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说他条件普通骑电动车来的我穿了双平底鞋赴约,吃完饭他非要送我回家然后从车库开出来一辆保时捷说今天限号才骑的车......
01.
刘姨把何睦的微信推过来那天,我正在厨房对付一颗放蔫了的西兰花。
手机震了,我擦了手点开,刘姨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大意是:这孩子靠谱,你们聊聊,别一上来就端着。
我回了句知道了,继续切菜。
刀刃压在菜板上,闷闷的。
三十三岁,相过的亲比我这辈子考过的试都多。
早几年我妈还急,后来也不急了,只说你自己看着办。
那种语气,比催更让人难受。
何睦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构图普通,像素一般,像随手拍的。
我放大看了看,没看出是哪儿。
朋友圈三天可见,一片空白。
我搁下手机,把西兰花焯了水,捞出来的时候烫了手指,没吭声。
约见面是他提的。
他说周末有空,问我方便不方便。
我回了个行。
他发来一个定位,江槐路那边一家湘菜馆,人均大概七八十,我查过。
出门前我站在鞋柜前面犹豫了一会儿。
柜子里那几双高跟鞋落了灰,最里面那双细跟的,买回来三年,穿过两次。
我伸手拨了拨,拎出一双平底帆布鞋。
人到了一定岁数就会明白,舒服比好看重要,自己舒服比什么都重要。
这不是什么清醒通透,是脚后跟磨出来的疤教我的。
到地方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第一眼印象:普通。
普通的身高,普通的穿着,深灰色夹克,袖口有点磨白。
他站起来帮我拉开椅子,我闻到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浓。
骑电动车来的,晚了一点。他说,把菜单推过来,你点。
我看了他一眼,接过菜单,低头翻。
余光里他在擦杯子,拿纸巾把杯口转了一圈,动作很慢。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桌上摆了两碟小菜,花生米和泡萝卜。
我夹了颗花生,嚼了嚼,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也没躲,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冬天早上窗户上那层薄薄的雾气,有,但一碰就散。
我心想,这人大约也不怎么爱相亲。
02.
饭吃到一半,聊得还算顺畅。
他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住。
我说前阵子换了工作,他说那挺好的,停顿了一下,又说换换环境有时候是好事。
这话没什么特别,但他说的时候没看我,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像在挑一粒花椒。
我问他做什么的。
他说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说了个名字,我没听过。
就那样,混口饭吃。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条件普通,你别介意。
我说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他笑了笑,没接话。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结账时他坚持付了,我瞄了一眼小票,一百六十七。
他扫码的时候手机屏幕裂了一道,从左上角斜下来,像一道闪电。
人跟人之间,最难的不是说谎,是把真的说得不像真的。
这句话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来由的。
出了餐馆门,天色暗下来了。
路上车多,尾灯一排排地亮着,红彤彤的。
我掏出手机准备叫车,他把电动车推过来,是一辆半旧的,车筐里放着头盔,头盔里衬有点发黄。
我送你吧。他说。
不用,我打车就行。
上来吧,又不远。他把头盔递给我,自己没戴。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头盔有点大,戴上去晃。
我坐在后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坐垫下面的铁架子。
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味,他的后背挡在我前面,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
一路上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来,把头盔还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挂在车把上,忽然说:等一下。
嗯?
今天限号,骑的车。他往车库方向指了指,语气跟他刚才说混口饭吃一模一样,那个才是我平时开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车库里灯光昏黄,一辆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
车标我认识。
我站在那儿,帆布鞋的鞋底硌在水泥地上,硬邦邦的。
夜风吹过来,头盔里衬那股旧旧的味道还留在头发上。
哦。我说。
03.
那之后我们没有再约。
不是不想约,是不知道该怎么约。
我翻过他的朋友圈,依然一片空白。
我甚至去搜了他说的那家公司,搜到了,规模确实不大,注册资本几十万,网页做得像十年前的东西。
但我也没搜出别的来。
他偶尔给我发消息,频率不高,一天一两条。
有时候是问吃了没,有时候是一张照片,路边拍的,一只流浪猫趴在台阶上,他配了两个字:很胖。
我回他说:是挺胖的。
然后就没了。
聊天记录拉上去,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拼客套。
刘姨打电话来问过,我说还行,再了解了解。
刘姨说你呀,别挑花了眼。
我说没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完全没注意。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些关系像放凉了的白开水,喝着没味,倒掉又觉得可惜。
这句话不是我想的,是刷手机看到的。
我截图了,又删了。
第二周,他又约我。
这次是周六下午,他说有个地方挺有意思的,去不去。
我说好。
他问你们小区那边好停车吗,我打字打到一半,又删了,换了一句:好停。
他开的是那辆保时捷。
我上车的时候刻意没看方向盘,也没看内饰。
他也没提,就好像这辆车一直就在那儿,天经地义。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调得很低,低到我听不清歌词。
去哪儿?他问。
你安排。
他点头,把车开出小区。
拐弯的时候他的手机从支架上滑下来,掉在座椅缝里。
他伸手去捞,没捞着,我帮他捡起来。
屏幕朝上,锁屏通知弹出来一条,是银行发来的,我没细看,递给他。
他道了声谢,把手机塞进兜里,动作很自然。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一个旧书市场,在城北一个老居民区里面,他居然知道这种地方。
我们在里面逛了两个多小时,他蹲在地上翻一本旧画册,翻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我在旁边站着,看他后脑勺上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像没压好。
他买了两本书,我买了一本,不贵,三块。
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想了想,说那我做。
你会做饭?
会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跟说他条件普通的时候一模一样。
淡淡的,不像是谦虚,也不像是炫耀。
我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种东西,像洗旧了的棉T恤,贴着皮肤,不扎人,但你也说不清它原本是什么颜色。
04.
他住的地方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五楼。
楼道里堆着邻居的鞋柜和纸箱,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撕了一半的,盖上新的又撕了一半。
他走在前面,回头说了句有点乱,别嫌弃。
我说没事。
进门之后,我站在玄关换鞋,他递过来一双拖鞋,是那种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装在塑料袋里,还没拆。
我拆开的时候想,他是不是专门准备的。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
客厅里没有电视,一面墙打了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我扫了一眼,什么都有,技术类的、文学类的、几本菜谱,还有一本翻旧了的《新华字典》,书脊用透明胶粘过。
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养得很好。
他在厨房忙活,我坐在客厅,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拿手机出来刷。
刷了两下,又放下了。
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一本一本看过去。
书脊上有些有折痕,有些贴着图书馆的标签,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淘来的。
你平时看这么多书?我冲厨房方向问。
瞎看。他的声音混着水龙头的声音传过来,有些是以前买的,搬家也舍不得扔。
我抽出那本菜谱,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潦潦草草地写着盐少放,生抽多一勺。
那笔迹不像是练过的,但很用力,像是怕自己忘了。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刀起刀落,节奏不快。
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围了一条灰色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正低头切土豆丝。
刀工一般,切得有粗有细。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就行。
我没走,就站在那儿。
锅里烧着油,滋滋地响。
他往锅里倒了点东西,油烟腾起来,他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轰隆隆的。
你那个车,我忽然开口,限号那天骑电动车,平时都开那个?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嗯。
为什么不早说?
他把土豆丝拨进盘子里,拿抹布擦了擦灶台,动作不紧不慢。
说了,怕你穿高跟鞋来。
我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平底帆布鞋。
他转过身来,手里端着那盘土豆丝,看着我的眼睛,笑了一下。
今天这双,挺好的。
有些话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却能把人砸出一个坑。
我站在那里,厨房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普通的脸,那个普通的笑,那个袖口磨白了的夹克,那个裂了屏幕的手机,那盆养得油亮的绿萝,那本用透明胶粘过的字典,一股脑堆在我眼前。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也没等我回答,端着菜从我身边走过去,围裙带子蹭过我的手臂。
吃饭。
05.
吃完饭我帮他收碗。
他把碗摞在水池里,说放着吧,待会儿洗。
然后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又放下,好像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坐在他对面,茶几上那盆绿萝隔在我们中间,叶子垂下来,像一道小小的帘子。
你平时一个人住这儿?我问。
嗯。
挺干净的。
习惯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遥控器的一角,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我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是戒指印,是那种长时间戴过什么又摘掉留下的痕迹。
我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一会儿,没问。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上面一层拿下来一个盒子。
不是什么精致的盒子,就是那种装饼干的铁盒,铁锈色,盖上印着已经模糊的花纹。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些零碎的东西。
几张电影票根,一个旧打火机,一枚工牌,还有一把钥匙,上面挂着一个褪色的塑料吊坠,形状像一只兔子,粉色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这些都是以前的东西。他说。
我没伸手去碰,只是看着。
你前妻的?我问。
他点头。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三十好几的人,谁还没点过去。
但他没往下说,只是把那个兔子吊坠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
离婚三年了。他说,语气跟他讲今天限号的时候一模一样,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房子归她,这些东西她没带走。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扣上铁盒的盖子,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有些东西你以为放下了,其实只是换了种方式背着。
他站起来,把铁盒放回书架最上面那层,踮了踮脚。
他个子不算高,那层书架又做得高,他放的时候用指尖往里推了推,确保它不会掉下来。
我去洗碗。他说。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绿萝的叶子在空调风里轻轻晃着。
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我听见他把碗筷碰得叮当响,然后是一段沉默,大概是他在擦灶台。
洗洁精的味道从厨房飘过来,柠檬味的。
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抬头看那个铁盒。
它安静地待在最高处,铁锈色的边缘微微反光。
我伸出手,又缩回来。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车里的歌换了一首,还是一样调得很低。
到小区门口我下车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下次,他顿了顿,我不开这车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之前一样,淡淡的,像冬天早上窗户上那层薄雾。
我关上车门,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路口拐角。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帆布鞋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
06.
隔了三天,他说想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下楼的时候,他果然没开那辆保时捷,骑的是电动车。
那辆半旧的、车筐里放着发黄头盔的电动车。
他没解释,我也没问。
他递给我一个头盔,这次是新的,里面的衬布干干净净,还带着一股塑料包装刚拆开的气味。
标签还挂在上面,我低头看了看,四十块钱,超市买的。
之前那个呢?我问。
那个旧了,你戴着不舒服。
我接过来,扣上。
大小刚好。
他看了一眼,说还行,然后跨上车,等我坐上去。
那天天气很好,不算热,路上有风。
他骑得不快,电动车在马路上突突突地响,经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车身颠了一下,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服。
他后背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去哪?我在风里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带我去的是城西一个公园,不大,也没什么名气,里面有个小湖,湖边种了一排柳树。
柳枝垂在水面上,风吹过来就晃一晃,搅得水面起一层细细的波纹。
他把车停在公园门口,我们从侧门进去。
工作日,公园里没什么人,一个老人在凉亭里拉二胡,拉得断断续续的,有点跑调。
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
他走在我左边,脚步不快,偶尔踢到一颗石子,就用鞋尖把它拨到路边。
你前妻,我忽然开口,她什么样?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往前走了几步,才开口。
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喜欢高跟鞋,越细跟的越喜欢。他说,语气很平,买了一大柜子,有的穿一次就搁那儿了,说脚疼,但还是买。
我没接话。
她总觉得,人活着就得让别人看见自己过得好。他弯腰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扔进湖里,咚的一声,车要好的,房子要大的,朋友圈要发得好看。她不是不好,就是太累了。
那你呢?
我?他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我就想活得舒服点。
这句话他说的声音不大,但湖边的风没吹散它。
活得舒服,不是躺平,是不再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厨房里,他说说了,怕你穿高跟鞋来。
当时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现在我知道不是。
他不是在试探我,他是在试探自己。
他想看看,换一个人,会不会换一种活法。
我们走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那个拉二胡的老人还在拉,换了个调子,听起来像是《茉莉花》。
我低头看自己脚上的平底鞋,鞋面上沾了点灰,我弯腰拍了拍。
你那个铁盒子,我说,为什么还留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只是想提醒自己,有些东西,过了就是过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很干净,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我不是在怀念她。我是在记得,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身边这个人,很轻。
不是轻浮的轻。
是那种,他把所有东西都放下了,所以轻。
07.
后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没有表白,没有仪式,就是有一天他来接我下班,带了一袋水果,站在公司楼下等我。
我出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是那道裂痕,从左上角斜下来。
怎么不换屏幕?我走过去。
还能用。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把水果递给我,苹果,你上次说想吃。
我接过袋子,跟他一起往车那边走。
他骑的是电动车,保时捷停在小区车库里,盖了一层灰。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他家的沙发上,茶几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长了些,垂到茶几下面去了。
他拿剪刀修了修,把枯掉的那片叶子剪掉,动作很轻,像在理什么东西。
你那个车,我咬着苹果,打算一直搁着?
开着也没意思。他说,把剪刀放下,拿抹布擦了擦茶几,当初买是因为她喜欢,觉得开出去有面子。我自己其实无所谓。
那你现在可以卖了。
卖啊。他想了想,等哪天想起来了,就去卖了。
他说的哪天,听起来遥遥无期。
但我知道他会卖的,不是因为这辆车不好,是因为他不再需要了。
我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
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擦了手,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他在旁边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电视没开,屋子里安静得很。
楼下有小孩在跑,咚咚咚的脚步声从窗户传进来,又远了。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我在鞋柜前面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那双平底鞋。
当时我不知道他骑电动车,也不知道他有一辆保时捷,更不知道他有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过去。
我只是觉得,那天的脚不想受委屈。
人做选择的时候,往往不知道这个选择会带你去哪里。
但你的身体知道,你的直觉知道,你那双站了一天酸胀的脚知道。
他翻了一页书,忽然说:明天周末,要不要去旧书市场?
又去?
上次那家老板说新到了一批书,有些不错的。
我说好。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我听见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然后是他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他端了两杯水出来,放了一杯在我面前。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骑的电动车。
夜风有点凉,我坐在后座,手抓着他腰侧的衣服。
路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车身颠了一下,我没松手。
到小区门口,我下车,把头盔摘下来还给他。
那个新头盔,才戴了没几次,里面还干干净净的。
他接过去,挂在车把上,说:那我走了。
嗯。
他发动车,突突突地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穿着深灰色夹克、袖口磨白了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
路灯下,我的影子长长的,脚上那双帆布鞋踩在地上,稳稳当当。
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不是你遇到了谁,而是遇到那个人之后,你发现自己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