘婶看见我,隔着矮墙喊了一声:“小宇?是你吗?”
“刘婶,是我。”
“哎哟,多少年没见你了。回来住啊?你妈那会儿走的时候还托我帮你看着房子——对了,前一阵有个女的来过,站门口看了半天,我问她找谁,她说走错了。”
我手里的钥匙停住了。
“什么样的女的?”
“戴个帽子,看不清脸。开一辆白色车。我说这房子没人住,她就走了。”
白色车。林薇开的是白色高尔夫。
“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一个月了吧。那天还下雨呢。”
一个月前,正好是林薇跟周明远借钱那阵子。
我谢过刘婶,进了屋。没开灯,直接坐在黑暗里。她来过这里。她来干什么?找什么?老房子里除了几件旧家具和我爸妈的遗物,什么都没有。唯一值钱的,就是那张拆迁测量单,前年村里发的,上面写着“预估补偿面积”——后面是空白。
我当时没当回事,随手夹在了一本旧书里。
我站起来,摸黑走进里屋。书柜最上层,第三格,那本《辞海》还在。抽出来,翻开。测量单夹在“文”字部那一页,还是老样子,没动过。
但书页边缘,有一道折痕。我清楚地记得,我没折过。
我把测量单抽出来,翻到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数字,很淡,但能认出来——是林薇的字。
一个银行账号。周明远的。
第5章
我在那本《辞海》前面站了很久。灯光太暗,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放大,把那串数字看得清清楚楚。建行卡号,尾号是零三二七。周明远的。
她来过这里。翻过这本书。记下了他的账号。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钻出来,冷冰冰的,像条蛇。她来这儿,是因为老房子在拆迁范围里。前年量面积的时候村里传过风声,说一平米补多少,后来没了下文。但那会儿林薇问过我一次——“你爸那老房子,拆迁能分多少?”我当时说不知道,政策没定。她没再问。
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没再问,她是自己来找答案。
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前年拍的那张测量单照片,那时候刚发下来我随手拍的。两张对比,账号是新的。写上去的时间不会太久,铅笔印还很清楚。而那道折痕的位置,刚好压住背面账号的上沿。
也就是说,她写这串数字的时候,这本《辞海》是合上的。她写完之后把书合上了,所以笔迹印到了下面那一页。
下面那一页,是“文”字部之后的“斤”字部。她写账号的时候,垫在底下的就是这两个字。
我把测量单重新夹回书里,放回原位。然后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林薇的电话。
响了一声她就接了。声音是哑的,像是刚哭过。
“陈宇?你在哪?”
“老房子这边。”
她顿了一下。“你去那干什么?”
“收拾收拾。我爸的旧东西。”
“哦。”她沉默了几秒,“你今天回来吗?朵朵一直问你。”
“林薇,我问你个事。你之前来过这里?”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很安静。我听见她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你说什么?”
“刘婶说,一个多月前有个女的开车来过,在门口站了半天。白色车。”
“我……我没去过。”她的声音紧了,但还在硬撑,“你那破房子我去干什么?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告诉我,辞海第三格,你什么时候翻的?”
沉默。这次更长了。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陈宇,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本书背面有你的笔迹。周明远的银行账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然后是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又放回来的窸窣声。
“那是我随便写的。小周让我记一下他的卡号,我手边没纸,就随手写了。”
“你手边没纸,翻了我的书,夹了我爸的测量单,写了他的账号,然后合上。林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了就是随手写的,你爱信不信!”
她突然拔高的声音让我的耳膜震了一下。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像在压着什么。
“林薇,你来这里,是冲着拆迁款来的。对吧?”
“我没有!”
“你知道老房子在拆迁范围内,你想知道能补多少。你找到测量单,上面面积是空的,你拿铅笔写了周明远的账号。为什么?”
“陈宇你够了——”
“你是不是打算把拆迁款直接转到他名下?让我连知道都别想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了。然后是朵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接着是林薇压着嗓子说“没事,妈妈不小心碰倒了杯子”,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
再拿起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全变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
“陈宇,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也不装了。你那个老房子,前年测量的时候村里报的面积就不对。实际院子后面还有一块地,是爷爷那辈开荒开的,没算进去。那块地至少多出两百多平。按县里现在的补偿标准,一平米补三千,多出来的就是六七十万。”
六七十万。
我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我去问过村委,”她继续说,“他们说测量单上没写就不算数。除非重新测绘。你常年不在家,这事你不张罗,就没人管。我本来想,等钱下来了再跟你说。小周做理财的,懂得多,我让他帮我看看怎么操作。那个账号就是备用的。”
“备用的?”
“陈宇,你别钻牛角尖。我这是为咱家好。六七十万,你上班挣多少年?我拿来理财,一年翻一倍,不好吗?”
“所以你让周明远做理财,他连五万都拿不出来买车?”
她噎了一下。“那是另一回事。他手头紧是因为理财没到期——”
“林薇,你清醒一点。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连五万都拿不出来,你指望他帮你操作六七十万?他是帮你操作,还是帮你花?”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笔拆迁款,你是不是打算根本不过我的手。直接进他账户,然后他拿去‘理财’,最后账上剩多少你都不知道。”
“不会的,小周不是那种人——”
“他是不是那种人,你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然后她说了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陈宇,你不就是舍不得那点钱吗?你爸留的破房子,你一年去看过几次?现在知道有拆迁款了,你倒心疼起来了。你心疼的是钱,不是我。”
“对,”我说,“我心疼的是钱。因为那是我爸的。是我爸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动?”
“外人?”她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嫁给你七年,我是外人?”
“你翻我的书,夹我的东西,在你老公名下房产的测量单上写别的男人的银行账号。你不是外人,谁是?”
电话那头爆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是一阵混乱——东西摔了,朵朵在哭,林薇在吼“你闭嘴”。最后电话断了。
我放下手机。屏幕上很快弹出一条消息。
“陈宇你等着。我明天就带人去那房子,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把手机锁了屏,扔在沙发上。屋里很黑,外面有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坐在这张沙发上抽烟,我妈在旁边择菜。那时候这屋里亮着灯,暖烘烘的。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镇上的打印店打流水。手机响了,方远。
“老陈,协议拟好了,发你邮箱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签?”
“明天。”
“还有个事。你让我查的那个周明远——我查了一下。他没在理财公司干了。去年年底就离职了。现在没有正经工作。”
我手里的流水单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他说的那个‘理财没到期’,大概率是假的。这人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靠什么活着不清楚。但一个二十六岁没工作的人,能让你老婆又是借又是刷卡的,你觉得他靠什么?”
我挂了电话,站在打印店门口。街对面有个女人牵着孩子走过去,孩子手里举着一根烤肠,笑得很开心。
手机又响了。
林薇。
“陈宇,我在老房子门口。门锁我换了。你进不来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把朵朵带那儿去了?”
“我让她在车上。你放心,我不会动你那些破东西。我只是告诉你,这房子你说了不算。你要么回来好好谈,要么等着上法院。”
“上法院?你要跟我争我婚前的房子?”
“婚前?房贷你结婚后还了几年?那是共同财产。而且拆迁面积我找村委问过了,他们说可以重新量。你等着吧。”
电话挂了。
我站在打印店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忙音。过了很久,我拨了一个号码。
“喂,村委李会计吗?我是陈宇。我想问一下,我家老房子那个测量的事……”
第6章
李会计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小宇啊,你那个老宅子的事……怎么说呢,你媳妇前两天是来过,拿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说要代办重新测量。我说这得户主本人来,她就走了。”
“她拿的是我身份证复印件?”
“是啊。我看了一下,没过期,就以为是你让她来的。后来你刘婶跟我说你回来了,我才琢磨过味儿来。”
我攥着手机,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的身份证一直放在家里玄关那个铁盒子里,和户口本、房产证搁在一起。她什么时候复印的,我根本不知道。
“李会计,那测量单上写的那块地——就是我爸开荒那块,到底有没有说法?”
“有是有。前年量的时候漏了,后来村支书说等统一确权的时候再补。但你们家一直没人来办,就搁那儿了。你要是现在想补,得本人带着身份证户口本过来,填个申请表,再等上面来人重新测。”
“要多久?”
“快的话个把月。”
“个把月……”我重复了一遍。
“小宇,你跟你媳妇是不是闹别扭了?”李会计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那个媳妇,我看着不对劲。她来的时候还带了个男的,年轻小伙,染个黄毛,在门口站着,东张西望的。我问她是谁,她说是她弟。”
我闭上眼。周明远。黄毛。二十六岁。
“李会计,谢了。我明天回去办。”
挂了电话,我给方远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签协议,下午我回县里办确权。他回得很快:行。还有个事,你让我查的林薇名下账户,我找人问了一下。她那张工资卡,近半年有六笔转账进账,每笔五千到一万不等,来自同一个账户。那个账户名是周明远。
我盯着这行字。
六笔。加起来至少四万。林薇给周明远转了至少四万。她月薪四千五,半年不吃不喝也就两万七。这四万里,有一半是我的钱。
方远又发了一条:还有,她名下那张车贷的卡,最近三个月有四次逾期记录。银行那边已经打电话催了。你如果确定离婚,车贷这一块要尽快切干净,不然影响你征信。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在打印店门口站了很久。
下午我回了趟公司,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了。主管没多问,只说了句“处理好了再回来”。我收拾工位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去年公司团建,我带朵朵去的。她坐在我肩膀上,手里举着个气球,笑得眼睛眯成缝。林薇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冲着镜头笑。
那时候她还在笑。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了一行字,是朵朵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爸爸我爱你。”
我把照片揣进衬衫口袋,跟那张画放在一起。
晚上八点多,我回到了老房子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林薇那辆白色高尔夫,车灯熄着,但发动机还在响,排气管冒着白烟。我走过去,后座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朵朵的小脸贴在玻璃上,看见我就喊:“爸爸!”
我拉了拉车门,锁着。
林薇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攥着手机。她穿着那件我去年给她买的风衣,头发扎了起来,看着像是准备好了要谈判。
“你来了。”
“你把朵朵锁车里多久了?”
“十分钟。她睡着了,我开着空调呢。”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录音界面,红点一闪一闪的,“陈宇,我今天不跟你吵。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林薇,你带着周明远来村委会,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要办确权。你想怎么样?”
她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小周是陪我去的,他懂这些。我拿着你的证件怎么了?我是你老婆,我不能用?”
“你用我的证件去办我名下房产的事,跟另一个男人一起。你觉得这合理吗?”
“陈宇你别一口一个另一个男人,我说了他就是同事!”
“同事?”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方远发来的那条消息,把屏幕怼到她眼前,“你给周明远转了六笔钱,加起来至少四万。你月薪四千五,你告诉我这钱哪来的?”
她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里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薇,你用我的钱养他。你让我给他刷卡买车。你把我爸留给我的房子当成你的筹码。你现在把朵朵锁在车里,就为了跟我谈条件。”
“我没有——”
“你把车门打开。”
她不动。
“林薇,你把车门打开,让朵朵下来。我们的事,别把孩子扯进来。”
她终于按了车钥匙。后座车门咔嗒一声,我拉开,朵朵歪在儿童座椅上,睡得正熟。空调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脸上还有泪痕,干在腮帮子上,一道一道的。我解开安全带,把她抱出来。她在我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爸爸”,又睡过去了。
我抱着朵朵往巷子里走。
“陈宇你去哪?”林薇在后面追。
“带她进屋睡觉。”
“那房子门锁我换了——”
“你换的是大门锁。后窗的插销,十年前就是坏的。”
我绕到屋后,单手抱着朵朵,另一只手推开后窗,翻身进去。屋里还是那股霉味。我把朵朵放在堂屋那张老沙发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然后我从里面把后门打开。林薇站在院子里,风衣扣子开着,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进来吧。今晚你睡屋里。明天早上,我们把该办的事办了。”
她站在院子里没动。
“陈宇,你什么意思?”
“明天上午,我回市里签离婚协议。下午,我去村委办确权。这房子,不管拆不拆,跟你没关系。”
“你凭什么——”
“凭这是我爸的房子。凭我结婚七年,你没往这个家拿过一分钱。凭你把我爸留的旧车给你弟开走,拿我的副卡给外人刷车,给我的房子写别人的账号。林薇,你自己算算,这七年,你欠我多少。”
她站在院子中间,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遮住了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听见她的呼吸,急促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陈宇,我错了。”
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哭腔。
“我真的知道错了。小周那边我断,钱我让他还,车的事是我不对,房子的事也是我不对。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她。路灯从巷子口照进来,在她脚边落了一小块光。她往前迈了一步,踩在那块光里,仰着脸看我。泪水从她眼角滑下来,流到下巴,滴在那件我买的风衣上。
“陈宇,我们重新开始。我带朵朵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如果是三天前,我会心软。如果是两天前,我可能也会。但今天下午,我看了那张照片背面朵朵写的“爸爸我爱你”。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哭得很伤心,很真诚。但我知道,如果我再信她一次,下一次她翻我东西的时候,就不只是写一个银行账号了。
“林薇,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
我转身进了屋,把后门关上了。
她在外面站了很久。我隔着门板听见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高跟鞋踩在碎砖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车门开了,关了,发动机响了,远了。
朵朵翻了个身,兔子玩偶从沙发上掉下来。我捡起来,放回她怀里。
她梦呓了一句什么。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就这么坐了一夜。
一个月后。
房子确权办下来了。那块开荒地补测了两百三十平,评估价六十八万。我没急着领钱,存进了专项账户,等朵朵十八岁那年再动。
离婚协议林薇拖了二十天才签。她一开始要朵朵的抚养权,要房子折价补偿,要车。方远把那张借条、转账记录、车行流水一样样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不说话了。最后签字那天,她没哭。只是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走了。
朵朵跟我。她每周末来看一次。
上周末她来接朵朵去游乐园,穿了件新外套,头发染回了黑色。朵朵跑过去抱她,她蹲下来搂住孩子,脸埋在朵朵肩膀上,很久没抬起来。我在阳台上看着,没下楼。
她带朵朵玩到晚上才送回来。朵朵手里多了一个新书包,粉色,上面印着艾莎公主。进门前她跟我说了句:“车贷的事我自己解决,不用你管了。”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进电梯。
朵朵拽了拽我的袖子:“爸爸,妈妈说她要去外地工作了,以后一个月才能回来看我一次。”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朵朵想妈妈的时候,就给妈妈打电话。”
“妈妈说她换号码了,新号码还没告诉我。”
我把她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热牛奶。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是林薇以前养的。她走的时候没带走,我隔天浇一次水,活得好好的。
牛奶热好了,朵朵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喝。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有自己的事要忙。”
“那她还回来吗?”
“会回来的。”
朵朵想了想,低头继续喝牛奶。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阳台上,洒了一地白。我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条消息:房子的事弄好了,改天请你吃饭。
他回:恭喜解脱。对了,周明远那小子最近在城南一家车行卖车,你知道不?
我放下手机,没回。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