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快贴到老周脸上了,他眯着眼,左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又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风从底下灌进来,把他脚边一张废发票吹得翻了个个儿。
“国三的。”他说,声音闷闷的,“满六年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手机上是“成都生态环境”微信公众号的查询页面,输入车牌号,返回结果就俩字——国三。
这车我认得。院子里停着的那辆白色厢货,驾驶室门把手松了,得用拇指使劲顶着才能拉开。去年冬天有回我路过,见他在车底下躺着换机油,腿露在外头,冻得发红。那会儿他还说再跑两年就换车。
现在不用跑了。政策下来了,报废有补贴。
大中型柴油客车,中型每辆2万,大型每辆3万。非营运柴油货车按提前报废时长分三档,最高一辆4.5万。老周那辆是中型货车,具体能拿多少,得看什么时候报废——提前的时间越长,钱越多。他说这不跟搬家似的,越早打包越省事。
前提是赶得上。
申请时间到2026年11月30日截止,但补贴资金按“总额控制、先到先得、用完即止”的原则发放。额度用完了,后面的人再符合条件也白搭。老周把手机递给我,让我再念一遍细则,他蹲下去拿扳手紧了紧轮胎螺丝,轮胎侧壁的磨损纹路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头。
“你说要是拖到强制报废,”他头也不抬地问,“是不是一分都没有?”
我没接话。细则里写得很清楚,已达强制报废标准,或提前报废时间距强制报废不足1年的,不纳入补贴范围。他那车2013年5月上的牌,排放标准是国三,按现在这算法,留给他犹豫的时间不算宽裕。
车辆报废时间得卡在2026年1月1日0时到11月30日24时之间,以公安交管部门登记的注销办理时间为准,按月计算。全程都得通过天府市民云App申请——老周的手机还是老款,装个App得先删掉两个游戏。
按规定,非营运柴油货车是指没办过《道路运输证》或者已经注销的。老周那辆倒是符合,可他犹豫的是另一件事:他这车是2013年7月1日之前生产的,系统里认定为国三。
“检测站小徐昨天跟我说,他们那儿最近有个人,车是国四的,非得来问能不能按国三报。”老周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金属撞金属,叮当一声,“人家跟他解释了半天,他愣是说国四比国三少拿钱不划算。”
卷帘门外的路灯亮起来了,他把手机屏幕摁灭,黑屏上映出他自己那张脸。
补贴标准里写得明白:中型柴油客车每辆2.0万,大型每辆3.0万,非营运柴油货车最高4.5万。但六种情形不纳入范畴——已享受过国家、省、市各级财政淘汰补贴的,2026年1月1日之后转入本市的,已办注销的,无本市登记证明的,财政供养单位的,以及提前报废时间距强制报废不足一年的。老周一条条对着看,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停了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
他那车的强制报废期,他比谁都清楚。2013年7月以后生产的大中型柴油客车基本上都算国四了,他这批卡在7月前的,刚好压在线上。
“先到先得,”他嘀咕了一句,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不知道额度有多少。”
窗外的晚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登记表吹得翘了个角。老周没去按,他还在看屏幕,像要把那几行字看穿似的。
院子里那辆白色厢货静静停着,驾驶室门把手还是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