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婚宴散场的时候,婆婆张兰英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可乐追到停车场。
我正扶着车门等陈远把后备箱里的喜糖搬出来。
十月的傍晚起了风,我把外套裹紧了些,指尖刚碰到车窗升降键,就听见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地追过来。
张兰英今天穿了一双新买的红色漆皮鞋,鞋跟太细,跑起来身子往前倾,像一只急着啄米的母鸡。
小静!小静你等一下!
我转过头看她。
她跑到车窗边,一只手撑在车门上喘气,另一只手还端着那杯可乐。
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她喘匀了气,脸上堆出一个笑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你那个工作的事,我跟陈远他二姨说了,二姨说她们单位正好缺个文员,一个月三千五,交五险,你下周一就可以去报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在施舍什么天大的恩惠。
可乐的气泡在杯子里噼噼啪啪地碎掉。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三个月前我辞了职。
不是被裁的,是我主动辞的。
我在那家外贸公司干了四年,从跟单做到业务经理,底薪加提成一个月没低过一万五。
辞职是因为陈远说想回老家发展,说他爸妈年纪大了,说老家的房子便宜,说我们结婚后可以过得更轻松。
我信了。
辞职那天我请部门同事吃了顿饭,大家举杯祝我新婚快乐,我笑着说谢谢,心里想的是到了新地方从头再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我没想到从头再来在张兰英嘴里,变成了去二姨单位当文员。
妈,我把车窗降到底,胳膊搭在车门上,笑着看她,不用了。
怎么不用了?张兰英急了,可乐差点晃出来,你都闲了三个月了,年轻人哪能一直在家待着?陈远一个人的工资要还房贷要养家,你总不能——
我已经有工作了。
张兰英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身上这件三百块的红色敬酒服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什么工作?在哪?
上海那边一个公司,做外贸的,年薪一百万。
我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兰英手里的可乐终于晃了出来,洒在她的新皮鞋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多少?
一百万。
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变了好几轮。
先是怀疑,再是震惊,然后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讨好的笑。
她伸手想拉我的胳膊,我往后靠了靠,她的手指只碰到了车窗的玻璃。
真的假的?小静你没骗妈吧?一百万?那陈远的工作——
猎头找上门的,我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盖过了她后半句话,人家看了我的简历,觉得合适,追着打了三个电话。
那太好了!太好了!张兰英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转身冲着正在关后备箱的陈远喊,陈远你听见没有?小静要去上海拿一百万年薪了!你那个破工作干脆也别干了,跟小静一起去上海!
陈远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
他是真的高兴,这个傻子。
我把车窗升起来,张兰英的脸被玻璃隔在外面,她的嘴还在动,大概是说让我帮陈远也介绍个好工作之类的话。
我隔着玻璃冲她笑了笑,挂挡,松刹车,车子慢慢滑出停车位。
后视镜里,张兰英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低头看自己那双被可乐弄脏的新皮鞋,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
我握着方向盘,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收了回来。
那个猎头是我花八千块雇的。
02.
八千块,是我辞职前攒下的最后一笔私房钱。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招聘软件,翻到凌晨两点,越翻心里越凉。
老家这边做外贸的公司一只手数得过来,最大的那家开的底薪是四千,提成点数低得离谱。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我为什么要辞职?
为了陈远。
因为他说想回来。
因为他爸妈说老家的房子便宜。
因为他说结婚后我们可以慢慢来。
可没人告诉我,慢慢来的意思是我去当文员,一个月三千五,而他妈觉得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一家中介公司,门口贴着招工启事。
保洁,月薪两千八。
文员,月薪三千到三千五。
操作工,月薪四千,两班倒。
我站在那张启事前看了很久,久到里面一个穿西装的女人推门出来问我是不是要找工作。
我说不是,我随便看看。
回去的路上我拎着一袋土豆和一捆芹菜,在公交站台等车。
旁边两个大姐在聊天,一个说我那儿媳一个月才挣四千块,还天天喊累,另一个说四千不错了,我家那个才三千出头。
她们的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好像儿媳妇挣三四千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低下头看自己手里的菜。
辞职前我请客户吃饭,一顿饭的钱够买一百袋这样的土豆。
那天晚上陈远下班回来,带了他妈炖的排骨汤。
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说妈让你明天去二姨单位填个表。
我坐在床边没动,问他,你觉得我去当文员合适吗?
他想了想,说先干着呗,总比闲着强。
先干着呗。
我笑了。
他没注意到我笑的是什么。
第二天我联系了一个在上海做HR的前同事,问她认不认识靠谱的猎头。
她推了一个微信名片给我,备注写的是高端人才猎聘·周。
我加了那个周猎头,翻了翻他的朋友圈,西装革履,定位不是五星级酒店就是高档写字楼,每条动态都配着百万年薪稀缺岗位定向挖角这样的词。
我给他转了八千块。
他收了钱,回了一句:具体需求发我。
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改改了删,最后只发过去一句:我需要一份看起来像真的百万年薪,不用真入职,但要经得起查。
他回了个OK的手势。
三天后,他发来一份。
抬头是一家上海外贸公司的名字,我查过,这家公司确实存在,规模不小。
岗位是海外市场总监,年薪一百万,含股权激励。
落款处盖了公司的公章,HR总监的签名龙飞凤舞。
整份文件做得滴水不漏,连入职须知和办公地址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那份存在手机里,没给任何人看。
又过了一周,张兰英打电话催我去填表,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
她说二姨那边催了好几回了,你再不去人家就招别人了。
我说妈,我可能有个更好的机会,等定下来再跟你说。
她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说你能有什么更好的机会。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把那份转发给了陈远。
他看完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全是惊喜,说这也太厉害了,一百万年薪,你什么时候去面试的?
我说猎头主动联系的,电话面试了好几轮。
他没怀疑,从头到尾都没怀疑。
他当然不会怀疑。
在他和他妈的认知里,我辞职后就是个闲了三个月的人,需要靠他们家二姨施舍一份三千五的文员工作。
他们不会想到我兜里还揣着四年的客户资源,不会想到我经手过的订单金额加起来够买他们家两套房子。
他们只看到我在家待了三个月,就觉得我该感恩戴德地去当那个文员。
我把那份打印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包里。
婚宴那天,我打算把它拿出来。
03.
婚宴是张兰英一手操办的。
她定的饭店,她选的菜单,她请的亲戚。
我爸妈从外地赶过来,坐在角落里那桌,张兰英把他们安排在最靠厨房的位置,上菜的服务员每次推门都会撞到我妈的椅背。
我妈没说什么,我爸低头剥花生,剥了一小碟,一颗都没吃。
敬酒的时候张兰英拉着我挨桌介绍。
这是大姑,这是二姨,这是三舅妈,这是陈远小时候的邻居王婶。
我端着酒杯一个一个叫过去,脸上挂着新娘该有的笑。
走到二姨那桌的时候,张兰英特意停下来,声音拔高了说,这是小静,以后就去你们单位上班了,你多带带她。
二姨笑着点头,说没问题没问题,小静一看就聪明。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陈远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肘,意思是让我说两句客气话。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张兰英又接上了。
她说小静之前在上海那边上班,回来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年轻人嘛,慢慢来,先从文员干起,积累积累经验。
积累积累经验。
我干了四年外贸,经手的客户从迪拜到汉堡,她让我从文员干起积累经验。
我把杯子里的饮料一口喝完,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张兰英看了我一眼,我没看她。
敬完酒回到主桌,我从包里摸出手机。
周猎头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东西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发。
我回了一个字:发。
三十秒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那家上海外贸公司的官方邮箱,收件人是我,标题是关于海外市场总监岗位的录用确认。
我点开看了一眼,排版工整,措辞正式,年薪那一栏写着100万元整。
我把手机递给陈远。
他接过去看了几秒,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抬起头看我,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没跟我说?
一百万?
真的假的?
但我没给他问出口的机会。
因为张兰英过来了。
她端着一盘刚上的龙虾,殷勤地往我面前放,嘴里念叨着小静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猜她是觉得刚才在二姨那桌说的话有点过了,想找补一下。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打一巴掌给个枣,给完枣就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婆。
妈,我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你刚才说的那个文员的工作,不用留了。
她凑过来看屏幕,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她不近视,但她看东西的时候习惯眯眼,好像眯着眼就能看得更清楚似的。
她的目光在100万元那几个字上停住了,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在数零。
一百万?她的声音变了调。
旁边的亲戚听见了,纷纷凑过来。
二姨放下筷子,三舅妈探过半个身子,王婶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张兰英把手机举起来给她们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你们看你们看,我家小静,要去上海当总监了,年薪一百万!
桌上炸开了锅。
一百万?真的假的? 小静这么厉害啊! 陈远你娶了个金凤凰啊!
张兰英笑得合不拢嘴,把手机还给陈远的时候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看你媳妇多本事,你以后可得对人家好点。
陈远挠了挠头,笑得憨厚,说是是是。
我看着这一桌子的笑脸,忽然觉得很累。
张兰英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什么时候去报到,说陈远的工作能不能也帮忙安排一下,说上海那边的房子贵不贵,说你们以后生了孩子我可以过去帮忙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已经看到了儿子儿媳在上海住大房子开好车的日子。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回答她的问题。
妈,我说,你刚才追到停车场,是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起这茬。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迅速调整回来,摆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工作的事,现在不用了,不用了。
是吗?我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想让我帮陈远也找一份工作呢。
那当然最好啦!她立刻接上,你们两口子一起去上海,多好!
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又发出一声脆响。
这次张兰英注意到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杯子,笑容稍微收了一点。
妈,我说,那份,我已经撤了。
04.
主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够张兰英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愤怒。
她手里还捏着那双筷子,筷尖夹着一块龙虾肉,龙虾肉掉在桌布上,油渍洇开了一小块。
你说什么?
我说那份工作我已经撤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今天上午发的邮件,放弃入职。
你疯了?张兰英的声音尖了起来,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一百万的工作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脑子进水了?
旁边的亲戚们面面相觑,二姨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三舅妈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陈远站起来想拉我,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他的手落了个空。
妈,你先别急。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打印好的,展开,铺在转盘上。
玻璃转盘上还摆着残羹冷炙,油汤的碗底在纸上压出一个圆形的印子。
你看看这个。
张兰英没看。
她盯着我的脸,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大概在等我解释,等我说开玩笑的,等一切恢复到她刚才那个儿子儿媳双双飞黄腾达的美梦里。
我没给她这个机会。
这份不是真的。我把那张纸转过去,正面朝她,猎头是我花八千块雇的,公司是真的,公章是假的,整份文件就是为了让你在婚宴上看一眼。
张兰英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吓白的白,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石膏一样的死白。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陈远猛地转过头看我。
他的表情比张兰英更让我难受——不是愤怒,是茫然。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认识他三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小静,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在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没有看他,我看着张兰英,三个月前我辞职跟你儿子回老家,你觉得我高攀了你们家,所以从进门第一天就给我立规矩。做饭要学你做的口味,洗衣服要按你教的方法叠,工作要听你安排去二姨单位当文员。你从来没问过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一个月挣多少钱,有什么打算。你只想着怎么把我捏成你想要的样子。
张兰英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她想辩解,但我没给她插嘴的机会。
我辞职前在外贸公司当业务经理,底薪加提成一个月一万五打底。我经手的客户从迪拜到汉堡,最大的单笔订单金额是四十七万美金。你让我去当文员,一个月三千五,还觉得这是对我的恩赐。
我——
你每次跟亲戚介绍我的时候,都要加一句‘她之前在上海上班,回来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你说这话的时候从来不看我的表情,因为你不在乎我怎么想。你只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们陈家娶了个没工作的儿媳妇。
桌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二姨。
张兰英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
她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帮你找工作,你还倒打一耙?
好心?我笑了一下,你刚才追到停车场,真的是为了跟我说工作的事吗?
她愣住了。
你是想告诉我,二姨那边催了,让我下周一必须去报到,不去的话以后就别想再找她帮忙了。你是想告诉我,这个机会是你拉下脸求来的,我不去就是不识抬举。你是想告诉我——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这份三千五的工作,是靠你张兰英的面子才有的。我要是想在这个家待下去,就得记住这份人情。
张兰英没说话。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陈远站在旁边,手还保持着刚才想拉我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我,又看看他妈,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小静,你别这样……
陈远,我终于转过头看他,你妈在停车场跟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没听见。你只听见她说要帮我找工作,你觉得她是好心。可你不在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什么,你从来没问过。
我拿起桌上的包,把那份折好塞回去。
玻璃转盘上还留着那个油汤碗底印,正好盖在年薪100万元那一行字上。
八千块,我把包挎在肩上,看着张兰英,是我辞职前攒的最后一笔私房钱。我花这笔钱,就是为了让你在今天的婚宴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亲口说出‘我家小静年薪一百万’这句话。
你——张兰英的手指指着我,指尖在发抖,你这个女人太有心机了!
对,我说,我有心机。可我的心机,是你逼出来的。
我转身往饭店门口走。
身后传来张兰英尖锐的哭声,亲戚们七嘴八舌的劝解声,杯盘碰撞的声响。
陈远追了两步,喊了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推开饭店的玻璃门,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打过的号码。
那是我辞职前最后一个客户的人力总监。
上个月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他们公司在深圳开了分公司,缺一个业务副总,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当时回了一句:考虑一下。
现在我想好了。
我拨出那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了起来。
喂,李总,我是小静。您上次说的那个位置,还在吗?
05.
电话那头的李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说那个位置挂了两个月没找到合适的人,你要来我现在就发。
我说好,我三天后到深圳。
挂了电话,我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路灯。
灯罩底下聚了一群飞虫,扑棱棱地撞着灯泡,撞了掉下去,飞起来再撞。
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传来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
是陈远。
他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们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但感觉比从上海到老家还要远。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一个月前。
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
他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如果我跟他说我要花八千块雇个假猎头来骗他妈,他一定会说别这样妈是好心你多担待点。
他从来都是这句话,三年了,每次他妈越界,他都是这句话。
小静,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你是不是从来没打算跟我好好过日子?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
红色敬酒服的裙摆上沾了一小块油渍,大概是敬酒的时候滴上去的。
这块油渍洗不洗得掉,我不知道。
陈远,你还记得我辞职那天跟你说的话吗?
他没出声。
我说,我跟你回老家,是因为我相信我们能过好。我说的‘过好’,不是住大房子开好车,是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欠谁的人情,不用为了一个三千五的文员岗位感恩戴德。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他脸上。
他的肩膀又缩了缩。
可你妈不这么想。她觉得我辞职就是没本事,觉得我嫁给你就是高攀,觉得她帮我找个文员的工作就是在救我。她从来没问过我以前做什么、挣多少钱、有什么打算。她不问,是因为她不在乎。她只在乎我怎么才能变成她想要的那种儿媳妇——听话、懂事、感恩、低眉顺眼。
她不是那个意思……陈远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她是不是那个意思,你心里清楚。我抬起头看他,你在停车场听见她追过来喊的那句话了吗?她说‘她工作靠我’。你品品这四个字——她工作靠我。在她心里,我离了她张兰英,连份三千五的文员工作都找不到。
陈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八千块,我继续说,是我辞职前攒的最后一笔私房钱。我花这笔钱,不是为了羞辱你妈,是为了让她亲口承认一件事——我小静不是靠她才能活下去的人。
可那份工作是假的……
对,是假的。但我要让她知道,就算是假的,我也能拿到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我要让她在婚宴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亲口说出‘我家小静年薪一百万’。我要让她尝一尝,把话说满了之后被人当场戳破是什么滋味。
陈远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终于明白了什么之后的、迟来的羞愧。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去深圳。刚才已经跟那边谈好了,业务副总,底薪两万加提成。
那我呢?
我看着他。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台阶上,歪歪扭扭的。
我认识他三年,知道他是个好人,知道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害我,知道他在他妈和我之间左右为难了无数次。
但好人和好丈夫之间,隔着一道他始终跨不过去的坎。
陈远,我说,你妈刚才在饭桌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脸色变了。
张兰英在我说完猎头是我花八千块雇的之后,指着我说的那句话,他听见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这个女人太有心机了。
对,就是这句。
你妈说得对,我把包挎紧了些,往台阶下走了一步,我是有心机。可我的心机,从来不是用来害人的。我只是不想被人按着头,去当一个连我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小静——
陈远,你回去陪你妈吧。她今天受的刺激不小,需要人哄。
我走下台阶,没再回头。
街对面的路灯下,那群飞虫还在撞灯泡,扑棱棱的,不知疲倦。
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问我去哪,我报了高铁站的名字。
车子启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
我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饭店的霓虹灯招牌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融进夜色里。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八千块,换一句我家小静年薪一百万,值不值?
值。
不是值在打了谁的脸,是值在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为了谁的面子,去坐那张靠厨房最近的桌子。
06.
三个月后,深圳。
我在公司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个单间,房间不大,但窗户朝南,上午有太阳照进来。
窗台上我放了一盆绿萝,是搬进来那天在楼下花店买的,老板说好养,不用怎么管。
我每天早上出门前给它浇点水,它长得很慢,但叶子一直是绿的。
深圳的冬天不像老家那么冷,十二月份了还能穿单衣。
我有时候站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喝咖啡,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会想起老家那条街上卖土豆的大姐,想起张兰英炖的排骨汤,想起陈远在停车场追出来时缩着肩膀的样子。
但只是想起,不是想念。
业务副总的工作比我想象中忙。
李总是个爽快人,面试的时候看了我的履历,说你在上一家公司的客户资源可以直接用,我给你配两个人,三个月之内把华南市场做起来。
我说好。
第一个月我飞了七个城市,见了二十几个客户,签了三单。
第二个月签了五单。
第三个月,团队从两个人扩到五个人。
昨天李总找我谈话,说年后给我涨薪。
我回到出租屋,把涨薪的消息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冰箱门。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一盒牛奶,几个鸡蛋,半袋吐司。
我一个人吃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懒得开火,大部分时候在楼下沙县解决。
老板认识我了,每次我去都多给一勺酸菜。
今天下班早,我坐在床边翻手机,看到陈远发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老家的雪景,配文是今年第一场雪。
我点开照片放大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挂了一层白,树下站着一个人,看身形是张兰英。
我往下滑了滑,看到二姨点了个赞,三舅妈评论说好大的雪啊。
没有我的痕迹。
我已经三个月没在他们的朋友圈里出现过了。
陈远偶尔会给我发消息。
不算频繁,一周一两条,有时候是问我吃了没,有时候是转发一条搞笑的视频。
我每次都回,但回得很短,吃了哈哈嗯。
他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最近半个月没再发了。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给绿萝浇水。
水壶倾斜的时候,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来,打在叶片上,叶尖的水珠亮了一下,像一颗很小的玻璃珠子。
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是陈远,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显示的是老家那边。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张兰英。
小静啊……
她的声音跟三个月前不太一样了。
少了那种理所当然的底气,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个人走在薄冰上,每一步都怕踩碎了什么。
嗯,是我。
那个……你最近还好吧?陈远说你去了深圳,工作挺忙的。
还行。
又是沉默。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反复了好几次,像在酝酿什么话。
我等着,没催她。
小静,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抖,妈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走之后,陈远他……他跟二姨吵了一架。二姨说你在婚宴上太不懂事了,让妈下不来台。陈远当时就翻了脸,说二姨你少说两句,小静没错。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后来他又跟我也吵了一架。他说我这几个月对你不好,说我从来没把你当自家人看,说我追到停车场说的那句话太难听了。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没出来吃饭。
我低下头看窗台上的绿萝。
叶子上的水珠已经滑下去了,在土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小静,妈知道错了。张兰英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妈以前总觉得,你嫁到我们家,就该听我的安排。妈没想过你以前那么厉害,没想过你有自己的打算。妈总觉得……总觉得对你好就是替你安排一切,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
她停了一下,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抽纸巾的声音。
八千块,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点苦涩,你花了八千块,就为了让妈在婚宴上说一句‘我家小静年薪一百万’。妈想了三个月,终于想明白了——你不是要打妈的脸,你是想让妈知道,你不需要靠任何人。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城中村的傍晚很热闹,卖水果的摊贩在收摊,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巷子,对面楼的窗户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妈,我说,那八千块,是我辞职前攒的最后一笔私房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本来想用那笔钱给你和陈远买点东西的。后来我想了想,与其买东西,不如买一个让你记住一辈子的事。
张兰英没说话。
我听见她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声音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小静,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你过年回来吗?妈给你炖排骨汤。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绿萝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面上那枚干了的水渍,在灯光下看不到了。
好,我说,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没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多了一个陌生号码,通话时长四分十八秒。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存进了通讯录。
存的名字是:婆婆。
窗台上的绿萝又晃了一下叶子,晚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楼下炒菜的油烟味和远处某个孩子清脆的笑声。
我拿起水壶,又给它浇了一点水。
水珠沿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