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网约车时接了个迷路的老人我绕了1个多小时把他送回家,第3天他儿子找到我公司将我还在面试的简历抽出来直接给了我工牌......
01.
那辆白色凯程停在超市门口的双黄线边上,我按了两次喇叭没人应。
雨刮器刮到第三下的时候,副驾驶门被拉开了。
上来一个老爷子,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坐下来先整了整裤缝,然后安安静静把车门关上。
我问他手机尾号,他报了一串数字,跟平台上的对不上。
又问了一遍,他还是报那串数字。
声音很轻,像在念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念完就看着前方不说话了。
我说地址不对。
他说对的,就是那儿。
我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点在屏幕上,点的位置偏了大概两厘米。
我意识到他可能看不清。
问他去哪儿,他说回家。
问他家在哪儿,他说往前走。
那时候快十点了,超市的灯箱把他的侧脸照得一明一暗。
我挂了空车的灯牌,按下计费,往他说的方向开。
每到一个路口他就往前指,对,这儿拐,那儿拐。
我开着开着就觉得不对了,他指的路一直在兜圈子。
从云栖路兜到香樟巷,又从香樟巷绕回云栖路,绕了四十分钟,计价表跳到了八十多块。
他每次都说快了快了,语气笃定,像真的认得路。
绕到快一个小时的时候,他把钱包掏出来,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很工整,是那种老年人常用的硬笔字,横平竖直。
地址在城北的静安里,我们现在在城南。
我把导航调出来,距离十七公里。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说:不对啊,我记得就在这边。我说没事,我送您过去。
他把钱包收回去,收得很慢,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
我瞟了一眼计价表,伸手把计费关了。
他没注意到,一直在看窗外,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东西。
上了环城路之后他开始跟我说话。
说他儿子在什么公司上班,很忙,说儿媳妇上周给他买了件新夹克,就是身上这件。
说着还扯了扯衣领给我看,问我颜色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他说他也觉得好看,就是袖子有点长。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摸安全带卡扣,摸了又放,放了又摸。
到静安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是个老小区,路灯坏了一半,单元门上的门牌号掉了一个数字。
他下车的时候在兜里掏了很久,掏出一把零钱往我手里塞。
我没要。
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倒车,一直在那儿站着。
我倒出去十几米了,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着,藏青色的夹克被门厅的声控灯照得发白。
回到家媳妇问我今天跑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还行是多少。
我没回答,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又倒了一杯。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看了一会儿,说房东下午打电话了,问下季度的房租。
我说知道了。
她说你每次都知道了。
我没接话。
客厅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一直在闪。
我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明天的面试通知,明天下午三点,远帆集团,行政岗。
这是这个月第四个面试了。
前面三个都没成,要么嫌我年龄大了,要么嫌我之前的履历太杂。
其实我才三十二,但跟那些刚毕业的小年轻坐在一起,我确实显得旧了。
像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棉T恤,没破,但领口已经懈了。
那晚我躺了很久没睡着。
媳妇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没问。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小方块。
我盯着那个小方块想,那个老爷子现在应该睡了吧。
也不知道他儿子知不知道他晚上一个人跑出来打车,跑了那么远。
02.
远帆集团的面试安排在十五楼。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的,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子很亮,我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会议室外面已经坐了五个人,都比我年轻,有两个人拿着那种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翻得哗哗响。
我空手来的。
坐在最边上的塑料椅子上等了大概半小时,前台喊我名字。
面试了大概十五分钟。
面试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全程没什么表情,问的问题都是标准模板。
我对答如流,流利到我自己都觉得假。
最后她说回去等通知。
这句话我听过三遍了,每个面试官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都一样,客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像在打发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从远帆大厦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看了看手机。
媳妇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房租催缴的截图,另一条是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我按灭屏幕,把烟头弹进垃圾桶,去停车场取车。
接下来两天我继续跑车。
从早跑到晚,中午在便利店买两个包子对付一顿。
接的单子什么样的都有,有喝醉了吐在车上的,有一路打电话吵架的,有带着孩子去医院急得直哭的。
我都习惯了。
周五下午接了一单去高铁站的,路上堵了四十分钟,乘客下车的时候给了个差评,说我不该走那条路。
我没争辩,那条路是导航选的。
周六上午我正蹲在车旁边擦后视镜,手机响了。
号码不认识。
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问我是谁谁吗,我说是。
他说他姓周,周远川。
我说不认识。
他说三天前我送他父亲回家,绕了一个多小时没收费。
我愣了一下,说哦,是您啊,没事,应该的。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周远川。
他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好像这个名字我应该有反应似的。
我还是没想起来。
他说你在哪儿,我说在家。
他说你下午有空吗,我说下午要跑车。
他又沉默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周总,声音远远的。
他说那你明天有空吗。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父亲一直念叨你,想当面谢你。
我说真不用。
他说不是钱的事,老爷子这几天逮着谁跟谁说,说有个开车的年轻人送他回家,态度好,不催他,绕了一个小时都没发脾气。
我说这有什么好谢的。
他说对你来说是件小事,对他来说不是。
我靠在车门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
我说行吧,那明天下午我过去。
他给了我一个地址,不是静安里那个老小区,是城南一个高档住宅区的名字。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问他怎么知道我号码的,但已经挂了,我也没再打回去。
晚上我跟媳妇说了这事。
她正在涂指甲油,听完哼了一声,说人家要谢你就去呗,说不定给你包个红包。
我说我不要。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图什么。
她又低下头继续涂指甲油,涂得很仔细,小指头翘着。
涂完吹了两下,说了一句让我躺床上想了半宿的话。
你这人就这样,对陌生人比对自己好。
我没反驳。
她说得对。
我对陌生人的耐心永远比对自己人多。
对乘客我从来不急,对媳妇我经常不说一句话。
跑车的时候多绕十公里我都觉得无所谓,回家多等她十分钟我就开始看手机。
这些东西我以前没想过。
现在被她说出来,像是被人轻轻掀开了一块布,底下放着的东西我自己都不太想碰。
我倒不是说对媳妇不好。
我就是觉得,在外面做人已经够累了,回到家就想松下来。
一松下来,就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配合任何人的情绪。
我以为这不叫冷漠,这叫歇着。
但她涂指甲油的那个晚上,我想了想,可能在她眼里,我这个叫把好脸色都给了外人。
第二天下午我按地址找到了那个小区。
门禁森严,保安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我进去。
电梯上到十八楼,门一开就是玄关,玄关里摆着一盆很大的绿植,叶子擦得发亮。
周远川站在门口等我,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脚上是拖鞋,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但整个人比我干净利落得多。
他和我握了握手,手很干爽。
老爷子坐在客厅沙发上,还是那件藏青色夹克。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笑了一下,然后又坐下了。
周远川说老爷子轻度认知障碍,时好时坏,那天晚上是自己跑出去的,家里保姆上个厕所的工夫就不见了,差点报警。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老爷子冲我招手让我坐过去。
我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他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你那个车,坐着比别的车舒服,减震好。
我说还行。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开车,开大货,跑了二十年长途。
然后他指了指周远川,说这是他儿子,在一家公司当副总,很厉害。
我顺着他的话看向周远川。
他站在窗边正在看手机,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线条分明。
我突然想起面试官桌上那份简历,封面上印的公司名字,就是远帆集团。
03.
周远川放下手机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坐下来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
老爷子还在跟我讲他年轻时跑长途的事,从东北拉到海南,一跑就是七天七夜。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余光看到周远川在看手表。
不是不耐烦,是那种习惯性的动作,像开会时确认时间一样自然。
老爷子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看着我问,你吃了吗。
我说吃过了。
他说真吃过了?
我说真吃过了。
他想了想,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那种老式的芝麻糖。
他说你拿两块。
我拿了两块。
他又说你多拿几块,我说够了。
周远川在旁边看着,没插话。
等老爷子注意力转移到电视上之后,他站起来,冲我偏了偏头,示意我去阳台。
阳台上摆着两张藤椅,中间一个小圆桌,桌上有个烟灰缸,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被人用过。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自己点上了。
他自己没抽,把打火机放在桌上,在藤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他说我爸生病之后,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也走丢过,有一次走到了隔壁区的菜市场,蹲在卖鱼的摊位前面看人家杀鱼看了俩小时。
每次都是陌生人送回来,每次都不一样。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语气像在汇报工作。
我说他状态看着还行。
他说今天算好的,赶上不好的时候连他都不认识,喊他老哥。
他把烟灰缸往我这边推了推。
他说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保姆跟我说老爷子自己跑出去了,我心都凉了半截。
打开手机定位一看,在十七公里外。
正准备出门去接,物业打电话说他回来了,一个跑网约车的送回来的。
我说碰巧。
他看了我一眼。
那种看不是打量,是审视,很短暂,一闪就过去了。
然后他问了我一句,你现在在找工作?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那天送我爸回来之后,我让助理查了一下你的车牌,顺便看到了你的求职信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弹了一下烟灰,说在找。
他说你之前做什么的。
我说干了五年行政,上家公司裁员,整个部门都砍了。
他问哪个公司。
我报了一个名字,他点了点头,说知道,那个行业这两年确实不行。
我没接话。
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他说你来远帆面试了。
不是问句。
我说对。
他说面的什么岗。
我说行政。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回到客厅的时候,老爷子已经把芝麻糖的铁盒子收起来了,正在看一档戏曲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屏幕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我听不懂的戏文,他跟着哼,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
我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头跟我说,你下回来,我给你看我跑长途时候的照片。
我说好。
走的时候周远川送我到电梯口。
电梯来的很快,门开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门边。
我进电梯,转身,他站在外面,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钟。
他说谢谢你送我爸回来。
我说真没事。
电梯门关上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他那句话——我让助理查了一下你的车牌,顺便看到了你的求职信息。
我不知道他看了多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那个人说话太稳了,稳到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想好的。
你不知道哪句是随口一说,哪句是重点。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媳妇说今天见到那个老爷子的儿子了。
她说哦,怎么样。
我说不怎么样,就说了几句话。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说人家那种人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你别想多了。
我说我没想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但我确实想多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还在想,想了很久。
不是想攀关系,就是觉得这事有点巧。
你绕了一个多小时送了个迷路的老头回家,结果老头的儿子刚好是你明天要去面试那家公司的副总。
这种桥段电视剧里常演,现实生活中谁信谁傻。
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你没法把它从脑子里赶出去。
临睡前我又翻了一遍手机,把明天的面试通知点开看了一眼。
时间地址面试官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线。
我闭上眼,听见媳妇在旁边磨牙,轻微的,像老鼠啃木头。
这种事我见过。
一个哥们跑网约车,拉了一个乘客聊了一路,聊得挺好,乘客下车留了张名片,说有事找他。
他后来真找了,人家压根不记得他是谁。
名片上的电话打过去是空号。
我没跟媳妇讲周远川说我看到你求职信息了那句话。
因为讲了也没用。
她只会说同一个意思的不同版本——别想多了,别抱希望,踏踏实实跑你的车。
她说的都对。
但人有时候不是想攀附什么,就是想找一条路。
一条看起来不那么窄的路。
04.
面试那天我没跟任何人说。
包括我媳妇。
她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我在刷牙,她说了句今天别忘了去跑车。
我含着牙刷嗯了一声。
门关上之后我吐掉嘴里的泡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长了,鬓角那里有几根白的,不太明显,但我知道在那儿。
下午的面试在远帆集团十六楼,比上次高了一层。
这次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三个男的四个女的,我又是年纪最大的那个。
旁边一个小姑娘一直在翻一本厚厚的资料,封面上印着面试通关宝典几个字。
我瞄了一眼,心想这玩意儿要是真管用,全世界都不缺工作了。
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我。
进去的时候面试官换了人,不是上次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很职业,握手的时候力道刚好。
他面前摆着我的简历,A4纸打印的,边角有点卷。
我扫了一眼,认出那张纸是上次面试时交的。
上面还有我自己的手指印。
他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我都答了。
然后他翻到简历最后一页,停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有点奇怪,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什么。
他说你认识周总。
不是问句。
跟周远川说你在远帆面试了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没表现出来。
我说不算认识,见过一面。
他哦了一声,把简历放到一边,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说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后面有消息会通知你。
这次他没有说回去等通知。
他说的是后面有消息会通知你。
我注意到了这个差别。
从远帆大厦出来的时候才三点半。
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路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想去停车场取车继续跑单,脚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有人在发拼车信息,我看了两秒就划走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
开车去了城西的一个公园,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抽了两根烟。
这个公园以前我常来,刚结婚那阵经常带媳妇来散步,后来不来了,不知道为什么。
公园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干上刻的字已经长变形了,认不出当初刻的是什么。
我在那儿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什么都没想,就是坐着。
手机响了两次,一次是骚扰电话,一次是媳妇发消息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我回了个随便。
她发了个白眼的表情。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
媳妇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跟她说今天的面试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拿着锅铲转过身来,说什么不一样。
我说面试官问我认不认识周总。
她说谁是周总。
我说那个老爷子的儿子。
她把火关小了,问我,他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转过身去继续炒菜。
锅铲刮着锅底的声音很响。
她说了一句,声音被油烟机盖住了一半,我只听见后半句——……别到时候空欢喜一场。
我知道她前半句是什么。
她不说我也知道。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她不停给我夹菜,堆了半碗。
我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最不爱吃的西兰花都吃了。
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块瓷砖已经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了,她还在擦。
我拧上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突然问了她一句。
你说人活到三十多岁,到底活了个什么。
她停下手里的抹布,看着我。
那个表情我说不上来,不是心疼,不是不耐烦,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东西。
她没回答,把抹布搭在水龙头旁边,说了句你今天太累了,早点睡。
我没睡。
在客厅坐到半夜,把手机里的求职软件一个一个点开又关上。
媳妇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房间的时候把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泄出来的光落在走廊地板上,细长的一道,像根针。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媳妇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摆着一碗粥,两根油条,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中午记得热饭吃,冰箱里有昨天的排骨。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拿起笔想写点什么,想了半天还是放下了。
就是那天下午,我接到了远帆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上次那个面试官,声音很客气,说恭喜你通过了面试,下周一开始入职,岗位是行政专员。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几秒,说了声谢谢。
挂掉电话之后我站在客厅中央,周围安安静静的,冰箱的压缩机嗡嗡转着,窗外有人家在放音乐,隐隐约约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远帆人力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忽然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接那个老爷子,如果我没绕那十七公里,如果我收了他的钱,如果我没去他家,如果那天面试我排在前面而不是最后。
这些东西不能细想。
一细想就觉得后脑勺发凉。
晚上媳妇回来,我把消息告诉了她。
她站在玄关那里,鞋子还没换,愣了两秒。
然后她把包往鞋柜上一搁,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抱得很用力,我都觉得肋骨有点疼。
她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拍了拍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她松开我,眼眶有点红。
去厨房开冰箱拿菜,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说今晚吃火锅,庆祝一下。
我说冰箱里的排骨还没吃完。
她说那就明天吃排骨。
那顿火锅吃得很久。
她一直在说话,说她们单位的事,说她同事的事,说隔壁邻居家的猫又跑丢了。
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句。
吃到一半她突然安静下来,筷子悬在半空,问我。
那个周总,以后就是你领导了?
我捞了一片毛肚放进她碗里,说应该是。
她说那挺好的。
有个认识的人在总比没有强。
说完她又开始讲别的事,但我看出来她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她想了,只是没想深。
或者说,没敢想深。
05.
入职第一周比我想象的平静。
行政部在十五楼,工位靠窗,抬头能看见对面写字楼的空调外机。
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档案、跑腿盖章、安排会议室,跟上一份工作差不多,无非是流程更规范了些,同事说话的声音更轻了些。
没有人提周远川,也没有人对我格外客气或者格外冷淡。
我像一颗螺丝钉被拧进了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里,拧进去之后,周围该转的继续转。
头三天我都没见到周远川。
听同事说他出差了,去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
我每天正常上班下班,中午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米饭配两个菜,吃完刷手机,刷到一点钟回工位继续干活。
日子平淡得像放凉了的白开水。
第四天下午,我在档案室整理旧合同。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灯管忽明忽暗,空气里有股霉味。
我蹲在地上翻一个铁皮柜,翻到一份三年前的采购合同,落款处盖着周远川的私章。
我盯着那个章看了几秒,把合同塞回去,关上柜门。
就是在同一天下班的时候,我在地下车库碰见了他。
他从电梯出来,我从楼梯下来。
两个人隔着三四个车位对看了一眼。
他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起来风尘仆仆。
他先认出了我,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下头。
然后他说,还适应吗。
我说还行。
他说那就好。
说完就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这就是我们入职后的第一次对话。
总共七个字。
回到家媳妇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她问周总有没有特别关照你,我说没有。
她哦了一声,语气里有一丝我看不出的东西,失望还是庆幸,我分不清。
第七天出了一个事。
不大不小。
我在茶水间洗杯子,听见隔壁格子间两个女同事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茶水间的隔断是那种薄薄的三合板,什么都遮不住。
一个说,行政部新来那个,听说是周总的关系。
另一个说,不是吧,他之前不是跑网约车的吗。
头一个说,就是跑网约车的时候认识了周总,直接塞进来的。
水龙头还在哗哗响。
我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面接水,一直等到她们走远了才关水。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自动休眠了,黑色的屏幕上倒映着我的脸。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们说的不全是假话。
我确实是跑网约车的时候认识的周远川。
我确实是通过了他进了这家公司。
但她们说的也不是真话。
我没有被直接塞进来,我面了两次试,第一次没过,第二次过了。
至于第二次为什么能过,这件事我自己也没有搞清楚。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部门开会的时候,有同事提到周总,会下意识往我这边瞟一眼。
食堂吃饭的时候,坐我旁边的人会突然变得很客气,帮我递筷子递纸巾。
这些细节很小,小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我注意到了。
我开始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了。
说多了怕显得炫耀,说少了怕显得冷淡。
以前跑网约车的时候没这个烦恼,乘客上车说你好,下车说慢走,就完事了。
现在不一样,一句话说出去之前要在脑子里转三圈,转到最后往往就不说了。
媳妇说我最近回家话更少了。
我说工作累了。
她没说啥。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事情,发生在入职后的第十二天。
那天下午我去十六楼送一份文件。
周远川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我敲了两下,里面说进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是我,冲我指了指沙发,示意我先坐。
我坐在沙发上,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等他打完电话。
他的办公桌很大,上面摆着一台台式电脑,旁边竖着两个显示屏。
桌上有一摞文件,一个保温杯,一张相框。
相框的角度对着他自己,从我这边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角的背面。
他打完电话,站起来走过去拿起文件翻了翻。
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挺不自在的。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问的问题,而是因为他问的时机。
太准了。
准到我怀疑他是不是在我工位装了监控。
我说还好。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办公桌边上,两条腿交叠着。
他说我招你进来不是因为送我爸回家。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说你可能不信,但你之前的履历我看过,你上一家公司行政部的流程管理和档案数字化方案是你主导的,当时你们部门拿了年度的优秀团队奖,这个在行业内的备案里能查到。
你以为我是因为人情,其实不是。
人情只是让我注意到了你这个人,至于用不用你,那是另一码事。
他把文件拿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
别把自己活成别人嘴里的一句话。不值得。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走出去之后,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外面的走廊有人走过,脚步声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东西。
我转头看了一眼他的办公桌,那张相框现在正对着我。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笑得很开心。
那个女人不是老爷子的儿媳妇——老爷子之前说的儿媳妇是短发,照片里这个女人是长发。
我没有多想。
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裤腿,走出办公室,把门带上。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周远川那句话。
不是别在乎别人怎么说,而是别把自己活成别人嘴里的一句话。
这两句话的长相差不多,但分量差了很多。
前一句是安慰,后一句是耳光。
晚上媳妇说你怎么今天脸上表情怪怪的。
我说没什么。
她不信,非盯着我问。
我只好把周远川的话转述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人说话挺狠的。
我说不狠。
她说狠的那句你没听到,他可能咽下去了。
她的话让我想了一个晚上。
他咽下去的是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老爷子口中那个很忙的儿子、那个总不在家的儿子、那个通知保姆看着自己亲爹却不愿意亲自盯着的儿子。
这些事轮不到我评价。
但媳妇说的对,周远川说话是带刀的人,只不过他的刀不削别人,削自己。
06.
入职满一个月那天,人力让我去签字转正。
签完字回工位的路上,在电梯口碰见了周远川。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抬头看见我,说签了?
我说签了。
他嗯了一声,按了电梯,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周末有空的话来家里一趟,老爷子想你了。
他说想你了。
这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天气预报。
周六下午我去了。
保安已经认识我了,没打电话就直接放了我进去。
电梯上到十八楼,门一开,玄关那盆绿植还在,叶子还是那么亮,但我这次注意到花盆边沿有一圈白色的水垢,浇花的人水倒得太满了。
老爷子坐在客厅老位置上,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他拍拍旁边的沙发,让我坐。
我坐下之后,他从茶几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芝麻糖还是那个芝麻糖。
他说你吃。
我拿了一块。
他说你多吃几块。
我又拿了两块。
他满意了。
电视开着,还是那个戏曲频道,还是咿咿呀呀的。
老爷子一边看一边跟我说话,说上次你送我那辆车,减震确实好。
我说是同一辆。
他说我知道是同一辆,我又不傻。
说完自己先笑了。
过了一会儿,周远川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喝茶,没说话。
电视里一个老生在唱什么,唱腔拖得老长,在客厅里绕了好几圈才落地。
老爷子忽然转过头看着周远川,说你去把我那个相册拿来。
周远川放下茶杯,起身去了书房。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本旧相册,封面是那种老式的人造革,边角磨白了。
他把相册递给我,说老爷子让你看的。
我翻开第一页。
黑白照片,一个年轻人站在一辆大货车前面,穿着工装,笑得很憨。
是年轻时候的老爷子。
货车的车头擦得锃亮,牌照上的数字还清晰可见。
第二页,还是那辆货车,旁边多了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
女人梳着两条辫子,小孩大概三四岁,皱着眉,像是被太阳晒得不舒服。
第三页,小孩长大了一点,穿着小学校服站在校门口。
照片有点糊,像是手抖了。
第四页。
我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第四页夹着一张照片,不是老照片,是新的。
彩色打印的,纸质很光滑,跟相册里其他照片完全不一样。
照片上是一辆白色凯程,停在超市门口的双黄线边上。
角度是俯拍的,应该是从物业监控里截的图。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钢笔写的,笔迹我认得——跟老爷子之前揣在兜里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3月14日晚10点17分,好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爷子凑过来,指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车牌说,这是你的车。
我说对。
他说你这车减震好,我坐过一次。
我说您记性真好。
周远川在旁边喝茶,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我继续往后翻,后面夹着好几张类似的照片,都是监控截图。
有一张是我把车停在静安里单元门口,老爷子正从副驾驶下车。
有一张是我倒车的时候,车尾灯拉出一道红色的光带。
还有一张是我掉头出了小区大门,门禁的栏杆还没落下来。
每张照片右下角都有一行小字,写着日期和时间。
字迹从潦草到工整,从歪歪扭扭到横平竖直,最早的几张写得不太好看,后面越来越好。
老爷子翻到其中一张,指着上面的日期说,这天是我自己写的。
又翻到另一张,说这天是保姆帮我写的,我手抖。
我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
纸张之间夹着的那几张新照片,边缘微微翘起,像是不太服帖。
周远川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面,背对着我和老爷子,看着窗外说了一句。
我爸记不住昨天吃了什么,但记得住那天晚上。
我转头看老爷子。
他正把芝麻糖的铁盒子盖子拧紧,拧得很认真,一圈一圈的。
拧完之后把盒子放回茶几底下,拍了拍手。
然后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握力比我想象的大。
他说下回你再来,我给你看我年轻时候跑长途的照片。
我说这本相册里就有。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膝盖上的相册,哦了一声,说对,在这儿呢。
他把相册拿过去,从头翻起。
第一页,第一张,那个站在货车前的年轻人。
他看了很久,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
然后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那时候真好啊。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
周远川从窗边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老爷子的头顶,和我对视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像是在说,你明白了吧。
又像是在说,我也不懂,但就是这样。
我低头喝茶。
茶已经凉了。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老爷子站在玄关送我,穿着拖鞋,还是那件藏青色夹克。
他跟我握了握手,手掌干燥温暖。
他说你下次来,我给你看我那个奖状,安全驾驶二十年。
我说好,一定。
周远川送我到电梯口。
电梯来得很快,门打开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门边。
跟上次一模一样。
我踏进电梯,转过身,他站在外面,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正缓缓合上的电梯门。
以后在公司,他说,声音被门夹得有点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了。
07.
转正之后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
我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在十五楼靠窗的工位上整理档案、跑腿盖章、安排会议室。
同事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多了,不刻意热情也不刻意冷淡。
我也学乖了,茶水间有人说话我就先咳嗽一声再进去。
不是什么高明的生存智慧,就是让自己舒服点。
周远川在公司碰见我的时候还是老样子,点个头,脚步不停。
偶尔电梯里碰到了,他会问我一句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好。
就这些。
没有特殊照顾,没有额外提点。
他招了一个能用的人,不是养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关系户。
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回家之后媳妇也不怎么提周远川了。
有一次她刷手机刷到一条关于职场人情的文章,念了两句给我听,念完之后自己先笑了,说算了,这种文章都是瞎写的。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去厨房切西瓜。
我看着她切西瓜的背影,突然觉着她比刚结婚那时候胖了一点,头发也短了。
她以前头发很长,到腰,后来嫌洗头麻烦,自己拿剪刀铰了。
老爷子的照片我后来再没见过。
周远川没提,我也没问。
但我有时候开车路过那家超市,会下意识往门口的双黄线看一眼。
那里通常停着别的车,有时候是卸货的面包车,有时候是等人的私家车。
超市的灯箱还是那么亮,照着来来往往的人,谁也不会注意到那个位置曾经停过一辆白色凯程,车上坐着一个迷路的老人。
那个月月底,部门团建。
吃完饭去唱歌,包厢里灯光昏暗,大家酒喝了不少,气氛比上班时松快很多。
有人起哄让我唱一首,我说我不会。
他们不信,非把话筒塞过来。
我就唱了一首老歌,跑调跑得自己都听不下去,但所有人都鼓掌了,鼓得很用力。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我站在路边等代驾,一个同事站在我旁边,是个比我小三四岁的姑娘,平时话不多,那天喝了点酒,话就多了。
她说你知道吗,你来之前我们都打赌了。
我问赌什么。
她说赌你能待多久。
我说现在呢。
她笑了一下,现在不用赌了。
代驾来了。
她上车之前回头跟我说了一句,你唱歌确实难听。
我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代驾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耳机在听导航,把车开得很稳。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面的城市夜景往后流。
路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过去,亮的那个瞬间把你的脸照得煞白,然后过去,又暗下来。
亮一下暗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有规律地呼吸。
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让代驾提前停了。
我想走一段路。
凌晨的小区很安静,路两边停满了车,有些车我认识,是邻居的。
有一辆白色凯程停在老位置,车顶上落了几片叶子,不知是哪棵树掉下来的。
我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挡风玻璃上的叶子拿掉,然后揣着兜慢慢往家走。
路过楼下活动区的时候,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人。
但我忽然想起周远川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不是那句别把自己活成别人嘴里的一句话,是另一句。
他说,你那天晚上送我爸回来,他没跟你讲价钱,没跟你讲路线,就跟你讲了他的夹克,他的儿子,他的芝麻糖。
你知不知道,他跟家里保姆一个礼拜说的话加在一起,都没跟你那一个小时说得多。
我当时的反应是笑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没笑。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在给人指路,其实是对方在教我们怎么走路。
只不过教的方式不是说话,是沉默、是绕远路、是摸安全带卡扣、是把芝麻糖的铁盒子打开又盖上。
你听不见,不等于他没说。
上楼开门,玄关的灯没关。
媳妇给我留的。
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掉在肚子上,屏幕上还放着一个没刷完的短剧。
茶几上放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还有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我把电视关了,把她手机拿起来放在茶几上。
她哼了一声,没醒。
我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拿起那半个橘子慢慢剥着吃了。
橘子已经放得有点干,橘络粘在手上不太好洗。
吃完我去厨房洗手,拧开水龙头,水很凉。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明天还要上班。
我擦干手,把那杯凉白开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