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坐出租车,司机一直从后视镜看我,我偷偷报了警,警察来后却把我按在了地上,下一秒我才知道真相。

钥匙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一声,比我想象中轻。

塑料壳磕在座椅皮面上,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我弯腰去捡,指尖还没碰到,就看见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又瞟过来了。

从上车到现在,第九次了。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短,鬓角白得厉害,工作服领口磨得起了一圈毛边。

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食指一直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每次红灯停下来,那根手指就停住,然后眼睛就上来了。

不是看路,是看我。

准确地讲,是看我的包。

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拉链半开着,露出半截牛皮纸信封。

那信封里装着我刚从医院打印出来的缴费单,还有一张银行卡。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多分。

我从市中心医院出来,外面在下小雨。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玻璃,那种胶条摩擦的声音,在密闭车厢里听着特别清楚。

车拐上解放东路的时候,我按亮手机看了一眼。

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七,没充电宝,没带数据线。

屏幕亮起来那两秒钟,后视镜里的眼睛又闪了一下。

我把手机灭了。

这个司机不对劲。

不是那种喝了酒或者犯困的不对劲。

他太清醒了,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换挡的动作又慢又稳,像在控制一台他不熟悉的机器。

车开得也不快,三十多码,在空旷的夜路上磨磨蹭蹭,后面有辆电动车都超了我们。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座前方的服务监督牌。

照片上是个圆脸男人,头发比现在这个多,但眼睛鼻子是同一个轮廓。

名字叫周德全。

工号下面有一行字:“本车已安装GPS定位及车内录音设备”。

但我没找到那个红色的小指示灯,通常装在挡风玻璃右下角或者遮阳板旁边。

没有。

车里只有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行车记录仪,镜头冲着前方马路,看不到车厢内。

雨大了一点。

“师傅,”我清了清嗓子,“前面路口右拐,走跃进路。 ”
他嗯了一声,没打转向灯,方向盘一斜,拐了进去。

跃进路是条小路,两边全是老居民楼,路灯隔三差五坏一盏,人行道上堆着共享单车和纸箱子。

这个点几乎没有行人。

我打开手机,点开地图,看路线。

他走的路是对的。

但速度又慢了一截,几乎是在滑行。

后视镜里那双眼睛不再闪了,变成一种固定的、长时间的注视,像在等什么。

我把包往怀里拉了拉,手指伸进去,摸到信封里那张银行卡。

卡里有八万七千块。

是我姐的。

准确说,是我姐留给小侄子的。

她上个月查出来那毛病之后,就把卡塞给了我,说万一她下不了手术台,这些钱留给孩子,别让他爸拿去填赌债。

“你要是信你姐夫,你姐这病就不用治了。 ”她躺在病床上跟我说的,原话我记不太清,大意是这个。

手术做完了,人还在ICU。

医生说最危险的四十八小时,挺过去就没事。

今天下午我去交费,本来要刷那张卡,但排在我前面那个人欠费八万多,在那儿哭了快二十分钟,我实在看不下去,就用自己卡先垫了。

这张卡还揣在包里。

九点五十分,车经过跃进路中段一家便利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一个穿红背心的女人在扫水。

我借着那个光,给闺蜜林琳发了一条信息。

“我打车回来,司机不太对,一直看我。 车牌发你,十五分钟后我没到,你打这个电话。 ”
后面跟了一个110。

发完我就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外套口袋,只露出一个角。

然后把拉链拉上,包抱在胸前,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

司机突然开口了。

“姑娘,你从医院出来的? ”
声音沙沙的,像是烟嗓,又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嗯。 ”
“家里有人住院? ”
“对。 ”
“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医院,不容易。 ”
我没接话。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搭在挡把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排挡杆顶端的皮套。

那皮套已经裂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海绵。

“前面那个小区停吗? ”他问。

“停。 门口那个水果店旁边。 ”
他忽然坐直了,整个人往上提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摸副驾驶前面的抽屉。

我的心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

那只手很白,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里白得有点过分。

他拉开抽屉,里面哗啦响了一声。

我几乎是本能地解开了安全带扣。

金属片弹开的声音在车厢里格外清脆。

他转过头来,递过来一样东西。

“你鞋带散了。 ”
我低头。

运动鞋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一根搭在脚背上,一根已经拖到了脚垫上。

“谢谢。 ”我弯腰去系。

余光里,后视镜里的那张脸还是朝着我的方向。

车停下了。

“到了。 ”他说。

我抬头看向窗外。

水果店的灯牌亮着,门口堆着几筐橘子,上面盖着蓝色塑料布。

是我住的小区门口没错。

但我没急着下车。

“多少钱? ”
“十六。 ”
我掏出手机,扫了二维码,输密码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付款成功的提示还没跳出来,我左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

“师傅,您等一下。 ”
我打开车门,外面的雨汽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我没有下车,而是站在车门旁边,一条腿跨在外面,另一条腿还踩在车内地垫上。

“我朋友在楼下了,”我说,“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下来接我一下。 ”
司机的脸完全转向了我,不是从后视镜里,而是扭过脖子,整个人从驾驶座倾过来。

车里顶灯没开,他的脸半明半暗,只有眼睛是亮的。

“姑娘,你不用害怕。 ”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快要被雨声盖住。

“我不会害你。 ”
我退了一步,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你从上车就一直在看我。 ”我说。

“是。 ”
“为什么? ”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车窗边。

是一张照片。

边角磨圆了的那种,灰白色,像是从什么证件上撕下来的。

上面一个女孩,扎马尾,笑得很开。

“她是我女儿。 ”他说。

我愣住了。

“以前也在市中心医院,心内科的护士。 后来不干了,去外地了。 ”他停顿了一下,“今天她本来应该坐我车回家。 ”
“那您看我干吗? ”
他放下照片,眼睛里那点光慢慢暗下去。

“你背的这个包,跟她那个一模一样。 黑色的,拉链上有个金属小挂件。 ”他说,“她走的时候,也背着一个这样的包。 我再没见过她。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琳打来的语音电话。

我按掉了,发了个“没事”。

“那您也不至于一直看后视镜啊。 ”我说。

“我是在看你的包。 ”
他把手缩回去,重新搭在方向盘上。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也在看,你会不会中途下车。 ”
“我为什么中途下车? ”
“不知道,就是觉得,可能你也会突然就不见了。 ”
雨忽然大起来,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

我站在雨地里,衣服前襟湿了一片。

车里的男人不再说话,目视前方,等着我关车门。

我关上了。

但我没进小区。

我站在水果店的遮阳棚下面,看着那辆出租车停在原地,大概有半分钟,才缓缓开走。

尾灯在雨里糊成一团红。

回到出租屋,我换了衣服,用热水冲了脚。

手机充上电,林琳的消息弹了一串,最后一条是:“你吓死我了,到底怎么回事? ”
我回:“没事,司机认错人了。 ”
回完把手机扔沙发上。

包里那封信封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塞进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锁上。

那晚我睡得很浅。

楼下的雨声一直没停。

第二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买豆浆。

卖豆浆的阿姨递给我一个塑料杯,顺嘴说:“昨晚有个出租车在门口停了好久,走的时候还跟保安打听你呢。 ”
“打听我什么? ”
“问你住哪栋楼,说你有个东西落在车上了。 ”
我手里的豆浆没拿稳,泼了一点出来。

中午我去了小区物业,调了门口的监控。

那辆车确实在两点四十七分又出现过一次,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停了十二分钟。

车牌号我拍给了林琳,她托她老公查了一下。

车是公司的,挂靠在一家出租公司名下,司机就是那个周德全,证件都没问题,入行十二年,无事故,无投诉。

“人没问题。 ”林琳说。

“那昨晚为什么还回来? ”
“他不是跟保安说,你落东西了吗? ”
“我什么都没落。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落没落,你得问他。 ”
我没有电话。

叫车订单结束之后,平台会屏蔽双方号码,只有紧急联系人可以互相联系。

我试了下,打不过去。

第三天是周日。

我上午去了一趟医院,我姐醒了,能说几句话了。

我把卡放在她床头,她摇头,又推给我,说:“你拿着。 ”
“我不拿。 ”
“拿着。 ”她嗓子像砂纸磨出来的,“我信不过别人。 ”
我没再推。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疼。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辆出租车。

停在医院北门斜对面的非机动车道边,车门关着,司机坐在驾驶座里,车窗半开。

他看见了我,没有动,也没有按喇叭。

我走了过去。

“你找我有事? ”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昨晚那种光,很平静。

“你东西落了。 ”他说。

“什么东西? ”
他弯腰,从副驾驶座下面摸出一个黑色的小东西,递出车窗。

我的耳机。

左耳那只。

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昨天翻包找了好几次,以为忘在医院缴费窗口了。

“我车上找到的。 ”他说,“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
我接过来。

白色,有划痕,是我用了快两年的那只。

“谢谢。 ”
“不客气。 ”
我站在车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也没有要开走的意思。

太阳晒得车顶发白,空气里一股柏油味。

“你女儿,”我开口,“是不是不叫周小南? ”
他猛地抬头。

“我昨天去查了监控,你看着很面熟。 我想起来了。 ”我顿了顿,“去年冬天,在心内科病房,有个护士跟我提过你。 她说你总在楼下等一个叫周小南的女孩下班。 但那个女孩,后来调走了。 ”
他的下嘴唇抖了一下。

“调走了? ”
“对,调去急诊了。 还在那个医院。 我没记错的话,上个月我好像还在急诊见到过她。 ”
周德全的手慢慢松开方向盘,又抓住,又松开。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昨晚回来,”我问,“真的是找我落的东西? ”
他没说话。

“还是,你根本不知道你女儿在哪? ”
他的手突然捂住了脸。

整个人弯下去,额头压在方向盘上,肩膀在抖。

我站在车窗外,没有动。

太阳晒得我后脖子发烫。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全是眼泪,但没有声音。

“她把我拉黑了。 ”他说,“七年了。 我找不到她。 我就想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医院。 ”
我退了一步。

“你这样跟着我,吓到我了。 ”我说。

“对不起。 ”
“我不是她。 ”
“我知道。 ”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

“你下次去医院,帮我看看,她是不是还在急诊。 ”
我没接。

“你拍了照,发到这个号码。 ”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上面是一个手机号,十一位数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要上班。 ”我说,“不一定有空。 ”
“不急。 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看。 ”
我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包外侧的口袋里。

“周师傅,”我说,“我帮你看看,但以后别在我家小区门口等了。 再有一次,我报警。 ”
他连连点头:“不会了。 不会了。 ”
我转身走进医院。

那天下午,我真的去了急诊科。

在护士站的排班表前面站了几分钟。

没有周小南这个名字。

一个护工阿姨从旁边路过,我随口问了一句:“咱们这有个叫周小南的护士吗? ”
她想了想:“以前有一个,上个月辞职了,跟着男朋友去外地了。 ”
“什么时候走的? ”
“就上个月,具体哪天忘了。 ”
我走出急诊科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林琳发来一张截图,是她老公帮我查到的东西。

周小南的身份证照片,确实是个扎马尾的女孩,眼睛很大,和那张旧照片上像,又不太像。

截图里还有一条信息:去年十一月在城东某酒吧被处理过一次,治安拘留五天,原因是打架斗殴。

我站在医院北门,把那颗耳机塞进右耳。

只有右耳在响。

我打开音乐,还是昨晚听的那首。

一首老歌,歌词里在唱什么人生很长,路还很远。

我把声音调小,听见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没有给周德全打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我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展开,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那张照片拍了下来,连同查到的信息一起发给了一个陌生号码。

发完之后,我删掉了照片,也删掉了对话框。

水还在开。

我去厨房关火的时候,窗外又有雨点打在防盗网上,铁皮的,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敲。

我把壶从灶上拎下来,关火。

水汽扑上来,眼镜片上全是白雾。

没擦。

就站在厨房里,听着那雨。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是短信。

我走出去看了一眼。

“谢谢。 ”
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然后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把那张缴费单和银行卡又看了一遍。

我姐说得对。

有些人的话能信,有些人的不能。

但做了的事,不亏心。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第二天早上,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换了新招牌,灯特别亮。

我在那儿买了两斤橘子,剥开一个,挺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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