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小区停车棚的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黄扑扑地罩着地。靠墙那排电动车主人都走了，钥匙孔明晃晃露着，龙头没锁，脚撑都懒得撑。一只橘猫从车棚顶跳下来，踩在一辆黑色踏板的坐垫上，坐垫裂了条口子，海绵翻出来一小块——这车停这儿好几天了。
有个姑娘小跑过来，车筐里放着两包快递，扫码，推车，走人。全程没碰锁。车棚东头那位物业大爷正在收拾纸箱，抬头瞄了一眼，没吱声。等姑娘走远了，他弯腰捡纸箱的时候自己叨咕了一句：这车要是能卖两百块，早不在了。
他说的是车，说的也不是车。
白天有人来处理那辆裂坐垫的黑车。蹲在那儿拧电池仓的螺丝，旁边蹲着个看热闹的。看热闹的问，这车还能骑吗。拧螺丝的说不确定，电池早拆走了，剩个壳。两人把车壳掀起来看，里面空荡荡的，线头剪得齐整，就剩断口上一点铜丝反着光。电池仓里落了灰，还有几片干叶子。
这年头小偷不爱整车，太重，抬不动，卖不出价。车棚上个月有辆九成新的被直接扛上面包车的，那是真值钱的。大多数车没人惦记，但电池是另一回事。五块铅酸电池拆走，转手就是几百块。锁车锁得住轮子，锁不住那块铁皮盖子。
天黑透了，路灯底下飞虫撞得噼啪响。车棚最里头那辆白色小龟王，去年冬天被人撬过电池仓，盖板边角翘着，到现在没修。车主后来换了辆新的，旧车就一直塞在角落，罩了块蓝布。蓝布上落满灰，灰上又落了雨痕，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新车倒是齐全的，车身贴了二维码，手机APP上能看定位，远程能锁电机。就算别人推着走，拧油门也不走道。车主人前两天在这儿充过电，插上电源，蓝灯亮了，他蹲旁边刷手机等那一个小时，走的时候没挂外锁。他说电机锁就够用了，再加把大锁纯属费事，每天拧来拧去的，锁芯迟早锈死。
这话不假。露天停的车，锁芯淋几场雨就锈了。上个月有辆红色踏板，锁锈死在里头，车主拿锤子砸了半小时，蹲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的，最后找人来锯掉的锁。车棚西边那根柱子上还挂着一截断锁，锈得就剩个壳，谁也不知道是哪辆车留下的。
电机锁也不是铁的。锁电机是锁了，可拧开钥匙门，电动车照样能推着走，只是不走电机而已。真要抬，两个人一使劲就上去了。更别说现在有些师傅用解码器，几秒钟的事。
猫又从车棚顶过了一趟，这回叼着只老鼠，影子在墙上一晃就没了。
停车棚最外面那辆破三轮，车斗里堆着纸壳和塑料瓶，座子上裹的塑料袋都晒白了。大爷说这车白天收废品用，晚上就扔这儿，从来不锁。他拍了拍车把，说这车卖掉都不够一箱油钱。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电池倒是新的，前阵子刚换的，上个月寻思着给车斗焊个铁笼子，一直没腾出工夫。他蹲下去，拿手电筒照着电池仓那道焊了半截的铁条，边缘的焊点像一排没吃完的玉米粒。
第二天中午路过车棚，那辆白龟王的蓝布掀开了一角，风吹起来又落下。电池仓的盖子开着，昨天那个拧螺丝的师傅正蹲在一边抽烟，说是来配配件的。我问他配着什么了。他吐了口烟，说电池仓的锁扣坏了，整个换掉。烟灰掉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看了我一眼，又像是没看见我，把烟屁股摁灭在旁边的水泥地上，说这种车啊……
他把烟屁股踩灭了，话没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