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我把车停进西郊充电公园,充电枪插上,屏幕跳出来 45.60。我第一反应不是算今天挣了多少,是看旁边便利店关东煮的汤是不是又没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星,跟昨天一样。第二反应才是,今天可能白跑了。
我当时判断,至少能剩四百。
因为早上抢到四个单,午峰两个,晚峰三个,平台还弹了“再完成两单奖励十八”。我甚至想好了,回家给阿琴转三百五,自己留五十充电。这个判断错得很普通,像每天在车里说“再跑一单就回”一样普通。
五点五十的闹钟,我按掉之后在床上躺了四分钟。不是不想起,是腰后面那根筋像被人拽着。六点十分出门,天还没亮透,小区门口早餐摊的蒸笼冒白气,我买了一个茶叶蛋,没买豆浆,怕路上找厕所。
第一单从沣城西站到南边的软件园。乘客是个背双肩包的男的,上车就打电话,说“这个需求今天必须上线”。他声音很大,我把空调调小了一格。路上堵在新桥,刹车踩得脚脖子发酸。他挂了电话,问我能不能快一点。我说前面红得发黑。他没再说话,低头看手机。到了地方,他关门很轻,我愣了一下。
早高峰跑完,流水一百一十七。我坐在路边啃茶叶蛋,蛋壳掉在脚垫上,没捡。平台又派了一单,去老城区。路窄,电动车从左边窜出来,我一脚刹车,后座塑料袋倒了,里面是两盒药。乘客下车时说了句“谢谢师傅”,我点点头,嗓子干得没说出话。
中午去充电。西郊充电公园排了七辆车。我把座椅放倒,闭眼,没睡着。隔壁车司机在吃盒饭,青椒味飘过来,我胃里空了一下。便利店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我进去转了一圈,又出来。不是不饿,是想着省十块钱。后来买了一个面包,四块五,站在充电桩旁边吃完。充电花了 45.60。我盯着那个数字,觉得它跳得比心跳慢。
下午两点到四点,单子稀。我把车停在树荫下,刷平台热力图。红的地方离我八公里,过去可能也没单。我试着往那边开,开到一半,弹了一单,起步价。乘客是个阿姨,拎着两袋菜,说去前面小区。她问我跑这个一天能挣多少。我说没准。她说她儿子也跑,后来不跑了。我问为啥。她说“腰不行了”。我没接话。她下车时,把一袋橘子忘在后座。我喊她,她回头,说“给你吃”。我说不用。她摆摆手走了。橘子放在副驾,我后来吃了一个,酸得牙根发紧。
晚高峰从五点跑到八点半。最后一单是个喝过酒的男的,上车就靠窗,没吐,但呼吸很重。他问我能不能开慢点。我开得比平时慢,后面车按喇叭。到了小区门口,他扫码,付了,又给我发了个两块的红包。我点了,平台抽走一部分?没有,红包是私发的,到账两块。我看着那两块,觉得有点怪。
九点二十,阿琴发来微信:今天钱呢。
我正等红灯。看到这句话,脑子里先想的是车顶灯是不是忘关了。我伸手按了一下,灯没亮,说明关着。然后才回:在跑。她没再发。
十点四十,我收车。算账。流水四百六十三。平台抽成、信息服务费、之前买的一天保险,扣完,到手三百二十七块四。充电 45.60,停车 6 块,中午面包 4.5,早上茶叶蛋 2。还没算车损、保养、轮胎、保险。我坐在车里,把手机计算器按了两遍。第二遍跟第一遍一样。
回到家,阿琴在餐桌边坐着。桌上摊着超市小票、孩子作业本、水费单。她问:“今天到底剩多少?”我说:“三百多。”她说:“电不是钱?”我说:“扣了。”她说:“那还剩多少?”我说:“三百二十七。”她没说话,拿笔在小票背面写了个 327。又写了个 45.6。再写了个 6。然后把笔放下。
孩子睡了。我去洗澡,水从头发流到脖子,热的。我站在花洒下面,突然想起来,今天那个阿姨给的橘子还在副驾。明天可能就坏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充电站碰到老纪。他跑车五年,车里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副驾脚垫上有饼干渣。他正在擦前挡,抹布黑得看不出原色。我问他最近咋样。他说:“流水能看,到手不能看。”他把手机给我,早高峰流水两百一,到手一百四。他说:“你跑久了就知道,平台给你的数字是让你接着跑的,不是让你算的。”
老纪有个记账本,小学生用的那种,封面是只黄鸭子。他翻给我看:充电、保养、保险、轮胎、罚单、停车、饭钱。最后一页写着“折旧”。他说这车买的时候十四万,现在卖,人家给六万。他说:“我一开始也以为多跑就能多挣。后来发现,多跑只是多烧。”我问那咋办。他说:“没咋办。把每天剩的现金塞铁盒里。我媳妇一开始也问钱,后来不问了,她看铁盒。”铁盒是他孩子吃完的饼干盒,蓝罐,盖子有点锈。
我回到车上,坐了很久。我以前觉得,跑车就是多跑多得。现在不觉得了。我盯着方向盘上那块磨亮的皮,想起昨天早上那个乘客关门很轻。我不知道为啥想这个。
中午我打开平台账单,想看奖励到没到。规则写着:需完成十八单,好评率不低于某个数,且在线时长满十小时。我昨天在线十小时零七分,完单十七。差一单。奖励十八没到,连带着一个冲单奖也没了。不是少十八,是少三十八。我盯着“十七”那个数字,喉咙里像卡了面包渣。
我想找客服。排队第八十七位。我把手机放在副驾,听着排队音乐,像超市门口那种。等了十分钟,前面还有五十四位。我挂断了。
下午跑单,我一直在想那“一单”。如果中午不睡那二十分钟,如果少排一次充电,如果那个阿姨的橘子我没吃,直接去接下一单。可我又知道,就算接到那一单,可能也就多七块。七块能干啥?能买一瓶水,能交一次停车,能在超市小票上多一行。但它就是没到。
晚上回家,阿琴在厨房。她背对着我,锅里炒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问:“今天呢?”我说:“三百一。”她说:“行。”就一个字。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充电线,不知道放哪。以前我会说“等以后换辆好车就好了”“等孩子上小学就好了”。那天我没说。我发现自己不敢说了。
我以前有个默认的顺序:好好干,多挣钱,攒一点,日子就会慢慢上去。像爬楼梯,慢是慢,但每一脚都在上一级。可跑车这一年,我总觉得脚底下是传送带。我在往上走,它也在往下退。充电费、保险、保养、轮胎、平台规则、堵车、罚单、身体,每一项都在往下拽。到手三百多,不是净赚,是预支。预支腰,预支眼睛,预支明天。
老纪说,他有个同行,叫小冯。小冯的车被追尾,修了三天。三天没跑,租赁公司照收租金,平台没有补贴。小冯在群里发:谁有便宜配件。没人回。后来他发了个拼团链接,也没人点。老纪说,小冯那三天每天在修车厂门口吃泡面,吃完把汤倒进下水道,怕招蚂蚁。
我听完,没说话。我的左前胎也磨平了。我原想撑到年底再换。那天晚上我蹲在车边,用手摸胎面,中间的花纹快没了。我站起来,后背响了一声。
有人会说,那你别跑啊。但我觉得,说这话的人,可能没试过每个月固定日子要交出去的钱。房租、水电、孩子餐费、老人药费,它们不会因为你“不跑了”就停。你可以停,账不停。
我们这代人好像都被教过一个顺序:先吃苦,后享福;先攒钱,后生活;先把这阵熬过去,以后就好了。可“以后”到底是哪天,没人说。跑车之后,我连“下个月”都不太敢说。我只敢说明天。明天几点起,明天哪个充电桩便宜,明天哪条路不堵。再远,就不敢想了。
阿琴有次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问钱,是逼你?”我说没有。她说:“我就是想知道,够不够。”我说:“够啥?”她说:“够这个月。”我没答。那天晚上,她在手机上看超市打折,把鸡蛋、盐、卫生纸加进购物车,又删掉两样。我看见了,没说。
我也不是没算过。一天到手三百多,一个月不休,一万出头。充电一千三,停车两百,饭钱六百,保险保养摊下来五百,车折旧不算。剩下多少?如果孩子发烧,去一趟医院,几百。如果老人有事,回一趟老家,高速、油、礼钱,几千。如果车胎扎了,补一次三十,换一条三百。如果被追尾,修三天,零收入。这些“如果”不常来,但来一个,这个月就白干。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不懒,钱就能攒下。后来我发现,攒钱不是看你挣多少,是看你中间有没有事。没事,三百也能剩一百。有事,一千也能没。
老纪的铁盒我见过一次。他打开给我看,里面是十块、二十、五块,最上面一张一百,折得很小。他说这是“不能动的”。我问他有多少。他说不知道,没数。数了就想花。他媳妇也不数,就看着铁盒慢慢满。他说这话时,手在方向盘上搓,搓出一点灰。
我回家跟阿琴说,要不我也弄个铁盒。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先把你那堆充电小票收好。”我笑了一下。她没笑。她去阳台收衣服,衣服上有洗衣粉味,混着厨房的油烟。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流水截图翻出来,一张一张看。看了半小时,没看出啥。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小决定。把充电时间改到十一点以后。那个时段每度便宜三毛。充满能省六块多。代价是多等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我可以再跑一单,也可能没单。我选了等。充电公园夜里人少,灯白得发冷。我坐在车里,听充电桩嗡嗡响。旁边有个司机在睡觉,车窗开了一条缝,打呼。我忽然想,我们这些人晚上不回家,把车插在电上,像一排手机。
第二天,我买了个腰靠。二十九块。在购物车里放了三天,最后选了最便宜的。到货那天,我把它塞在座椅后面,腰确实好受一点。阿琴看见了,问多少钱。我说二十九。她说:“早该买。”我说:“怕不合适。”她说:“不合适就退。”我没说话。我从来没想过可以退。
我还把每天到手的数发给阿琴。不解释,只发数字。她有时候回“收到”,有时候回“嗯”,有时候不回。过了几天,她开始把小票反过来记。今天买菜 18.7,孩子本子 3,鸡蛋 12.9。她写得很小,挤在边角。我看见了,没问。
我们不再说“等以后”。以前我说“等以后换辆新车,续航长一点,就不用老充”。她说“等以后孩子大一点,我出去上班”。现在这些话像被收起来了。不是不想,是说出来轻飘飘的,像车里的塑料袋,一刹车就倒。
有天晚上,孩子睡了。阿琴问我:“明天还跑吗?”我说:“跑。”她说:“那早点回。”我说:“看单。”她说:“看单。”她没再说话。我知道她想让我说“好”,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早回就少钱,少钱就紧。这个账她也会算。我们俩都算得清楚,所以都不说。
那晚我坐在阳台,楼下有人停车,倒车雷达响了三声。我想起刚跑车那会儿,我特别爱跟阿琴讲流水。今天跑了多少,平台奖励多少,哪个乘客大方。她听得认真。后来我不讲了,因为流水和到手中间隔着一层。那层东西我说不清,像玻璃上的雾,你擦一下,它又上来。
我现在只记得一些很小的数。充电 45.60。停车 6。面包 4.5。茶叶蛋 2。奖励差一单,少 38。小票抹零 0.3。这些数在我脑子里排队,比乘客的脸还清楚。
我原以为,挣钱难是因为我不够拼。后来我发现,拼也分怎么拼。你拼时间,时间被平台切成一段一段;你拼身体,身体不给你记账,但会突然在某天早上让你起不来;你拼运气,运气是别人手里的派单。你唯一能拼的,是少花一点,多等一会儿,把充电枪插在便宜的那个时段。
可这也不算办法。只是让 45 变成 38,让 327 变成 334。334 能干啥?能给孩子买两本练习册,能给阿琴买一支护手霜,能加半箱电。然后第二天,再来一遍。
昨天下午,我在路上看到一辆和我一样的白车,后窗贴着“新手”。它开得很慢,后面排了一队。我按了喇叭,又松了。我想起自己第一天跑车,导航说“请在前方掉头”,我掉了三次。那天到手一百八,我高兴得给阿琴买了半只烤鸭。现在半只烤鸭要三十九,我得多跑两单。
晚上回家,阿琴在餐桌边按计算器。孩子作业本摊在旁边,铅笔头断了。她没抬头,说:“电费交了。”我说:“多少?”她说:“一百六。”我说:“哦。”她去厨房端菜。我坐在她刚才的位置,看见计算器上有个数字:327。下面还有一行:45.6。再下面:6。她按了等号,没清零。
我伸手想按掉,又停住。我把计算器放回原处,去洗手。水龙头出来的水有点凉。我搓了两遍肥皂,指甲缝里的黑还是没洗净。
今天早上,四点五十,我醒了。闹钟还没响。我躺着看天花板,听见楼下有车经过,声音很远。阿琴翻了个身,问我:“几点了?”我说:“还早。”她说:“再睡会。”我闭上眼,没睡着。五点半,我起来,烧水,灌进保温杯。以前我买瓶装水,一天两三瓶。现在带水。水在杯里晃,声音闷。
出门前,阿琴在卧室说:“今天别跑太晚。”我说:“嗯。”这个“嗯”很轻,像没说。我关上门,楼道灯亮了。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上的腰靠顶着后腰。我调了一下后视镜,看见自己眼睛下面有两道印。
第一单还没来。我把车开到西郊充电公园,插上枪。屏幕跳出来 38.20。比昨天少七块四。我盯着那个数字,心里算了一下,七块四能买两个茶叶蛋,能买一瓶水,能交一次停车。然后我拔了枪,坐回车里。手机亮了,阿琴发来一句:今天呢。
我打了“到了”,删了。改成“还有 318”。想了想,把“还有”删了,只发:318。
她没回。过了会儿,发来一张超市小票照片。盐、鸡蛋、一把青菜。最下面抹零 0.3。我盯着那三毛钱看了很久。充电桩在身后嗡嗡响,地库的风从入口灌进来,吹得裤脚发凉。我把手机扣在副驾,发动车。导航还没开,屏幕黑着。我知道今天还得跑。我也知道,以后我大概不会随便说“以后”了。
车灯亮起来,前方墙上有一道旧划痕。我打方向盘,慢慢拐出去。后视镜里,充电桩的灯还亮着,像谁忘了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