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我方向盘上的时候,我正把车停在建设路小学门口等老板周建国的儿子放学。
卡是建行的,卡面磨得起了毛边,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六位数,我瞟一眼就记住了,这是干我们这行吃饭的本事。
她说,小陈,这七年你辛苦了。
我没敢接。
后视镜里映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眼角那点细纹被粉底盖得严严实实。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羊绒大衣,袖口的商标还挂着,是上周周建国让我去万象城取的货,一万八千八,刷的是另一张卡。
我说,嫂子,您这话说的,我就是个开车的。
她笑了一声,把卡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车窗外面,建行门口的led屏正滚着定期存款利率,一年期1.45%,风把银杏叶吹得贴在挡风玻璃上,黄澄澄一片。
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特别响。
七年前我给周建国开车,那时候他刚从区里某个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转身就注册了家商贸公司,专门做市政绿化工程。
头一年他坐我这辆帕萨特,后座永远堆着图纸和招标文件,他能在车上打四十个电话不带重样的,从园林局张处到财政局李科,哪个小区要换行道树,哪条路要铺草皮,他比那些当官的都门儿清。
第二年换奥迪A6,他让我把车开去城西一个老小区,停在7号楼底下。
他说小陈你在这等着,我上去看个朋友。
四十分钟后他下来,副驾驶门一开,坐进来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头发湿着,身上一股子力士沐浴露的味儿。
周建国说,去南湖国际。
路上那女人一直拿手机照自己脖子,我瞄了一眼后视镜,她锁骨往上一寸的地方有块红印子。
从那以后,我手机备忘录里就多了一串地址。
城西7号楼、城南锦绣花园12栋、高新区那个单身公寓、北郊的别墅区。
周建国从来不避我,他大概觉得一个司机知道得再多也就是个司机。
二号的儿子上幼儿园是我去交的赞助费,三万;三号搬家是我帮着搬的,她那个梳妆台死沉,我腰闪了三天没好意思请假;四号过生日,周建国让我去周大福取条链子,一万二,发票他拿走了,说回头公司报账。
五号最年轻,比周建国小整三十岁,学舞蹈的,住在万达SOHO。
有回周建国喝多了,在车上跟我说,小陈,你说这人活着图啥,我家里那个,一天到晚就知道买包,一个包五万,她能背出去几回?
我没接话。
我老婆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去年过年想买件羽绒服,波司登的打完折七百多,她在柜台前转了三圈,最后买了件二百九十九的棉服。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老板娘叫林秀芬,在城东开了家美容院,生意不好不坏,她也不靠这个吃饭,主要是找点事做。
她跟周建国是原配,娘家以前是郊区菜农,后来城市扩建,分了四套还建房,光租金一个月就小两万。
周建国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当年林秀芬她爹把还建房抵押了给他凑的本钱。
这些事都是周建国自己在车上说的,喝多的时候说,不喝多的时候也说。
他大概觉得跟我说说没关系,我一个开车的,能翻出什么浪来。
林秀芬找我之前,其实已经找过二号和三号。
二号那个儿子跟周建国姓周,今年该上小学了,林秀芬去幼儿园调了入学登记表,父亲那栏填的就是周建国,身份证号都对得上。
三号住的房子在林秀芬名下,是当年周建国拿她的身份证买的,这事林秀芬一开始不知道,去年办房产证需要本人到场,她才发现的。
她把这些东西摊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把车停在万达地库。
她坐进后座,从爱马仕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全是复印件。
她说,小陈,我不为难你,你告诉我五号住哪儿就行。
我说嫂子,您这是要干啥。
她说,我不干啥,我就想去看看,什么样的姑娘能让老周把家里那幅齐白石的画都搬走了。
那画是她爹留下的,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周建国一直说是真的。
我没说话。
地库的通风管嗡嗡响,有辆车打着火,车灯晃过我们这辆A6的挡风玻璃,我看见林秀芬的眼袋,她今天没怎么化妆,眼角的细纹比刚才明显多了。
她突然说,小陈,你儿子是不是该上初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儿子成绩一般,对口初中是二十八中,这两年升学率掉得厉害,我老婆天天念叨想让孩子去私立,一年学费三万六,我们两口子一年到头攒不下这个数。
林秀芬说,我表姐在教育局,二十八中下个月换校长,新校长是她大学同学。
你要是愿意,我帮你递句话。
我说,嫂子,您别这样。
她说,我没别的意思,老周在外面那些事,你比我清楚。
我今年五十三了,离了婚能分多少,我心里有数,可我不想让他好过。
你告诉我五号住哪儿,以后你儿子上学的事,包在我身上。
她说完把卡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卡在真皮座椅上滑了一段,停在我大腿旁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串圆珠笔写的数字,六位数,尾号是8899。
周建国那张工资卡尾号是6688,他每个月给我发工资都是从那张卡转,转了七年,从最开始的三千五涨到现在的五千二。
我说,嫂子,万达SOHO,B座1603。
她点点头,把卡收回包里,又从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是个录音笔,索尼的,跟周建国放在办公室那支一模一样。
她说,这个你拿着,以后他再让你去哪儿,你按一下就行。
我说,嫂子,我……
她说,你儿子的事,我明天就给我表姐打电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老婆把剩菜热了热,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电饭煲里还剩半碗米饭。
她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老板应酬。
她说你那个老板,天天应酬,也不说给你涨点工资,人家隔壁老刘给私人开车,一个月七千呢。
我没说话,扒了两口饭。
儿子在屋里写作业,台灯是前年买的,灯泡坏过一次,我花四块钱换了个瓦数更小的,他说爸这灯太暗了,我说凑合用。
过了三天,林秀芬给我打电话,说小陈,你儿子的事办好了,下周一直接去二十八中找王校长,带上户口本就行。
我说嫂子谢谢您,她说不用谢,你晚上来趟城东,我请你吃饭。
我说周总那边……
她说他今晚飞广州了,五号陪着去的。
吃饭的地方在美容院隔壁一家小馆子,林秀芬点了三个菜,一瓶啤酒她喝了半瓶,脸就红了。
她说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我说因为我知道得多。
她说不是。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这么多年没跟他伸手要过钱的人。
二号找他要房子,三号要车,四号要铺面,五号要什么我还没查清楚,反正不会少要。
你给他开了七年车,除了工资什么都没要过。
我说嫂子,我就是个开车的。
她说,所以我才放心用你。
她说完从包里又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这回里面是照片。
周建国跟五个女人在不同场合的照片,有吃饭的,有逛商场的,有在机场的。
最后一张是五号,在万达SOHO楼下,穿着件粉色睡衣取外卖,头发乱糟糟的。
林秀芬说,这些是我找人跟了一个月拍的,加上你那个录音笔里的东西,够不够让他净身出户。
我说嫂子,您真要离。
她说,我爹当年把四套房子抵押了给他凑钱,现在四套房子剩两套,他倒好,在外面养了五个。
我不离,难道等他把我最后两套也折腾没了?
我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常温的,喝进嘴里发苦。
我说嫂子,公司账上可能还有钱,他去年让我拉过两回现金,一回八十万,一回一百二十万,都是送到城南那个锦绣花园去的。
林秀芬眼睛亮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是钱。
我说箱子沉,我帮着搬的,塑料封条上印着建行。
她把那半瓶啤酒一口干了,说小陈,你明天开始不用给他开车了,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八千,你帮我再盯一个月。
我说那周总问起来……
她说你就说家里有事,请半个月假。
他不敢辞你,辞了你谁给他开车。
我第二天跟周建国请假,说老丈人摔了腿要回老家。
他正在后座跟五号发微信,头都没抬,说行,你歇着吧,我让公司小李先顶着。
小李是公司新来的大学生,给周建国开过两回车,回来跟我说周总车上香水味太冲,熏得头疼。
我歇到第四天,林秀芬给我打电话,说小陈你现在来一趟城南锦绣花园,带上手机,能录像的那种。
我打车过去,林秀芬已经在12栋楼下等着了,旁边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她说是律师。
我们上楼,三号开的门。
她认识我,脸色一下就变了。
林秀芬没理她,直接进了卧室,周建国正坐在床上穿袜子,看见我们进来,手里的袜子掉在地上,那只袜子是灰色的,脚后跟磨得透亮。
林秀芬说,老周,我来拿那幅画。
周建国说,什么画。
她说,齐白石那幅,你搬这儿来了。
周建国脸涨得通红,说林秀芬你跟踪我。
林秀芬说,我用不着跟踪你,你身边全是我的眼线。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周建国顺着她目光看过来,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说小陈,你行啊,我给你开了七年车,你转头就把我卖了。
我说周总,您给我开工资,我给您开车,这是本分。
您那些事,您自己做的,我没造谣。
他说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就想看着我儿子上二十八中。
他还要说什么,林秀芬把那张银行卡拍在床头柜上,就是之前给我那张。
她说老周,这卡里有八十万,是你去年给三号买房的首付,我查了,是从公司账上转的。
你现在把画交出来,公司的事我不追究,你要是不交,咱们法院见。
周建国盯着那张卡看了半天,最后从床底下把画拿出来了。
卷着的,用报纸包着,报纸是去年的参考消息。
林秀芬接过画,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说小陈,你跟我走。
我跟她下楼,那两个律师留在屋里。
楼道里飘着午饭的油烟味,有人在炒辣椒,呛得我眼睛发酸。
林秀芬在前面走得很快,羊绒大衣的下摆扫着楼梯扶手,她一次都没回头。
到了楼下,她把画塞进后备箱,说小陈,你明天去公司把车交了,我新买了辆汉兰达,你开那个。
我说嫂子,周总那边……
她说他顾不上你了,公司账被法院冻了,他那些工程款一分都结不回来。
你跟着他,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
我站在锦绣花园门口,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旋。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老婆发来的,说儿子分班考考了年级前五十,班主任说这个成绩保持住,中考能冲一冲省重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见林秀芬的车已经汇入了主路车流。
远处有辆洒水车放着《兰花草》开过来,水雾在阳光里拉出一道彩虹,落在路面上,一会儿就干了。
我给我老婆回了条微信,说晚上别做饭了,咱仨出去吃,吃海底捞。
她秒回一个问号。
我又打了一行字:老板给我涨工资了,涨了不少。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二十八中,先去看看学校大门朝哪边开。
车开出去两公里,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我老婆发来的语音,背景里她在跟同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涨了多少?
你别是让人骗了。
我按住说话键,说没骗,真涨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松开手指,语音条弹出去,前面跳出一条新消息,是林秀芬发的:明天早上八点,来美容院找我,带上身份证和驾照。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出租车后座有股烟味,司机开着收音机,里面在播路况,说建设路小学门口堵车,建议绕行。
我想起七年前第一天给周建国开车,也是在这个路口,他坐在后座打电话,说张处你放心,那批银杏树苗我亲自去山东挑,一棵都不能少。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小陈,干我们这行,眼睛要亮,嘴巴要严,腿要勤。
这三样我一样没做到。
眼睛太亮了,嘴巴也没严住,腿倒是勤快,勤快了七年,最后勤快到老板娘那边去了。
出租车拐上建设路,果然堵了。
前面那辆白色宝马的尾灯红得刺眼,刹车灯一亮一灭,像人在喘气。
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烤红薯的甜味。
有个老太太推着三轮车在车流里穿行,车斗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红薯,铁皮炉子里的炭火红彤彤的,映着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生前总说,人这一辈子,福气是有数的,前头用多了,后头就没了。
周建国前头那七年,福气用得太狠了。
出租车司机拍了下喇叭,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把三轮车往边上挪了挪。
车流开始动了,我摇上车窗,后视镜里那个卖红薯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红点,混在路灯里,分不清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还是林秀芬:录音笔里的东西我听了,你老婆在超市上班的事,我明天让人给她调个岗,不用站货架了,去办公室做录入,一个月多八百。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没回。
出租车在二十八中门口停下,校门关着,透过铁栅栏能看见里面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校服是蓝白相间的,跑起来像一片移动的云。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门卫出来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就看看。
他说你看啥,我说看我儿子以后念书的地方。
他哦了一声,回传达室了。
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张银行卡还在,硬邦邦的边角硌着指头。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建行,尾号8899,圆珠笔写的密码在路灯下反着光。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片胶布,上面用签字笔写了一行小字:小陈,你比你老板值钱。
我把卡揣回兜里,转身往家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我猜是我老婆在问海底捞订哪家店,或者是林秀芬在催我明天别迟到。
不管是谁,我都不打算现在回。
有些事,等吃完火锅再说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