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6月,签约前48小时,法国雪铁龙单方面中止了与二汽的合资谈判。此时武汉已经为这个项目投入了征地、修路、通水、通电的全部前期费用。
其他候选城市迅速撤回承诺,停止一切开支。武汉没有停。市长赵宝江在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荒地先平出来,路先修好。法方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什么时候开工。”
01 一座老工业城市的困局
武汉的工业底子,在20世纪80年代末并不薄。
从1894年汉阳铁厂投产算起,这座长江边的城市已经积累了近百年的重工业基础。
武钢炼钢,武重造机床,武船建船舶,武锅产锅炉,四家“武”字头企业撑起了武汉在全国工业版图上的地位。但这些企业的产品,离普通市民的生活太远了。
钢坯运到外地轧制,机床发往上海组装,船舶交付给沿海用户,锅炉装进各地电厂。武汉占用了大量土地、码头和劳动力,产品却很少留在本地循环。
更关键的是,这些巨型工厂彼此之间缺乏供应链上的互相供货,也没有催生出成百上千家配套的中小企业。
它们在武汉就像几座工业飞地,产值留在报表里,财富没有充分进入城市的日常经济循环。
1987年,王群出任武汉市委书记。当时武汉经济总量在全国城市中的排名持续下滑。
据相关回忆和研究材料,王群对武汉困境的判断是:这座城市缺的不是大工厂,而是一个面向普通消费者的终端产品,一个能带动本地产业链分工的“龙头”。
轿车恰好符合这个条件。一辆汽车涉及发动机、车身、座椅、车灯、玻璃、线束、轮胎和大量标准件,向上游涉及冶金、化工、机械、石油、电子、建材、轻工,向下游需要物流、销售、维修、金融和培训。
产业拉动比大约是1∶5,一辆轿车如果卖一万块钱,就能带动五万块钱的相关产值。就业带动比更高,能达到1∶7甚至更多。
1987年,中央确定了轿车工业“三大三小”布局。“三大”指一汽、二汽和上汽,年产轿车规模分别为30万辆、30万辆和10万辆;
“三小”指北京吉普、天津夏利和广州标致,各年产5万辆。二汽拿到的,正是年产30万辆普及型轿车项目的批文。合作对象是法国雪铁龙,车型是当时在欧洲尚未上市的ZX平台。
消息一传出去,全国11个省市的114座城市立刻加入了竞争。武汉、襄樊、黄石、岳阳、镇江、南京、宁波、深圳,都拿出了各自的方案。
竞争之激烈,用当时参与招商的开发区副主任蒋伯雄的话说,“轿车热”顿时在全国炒得火热。
武汉的反应速度很快。1988年1月,二汽30万辆轿车项目建议书获得国家计委批准后,武汉市立即成立了由市长赵宝江任组长的项目争办小组。争办小组定的原则是八个字:“最大限度让利,着眼于未来发展”。
让利到什么程度?
武汉向二汽提交了一份16条承诺。沌口开发区提供约2300亩连片工业用地,征地和相关成本由地方全部承担,二汽不用出一分钱。厂区外部的道路、供水、供电、燃气、热力、通信和雨污管网,全部由武汉建设。
项目还需要铁路专线和长江货运码头,同样列入地方配套范围。武汉还承诺设立具有市级审批权限的轿车产业开发区,为合资企业集中办理手续;建设职工住宅和外籍专家公寓;在一定期限内减免地方税费;本地公交、出租等公共用车优先采购合资企业产品。
折算土地、基础设施、住房和税费减免,武汉承诺的直接与间接投入约为20亿至25亿元。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当时武汉市一年的财政收入大约在30多亿。也就是说,武汉把将近七成的年度财政收入押在了一个还没有签约的项目上。
条件开到这个份上,武汉在114座城市中胜出了。1988年10月11日,经国务院批准,国家计委正式确定二汽轿车总装厂及公司总部设在武汉沌口地区。
但胜出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开始。
02 签约前夜,盟友叫停
1988年12月16日,巴黎。二汽厂长陈清泰与法国雪铁龙公司执行总裁哈维诺签署了《中国第二汽车制造厂——法国雪铁龙汽车公司合资建设30万辆轿车厂联合可行性研究报告》。这份报告涵盖了工厂布局、产能规划、技术转让方案和融资结构,是双方谈判两年多来最关键的阶段性成果。
1989年上半年,商务谈判进入最后阶段。雪铁龙方面承诺投放ZX平台——这是当时雪铁龙在欧洲刚刚开发完成的全新车型,尚未正式上市。全套生产线、同步技术转让、法国政府贷款,一并写入了谈判框架。按照当时的进度,双方计划在6月初正式签约。
1989年5月28日,二汽方面的谈判代表宋延光带队飞往巴黎,与雪铁龙进行第四轮商务谈判。此行的目标很明确:落实法国政府贷款,完成合同谈判,签字。
然后,一切停了下来。
法国加入了西方对华制裁。政府间高层接触宣布停止,雪铁龙与二汽的合资项目被搁置。签约前48小时,谈判终止。
其他候选城市的反应很快。镇江、岳阳、襄樊纷纷收回了之前给出的优惠承诺,停止了所有前期投入。道理很简单:项目都没了,钱不能再花了。
武汉的反应完全相反。
已经启动的征地继续推进。场地平整、道路建设、管网铺设,一项都没有停。沌口那片2300亩的土地上,推土机继续作业,施工队继续干活。而此时法方何时回来,没有人知道答案。武汉等于在为一个可能永远不会落地的项目继续花钱。
1988年10月28日,武汉市沌口轿车开发区筹建工作领导小组及办公室正式成立,市长赵宝江任组长,市政府秘书长任德亮任副组长。同年,汉阳县人民政府成立了武汉沌口轿车产业开发区汉阳县配套工作领导小组,县长李育矩亲自兼任组长。区县两级政府的架构已经搭建起来,征地拆迁、农民安置、基础设施建设的日常工作在照常运转。
据开发区早期的口述史料记载,当时开发区管委会的工作状态是:每年到十堰二汽至少十二次,每月至少去一次北京,招商引资和协调工作从未中断。1991年下半年,法方合同签约了,贷款协议也签了,但工厂开工还迟迟没有动静。开发区方面仍然在十堰和北京之间来回跑,平息外界关于项目“黄了”的传言。
从1989年到1990年,武汉在沌口投入的资金一直在增加,但工厂一根柱子都没有立起来。这片荒地成了一个没有产出的“赌注”。
当时的决策逻辑是什么?赵宝江后来在口述史中解释过武汉开发区的缘起。1988年一次国务院专题会上,中法合资30万辆轿车项目确定选在武汉。但在项目尚未最终落地、全国各地都在争取的阶段,武汉就已经在没有国家财政资金支持的情况下,自建开发区、平整土地、铺设管网。这种“先建后招”的做法在当时并不常见。
一个关键背景是:1984年,武汉就曾为了二汽与美国福特合资的项目做过一轮开发区选址。候选地点有八个,包括汉阳沌口、东西湖新沟、江夏大花岭、新洲阳逻等。但那轮合作因为福特方面的原因没有谈成,开发区计划暂时搁置。到了1988年,当雪铁龙项目出现时,武汉已经有了选址经验和前期准备。
换句话说,沌口这块地,武汉从1984年就在盯着。四年的等待,不可能因为一次制裁就放弃。
但法方会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
03 三年等待,一辆富康
转机出现在1990年。
随着中法关系逐步恢复,雪铁龙方面重新回到谈判桌前。1990年12月20日,二汽与雪铁龙合资生产30万辆轿车项目的合同在巴黎正式签字。二汽厂长陈清泰和雪铁龙公司总裁卡尔维特分别代表双方在合同上签了字,合资公司定名为“神龙汽车有限公司”。
“神”取自Aeolus,希腊神话中的风神;“龙”源自雪铁龙。这个名字融合了中法两国的文化符号。
1991年5月16日,武汉轿车产业开发区正式破土动工。从1988年10月确定选址,到1991年5月破土动工,中间隔了两年半。这两年里,武汉在没有合资合同、没有国家拨款、没有明确时间表的情况下,一直在为这片荒地做“三通一平”和配套工程。
1992年5月18日,神龙汽车有限公司正式成立,东风汽车公司与法国雪铁龙公司各持股50%,注册资本70亿元,成为当时中国机械行业最大的合资项目。沌口那片曾经的荒地,开始建设冲压、焊装、涂装、总装四大生产工艺车间;襄樊工厂同步建设发动机、变速箱、车桥三大机械加工生产工艺。
1995年9月8日,第一辆富康轿车在神龙公司武汉工厂下线。这是武汉生产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辆轿车。从1988年争夺项目算起,已经过去了七年。从1989年法方叫停算起,过去了六年。
富康的原型车是雪铁龙ZX,一款两厢紧凑型轿车。在当时的中国市场,两厢车并不被看好。桑塔纳是标准的三厢轿车,捷达也是三厢。富康的两厢造型让很多人第一眼就觉得“少了半截”,市场接受度一度很低。
但富康在技术和驾驶感受上有自己的优势。它的底盘调校扎实,后轮随动转向技术在当时的国产轿车中独树一帜。广告语“开富康,奔小康”通过电视传遍了全国,逐渐打开了市场。
到1996年11月,第10000辆富康轿车下线。2000年,神龙汽车实现首次全年盈利。富康与桑塔纳、捷达并称为中国轿车“老三样”,成为90年代出租车和中产家庭的标准配置。
回头看,武汉在这件事上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选择。在法方叫停、其他城市全部撤资的情况下,继续为一个没有时间表的项目花钱,这在任何一个理性的财政决策框架里都是难以解释的。但武汉的逻辑不在财政报表上,而在产业结构上。
一座只有钢坯、机床、锅炉和船舶的城市,和一座能造出普通家庭买得起的轿车的城市,有着本质区别。前者是工业基地,后者是产业枢纽。
30万辆轿车项目带来的不只是神龙一家整车厂,而是上千家零部件企业、数万个就业岗位,以及一个从原材料到销售终端的完整产业链。
武汉经开区后来的发展印证了这一点:从一个汽车项目起步,沌口逐步聚集了2000余家汽车零部件企业,成长为中部地区最重要的汽车产业基地。
1988年那20多亿的投入,赌的不是一个项目,而是一座城市产业结构的转型方向。
至于富康后来的命运,以及神龙汽车从年销71万辆到5万辆的起落,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但如果没有1989年那片荒地上继续作业的推土机,后面的故事都不会发生。
参考资料:
武汉地方志数字方志馆:《武汉改革开放40年鉴(1978—2018)》,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章节。
蒋伯雄口述,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编:《口述实录: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30年(1988—2018)》。
赵宝江口述,武汉开发区30年《口述实录》,2019年。
李安定:《车记:亲历·轿车中国30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年。
《武汉市志·城市建设志》,武汉地方志数字方志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