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公司包了市里那家老牌酒店的二楼大厅办年终庆典。
我坐在靠洗手间那桌,面前摆着十盘凉菜,肘子上的油已经凝成了白花花的一层。
舞台背景板打着“同心聚力,再创辉煌”八个金字,灯光一照,晃得人眼晕。
老板娘周雪琴穿了件酒红色羊绒裙,脖子上的金链子比狗链子还粗,挨桌敬酒敬到我们这桌时,手里的红酒杯在我头顶停了半秒。
“小陈,今年辛苦了啊。 ”她笑得眼角炸花,转头对着全桌人,“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做企业的,离了谁都能转。 我那厂子开了十二年,走的人多了,也没见哪块业务塌下来。 ”
全桌安静了。
坐我旁边的出纳刘姐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斜对面跑业务的赵强低头猛灌可乐,喉结一上一下滚得飞快。
我捏着玻璃杯,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周雪琴还在笑,声音拔高了半度:“可小陈手里那七个合同,要是出了岔子,咱们公司可真扛不住。 那都是他跟了三四年的老客户,别人接不上手。 ”
这话说得敞亮,听着像夸我,实际上是把我的命门亮给全桌人看。
那七个合同是公司六成以上的流水,客户只认我这个人,每年续签都是我一家一家跑下来的。
她当众点破,等于告诉我:你重要,但你的重要只值这七个合同,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是。
散场的时候,财务在门口发年终奖红包。
我接过自己那个,薄得跟刀片一样。
走到走廊拐角拆开,里面一张超市购物卡,面值五百,附了张打印纸条:年终奖金以购物卡形式发放,感谢一年付出。
五百块。
去年我跟下来的那个建材大单,光提成该拿四万七。
我没回大厅,直接进了消防通道,蹲在水泥台阶上给老婆发微信,打了三行字又全删了。
烟抽到第三根,手机响了,是周雪琴的助理小吴,声音压得极低:“陈哥,你年终奖的事……周总特意交代财务,说你那七个合同虽然重要,但今年利润薄,先紧着生产那边发。 她还说,你要是闹,就让你看看合同上的签字主体是谁。 ”
签字主体。
那七份合同,甲方一栏盖的全是公司公章。
但当初为了绕开总公司的资质审查,周雪琴让我以个人名义跟客户签的居间协议,上面是我的签名和身份证号。
换句话说,合同的法律责任在我头上,收益归公司。
她拿这个卡我,我连劳动仲裁都走不通。
从酒店出来已经晚上十点。
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路边卖烤红薯的老头正收摊,铁皮炉子里的炭火一明一灭,映得他手上裂口一道一道的。
我走过去买了个最大的,十块零五毛。
老头找我五毛硬币时说了句:“后生,手抖成这样,是冻的还是气的? ”
我没吭声,攥着红薯往家走。
到家老婆孩子都睡了,餐桌上留着半盘土豆丝和一碗凉透的米饭。
我坐在黑暗里,把红薯一口一口吃完,皮上沾的灰都没擦。
手指头僵得打不过弯,心里那点热气一点点散干净了。
腊月二十五,我照常去公司。
周雪琴在走廊碰见我,笑得跟没事人一样:“小陈,初八把宏远的合同续了,对方财务说走账有点慢,你去盯一下。 ”
宏远是七个合同里金额最大的一个。
每年续签前,周雪琴都会让我先跟客户对账,把发票和回款路径走通了,她再签字盖章。
今年她特意加了一句:“续签合同上,居间人一栏还是写你。 ”
我点头,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趁着没人注意,把宏远这三年的对账记录、发货单、回款流水全部导进U盘,又用小吴的账号登进公司共享盘,把七个合同的原始版本和后续补充协议一一比对。
补充协议。
每份合同后面都跟着两份补充协议,一份是公司跟客户签的正式条款,一份是我跟公司签的居间责任书。
责任书里写明:如客户方出现回款延迟或坏账,由居间人承担全部追偿责任,并按未回款金额的百分之二十赔偿公司损失。
这行字我以前看过,当时没多想。
现在再看,每份责任书上的签名日期,都比我签合同正本的日期早三天。
也就是说,周雪琴先让我签了卖身契,再拿着我的签名去跟客户谈合同。
我把这些文件全部拷了两份,一份存网盘,一份存新买的U盘,用锡纸裹了塞进家里冰箱冷冻室。
老婆问我藏的什么,我说冻了块腊肉,她骂了句神经病。
腊月二十八,我约了宏远的老赵吃饭。
老赵是宏远的采购总监,跟我认识了四年,每年续签前我们都会在路边小馆子喝一顿。
今年他来得晚,坐下先叹气:“小陈,你们周总前天给我打电话,说今年合同要改条款,账期从六十天缩到三十天,还说居间人可能要换。 ”
我给他倒酒,手稳得很:“赵哥,合同正本上盖的还是公司章,她换谁居间人都得你点头。 你咬住一条,居间人不是我就不签。 ”
老赵夹了块猪头肉,嚼了半天:“你这是要跟周雪琴掰了? ”
“掰不了。 她欠我四万七年终奖,还拿居间协议卡着我脖子。 我要走,得先让她自己把这根绳子解开。 ”
老赵放下筷子,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一阵,把屏幕转给我看。
是一条银行转账记录,宏远去年十一月给公司打了一笔三十万的预付款,备注写的是“合同保证金”。
这笔钱没入公司对公账户,直接打进了周雪琴个人的卡。
我拍了照。
老赵说:“这算不算证据? ”
“算。 但不够。 ”
正月初八,开工第一天。
周雪琴在早会上又提了一嘴:“今年大环境不好,各位要珍惜平台。 小陈那七个合同,初十之前必须全部续完。 ”
我在底下翻开手机日历,初十正好是周雪琴小舅子结婚的日子。
她要在婚礼上收客户红包,还得让所有人看看她手底下的业务多稳当。
初九晚上,我约了七个客户里最难啃的孙总喝茶。
孙总做建材起家,脾气暴,但认死理。
我把居间责任书和转账记录摆在他面前,他看了十分钟,抬头问我:“你想要什么? ”
“续签合同上,付款方写公司,居间人写我个人,但附加条款加一条:如居间人离职,合同自动终止,客户方有权重新选择合作方。 ”
孙总把茶盏往桌上一墩:“周雪琴能答应? ”
“她不答应,你这合同就续不了。 其他六家我已经谈好了,全是这个条款。 她初十要在小舅子婚礼上显摆,缺一家合同她都下不来台。 ”
孙总盯着我看了半分钟,笑了:“你小子这四年在她手底下,没白干。 ”
初十中午,婚礼在城东的喜来登办。
周雪琴穿了件大红旗袍,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脖子上又换了条翡翠链子,见人就握手寒暄。
我带着七个客户陆续进场,安排在靠主桌的位置。
周雪琴看见他们,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敬到第三杯,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七份合同,一份一份摆在转盘上。
“周总,七个合同全部续完了。 按您的要求,初十之前。 ”
周雪琴脸上笑还挂着,手已经伸向合同。
翻开第一页,她手指头停住了。
附加条款那行字,我特意加粗了:如居间人离职,合同自动终止。
她抬头看我,眼珠子黑沉沉的:“小陈,你这是什么意思? ”
“字面意思。 这七个合同,我在一天,客户就在一天。 我走,合同跟着走。 ”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周雪琴小舅子刚敬完酒,端着空杯子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僵着。
周雪琴把合同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你威胁我? ”
“我没威胁您。 您腊月二十三在年会上说的,企业离了谁都能转。 我想试试,离了我,这七个合同转不转得动。 ”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宏远老赵的电话响了,她按下免提。
“赵总,合同附加条款的事,您怎么说? ”
老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周总,我们跟小陈合作四年了,认的是他这个人。 他不在,我们下一年度采购计划得重新评估。 ”
周雪琴又拨了第二个、第三个。
七个电话打完,没有一家松口。
她脸上的粉底遮不住底下的铁青。
翡翠链子在她脖子上晃,她伸手扶了一下,指尖发白。
旁边她老公凑过来想打圆场,被她一胳膊肘顶开。
“陈默,你行。 ”她把七份合同拢成一摞,往我面前一推,“年终奖我给你补,四万七,一分不少。 合同你给我改回来。 ”
“年终奖不用补了。 我辞职。 ”
我从兜里掏出辞职信,放在合同上面。
信上只有一句话:即日起解除劳动关系,请按劳动合同法支付经济补偿金及未结提成。
周雪琴盯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她小舅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那七个合同里有一个是他负责的片区,丢了合同,他刚提的销售总监位置也保不住。
宴会厅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周雪琴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往休息室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步比一步重。
我收起合同和辞职信,跟七个客户挨个握了手。
老赵拍了拍我肩膀:“后面有什么打算? ”
“先歇一阵。 干了四年,攒了一肚子对账经验,回头帮人做供应链咨询。 ”
从酒店出来,太阳挺好。
路边卖烤红薯的老头还在,铁皮炉子冒着白烟。
我走过去,他认出了我:“后生,今天手不抖了? ”
“不抖了。 ”
我买了两个红薯,揣在羽绒服兜里,热乎乎地贴着肚皮。
手机响了一声,是老婆发来的微信:“儿子数学考了满分,晚上炖排骨。 ”
我回了个“好”,又打了一行字:我辞职了,明天开始接送孩子上下学。
她秒回:早就该辞了。
晚上吃完饭,我把冰箱冷冻室里那个锡纸包拿出来,U盘插上电脑。
七个合同的原件扫描、居间责任书、周雪琴私人账户的转账记录、年会录音、辞职信签收截图,分门别类放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我打的是:新生。
凌晨一点,我关了电脑。
阳台上晾着儿子的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楼下有辆电动车经过,警报器响了两声又灭了。
老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梦话:“排骨在锅里。 ”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这四年的账,终于算清了。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被人利用,而是被人利用完了,还当你是傻子。
好在傻子也有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