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6日上午，东京千代田区霞关一丁目1番1号，东京地方法院的大门前，几台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门外聚集着十几名记者，有人低头翻看手机上的快讯，有人反复调整三脚架的高度。
法院内部，高田公司的代理律师将一摞文件递交到窗口——申请适用《民事再生法》，进入破产保护程序。
同一天，这家公司在日本国内外的15家子公司中，多家同步启动了破产程序：高田九州（佐贺县多久市）、高田服务（东京），以及在美国的核心子公司TK控股，后者已向当地法院申请适用《美国联邦破产法》第11条。
东京证券交易所也在当天宣布，高田股票将于7月27日摘牌退市。
一个多月前的5月，本田和丰田这两家高田最大的客户，已经私下估算过自己为高田垫付的召回费用——大部分恐怕再也收不回来了。
到了6月26日这一天，这个判断变成了公开的现实。
根据高田截至3月底的财报，国内外15家公司的负债总额约3800亿日元（约合234亿元人民币），但算上各大汽车厂商为其垫付的召回费用，负债总额最终将超过1万亿日元——约合人民币613亿元，也有报道按当时汇率折算为约1.7万亿日元（约合人民币1040亿元）。
这个数字超过了2016年松下子公司“松下等离子显示器”特别清算时的5000亿日元负债，成为日本制造业战后最大破产案。
日本经济产业大臣世耕弘成当天表示，已指示相关部门采取对策，必要时为受高田破产影响的中小企业提供临时融资援助。
一
高田公司创立于1933年，总部位于日本东京。
它最初以纺织业起家，直到1960年才进入汽车安全领域，开始生产汽车安全带。
此后数十年间，高田的业务版图逐步扩展至安全气囊、方向盘等产品，与宝马、奔驰、大众、福特、通用、丰田、本田、日产等全球几乎所有主要汽车厂商建立了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
到2016财年，高田的营收达到64亿美元，在全球20个国家拥有56个生产基地，全球员工接近5万人。
这家日本老牌企业曾是全球第二大安全气囊供应商，在汽车安全领域几乎无处不在。
然而，高田的崛起建立在一条同行不敢走的技术路线上。
安全气囊的核心部件是气体发生器——当车辆发生碰撞时，发生器内的化学推进剂被点燃，迅速产生大量气体将气囊充起。
绝大多数安全气囊供应商使用硝酸胍作为推进剂，这是一种相对稳定、安全性经过充分验证的化学物质。
高田却独辟蹊径，选择了硝酸铵。
硝酸铵价格低廉，成本仅为硝酸胍的五分之一左右，而且气体发生速率更高。
对于一家大规模生产安全气囊的供应商来说，这个成本差异意味着每年数以亿计的利润空间。
高田公司也是全球唯一一家采用硝酸铵推进剂的安全气囊供应商。
但硝酸铵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的晶体结构不稳定。
这种化学物质在干燥、常温的条件下尚可维持稳定，一旦长期暴露在炎热或潮湿的环境中，分子结构就会发生变化，变得极易分解甚至爆炸。
正因如此，高田的绝大多数竞争对手在评估风险之后，决定放弃使用硝酸铵作为推进剂。
作为一家生产汽车安全产品的公司，高田却在这条路上走了下去。
步入新世纪后，高田在气体发生剂的硝酸铵和硝酸胍路线之争中，选择了风险更大的前者。
这个决定让高田迅速登上了行业巅峰——2014年，高田的营收达到创纪录的6428亿日元。
但隐患也就此埋下。
二
2000年，美国佛罗里达州。
一名车主向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投诉，称自己的车辆在碰撞事故中，高田安全气囊弹出的同时飞溅出了金属碎片。
这个投诉在当时并未引起广泛关注。
同一年，高田位于美国华盛顿州的公司Inflation Systems内部，有员工在提交给本田的文件中明确指出：高田2000年6月交给本田的气体发生器测试数据存在“矛盾”。
这是高田内部第一次有人对产品质量提出书面质疑。
然而，这份文件并未触发任何实质性的整改。
此后数年间，高田内部多次发现旗下产品存在安全隐患，但相关信息并未上报给整车客户和安全监管机构。
有内部资料显示，高田可能从2000年开始就对其气囊零件测试数据进行了系统性的“美化”——尤其是在为客户进行的产品最终合格测试中。
美国员工曾对此提出异议，但日本总部并未改正。
2001年，第一起因高田气囊问题引发的召回出现了——五十铃旗下的部分车型被召回。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此后数年，召回范围缓慢扩大，但远未触及问题的核心。
2008年，在NHTSA收到第一起投诉整整八年之后，本田才第一次召回了4000多辆装有高田安全气囊的车辆。
2009年5月，美国弗吉尼亚州。
18岁的女孩埃希利·帕海姆驾驶一辆2000年款的本田雅阁发生追尾事故——碰撞并不严重，安全气囊正常弹出。
但弹出的不是柔软的缓冲气垫，而是金属碎片——气体发生器爆炸后飞出的碎片直接割开了她的颈动脉。
埃希利当场死亡。
这是高田气囊致死事件中最早引起公众关注的一起。
但远非最后一例。
三
2014年10月，NHTSA对高田展开特别调查，重点锁定高田在2000年至2007年间生产的一批气囊气体发生器——这些产品是否存在密封不严的缺陷。
调查人员将目光聚焦于佛罗里达州等炎热潮湿地区——正是在这些地方，高田气囊发生异常破损的概率远高于其他地区。
高田公司此前的辩解是：高温潮湿环境是气囊爆炸的原因。
但调查指向了更根本的问题——高田在气囊内没有使用干燥剂。
硝酸铵本身就怕潮，没有干燥剂的保护，长时间暴露在高湿高热环境中，硝酸铵的晶体结构逐渐劣化，变得极不稳定。
当安全气囊在碰撞事故中被触发时，劣化的推进剂不是平稳燃烧，而是剧烈爆炸——将固定气囊模块的金属部件炸裂，碎片如弹片一般飞向车内人员。
高田的问题不止于技术。
2015年，NHTSA对高田处以7000万美元罚款。
同年11月，本田发布声明，称找到了高田测试数据造假的证据，并将内部文件呈交给NHTSA。
高田的美国员工在2000年就发现测试数据存在“矛盾”的旧事被重新翻出。
华尔街日报的报道揭示了更令人震惊的事实：高田美国员工曾对日本员工篡改数据的行为提出过意见，但日本公司置若罔闻。
2015年，在隐患首次出现整整15年后，高田才第一次公开承认其安全气囊存在缺陷。
2016年2月，由10家汽车制造商组成的“独立测试联盟”（ITC）发布了调查结论。
ITC负责人、前NHTSA官员大卫·凯利表示，硝酸铵推进剂的使用、高田零件组装问题以及暴露在高湿热地区这三个因素的结合，最终导致气体发生器容易破裂。
这是首次对故障根源作出确定结论。
此前高田公司和美国监管机构都曾将水汽侵蚀和高湿热气候作为原因，但ITC的发现将技术、工艺和环境三个维度串联在了一起。
四
2017年1月13日，美国司法部宣布与高田达成和解协议。
高田承认一项刑事指控——在美销售问题安全气囊过程中存在欺诈。
美国司法部反欺诈部门负责人安德鲁·韦斯曼的措辞极为严厉：“十多年来，高田一再地、系统地伪造了与产品安全相关的关键测试数据，眼里只顾利润和生产计划而罔顾安全。”
高田同意支付10亿美元罚金。
这笔钱分为三份：2500万美元刑事罚款；1.25亿美元基金用于补偿因安全气囊受到身体伤害的受害者及其家属；8.5亿美元赔偿金用于帮助汽车制造商承担召回成本。
同一天，美国当局对高田三名前高管发出逮捕令——这三人直至2015年仍担任高田高管。
然而10亿美元罚金与高田面临的整体损失相比，不过是冰山一角。
截至2017年5月，因为高田气囊存在安全隐患，本田、丰田、日产、宝马、奔驰、特斯拉等19家汽车制造商在全球市场召回汽车高达1.2亿辆。
全球几乎所有主流汽车品牌都受到波及——大众、奥迪、奔驰、宝马、丰田、本田、马自达、斯巴鲁、日产、三菱、雷克萨斯、英菲尼迪、法拉利、捷豹、雪佛兰、凯迪拉克、福特、林肯、沃尔沃。
在中国，被召回的存有隐患的汽车约为60万辆。
死亡人数也在不断攀升。
NHTSA确认的数据是：美国至少有11人因高田气囊爆炸丧生。
随着时间推移，这个数字持续增加——到2024年，美国已有27人确认死亡，超过400人受伤。
据不完全统计，全球范围内因高田气囊质量问题已造成至少23人死亡，数百人受伤。
高田2016财年（截至2017年3月）出现795亿日元亏损。
免费回收和维修问题气囊的成本如同无底洞，将这家曾经的行业巨头一步步拖入深渊。
五
就在高田面临生死存亡之际，一家来自中国宁波的汽车零部件企业正在悄然布局。
2016年2月，均胜电子通过新设立的美国全资子公司Knight，以9.2亿美元（约合人民币60亿元）收购了美国百利得汽车安全系统公司（KSS）。
百利得是全球屈指可数的汽车安全系统供应商之一。
这笔收购让均胜电子首次打入汽车安全领域。
2016年6月，收购完成。
仅仅过了一年，高田申请破产的消息传遍全球。
均胜电子看到了机会。
2017年6月26日，高田申请破产的同一天，均胜电子发布公告：子公司KSS拟与高田达成资产购买意向约定——在高田进入破产程序后，KSS拟在北美、日本、欧洲和其他地区按当地法律程序分别收购高田除硝酸铵气体发生器业务（PSAN业务）以外的主要资产。
均胜电子相关负责人的表态非常明确：KSS收购的是高田破产后的资产，而非高田企业本身——目的就是规避相关债务和诉讼风险。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切分式”收购方案。
高田被一切为二：旧的“高田公司”留在原地，背负所有的债务、诉讼和召回责任；新的“资产包”被剥离出来，干干净净地交给买家。
2017年11月21日，均胜电子在卢森堡设立子公司“均胜安全”（Joyson KSS Auto Safety S.A.）。
同一天，均胜安全与高田及其各区域子公司完成资产购买系列协议的签署。
收购价格不高于15.88亿美元。
均胜安全购买的目标资产基于高田2017年3月31日的财务数据，账面净值不低于18亿美元。
均胜安全收购的资产包括：方向盘、安全带、气囊模块、电子件、非PSAN气体发生器和替换件等。
而高田最致命的包袱——硝酸铵气体发生器业务（PSAN业务）——被排除在交易之外。
为了让这笔交易成立，均胜安全还与全球主要整车厂商签署了系列补偿和免责协议及重组支持协议。
核心条款是：买方因PSAN气体发生器产生的召回或相关人身伤害赔偿，无论交割前还是交割后引起，均不由买方承担；客户集团按照3亿美元封顶补偿买方因PSAN业务可能产生的损失。
均胜电子聘请了全球知名风险评估公司Ankura对风险进行评估，得出的最大理论风险为1.5亿美元。
均胜电子为这笔交易筹措了充足的资金。
工商银行和德意志银行承诺提供不超过10亿美元的银团贷款。
同时，均胜电子引入国投创新管理的先进制造产业投资基金作为战略投资者共同参与。
交易总价值约34亿美元，包括股本和债务融资。
根据与客户集团签订的协议，客户提供的订单总量约为210亿美元，其中2018年预计订单量超过50亿美元。
2018年4月12日凌晨，均胜电子完成对高田除PSAN业务以外主要资产的交割。
最终实际支付对价为15.88亿美元。
高田董事长兼社长高田重久于4月11日退任。
高田这个延续了85年的名字，在日本制造业史上留下了最大破产案的记录。
而它的优质资产，连同遍布全球的客户名单——丰田、本田、大众等——一起被一家中国公司收入囊中。
均胜电子由此成为全球汽车安全领域的第二大供应商，全球市场份额位居第二。
合并后的公司更名为“均胜安全系统”（Joyson Safety Systems），总部设于美国密歇根州奥本山。
收购后的年销售额约为70亿美元。
在全球汽车零部件百强榜上，均胜电子首次进入前三十。
六
收购完成只是第一步。
整合才是真正的考验。
均胜电子将KSS和高田除PSAN业务以外的资产合并为“均胜安全”。
这是一次全球范围内的庞大工程：高田此前在全球20个国家拥有56个生产基地，KSS本身也是一家跨国企业，两家公司的业务版图、供应链体系、管理系统和文化传统完全不同。
均胜安全开始大规模关闭和合并重复的经营场所。
工厂被关闭、产线被搬迁、人员被优化。
整合重组费用包括关闭和合并经营场所的支出，产线搬迁转移过程中的运输费、安装费、测试费，以及租赁合同提前终止的损失。
由于均胜安全全球重组整合的过程极其复杂，需要按区域规划和分步实施。
2018年第四季度，整合的代价集中显现。
均胜电子当季一次性损失较多：收购高田的中介费用约1.11亿元，KSS新品量产额外支出约2.45亿元，墨西哥工厂整合费用约1.27亿元，美国税改影响约0.65亿元。
这些短期费用严重拖累了当年业绩。
更大的冲击在三年后到来。
2021年，全球新冠疫情反复，芯片短缺，汽车供应链体系持续震荡。
均胜电子在罗马尼亚、匈牙利、墨西哥、巴西、印度、马来西亚等国家的部分工厂出现停工停产，以及客户计划外的临时排产调整。
上游原材料价格与运输费用大幅上升。
这些外部因素对均胜电子的汽车安全系统板块造成了严重冲击。
2021年4月25日，均胜电子披露年报：全年实现营业收入456.7亿元，同比下降4.64%；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为-37.53亿元，同比由盈转亏。
亏损的核心原因是：均胜电子对汽车安全事业部相关资产组计提商誉减值准备20.2亿元。
这个数字创下了公司历史之最。
均胜电子明确表示，历史收购KSS形成的商誉存在减值迹象。
整合一座“巨人”的代价，远比想象中沉重。
七
但巨亏没有击垮均胜电子。
2018年至2020年间，均胜安全持续推进全球重组整合。
通过关闭重复产能、提升自动化水平、降低人工成本，汽车安全业务的毛利率已有较大程度改善。
产能向低成本国家转移，人均产值逐步提升。
重组投入虽然在短期内掩盖了盈利贡献，但随着重组投入逐步减少，改善的趋势开始显现。
2024年至2025年，均胜电子的安全业务收入和订单接连创下新高，恢复盈利状态。
那个15.88亿美元买来的“巨人”，经过数年的消化和重塑，终于开始重新运转。
然而，高田气囊的阴影并未完全消散。
截至今天，全球仍有大量装配高田问题气囊的车辆尚未完成召回。
NHTSA曾特别警告：许多受影响的汽车车龄已经超过20年，这会进一步增加碰撞过程中安全气囊爆裂的风险。
在中国市场，国家质检总局自2014年6月以来持续对高田气囊气体发生器破裂问题开展缺陷调查，并发布过高田气囊安全提示。
时至今日，仍有车企因装配高田气囊而发起新的召回。
那些尚未被更换的高田气囊，仍然安装在数以千万计的汽车方向盘和副驾驶面板后面。
在高温高湿的环境里，硝酸铵的晶体结构仍在缓慢劣化。
下一次碰撞发生时，它们可能正常弹出——也可能像2009年5月弗吉尼亚州那辆本田雅阁一样，飞出致命的金属碎片。
2017年6月26日上午，东京地方法院的大门内，一摞破产申请文件被递交到窗口。
那个上午，高田的律师走出法院大楼时，东京六月底的空气又湿又热。
记者们围了上去，快门声噼啪作响。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一辆装配着高田气囊的旧车正停在露天停车场里，烈日暴晒着它的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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