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在恒远达干了五年,加班加点从没二话。今年老板贺维远拍着我肩膀,当着全组人的面说:“砚舟,年底双倍年终奖,你应得的。”我信了,跟媳妇沈知棠把家里那台嘎吱响的老冰箱都换了,还盘算着提前还两个月房贷。结果腊月二十,贺维远把我叫进办公室,两手一摊:“公司今年亏损,年终奖全部取消。”我问他那我这五年的加班和垫进去的差旅费怎么说?他反问我:“你格局能不能大一点?”行,格局是吧,我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格局。
01
腊月二十那天下午,窗外飘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我坐在工位上把今年最后一个项目对账单整理完,心里还挺踏实。恒远达做建材供应链,我是运营部主管,手底下管着六个人,全年经手的订单流水小两个亿。贺维远这人平时抠归抠,但今年八月份那次全员大会上,他端着茶杯说得很清楚——“运营部林砚舟,全年加班时长全公司第一,年底双倍年终奖,我贺维远说话算话。”
当时会议室坐了四十多号人,鼓掌鼓得挺响。坐我旁边的柏文彦还拿胳膊肘碰我,小声说:“哥,这回你家那台老冰箱终于能换了。”柏文彦是今年刚来的应届生,分给我带,人实在,干活不惜力。
我回家跟沈知棠报喜,她正蹲在厨房地上擦冰箱底下淌出来的水。那台冰箱用了九年,压缩机嗡嗡响得跟拖拉机似的,冷冻室结的冰比肉还厚。沈知棠站起来,围裙上蹭了一片水渍:“双倍?那咱把房贷提前还上两万?”我说先换冰箱,再给你换个手机,你那屏都碎仨月了。她嘴上说不用不用,晚上吃饭的时候多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罐我丈母娘送来的腌萝卜。
现在想想,那罐腌萝卜吃得真值。至少当时高兴过。
腊月二十这天,我把对账单往贺维远办公室送,顺手敲了敲门。他在里面喊进来,我推门进去,看见他正跟财务的祁曼曼对什么表。祁曼曼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飘,低头把一摞文件往抽屉里塞。我没多想,把对账单放桌上:“贺总,今年运营部的账都平了,供应商那边也都结清了。”
贺维远“嗯”了一声,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没抬头。我站了两秒钟,他这才把眼镜摘下来,往椅背上一靠:“砚舟,坐。”
我坐他对面,他给祁曼曼递了个眼色,祁曼曼抱着文件夹出去了,门关得挺严实。我心想年终奖的事不用我提了吧,全公司都知道。结果贺维远第一句话是:“今年大环境不好,你知道吧?”
我脑子转了一下,说知道,回款是慢了点,但咱们毛利还行啊。他摆摆手:“账面上看是平的,但坏账多,几个大客户拖到明年去了,现金流吃紧。”然后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手一摊:“所以年终奖这块,今年全部取消。”
我看着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全部取消?那之前说的双倍——”
“那是八月份说的,当时形势好嘛。”他打断我,语气跟聊今天下雪了一样轻巧,“公司现在困难,大家要共渡难关。你是主管,带个头,格局大一点。”
我嗓子眼堵了一下。五年,我经手的单子没出过一回岔子,去年疫情最紧的时候我开着车给客户送样品,高速口堵了四个钟头,回来发烧三十九度,第二天照样线上开会。今年光加班时长就攒了四百多个钟头,按调休算能休俩月,一天没休过。更别提去年下半年我垫了三万多的差旅费,到现在还挂在账上没报。我问:“那差旅费呢?我去年垫的那三万——”
贺维远又摆摆手:“那个走流程,财务在排了,年后吧。”
年后。去年说今年,今年说年后。我盯着他桌上那套新换的紫砂壶,壶底刻着“厚德载物”,旁边还搁着一罐没拆封的金骏眉。他说公司困难,困难到换壶换茶?
我站起来,没吵,只问了一句:“贺总,公司亏损,您个人腰包也亏了?”他脸一下子沉了:“林砚舟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笑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祁曼曼正站在复印机旁边,假装弄纸。我路过她身边低声问了句:“祁姐,今年真的亏?”她手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摇了摇头。就那一下摇头,我明白了七八分。
回到工位,柏文彦凑过来:“哥,咋说?”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年终奖没了。”他愣住:“双倍那个也没了?”我说连单倍都没了。小柏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说:“这不是耍人吗?我房租就等着这笔钱呢。”
我没接话。打开电脑,先把去年到今年的考勤记录导出来,又把所有垫付费用的报销单拍照存档,然后点开公司企业网盘,翻了翻运营部的项目回款记录。贺维远说大客户拖到明年——可我上个月刚跟完的回款计划表上,那几家客户的钱十二月十五号之前全到账了。
我深吸一口气,给沈知棠发了条微信:年终奖黄了,晚上回去跟你细说。她秒回一个问号,紧接着又发:你先别跟人吵,回来商量。
知棠比我沉得住气。她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工资不高但稳定,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拿主意。可这回我不想商量完就算了。凭什么呢?你贺维远一句话,我一年白熬?
下班的时候雪下大了,我站在公司楼下等公交,贺维远的奔驰从地库开出来,副驾驶上坐着祁曼曼,俩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车从我面前开过去,雪泥溅了我一裤腿。
我拍了拍裤腿,掏出手机把车牌拍了下来。然后给柏文彦发了条消息:明天帮哥个忙,你手上那个供应商合同,底价那页复印一份给我。
柏文彦回得很快:哥你说啥就是啥。
晚上到家,沈知棠把热好的饭端上来,听我说完,她筷子搁下了:“你拍他车牌干啥?你又不能干啥违法的事。”我说你放心,我不碰红线,我就是想知道,他说的亏损,亏在哪儿了。知棠看了我一会儿,把腌萝卜推我跟前:“那你查清楚。别吵别闹,咱有理走遍天下。”
我夹了块萝卜,嚼得嘎吱响。贺维远不是让我格局大一点吗?行,我格局大,大到能把你这公司看个底儿掉。
(读者视角: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老板?评论区说说你咽过最窝囊的一口气。)
02
第二天上班,我照常开晨会,照常派活,脸上看不出什么。贺维远大概以为我认了,上午路过我工位还拍了拍我肩膀:“砚舟,想通了啊?好好干,明年形势好了我给你补上。”
我笑着说谢谢贺总。等他走远了,柏文彦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哥,合同底价页我印好了。”他递过来一张A4纸,我扫了一眼——供应商给恒远达的底价,跟我手上那份对外报价单差了将近百分之十五。也就是说,公司报给客户的价,比进价高出一大截。这毛利要还哭亏损,那钱是长翅膀飞了?
我让柏文彦别声张,下午找了个由头去财务室找祁曼曼。祁曼曼正低头贴发票,见我进来手一抖。我拉了把椅子坐她对面,开门见山:“祁姐,我不跟你绕弯子。今年到底亏不亏,你给我透个底。我不闹事,我就想要我该拿的那份。”
祁曼曼抿着嘴,手指头把发票角都捏皱了,好半天才说:“砚舟,你别逼我,我也有家有口。”我说我不逼你,你就告诉我一句,公司账上到底有没有钱。她拿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推过来,又迅速把纸抽回去揉成一团。
我看清了,写的是:十二月回款一千两百万。
一千两百万。贺维远跟我说大客户拖到明年,实际上十二月中旬钱就全部到账了。我靠在椅背上,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祁曼曼小声说:“我也没年终奖,贺总说财务部属于后台部门,不参与分配。”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硬压着。
我站起来给她杯子里续了点热水:“祁姐,我不难为你。你帮我盯着点,年后要是发奖金了,你知会我一声。”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垫的那三万差旅费,贺总跟我和会计说了,先压着,说等你主动提离职的时候再给,不给的话走仲裁也拖你半年。”
好家伙。连后路都给我堵死了。我笑着说了声知道了,出了财务室,直接去了趟地下车库。贺维远那辆奔驰E300我认识,公司名义买的,抵税用的。我蹲车屁股后头看了眼排气管,干干净净,跑得挺勤。旁边还停着一辆别克GL8,也是公司户头,平时说是拉货用,可上个月我亲眼看见贺维远他小舅子开着去机场接人。
我拍了张照,回办公室给一个做二手车评估的高中同学发了过去,问他这两辆车大概什么价。同学回得挺快:奔驰E300准新车四十大几万,GL8二十万出头,咋了你要买车?我说帮朋友问问,谢了。
然后我打开招聘软件,把简历翻出来更新了一遍。五年运营主管经验,供应链全流程,带团队,抗压——这些词我自己看着都觉得扎实。但我没急着投,我得先把这边的事弄利索。
晚上回家跟沈知棠盘账,她拿计算器摁了半天:“你垫的三万,加上双倍年终奖按你月薪算该是四万八,再加上你四百多个小时加班按劳动法折算——砚舟,这数不少呢。”我说是啊,够咱把房贷还掉小十万了。知棠放下计算器:“那你打算怎么办?直接仲裁?”
我说仲裁是最后一步,走法律程序时间长,我得先让他自己把话说清楚。知棠问怎么个说清楚法。我说明天全公司开年终总结会,贺维远要讲话,我打算在会上问问。
知棠瞪我:“你疯了?当着全公司面顶老板?”我说我不顶,我就提问,他答不上来那是他的事。知棠想了想,说那你把手机录音打开。我说那必须的。
腊月二十二,年终总结会,公司租了楼下会议室的场地,四十多号人坐得满满当当。贺维远先讲了一通今年多不容易,大环境多差,然后话锋一转:“当然,咱们团队还是很有战斗力的,明年争取打翻身仗。”底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我举手了。贺维远看见我举手,眉头动了一下,但当着这么多人不好装没看见,就点了我:“砚舟,你说。”
我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保证最后一排能听见:“贺总,我就问一个事——您八月份承诺运营部的双倍年终奖,现在确定全部取消了对吧?”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贺维远干笑了一下:“这个咱们会后单独沟通,今天主要是——”
“您就在这儿说吧,”我打断他,“您当着大家面承诺的,也当着大家面说清楚。公司困难,大家都能理解,但您得让我们知道困难到什么程度。我听说十二月中旬客户回款都到账了,一千多万呢,这还叫困难?”
贺维远脸刷地涨红了,手在桌上拍了一下:“林砚舟你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财务数据是你能随便打听的?”我说我没打听,我就问您一句,回款到没到账?您说到了,那咱按承诺发钱;您说没到,那咱把银行流水打出来看看。
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柏文彦在后排带头鼓了两下掌,被旁边同事按住了手。贺维远站起来,手指头点着我:“你想干什么?煽动员工闹事?”我说贺总您别扣帽子,我就想要个说法。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咱现在把祁曼曼叫来对账。
祁曼曼坐在角落里,头埋得低低的。贺维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笑得挺冷:“行,林砚舟,你行。散会,你留下。”
人哗啦啦往外走,柏文彦经过我身边小声说:“哥你小心点。”我说没事。等人都走了,会议室就剩我跟贺维远。他往椅子上一靠,语气反倒软了:“砚舟,你这是何必呢?闹开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这样,你的那份,我单独给你补,双倍没有,单倍我私人掏腰包给你,行了吧?差旅费也给你报了。你回去好好干活,别跟底下人瞎传。”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刚进公司那会儿,他也是这么拍着我肩膀说“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我笑了:“贺总,您私人掏腰包?那其他同事的呢?柏文彦房租等着交,祁曼曼孩子奶粉钱指着这笔,前台小周她妈住院——您都私人掏?”
贺维远脸又沉了:“你别得寸进尺。”
我说行,那我不要了。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喊:“你什么意思?”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意思就是,您留着那钱,买点好茶喝。”
当天晚上我干了两件事:第一,把贺维远承诺双倍年终奖的全员大会录音片段、我垫付差旅费的凭证、还有跟祁曼曼的对话录音(我提前跟她说了要录音,她默许了)全部打包存好;第二,给一个做劳动仲裁律师的大学室友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室友听完笑了:“你这证据链够用,但仲裁得排队,最快也得俩月。你要想快,我教你一招——劳动监察大队投诉,比仲裁快。”
我说行,你帮我整理材料。挂了电话,沈知棠给我端了杯热牛奶:“你真想好了?撕破脸就回不去了。”我喝了一口牛奶,烫得嘴皮子疼,但心里头那团湿棉花总算松快了点:“回不去就回不去。这样的公司,多待一天都是糟践自己。”
(读者视角:如果你是林砚舟,你会选择私下拿钱闭嘴,还是当面把事挑明?)
03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没去公司,直接去了区劳动监察大队。材料递上去,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抬头看我一眼:“证据挺全啊。行,我们五个工作日内联系单位核实。”我问最快多久有结果,他说年前能约谈就不错,让我等电话。
从监察大队出来我给柏文彦发了条消息,让他帮我盯着公司群里的动静。小柏回得很快:哥,贺总今天没来,祁姐说他去海南了,说是考察项目。考察项目?腊月二十三去海南考察,这项目挺暖和啊。
我回家跟沈知棠一合计,她一拍大腿:“那咱别光等监察大队。你手里那些证据——回款记录、车辆信息——咱整理整理,匿名发公司大群里。不用你说难听话,就发事实,让大家自己看。”
我说那不成网暴了?知棠说怎么网暴了,事实还不能说了?再说了,你不发,贺维远回头挨个找员工谈话,说林砚舟自己干不下去想讹公司钱,你信不信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我想了想,知棠说得对。贺维远这人最擅长的就是倒打一耙。
但我没匿名。匿名显得我心虚。我花了半个钟头,写了条消息,字斟句酌:
“各位同事,我是林砚舟。关于年终奖的事,我跟贺总沟通无果,已经向劳动监察部门反映情况。附三份材料:一、八月全员大会贺总承诺双倍年终奖的录音文字版;二、十二月中旬客户回款明细(从公司系统导出);三、我本人垫付差旅费三万两千元未报销的凭证。大家自己判断。我的诉求很简单:按承诺兑现年终奖,报销垫付费用。我不针对任何人,就事论事。”
写完发给沈知棠审,她改了两个地方:把“反映情况”改成“提交材料”,显得更正式;把“大家自己判断”删了,改成“以上信息供大家参考”。我说你这改得跟公文似的,她说你懂什么,越冷静越可信。
腊月二十四上午九点,我把消息发到了公司全员群,四十多号人的大群。发完手机往桌上一扣,该干嘛干嘛。沈知棠去上班了,我在家把攒了一礼拜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又拖了遍地。洗衣机刚转起来,手机就开始震,一个接一个。
柏文彦:哥你太猛了!群里炸了!
前同事老葛:砚舟你小心点,贺维远那人报复心重。
前台小周:林哥,我支持你!我妈住院那事贺总连句问候都没有,年终奖还给我扣了。
祁曼曼没说话,但她给我私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贺维远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他声音里压着火:“林砚舟,你把群里消息撤回,咱们还能谈。”我说贺总,发出去的消息泼出去的水,撤不回来了。再说了,我发的哪一条是假的?您指出来,是录音假的,还是回款记录假的,还是我差旅费的单据假的?
他在电话那头喘粗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等着。”啪挂了。
我等着。等到下午两点,公司行政在群里发了条通知:因公司业务调整,运营部林砚舟同志自即日起停职配合调查,工作交接给柏文彦。
柏文彦紧跟着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哆嗦了:“哥,贺总让我接你手头的活,我说我接不了,他骂我吃里扒外。”我说你别怕,他让你接你就接,但凡是涉及签字的、走账的,你一律拍照留底,然后发我一份。小柏说行,哥你保重。
停职?行啊,正好歇两天。我下午去接了趟孩子——我跟知棠的儿子小名叫毛豆,上幼儿园大班。平时都是我丈母娘接,今天我有空我去接。毛豆看见我挺高兴,骑我脖子上问我:“爸爸你今天怎么不上班?”我说爸爸放假了。毛豆说那你能带我去吃汉堡吗?我说走,吃去。
坐在快餐店里,毛豆啃鸡腿啃得满嘴油,我拿纸巾给他擦。旁边桌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在打电话,声音挺大:“我们公司今年年终奖也泡汤了,老板说亏损,转头换了辆新车,你说气不气人?”她老公说气人有什么用,你又不敢辞职。女的啪把手机拍桌上:“谁说的?我简历都投出去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你看,这世上委屈的人多了去了,区别就是有的人咽了,有的人不咽。
晚上回家,劳动监察大队来电话了,说已经联系了恒远达,约了腊月二十六当面核实情况。让我那天带着材料原件过去。我说好。挂了电话,沈知棠从厨房探出头:“咋说?”我说二十六上谈判桌。知棠把锅铲一放:“那我二十六请假,陪你去。”我说不用,你在家看毛豆。知棠说不行,我得去。她说:“你一个人去,他们万一耍横你怎么办?我在旁边坐着,好歹是个证人。”
我心里热了一下。结婚七年,知棠从来没说过什么“我养你”之类的漂亮话,但每回我遇到坎儿,她都是那个二话不说站我旁边的人。
腊月二十五,贺维远让祁曼曼给我带话:约我晚上吃个饭,“私下聊聊”。我回祁曼曼:饭就不吃了,有什么事监察大队见面说。祁曼曼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他今天把公司账上钱转走了一部分,转到他个人卡里了,我留了截图。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贺维远啊贺维远,你这是自己往枪口上撞。我把截图存好,又给律师室友打了电话。室友听完沉默了两秒:“这已经不是你年终奖的事了,公司财产和个人财产混同,他这是作死。你材料里加上这条,监察大队不管这个,但税务那边可以举报。”
我说行,先不急,看他二十六号怎么表演。
(读者视角:贺维远把公司钱转自己卡里,你觉得林砚舟该不该直接举报?还是先看他表演?)
04
腊月二十六,早上八点半,我跟沈知棠到了区劳动监察大队门口。天冷,知棠把围巾解下来非要给我围上,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她说你别废话,冻感冒了还得我伺候。我就让她围了。
进去以后,工作人员把我们领到一间调解室,贺维远还没到。等了大概十分钟,门推开,贺维远进来了,后面跟着个夹公文包的男的,头发抹得锃亮,估计是律师。贺维远看见沈知棠坐我旁边,愣了一下:“家属也来了?”我说对,家属。监察大队的同志说家属旁听可以,不参与发言。贺维远的律师马上接话:“那我们这边也要求全程录音录像。”工作人员说调解室有监控,全程录着,不用你们单独录。
坐定。工作人员先说了一遍政策:劳动报酬、年终奖属于工资总额组成部分,有承诺、有证据的,单位应当依约履行。然后让双方陈述。
贺维远先开口,还是那套词:公司亏损、经营困难、年终奖属于企业自主经营权范围、法律没强制规定必须发。他律师在旁边帮腔,说什么“年终奖发放需结合企业效益和员工表现综合评定,属于用人单位用工自主权”。
我听完,把材料一份一份摊桌上:“第一,八月十五号全员大会,贺维远亲口说‘运营部林砚舟,年底双倍年终奖’,录音在这,文字稿在这。第二,十二月中旬客户回款一千两百余万,财务系统截图在这。第三,我垫付差旅费三万两千元,报销单在这,财务签字在这。第四——”我停了一下,看贺维远脸色已经不对了,“第四,腊月二十四,贺总从公司对公账户转出八十五万到个人银行卡,转账记录在这。”
最后那份截图一拿出来,贺维远腾地站起来了:“你从哪儿弄的?!”他律师赶紧拉他坐下。监察大队的同志把截图拿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严肃了:“贺先生,这个情况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下。”
贺维远脑门上冒汗了,嘴还硬:“那是……那是我个人借给公司的钱,我拿回来怎么了?”我说贺总,您借给公司钱,有借款合同吗?有转账记录吗?您从公司拿钱,走的是备用金还是分红?交税了吗?
他律师赶紧打圆场:“这个属于公司财务问题,跟本案年终奖纠纷无关,我们回头单独说明。”我说怎么无关?公司账上有钱,您说亏损;钱转到个人卡里,您说借款。那您把借款合同拿出来我看看。
贺维远不说话了。监察大队的同志敲了敲桌子:“贺先生,我们今天先调解年终奖和差旅费的事。公司财产和个人财产混同的问题,我们建议劳动者另行向税务部门反映。”
贺维远咬着后槽牙看了我一眼,然后跟他律师小声嘀咕了几句。律师抬起头:“我们同意支付林砚舟垫付的差旅费三万两千元,年终奖部分,考虑到公司实际困难,我们愿意按单倍支付。”
我还没说话,沈知棠在旁边咳了一声。我看她一眼,她冲我微微摇头。我懂她意思——别答应。我转回头:“双倍是您当众承诺的,白纸黑字录音都在。单倍我不接受。另外,柏文彦、祁曼曼、前台小周,他们的年终奖也得有个说法。”
贺维远拍桌子:“林砚舟你别给脸不要脸!”监察大队的同志皱眉了:“贺先生注意态度。”贺维远喘了两口粗气,忽然压低声音跟我说:“砚舟,咱俩单独谈谈,行不行?你开个价。”
我笑了:“贺总,我要开价我就不来这儿了。我就按您承诺的来,双倍,一分不多要。其他人的,按公司制度来,该多少多少。您要是答应,咱签调解协议;不答应,那我只能走仲裁,顺便把您转钱那事往税务那边递一递。”
贺维远脸白了。他律师拉他到墙角嘀咕了五分钟,回来以后咬着牙说:“行,双倍就双倍。但其他人的——公司确实困难,只能按百分之六十发。”我说百分之六十那是您跟其他人的事,我管不着,但柏文彦和祁曼曼的得按全额,他俩一个刚毕业等着交房租,一个孩子小,您扣那点钱富不了您,穷不了公司。
贺维远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调解协议当场签了,腊月二十八之前钱到账,差旅费一并结清。出了监察大队的门,沈知棠挽着我胳膊,走了好远才说话:“你最后那下挺帅的。”我说哪下?她说就那句“富不了您穷不了公司”。我嘿嘿笑了一下,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忍了这么多天,头一回觉得松快了。
当天下午,钱到账了。我盯着手机银行那条入账短信看了半天,四万八,一分不少。差旅费三万二,也到了。我转手给沈知棠转了两万,备注“换冰箱+还房贷”。她秒收,回了个笑脸。
柏文彦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串感叹号:哥!我收到钱了!全额!祁姐也收到了!前台小周说她也有!哥你太牛了!
我说别高兴太早,你把你手头工作交接清楚,该拍照拍照,该留底留底。小柏说知道,哥你放心吧。
我原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结果腊月二十七晚上,柏文彦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特别低:“哥,我今天整理你留下的项目文件,发现个事——贺总上个月跟一家叫‘宏茂源’的新供应商签了合同,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三成,而且那家公司法人代表姓贺,叫贺维娟。哥,贺维娟你认识不?”
我脑子嗡了一下。贺维娟,贺维远的亲妹妹。我让柏文彦把合同扫描件发我,挂了电话跟沈知棠说:“这事还没完。”
(读者视角:贺维远用高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跟亲妹妹公司签合同,这属于什么性质?林砚舟下一步该怎么走?)
05
腊月二十八,公司正式放假。我没去公司,在家把柏文彦发来的合同扫描件仔仔细细看了三遍。宏茂源建材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贺维娟,注册时间今年六月份,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零。合同金额一百七十万,供货品类是螺纹钢和水泥,价格比恒远达原来的供应商高出将近三成。合同附件里还有一张贺维远签字的比价单,上面只有宏茂源一家报价,另外两家“比价单位”盖的章模糊得看不清。
我给我律师室友打了个电话,把情况一说。他听完乐了:“职务侵占的边缘了。你手里有合同、有比价单、有他转钱的记录,这证据链拿去经侦报案都够格。但我建议你先别急,你年终奖已经拿到了,你现在是局外人,你管这闲事干啥?”
我说我不是管闲事。我在恒远达干了五年,公司里还有柏文彦、祁曼曼这些老实干活的人。贺维远这么掏公司,明年真亏了,第一个裁的就是他们。再说了,他妹妹那公司刚注册半年就能接一百七十万的单,这钱最后去哪了?还不是从公司账上套出去进他们贺家口袋了。
室友说行,你要想管,我教你个稳妥的——把材料匿名寄给税务局稽查局,举报虚开发票和转移利润。别自己出面,你现在已经脱身了,别惹一身骚。
我想了一晚上。沈知棠半夜起来喝水,看我坐客厅沙发上发呆,挨着我坐下:“又想公司那摊子事?”我把合同的事跟她说了。知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举报了,贺维远能猜到是你。”
我说猜到就猜到,他又不能把我怎么样。知棠说:“那倒也是。不过你想想,柏文彦还在那儿干呢,贺维远万一报复他怎么办?”这倒是个问题。我想了想,说那我换个法子。
腊月二十九,我约柏文彦出来吃了个早饭。小柏骑着电动车来的,冻得鼻子通红。我把合同的问题跟他说了,小柏听完瞪眼:“哥你的意思是,贺总在掏空公司?”我说对,你明年别在那儿干了,赶紧找下家。小柏说那我手头那些项目咋办?我说你该交接交接,但凡是跟宏茂源有关的单子,你留好复印件,别签字别背书,谁让你签你都别签。
小柏点头,又问:“哥那你呢?你回不回去?”我说我不回去了。监察大队那事一闹,贺维远看见我就牙痒痒,我回去也没意思。小柏说那你找好下家了?我说有几个在聊的,年后定。
其实我年前就投了几份简历,其中一家叫“嘉禾智联”的供应链公司,规模比恒远达大两倍,招运营总监。我投了简历,初面过了,二面约在正月初十。这些我没跟小柏说,事没定之前不张扬。
正月初五,破五,按规矩吃饺子。沈知棠和面,我剁馅,毛豆在旁边捣乱往面里摁手印。正热闹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请问是林砚舟先生吗?我是嘉禾智联人力资源部的邱敏,跟您约一下正月初十的终面,我们运营副总裁想跟您当面聊聊。”
我说行,初十上午十点。挂了电话,沈知棠手上全是面,拿胳膊肘碰我:“嘉禾?那个大公司?”我说对。知棠说那你好好准备。毛豆仰头问:“爸爸你要去新公司上班了吗?”我说可能吧。毛豆说那新公司发不发年终奖?我跟知棠都笑了。
正月初十,我穿了件干净的深蓝毛衣,头发理了理,去了嘉禾智联。终面是运营副总裁面的,姓陆,叫陆秉坤,四十来岁,说话不紧不慢,问的都是实操:怎么管供应商账期、怎么控物流成本、团队怎么带。我干了五年,这些闭着眼都能答。聊了四十多分钟,陆秉坤把笔一搁:“你那个年终奖的事,我听说了。”
我心里一紧。他接着说:“你别紧张,我不是打听你隐私。是柏文彦跟我一个朋友认识,提了一嘴。我就问你一句——如果嘉禾这边承诺的年终奖,年底因为公司效益不好打折了,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那看您怎么承诺的。您要是白纸黑字写进合同,我认合同;您要是口头说,那我要求白纸黑字。您要是既不写合同也不认口头承诺,那我估计干不到年底就自己走了。”陆秉坤哈哈笑了,站起来跟我握手:“下周一能来上班吗?”我说能。
出了嘉禾智联的大门,我给沈知棠打电话,她在那头嗷一嗓子:“真成了?”我说成了。她说工资多少?我说比恒远达涨了四成。知棠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咱把房贷提前还五万?”我说还八万,剩的给毛豆报个画画班。知棠说行,晚上吃火锅。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抽了根烟(平时不抽,今天破例)。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祁曼曼打来的。她声音发颤:“砚舟,贺维远把公司账上剩下的钱又转走了一笔,这回是转到他老婆卡上。我截图了,你说我该咋办?”
我说祁姐,你把截图发我,然后你该找工作找工作。祁曼曼说那你呢?我说我找到新工作了,下周入职。祁曼曼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把截图发你,你看着办吧。我也投简历了,有家公司在约面试。”
挂了电话,我把祁曼曼发的截图存好,然后给柏文彦发了条消息:小柏,你手头宏茂源的合同复印件还在吧?小柏秒回:在,哥你说咋弄。我说你寄一份到税务局稽查局举报中心,匿名寄,用EMS,别留自己笔迹,寄完把底单烧了。
小柏问:哥你不自己寄?我说我寄也行,但你寄更合适——我年前跟贺维远闹过,我怕他反咬一口说我是恶意报复。你寄,他猜不到你头上。
小柏说好,明天就寄。
正月初八,我去恒远达办离职手续。贺维远没露面,让行政给我走了流程。我收拾工位的时候,柏文彦和祁曼曼帮着我搬箱子。祁曼曼小声说:“贺总今天没来,听说去海南过年还没回来。”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抱着箱子出公司门的时候,前台小周追出来塞给我一袋橘子:“林哥,自家树上摘的,你拿着吃。”我说谢谢,小周你工作找了吗?她说在找了,有家公司在谈。我说行,有事打电话。
出了写字楼大门,太阳挺好,雪化了一半,路上湿漉漉的。我抱着箱子站在路边等车,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天来恒远达报到,也是这个楼,那天也下雪。五年,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不过这回,箱子里的东西比当年多了一张劳动调解协议和一份新公司的录用通知书。
(读者视角:林砚舟离职了,但举报材料寄出去了,你觉得贺维远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06
正月初十,嘉禾智联入职。运营总监的位子,管着三个部门、二十来号人。陆秉坤带我转了一圈,介绍给各部门认识,最后把我领到工位——靠窗,比恒远达那个位置宽敞不少。桌上摆着新电脑、新工牌,还有一盆小绿萝。
陆秉坤拍拍我肩膀:“你那个年终奖的事,公司内部都传开了。你放心,嘉禾这边年终奖写进劳动合同补充协议,白纸黑字,效益再差也有保底。”我说谢谢陆总。他摆摆手:“谢什么,你是个人才,我们挖你来又不是做慈善。”
头一个月我基本在熟悉业务。嘉禾做智能仓储设备,客户群比恒远达大一圈,供应链比恒远达复杂。但我干了五年建材,触类旁通,上手挺快。唯一不适应的是加班少——嘉禾加班要提前申请,批了才给加班费。我头一回填加班申请单的时候愣了半天,柏文彦在微信上问我新公司咋样,我说挺好的,就是加班还得打报告,怪不习惯的。小柏发了一串哈哈。
三月初,柏文彦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里憋着笑:“哥,税务局去恒远达查账了。”我问他咋知道的,他说祁曼曼跟他说的——稽查局来了三个人,搬走了两台电脑,贺维远脸都绿了,当天下午开了个紧急会,说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其实就是裁员。
我问裁了多少,小柏说运营部裁了仨,财务部裁了一个,祁曼曼主动提了离职,拿了N+1走了。我说祁姐找好下家了?小柏说找好了,去了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工资没涨多少但五险一金全额交。我说那就好。
小柏又说:“哥,还有个事——贺维远昨天把我叫办公室,问我是不是我举报的。我说我没举报,我哪儿懂那些。他就盯着我看,看了得有一分钟,最后说‘你好好干’。”我笑了一声:“他怀疑你了?”小柏说:“怀疑就怀疑呗,反正我也打算走了。哥你们公司还招人不?”
我愣了一下:“你要来嘉禾?”小柏说:“我投了简历了,运营专员岗,邱敏姐说下周面试。”我说那你好好面,别跟人说你认识我。小柏说为啥?我说你说了人家还以为你走后门呢,凭本事进。
挂了电话,我去找陆秉坤汇报工作,顺嘴提了一句柏文彦面试的事。陆秉坤说:“你那个小兄弟?我看了简历,学校不错,又在恒远达跟你干了一年多,基本盘应该扎实。正常面,不用避嫌。”我点头说行。
三月中旬,恒远达的事开始在小圈子里传开了。有个以前跟恒远达合作的供应商老葛给我打电话:“砚舟,听说贺维远被税务罚了四十多万?真的假的?”我说我不知道,我早离职了。老葛嘿嘿笑:“你少来,我听说举报材料写得可专业了,一看就是内部人干的。”我说那谁知道呢。
其实我知道得比老葛多。祁曼曼走之前把贺维远转钱的所有截图都打包发我了,一共七笔,加起来小两百万。柏文彦寄给稽查局的那份举报材料里只放了宏茂源合同和比价单,没放转账记录。我留了个心眼——转账记录我没往外递,想着万一哪天贺维远再作妖,我手里得有个后手。
三月二十号,嘉禾发了一季度绩效奖。我拿到手看了一眼数字,比合同上写的还多了一截。我问财务是不是算错了,财务说没错,陆总批了给你按最高档。我给陆秉坤发了条消息说谢谢,他回了一句:“你一季度把供应商账期压下来十五天,省出来的现金流够发十个绩效奖。你应得的。”
你看,同样是老板,有的人把员工当成本,有的人把员工当资产。
三月二十五,柏文彦来嘉禾面试。我中午在食堂碰见他,他端着餐盘冲我挤眼睛。我假装没看见,坐另一桌去了。下午面试完他给我打电话:“哥,过了!运营专员,下周一入职!”我说恭喜。小柏说:“哥,面试官问我上家公司年终奖咋回事,我照实说了,说老板承诺了不兑现,我跟着主管一起维权。面试官点点头说‘有维权意识是好事,但得走对程序’。哥你说他啥意思?”我说意思就是你能来上班了,少废话。
小柏入职那天,贺维远的电话打过来了。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接起来。他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砚舟,税务那边的事,是不是你干的?”我说贺总,您有证据就拿出来,没证据别乱说。他压低声音:“你撤了,我给你补五万。”我说您那钱留着交罚款吧。他急了:“你别逼我,我手里也有你东西。”我笑了:“您手里有我什么?我加班记录?我垫付凭证?那都是我合法维权的东西。您要觉得能用,您就递,我接着。”
他啪挂了。我攥着手机站了会儿,心想这人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当初你要按承诺发钱,哪来后面这些事?
(读者视角:贺维远说要补五万让林砚舟撤举报,林砚舟没答应,你觉得他做得对吗?)
07
四月头上,恒远达的供应商老葛约我吃饭。老葛这人我认识三年,给恒远达供水泥的,人实在,就是嘴碎。饭桌上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砚舟,你知道贺维远现在啥情况不?”
我说不知道,没打听。老葛说:“上个月他找我借钱,说周转不开,借二十万,我没借。后来一打听,他把自己那辆奔驰都抵了,GL8也卖了。宏茂源那家公司的法人不是他妹吗?我听说他妹夫跑路了,把账上钱卷走了。”我夹了颗花生米嚼着,没接话。老葛又说:“还有,他老婆跟他闹离婚呢,听说钱转老婆卡上那事被老婆拿住了,反过来要分他一半。”
我放下筷子:“老葛,这些事你从哪儿听的?”他嘿嘿一笑:“圈子就这么大,谁还不知道谁啊。”我说您知道就知道,别往外传,人家家务事。老葛摆摆手:“我嘴严着呢——哎对了,你现在在嘉禾干得咋样?”我说挺好的。老葛说:“那你帮我问问,嘉禾收不收水泥供应商?我给你们报个价,肯定比你现在用的便宜。”
我乐了:“葛哥,你这是来挖墙脚的?”老葛理直气壮:“我这叫拓展业务!”
回家跟沈知棠一说,她笑得不行:“你这前脚刚走,前供应商后脚就追来了。”我说这不挺好,说明我口碑还行。知棠说:“那你帮他问问呗,反正嘉禾也要采购水泥。”我说得按流程走,让他先递资质,我转给采购部评估,不插手。
四月中旬,柏文彦在嘉禾过了试用期第一个月。他干活确实利索,我把他放供应商管理组,专门盯账期和交付。小柏有天午休凑我跟前说:“哥,贺维远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我说他找你干啥?小柏说:“他问我能不能把祁姐那些截图要过来,说给我两万块钱。”我筷子停了:“你咋说的?”小柏说:“我说贺总您别害我,我刚找到新工作,您让我干这事,回头我进去了谁给我发工资?”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得对。以后他再打电话,你直接挂。”
小柏又说:“哥,还有个事——我听说贺维远在到处借钱,把他妹那公司也注销了。祁姐说他把办公室都退了,现在就在家办公,公司就剩俩人了。”我说那恒远达还开着呢?小柏说:“挂着呢,没啥业务了,就剩个壳。”
五月端午,我回丈母娘家吃饭。知棠她妈炖了排骨,一个劲给我夹菜。吃到一半,知棠她爸忽然说:“砚舟,你那个前老板的事,我听说了。”我筷子顿了一下,老爷子平时不怎么管我们的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干得对。我们厂当年改制,那厂长也是说话不算话,说好的买断工龄钱拖了三年,最后工人闹到市政府才给。你比他强,没等三年。”
我说爸您别夸我,我也是被逼的。老爷子摆摆手:“被逼的也得有胆。好多人被逼了也只会缩着。”知棠在旁边冲我挤眼睛,意思是你过关了。
六月份,嘉禾半年总结。陆秉坤把我叫办公室,说运营部上半年降本指标超额完成,给我涨了一级工资,还给了笔特别奖金。我出来给沈知棠发消息,她回了一串鞭炮表情。晚上回家,毛豆拿我手机看他拍的幼儿园视频,翻到一条我存着的录音文件,问:“爸爸这是什么?”我一看,是贺维远八月份那段“双倍年终奖”的录音。我说那是爸爸以前的事。毛豆说:“你以前老板是不是不给你发钱?”我说对,后来给了。毛豆说:“那他是坏人吗?”
我想了想,跟他说:“也不算坏人,就是说话不算话。毛豆你记住,答应了别人的事就得做到,做不到就别答应。”毛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又看他的视频去了。沈知棠在旁边听见了,晚上睡觉前跟我说:“你今天教儿子那话,比挣多少钱都值。”
七月份,祁曼曼约我喝茶。她新公司干得不错,人也比在恒远达的时候精神了。她告诉我一个消息:贺维远把恒远达注销了,正式歇业。我说那他现在干啥?祁曼曼说:“听说去外地了,投奔他一个同学,给人打工去了。”我说那挺好,踏踏实实干呗。祁曼曼笑了一下:“你别说,贺维远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你猜他说啥?”我说啥?她说:“他说‘替我跟你和林砚舟道个歉,当年那事是我做得不地道’。”
我愣了一下:“他真这么说的?”祁曼曼说:“真说了。我说你自己打给林砚舟,他说不好意思打,让我带个话。”我端着茶杯没吭声。祁曼曼看了我一眼:“你接受吗?”我说:“道歉我收着,但让我说‘没事没事都过去了’——我说不出口。他欠我的钱给了,欠其他人的也给了,这事就算了结了。往后路上碰见,点个头,别的不多说了。”
祁曼曼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读者视角:贺维远托人道歉,林砚舟说“道歉收着但不多说”,你觉得这个处理方式怎么样?如果是你,你会彻底原谅吗?)
08
八月份,嘉禾智联年中战略会,陆秉坤提出明年要开拓华南市场,想在广州设个办事处,让我牵头筹备。我说行,但得带两个人过去,小柏算一个,再招个本地财务。陆秉坤说没问题,给我批了预算。
出差前一个周末,我带沈知棠和毛豆去商场买行李箱。路过家电区,知棠在那排双开门冰箱前面转悠了两圈。我凑过去:“看中哪个了?”她指着一台银灰色的:“这个,省电,静音。”我看了一眼价签,六千八。搁去年我得琢磨琢磨,现在直接叫销售开票。知棠拉我袖子:“你真买啊?”我说废话,答应你一年了。毛豆在旁边蹦:“新冰箱新冰箱!”知棠嘴上说“太贵了太贵了”,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冰箱送回家那天,我把旧冰箱里冻了三年的僵尸肉掏出来扔了,擦干净搁楼道等回收。邻居大姐路过问:“这冰箱还能用啊,扔了多可惜。”我说用了九年了,压缩机响得跟拖拉机似的。大姐说:“那你卖废品也能卖几十块。”我说不卖了,放楼道里谁要谁搬走。第二天冰箱就没了。
晚上知棠拿新冰箱冰了半个西瓜,我们一家三口坐沙发上看电视。毛豆突然问:“爸爸,你以前老板是不是把公司关了?”我说对。毛豆说:“那他是不是没饭吃了?”知棠噗嗤笑了:“你操心还挺多。”我说:“他饿不着,有手有脚能干活。”毛豆“哦”了一声,低头啃西瓜去了。
九月份,广州办事处筹备到一半,我高中那个做二手车评估的同学给我打电话:“砚舟,你那前老板那辆奔驰,我今儿在花乡看见了,被人倒了一手,挂价三十二万。”我说你跟我说这干啥?他说:“你不是让我盯着吗?我说行,你接着盯吧,他卖多少钱跟我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给柏文彦发了个消息:贺维远那奔驰卖了,三十二万。小柏回:哥你还关心这个?我说不关心,就是有始有终,当初拍了张照,现在知道结果了,这事翻篇。
十月份,广州办事处正式挂牌。我带着小柏和本地招的财务小曾,三个人从零开始跑客户。第一单是本地一家做冷链仓储的公司,要一批智能货架,单子不大,八十多万。我带着小柏跑了四趟,方案改了六版,最后签下来的时候小柏在客户楼下蹦了一下:“哥!签了!”我说淡定点,这才哪到哪。
签完合同我给沈知棠打电话,她说:“你猜毛豆今天在幼儿园干啥了?”我说干啥了?她说:“老师让小朋友说爸爸妈妈的工作,毛豆说‘我爸爸是管仓库的’。”我笑出声:“管仓库也没错。”知棠说:“老师问他管什么仓库,他说‘管好多好多货架,比幼儿园的玩具架大多了’。”我说行,回头带他去看看。
十一月份,祁曼曼给我发了个截图,是恒远达注销公示的网页截图。她附了一句:彻底没了。我回了个“嗯”。她又发了一条:贺维远在南方一个建材市场给人当业务员,我同学碰见的,说人瘦了一圈,话也少了。我没回这条。
沈知棠晚上问我:“祁曼曼跟你说啥了?”我说贺维远现在跑业务呢。知棠说:“你心里啥感觉?”我想了半天:“没啥感觉。他要是当初按规矩来,现在还是贺总。他自己把路走窄了,怪谁?”知棠点头:“那倒是。”
十二月份,嘉禾发年终奖。陆秉坤开全员大会,PPT上把每个人的奖金数额打得清清楚楚。我拿到手一看,比合同保底多了三成。散会以后我给沈知棠发了条消息:年终奖发了,比说好的多。她秒回:那咱过年去三亚?我说行,带上毛豆和咱爸妈。
晚上回家路过原来恒远达那栋写字楼,楼下底商换了招牌,以前那家咖啡店改成麻辣烫了。我站门口看了两眼,柏文彦从后面赶上来:“哥你看啥呢?”我说没啥,看麻辣烫。小柏说:“那家不好吃,我吃过。”我乐了:“那你推荐一家。”小柏说走,前面新开一家牛肉面,我请你。
坐面馆里,小柏吸溜着面条忽然说:“哥,你说贺维远现在后悔不?”我喝了口汤:“后不后悔不知道,反正我挺知足。”小柏说:“哥你心态真好。”我说:“不是心态好,是账算明白了。该我的我拿到手了,不该我的我不惦记。他赔了买卖,我换了赛道,扯平了。”
(读者视角:一年过去,林砚舟换了新工作、拿了年终奖、带全家去三亚过年。你觉得这个故事里最解气的是哪一步?)
09
腊月二十三,小年,又下雪了。我在嘉禾开完最后一个会,把华南办事处全年的报表发给陆秉坤。他回了个“漂亮”,又跟了一句:“明年华南独立核算,你当总经理,干不干?”我说干,但得给我配个副手,我推荐柏文彦。陆秉坤说:“你那个小兄弟?行,你打报告上来。”
晚上回家,沈知棠已经把行李箱拖出来了,三亚的机票订好了,腊月二十六出发。毛豆在客厅跑来跑去往箱子里塞玩具,知棠一件一件往外掏:“带俩小汽车就行了,带那么多干啥?”毛豆说:“我要带挖掘机去海边挖沙子!”
我坐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刷到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某建材公司老板贺某,因虚开发票、职务侵占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并处罚金。我点开看了一眼,没配图,但信息都对得上。我关了新闻,把手机揣兜里。
沈知棠看见了,问:“看啥呢?”我说:“贺维远判了,缓刑。”她手上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严重不?”我说:“一年缓一年,罚了点钱,不用进去蹲。”知棠说:“那还行,好歹没进去。”我说嗯。
毛豆凑过来:“妈妈什么是缓刑?”知棠说:“就是犯了错,法官给他一个机会改正。”毛豆说:“那他能改好吗?”我说:“不知道,看他自己的了。”
腊月二十六,一家五口飞三亚。毛豆头一回坐飞机,起飞的时候攥着我的手不撒开,落了地又嫌飞得太快。我丈母娘在酒店阳台上看海,看了半天说:“这海真大,比咱家那边水库大多了。”我老丈人接话:“废话,那是海。”
年三十晚上,我们在海边吃年夜饭。毛豆拿我手机拍视频,镜头扫到一桌菜,又扫到我:“这是我爸爸,我爸爸今年发了好多钱,给我买了新挖掘机!”我捂他嘴:“别瞎说。”沈知棠在旁边笑:“你让他说,童言无忌。”
吃到一半,柏文彦给我发了个视频通话,他回老家过年了,背景里一桌子人。他举着手机转了一圈:“哥,我爸妈说谢谢你今年带我干,我给我妈买了金镯子!”他妈妈在旁边喊:“林总过年好!”我说阿姨过年好,别叫林总,叫砚舟就行。小柏嘿嘿笑:“哥,明年咱华南办事处好好干!”我说行,你先把报告写了。小柏说:“大过年的提啥报告!”挂了。
正月初五,从三亚回来,我信箱里多了张明信片。没寄件人,就一行字:“砚舟,过去的事对不住了。贺。”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邮戳是南方某市的。我看了两眼,夹进书里了。沈知棠问谁寄的,我说贺维远。她没说别的,就“哦”了一声。
正月初八,嘉禾开工。陆秉坤把华南区域总经理的任命书拍我桌上:“今年华南做到三千万流水,年终奖翻倍。”我说陆总您别光画饼,写合同里。他笑骂:“你现在学精了是吧?”我说吃一堑长一智。他拿笔在任命书上又加了一行手写条款,签了名递给我:“行了吧?”我看了看,揣兜里:“行。”
出门碰见柏文彦,他工位已经搬到“华南办事处”的牌子底下了。我敲了敲他桌子:“走,开会。”小柏把笔记本一合:“来了哥!”走了两步又回头拿水杯:“哥,今年年终奖能兑现吧?”我头也没回:“你好好干,不兑现我带你跳槽。”
(读者视角:如果你是林砚舟,收到贺维远的道歉明信片,你会回吗?)
10
今年夏天,嘉禾智联华南办事处半年总结,流水干到一千八百万。陆秉坤来广州视察,看完报表拍着我肩膀说:“你小子行,当初没看错你。”我说陆总您那合同别忘改,他说忘不了,明年给你加个点。
柏文彦现在带四个人了,干活还是那股实在劲。有天中午吃饭他跟我说:“哥,我谈了个女朋友。”我说好事啊,干啥的?他说:“幼儿园老师。”我一口汤差点喷出来:“跟知棠同行?”小柏说:“对,而且跟你家知棠一个幼儿园,就是不同班。”我乐了:“那你以后接孩子方便了。”小柏脸红了:“哥你别闹,才刚处。”
八月份,沈知棠幼儿园放暑假,带毛豆来广州玩了一周。毛豆在我办公室转了一圈,问:“爸爸你这屋比原来那个大?”我说对。他又问:“你现在的老板好不好?”我说挺好的。毛豆说:“那他还说话不算话吗?”我说不算,他说话算话,写合同里。毛豆点点头,趴我桌上画画去了。
沈知棠坐旁边沙发上翻我桌上文件,翻到一张华南团队合影,柏文彦站在我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知棠说:“小柏现在看着比在恒远达那会儿精神多了。”我说那可不,钱给到位了,对象也找着了,能不精神吗。知棠把文件合上:“你说贺维远要是当初说话算话,至于闹到这地步吗?”我说:“他要是说话算话,我现在还在恒远达加班呢,哪来的华南总经理。”
知棠想了想,笑了:“那倒也是。”
九月份开学,毛豆换了大班。家长会上老师让小朋友说“我爸爸的工作”,毛豆站起来说:“我爸爸是总经理,管好多好多人,还管仓库。”老师问:“你爸爸公司发年终奖吗?”毛豆说:“发!我爸爸说写合同里了,跑不了!”底下家长笑成一片。
我在家长群里看见老师发的视频,转给沈知棠。她回了个捂脸表情,又说:毛豆这嘴跟你一样,啥都往外秃噜。我说这不挺好,实在。
十月份,陆秉坤在总部开会的时候把我叫过去:“明年华南独立事业部,你全权负责,我只看报表。”我说陆总您这么放心?他说:“你连前老板都敢告,我这点家底你还不敢管?”我笑:“那不一样,您是说话算话的老板。”他摆摆手:“少拍马屁。”
年底,华南事业部流水干到三千二百万,超额完成。年终奖发下来那天,我给沈知棠转了十万,备注“房贷尾款”。她打电话过来:“你真还完了?”我说还完了,剩的过年花。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林砚舟,咱终于把房贷还完了。”我说嗯,还完了。
腊月二十二,公司放假前最后一天,柏文彦拿着一份文件来找我签字。我翻了翻,是明年华南的采购预算。我一边签一边问他:“今年年终奖满意不?”小柏点头:“满意,比我预期多。”我笑了:“那以后别人问你,你就说嘉禾说话算话。”小柏说:“那必须的。”
签完字小柏没走,站那儿搓手。我说还有事?他说:“哥,我明年想结婚,想请你去当证婚人。”我把笔一搁:“你对象同意了?”小柏说:“同意了,她说你靠谱。”我说行,到时候给我留主桌。
小柏走了以后,我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窗外广州的冬天还绿着呢,跟老家不一样。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去年这个时候在劳动监察大队门口拍的那张照片——沈知棠给我围围巾,我皱着眉。我盯着看了两秒,删了。然后给沈知棠发了条消息:今年年终奖到账了,比去年多。她秒回:那过年去哪?我回:你想去哪就去哪。她发了个“三亚”两个字,我说行,订票。
晚上回家,毛豆问我:“爸爸,你以前那个说话不算话的老板,后来给你补钱了吗?”我说补了。毛豆说:“那他还说话不算话吗?”我想了想:“可能改了吧,也可能没改,但跟爸爸没关系了。”毛豆说:“为什么没关系了?”我说:“因为爸爸换了个说话算话的地方干活。”
毛豆“哦”了一声,转头去玩他的挖掘机了。沈知棠从厨房端菜出来,路过我身边说了句:“这话你说给儿子听的吧?”我笑了一下:“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职场观、家庭观与维权意识,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劳动维权流程与法律常识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