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三十的收费站堵得像便秘的肠子,导航红得发紫,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已经第三次敲击同一点位。
副驾上的堂哥周磊忽然扯掉耳机,手机屏幕亮着美团加油的界面,硬邦邦甩了句:“前面加油站停一下,先加三百。”
我瞥了眼油表,还剩大半箱,从县城到老家满打满算不到六十公里,油箱里的油够打两个来回。
“油够用。”我说。
“够用什么够用,万一堵在半路怎么办?”周磊嗓门突然拔高,后排他老婆王芳和孩子同时抬头。
我没接话。
三秒后,周磊的手直接拍在了中控台屏幕上:“我说加就加,这车这么新,油老虎一个,不加油你想让我们一家三口下来推着走?”
他老婆在后面轻轻扯他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我踩下刹车,打右转灯,车身稳稳滑进服务区匝道。
周磊露出“这还差不多”的表情,开始解安全带。
车停在充电桩旁边。我没熄火,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转身看着他。
“下车。”
服务区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沥青和柴油混合的腥味。周磊愣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切换到困惑,最后定格在某种正在膨胀的愤怒里。
“你说什么?”
“我说,下车。”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玻璃台面,“油钱我不出了,你自己想办法回去。”
王芳“哎”了一声:“小城你这是干嘛呀,大过年的……”
周磊已经炸了,脸色涨成猪肝色,解安全带的动作猛地变成拍座椅:“你他妈再说一遍?!你开个破车回老家显摆什么?我是你哥!管你要三百块钱加油怎么了?你小时候在我家白吃白喝多少年?现在跟我算这三百块?”
他越说越激动,上半身朝我压过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你是不是觉得买了辆车就了不起了?就你这破车,贷款买的吧?装什么大尾巴狼!”
后排五岁的侄子被吓得“哇”一声哭出来。王芳手忙脚乱去哄,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别吵了”。
我没有后退。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他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嘴里喷出来的白气在服务区零下五度的冷风里格外显眼。这个画面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只要他想要什么我没给,就是这副表情。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油表显示还能跑两百三十公里,我出门前刚加满。”
“第二,”第二根手指,“你刚才拍的那块中控屏,刮花了,维修报价四千七。”
周磊的骂声卡了一秒。
“第三,”我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这车是我全款买的,登记在我名下,不是贷款。”
“放屁!”周磊吼完这三个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转向服务区里那辆停着的县际班车,“行,你牛逼!你让我下车是吧?那你等着!我回去就告诉二叔,告诉他你在外面混了几年就六亲不认!你让你爹过年怎么抬得起头?你让全村人看看你周城是个什么白眼狼!”
他说着推开车门,寒风灌进来,后排的王芳赶紧给孩子裹紧棉袄。周磊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回过头,狠狠啐了一口:
“三百块钱都不出的东西,你有什么出息!我呸!”
他一把拽过王芳的胳膊:“下车!坐班车!让他自己开他那破车回去显摆去!”
王芳抱着孩子下来,嘴里还在打圆场:“小城你别生气啊,你哥他就是嘴快……”
“走!”周磊吼她。
一家三口踩着满地碎鞭炮纸朝服务区出口走去。周磊走了几步又回头,掏出手机对着我的车牌照了一张。
“我发家族群里,让大家都看看你周城是什么人!”
我没回应,挂挡,松刹车,车身平稳滑出车位。后视镜里,周磊的身影越来越小,他还在骂,隔着紧闭的车窗听不清,但口型里的脏话我不用听也知道。
出服务区重新汇入高速车流,导航重新规划路线,预计四十分钟后到家。
中控屏幕右上角,有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是家族群。
周磊发了一张我的车照片,配文:“某些人开着新车回来,问他要三百块油钱加油,直接把我们一家三口扔服务区了。大过年的,真是好弟弟。”
下面瞬间跟了七八条消息。
三叔:“怎么回事?”
二婶:“小城这孩子怎么这样……”
大伯母:“磊磊你们现在在哪儿?要不要我去接?”
我轻轻吐了口气,手指在中控屏上划了一下,把那条消息标记为未读。
车窗外,高速两旁的田野覆盖着薄薄的残雪。远处村子的轮廓已经在视野边缘浮现,炊烟和暮色搅在一起,灰蒙蒙一片。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私聊。
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时长两秒。
我点了转文字。
“儿子,到家门口先别进来,你爸跟你二叔在院子里坐着抽烟呢。周磊打电话回来了。”
我松开油门,车速降下来。前方两百米就是老家镇上的出口。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帕萨特正从超车道逼近,打了右转灯,跟我并行了两秒。
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是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金色徽章。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车,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然后帕萨特加速,从我前方切进匝道,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两下,消失在出口弯道后面。
我认得那枚徽章。
三年前在北京,我跟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见过一模一样的。
那个人那天跟我说:“小城,你要是哪天不想待了,就回来。我这儿永远有你一把椅子。”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
现在那辆帕萨特的尾灯已经看不见了。
我踩下油门,驶出高速。村口那棵老槐树挂了红灯笼,下面站着七八个人,有裹着军大衣的二叔,有抱着胳膊的三婶,还有举着手机录像的堂妹。
车灯扫过去,他们的脸明灭不定。
我减速,缓缓停在了人群面前。
二叔第一个走上来,敲了敲我的车窗。
我把车窗降下来,冷风裹着烧柴的烟味涌进来。
二叔没说话,先往车里看了一眼,确认副驾和后排都空着。
然后他退后一步,把嘴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你哥呢?”他问。
第2章
我推开车门,双脚踏上村口熟悉的砂石路面。
二叔的表情像冻住的河面。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后座,又看了一眼我的车,最后把目光钉在我脸上。
“问你话呢,你哥呢?”
身后三婶已经举着手机凑近了,镜头怼着我拍。堂妹在人群后面喊了句“爸你别生气”,声音被风声扯碎。
我关上车门,咔嗒一声。
“服务区,”我说,“让他下车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二叔那张常年被烟熏得发黄的脸一下子涨红,他抬手就朝我胸口推了一把:“你他妈把磊磊扔服务区了?大年三十!天都黑了!”
我往后踉跄半步,后背撞上车门。砂石硌着鞋底硌得生疼。
“他自己要下车。”我说。
“放屁!”二叔的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他打电话回来说你要三百块钱油钱,说你不给就算了还赶人!周城你摸着良心说话,你哥哪点对不住你?你小时候爸妈出去打工,谁家给你管饭的?磊磊他妈给你做饭做到你上初中!你现在跟我讲这个?”
三婶的镜头更近了,她嘴里念叨着“录下来录下来”。围观的人群又多了几个,隔壁李家的媳妇探出脑袋,卖豆腐的老赵骑着三轮车停在路边看热闹。
风从老槐树底下穿过来,红灯笼晃来晃去。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连续不断地震。
我没掏出来,但我知道是什么。家族群里的消息至少炸了几十条,周磊肯定又在实时直播。
“二叔,”我看着他,“他问我要三百块钱加油,我油箱大半箱,到家绰绰有余。他拍我中控台,刮花了。我说下车,他自己下去的。”
“你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二叔挥手打断,嗓门又高了一截,“三百块钱你掏不起?你开这么好的车回来你掏不起三百块钱?你要是掏不起你别开回来啊!你坐班车回来谁说你什么了?你偏偏开个车回来显摆,到你哥面前显摆,现在又把人扔半路上,你让你爹在村里怎么做人?”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点在车标上,砰砰作响。
“你看看你这车,这得多少钱?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心里没数吗?你爸去年生病住院的钱还是我们几家凑的!你倒好,钱不往外拿,先买个车臭显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围观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三婶的手机还在录,她补了一句:“小城啊,你爸去年住院那五万块,二叔拿了一万五呢。”
我没说话。
我知道那五万块。我爸住院,我前后转了三笔钱给医院账户,最后一笔是五万整。二叔他们凑的是后续的康复费用,两万三,二叔出了一万五不假。
但我没争辩。
因为三婶的镜头正对着我的脸,二叔的怒火正对着我的胸口,而人群的耳朵正等着一个“逆子”的故事版本。争辩这种事,在这种场合下只会把火烧得更旺。
“行了。”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沙哑的,带着长久抽烟的那种干裂感。
我爸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军大衣裹着瘦了一圈的身子,脸上褶子被灯笼光映成深沟。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二叔一眼。
“老二,别在路口吵。”他说,“进屋说。”
二叔哼了一声,转身就往院里走,边走边掏出手机拨号:“喂,磊磊,你走到哪儿了?我让你婶子开车去接你。”
人群散开了一些,三婶收起手机,堂妹跑过来挽住我胳膊,小声说:“城哥你别跟我爸一般见识,他喝多了。”
我摇摇头。
我爸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很慢,经过我车尾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一眼后备箱盖边缘一条极细的划痕——那是刚才二叔用手指敲车标的时候蹭的。
他没说话,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走进院门。
我跟着进去。
堂屋里亮着白炽灯,桌子上的菜已经摆了大半,鱼冻了一层油膜,饺子堆在篦子上。电视开着春晚的倒计时节目,主持人正笑盈盈地念着吉祥话。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句:“把外套脱了吧,炕上暖和。”
我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坐下。
二叔已经挂了电话,一屁股坐在桌对面,抄起酒瓶子给自己倒了满杯,仰头干了。
“小城,”他把杯子墩在桌上,杯底磕得桌面一震,“二叔今天就问你一句。你哥带着老婆孩子,大老远从市里赶回来过年,你把他扔服务区,对还是不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满桌人都看着我。
大伯坐在角落没吭声,闷头抽烟。三叔在玩手机。堂妹在桌子底下偷偷踢我脚。
我爸坐在上首,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慢慢咽。
“二叔,”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很清楚,“他在服务区下车,是他自己选的。我让他下车,不是因为他要油钱,是因为他拍我车。那辆车,是别人送的。”
满桌筷子一停。
二叔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送的?谁送的?你哪个老板这么大方,送你一辆四十万的车?”
“我一个朋友。”我说。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干什么的?送你这么贵的东西你也不怕折寿?”二叔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自己不清楚?你拿什么还这个人情?”
我妈端着一盆热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子中央,热气腾腾往上冒。她拿围裙擦了擦手,坐下来,轻轻说了句:“吃饭吧,菜凉了。”
但没人动筷子。
二叔的目光钉在我脸上,等我回答。大伯的烟烧到了滤嘴。三叔终于放下手机抬头看我。
我爸咽下那颗花生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放下杯子。
“小城那辆车,”他说,“是上个月有人送到家门口来的。那人我见过,穿黑西装,开一辆黑色帕萨特,在村口等了三天。”
二叔的手顿住了。
我爸接着说:“我没问是谁送的。但送车那人走的时候留了句话——他说,下次来的时候,会带一张欠条来。欠了八年的那种。”
堂屋里安静极了。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喊了一句“新年快乐”,声音突兀地回荡在沉默的空气里。
二叔的脸色变了又变,手里的酒瓶子悬在半空,迟迟没往杯子里倒。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盘鱼冻,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周磊的声音,带着喘,带着怒,带着一路冷风灌进来的寒意——
“爸!周城在哪儿?!”
第3章
周磊踹开堂屋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凛冽的寒气。他脸上还带着服务区那阵风的红印子,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领口歪着,整个人像一头被惹急了的公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我身上。
“周城!”他几步跨过门槛,鞋底的泥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印子,“你他妈还真敢坐这儿吃饭?”
王芳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进来,脸色发白,嘴里不停地说“别吵了别吵了大过年的”,但声音淹没在周磊的怒吼里。孩子又哭了,哭声尖利,把屋里本就不多的那点过年气氛撕得粉碎。
二叔站起来迎过去:“磊磊,冻着没有?先坐下喝口热汤。”
“我不喝!”周磊甩开他爸的手,径直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逼近我。他呼出的白气喷在我脸上,带着服务区便利店烤肠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你跟你爸说,车是别人送的?”他声音压下来,带着一种刻意克制的嘲弄,“行啊周城,混了几年学会编故事了。谁送的?哪个瞎了眼的有钱人送你一辆奥迪?你说出来,让我也认识认识。”
我抬起眼皮看他。
他就这么撑着桌子看着我,手指关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等着我接话。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二叔站在他儿子身后,表情从刚才的复杂变成了一种默许的支持。大伯摁灭了烟头,三叔重新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妈坐在我旁边,手指攥着围裙边角。
我爸端着茶杯没动,眼睛看着杯里的茶叶梗。
“你要听?”我问。
“你说。”周磊直起身,抱着胳膊,下巴冲我一抬,“说啊。我听听是哪个大人物,能送你一辆奥迪A6L。你别说你救过谁的命,这种电视剧情节我听得多了。”
“三年前,”我开口,“我在北京,给一个做工程的老板当助理。干了十一个月,他出事了。资金链断了一条大口子,上下游全堵上了,债主堵公司门口,他老婆带着孩子跑了,合伙人把公章卷走。那个老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三天没出来。”
周磊嗤笑了一声:“然后你借给他钱了?你当时月薪八千,借给他三百万?”
桌上有人跟着笑了两声,是二叔。他拿起酒瓶子给自己倒上,一副“听听你怎么圆”的表情。
“我没借钱。”我说,“我给他端了三天饭。第四天他开门出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城,公司账上没钱了,最后这点东西你拿去,算是你这一年没白干。”
我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名片。名片边角有些磨损,但印制精良,哑光黑底,金线压边,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
周磊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什么东西?”
“那老板姓江。”我收回名片,“他公司倒了之后消失了三年。上个月,他回来了。他现在管着六家公司,总资产账面八个亿。这辆车是他让人开过来的,附了一张纸条,写了三个字。”
我顿了顿,看着周磊。
“他说,对不起。”
堂屋又安静了。
周磊的表情从嘲弄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憋闷。他嘴张了张,第一下没发出声,第二下才挤出来:“……你编的吧?你他妈拿个名片出来谁不会印?路边打印店五块钱一盒,你跟我说八个亿?他凭什么送你四十万的车,就因为你端了三天饭?你当我是傻子?”
“你可以不信。”我说,“但车登记在我名下,购置税和保险单据都在手套箱里。你想看,我现在去拿。”
周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扭头看了他爸一眼,二叔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嘴里的酒咽了一半,喉结上下滚动。他没说话。
空气像被抽走了半层。
周磊忽然抓起桌上那张名片,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冷笑一声,掏出手机对着拍了一张。
“行。姓江是吧?我查查这个人。”他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八个亿的老板会送你一个端饭的小助理一辆奥迪?我还说马云是我干爹呢。周城,你吹牛逼打打草稿行不行?”
他输入的时候,屋里没人动,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三婶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堂妹咬着嘴唇看我,眼神里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紧张。
忽然,周磊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表情慢慢变了。嘴角那点嘲弄的弧度一点点压平,然后消失,然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头看手机。
然后他猛地抬头,目光从名片上移到我脸上,嘴唇蠕动了两下:“……这名片上的电话,是北京的区号。”
“对。”
“我搜了一下这个号码的关联企业。”周磊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发虚,“这号码挂在一家咨询公司的法人名下,那家公司持股了好几家企业……”
他停住了。
二叔急了:“然后呢?你倒是说啊!”
周磊没有回答他爸。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的光变得复杂起来,不再是愤怒,也不完全是惊讶,更多的是——一种正在被某样东西挤压的不安。
我爸这时候终于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里异常清晰。他开口了,嗓音还是那种沙哑的慢调:“老二,刚才我说了,送车那人留了句话,说下次来要带一张欠条,欠了八年的。你知道八年是什么意思?”
二叔握着酒瓶的手一紧:“……什么?”
我爸转头看向周磊,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八年前那个冬天,你们家借给小城他们家那笔钱,用来给我治病的那笔钱——一万二。当时说的是借,后来你们家逢年过节总要提一嘴。小城他妈记了八年,本子上每一笔都记着,连利息都算清楚了。”
周磊的脸一瞬间白了。
二叔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哥你什么意思?那是当年我给小城他妈救急的钱!你现在翻旧账?你——”
“我不是翻旧账。”我爸打断他,声音仍然很慢,“我是告诉你,那辆车进村的时候,后备箱里放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小城他妈查过了,卡里是十二万。十倍。”
堂屋里的空气彻底凝住了。
二叔站在那里,手攥着酒瓶,指节发白。周磊站在我面前,手机还亮着那张名片的搜索页面,屏幕的光映得他的表情灰败而僵硬。
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是那辆黑色帕萨特。它无声无息地停在院门口,车灯灭了。
车门打开,那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站在红灯笼底下,朝堂屋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从西装内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把信封举了举。
“周城先生,”他的声音穿过冷风传进来,“江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这封信到您手里的时候,就是该跟您家里说清楚的时候了。”
他把信封放在院门的石墩上,转身回到车里,引擎声重新响起,帕萨特缓缓驶离,尾灯在村道的黑暗里逐渐缩小,直到彻底消失。
全屋的人没有一个动弹的。
周磊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的脸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泥灰样的颜色。
我站起来,从桌边走出去,穿过院子,走到石墩前。
信封上只有一行字,是手写的钢笔字,笔锋凌厉:
“周城亲启——关于八年前那笔钱,借条在你哥手里。”
第4章
信封在指间薄得几乎没重量。
我翻到背面,封口用一枚素色火漆印章封着,压印的图案是一把断了柄的剑。这把剑我见过三次,每次都在江总的办公室里,压在玻璃板底下。他说这是他的家徽,也是他的警钟。
我没急着拆。院子里冷得厉害,红灯笼的影子被风吹得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摊摊碎开的血。身后堂屋里的灯光从门框里泻出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四边形。
我转身走回屋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手里的信封上。我妈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我爸还坐在那里,但手里的茶杯已经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
周磊还站在原地,像一根被冻进土里的桩子,目光死死锁着那个信封。
“打开啊。”他嗓子发干,吐出来的三个字带着气音,“你打开看看里面写的什么。”
我在桌边坐下来,撕开信封边缘,抽出里面一张叠成三折的信纸。纸质很厚,米白色,触感介于卡片和布纹之间。
展开。
信纸上只有三行字,字迹和信封上如出一辙,但更密更急,笔尖划破纸面的痕迹在几个字尾处清晰可见:
“周城:账本第七页,借款人落款一栏的笔迹,你让你父亲看一眼。借条原件在你堂哥的保险柜里,密码是他老婆生日。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老江。”
我把信纸折回去,抬头看向我爸。
他迎上我的目光,没有说话。我走过去,把信纸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手指点了点第三行那个位置。
我爸低下头去看。他的视线在纸面上停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慢慢撑起身子,站起来,转身走进里屋。门帘掀开又落下,棉布帘子窸窣响了两声。
屋里没人说话。
二叔的酒瓶子终于搁在了桌上。他脸上的潮红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青白色的紧绷。他看了周磊一眼,又看了里屋的门帘一眼,嘴唇嚅动着,最后挤出几个字:“你们……唱什么戏?”
周磊没有说话。他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肩膀微微前倾,两只手垂在身侧,拇指却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裤缝。
里屋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铁皮柜门的响声,然后是翻纸张的窸窣声。
两分钟后我爸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还贴着十几年前那种老式的姓名贴纸,上面写着“家用账本”四个铅笔字。
他走到桌前,把账本翻开,翻到第七页。
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好几行铅笔字,墨色浅但笔画清楚。每一笔支出都标注了日期、事由和金额,左下角还有签字栏,是借款人按手印的位置。
我爸把账本转了个方向,推到二叔面前。
“老二,”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慢,“你当年借钱给我住院,这是你亲手写的借条。你看看这个借条下面,谁签的字。”
二叔低头看。
他的眼神先扫了一遍正文,然后落到角落的签字栏,停了。
然后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到岸上喘息的鱼。他抬头看周磊,又低头看签字栏,脖子上的筋一道一道凸起来。
“这……这不是我写的。”他说。
“对,不是你写的。”我爸点头,“小城他妈那天晚上拿着借条回来,让我看了一眼。我当时发烧,没仔细看就按了手印。后来病好了,我才发现这个字迹不对。你二弟的笔迹我认了一辈子,撇捺的收势从来不往外撇。但这个借条上,每一笔收势都在往外撇。”
他顿了顿,声音平得像压过的水:
“这字是你儿子的。”
堂屋里最后一丝热气像被人抽走了。
周磊的脸从青白变成死灰。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瞳孔在灯光下缩了又缩。王芳抱着孩子站在门边,孩子的哭声已经停了,剩下抽噎的余音。她看着自己丈夫的表情,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恐惧——那种你不知道你身边的人到底瞒了你多少事的恐惧。
“不是我写的!”周磊猛地吼出来,“爸你别听他们瞎说!那借条就是当年你写的!我那时候才多大?我十五!我怎么可能——”
“你那年十七。”我爸打断他,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硬度,“你高二寒假,你爸让你去村主任家送东西,你经过我们院门口,小城他妈正愁着借钱的事。你当时说了什么,还记得吗?你说——‘婶子,我爸有钱,你甭愁,我回头拿给你。’”
周磊的嘴巴开合了两下,没有声音。
“后来你拿了一万二给小城他妈,”我爸继续说,“你说这是你爸刚结回来的工钱,先借给我们救急。小城他妈信了。但你爸从来没跟我提过这笔账。直到后来,每年过年吃饭,你爸总要在桌上提一句‘当年那笔钱是给兄弟救命的’,我才觉得不对劲。但我一直没查,因为借条上确实按了小城他妈的手印。”
我站在旁边,手指轻轻捏着信封边角。
三年前江总给我看账本的时候,第一眼我就认出了那个往外撇的笔迹。整整两年,我没有提这件事。因为我在等一个节点——一个让所有人在同一张桌上吃不下饭的节点。
电话铃声响了。
是周磊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来电名称——他老婆的名字。
王芳站在门边,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拨号界面。她看着周磊,嘴唇在抖:“磊磊……你保险柜里,到底放了什么?去年搬新家那个保险柜,你说里面都是重要的证件,从来让我不碰……密码为什么是我的生日?”
周磊转头看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你听谁说的?”他的嗓音变了调,“什么保险柜?没有的事……”
王芳举起手机,屏幕对着他。
“刚才你手机响了,我帮你接的。”她说,“是个陌生号码,那人说——‘让周磊把保险柜打开,借条原件在第三层夹层里,日期是八年前的腊月二十五。’”
周磊的手机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二叔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他冲到周磊面前,一把攥住儿子的衣领:“磊磊,你跟爸说实话!那张借条到底怎么回事?!一万二你拿去干什么了?!你——”
周磊被他爸攥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他挣扎着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墙角的立柜,哐当一声。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奇怪,嘴角扯着,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整张脸像被人从里面翻了个个儿。
“干什么了?”他哑着嗓子,“那年我想跟李强他们合伙开网吧,差一万二,我去找周城他妈借钱,她说没有。她说她的钱全拿给大舅看病了。那我怎么办?我就想了个办法啊。”
他笑着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癫狂。
“我把你的借条改了个名儿,钱借到了,网吧开了三个月就黄了。但借条还在啊。周城,八年了,你这八年每次过年回来,我都得陪你演这出好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看过那账本?你大三那年暑假来我家玩,翻过我爸抽屉。”
我的手指停在信封边缘。
他说得对。大三那年暑假,我确实翻过。但我当时没声张。
因为我那时候还没见过江总。我那时候只是个穷学生,翻到一张笔迹对不上的借条,也只能先记着。
周磊推开他爸的手,整了整歪掉的领口,喘着粗气看着我。
“你憋了八年啊周城,”他说,“你他妈真能憋。你今天开这辆车回来,把车拐进服务区让我下车,引我发火,让我在家族群里骂你,然后到村里让你爸翻旧账……全是你算好的吧?”
我没有回答。
但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我爸背后那扇窗户上。
窗外村道上,一辆黑色轿车正无声无息地停在路灯底下。车灯没开,但我知道那是谁。
江总坐在后座,隔着玻璃看向这边。
他的手抬起来,朝我这边晃了一下。手里捏着一张纸——薄薄一片,借条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