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开到洗车店门口,熄了火。
洗车店小刘围过来拉开车门,我刚要下车,他弯腰扯了一下副驾驶座底下的东西,愣着看了看,没作声。
我低头一瞧,是个拆开的避孕套包装袋,皱巴巴扔在脚垫边上。
小刘手缩回去,假装没看见,拿抹布擦座椅。
我没动。
盯着那个包装袋看了足足十秒,是我们从没用过的牌子。
平时买都是超市搞活动那款,蓝色包装。
这个是金色的,上面一个英文单词。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卡了鱼刺似的。
手伸过去,把包装袋捡起来。
空的。
里面的东西已经用了。
我老婆张丽,在县城私立医院做护士长,平时一周三个夜班。
车是去年给她买的二手车,她上下班方便,也接送孩子。
结婚八年,闺女刚上一年级。
日子谈不上多好,凑合过着。
房贷每月三千二,车贷上个月刚还完。
我开个小装修公司,这两年市场不行,工人工资都压着发不出来。
我装作没事,把包装袋塞进外套口袋,跟小刘说洗仔细点。
自己走到旁边垃圾桶,假装抽烟。
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张丽今天调休,中午说带孩子去她妈家吃饭。
我拨她电话,占线。
又拨了一遍,通了。
你在哪儿呢?
在家啊,刚哄闺女睡着。
你啥时候回来?
车上的东西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她语气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
副驾座底下,有个避孕套包装。
拆开的。
哦,那个啊。
她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前两天我闺蜜借车去她老家,她跟她老公用的吧,她跟我说过一嘴,我忘了收拾了。
闺蜜。
刘敏。
张丽最好的朋友,婚前就认识,结婚时还是伴娘。
刘敏老公叫孙海涛,在教育局上班,平时看着挺本分一个人,戴个眼镜,话不多。
张丽在电话里又说,要不我问问她?
看她是不是落东西了。
不用了。
我说,我帮你问。
挂了电话,我没回家,开车去孙海涛单位门口等着。
等了快一个小时,他拎着公文包出来。
我叫住他,递了根烟。
他接过去,问我咋了,是不是装修的事。
我把那个包装袋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手里。
孙海涛低头一看,脸一下子就变了。
眼镜后面的眼神直了直。
我问他,这东西你认识吗。
他手有点抖,说,这哪儿来的。
我说我老婆车上发现的,她说是你老婆借车用的。
你跟你老婆最近用过这个牌子?
他没说话,抽了口烟,烟灰掉在皮鞋面上。
过了一小会儿,他说,这牌子我没见过。
他抬头看我,说,我老婆上礼拜回娘家了,车都没碰,怎么可能借你老婆的车。
空气一下冷下来。
旁边马路上有人按喇叭,我没转头。
孙海涛把包装袋递回来,他说,兄弟,这事儿你得上心。
我没接,说,这个给你。
你拿回去问一下你老婆。
他说问啥。
我说就问她最近有没有碰过我老婆的车。
孙海涛没再吭声,把包装袋攥手里,点了点头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烟快烧到手指才扔掉。
回家路上我脑袋里跟放电影似的。
张丽这半年确实不对劲。
以前一周能吵两回,最近反而不吵了,主动做家务,偶尔还给我买件衣服。
当时以为是工作压力小了,现在想想,这是心里有事。
她微信消息也频繁,我问谁找她,她就说工作群,护士长群多得很。
我没查过她手机,觉得两口子之间那点信任还得有。
那天晚上我正常回家,张丽做了红烧排骨,闺女在客厅看电视。
吃饭时候她问我今天咋回来那么晚,我说有个工地要验收。
她没再问,给孩子夹菜,跟我说她闺蜜刘敏打电话来道歉了,说包装袋确实是他们留下的,不好意思忘了说。
我哦了一声,夹了块排骨。
我说你跟刘敏说过这事了?
她说说了呀,我下午给她打电话问了,她说想起来了,上上周借车带她妈去镇上拿中药,路上她老公拆了一个没用到,随手扔脚垫底下了。
话头对上了,但她不知道我已经找过孙海涛。
孙海涛说刘敏上礼拜才回娘家,根本没碰过车。
两张嘴,总有一个在撒谎。
我吃完收拾碗筷,张丽去给闺女洗澡。
我坐沙发上,打开她包翻了翻。
包里东西不多,一支口红,护手霜,手机。
手机设了密码,我试了她生日,不对。
试了闺女生日,也不对。
我放下手机,把包拉链拉好,原样放回玄关柜上。
第二天一早我送闺女上学,路上给她买了根烤肠,她吃一半非要给我咬一口。
我看着她小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送完孩子我去了趟张丽医院,问她同事最近她有没有什么异常。
她同事小周跟我说,丽姐最近排班挺正常啊,就是上个月好像请了三天假,说家里有事。
具体啥事不知道。
三天的假。
张丽跟我说的是医院组织培训,加了三天班。
我去了医院人事科,找了个认识的大姐帮我查了一下考勤记录,她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上个月张丽请了三天事假。
记录上写的“家中有事”。
大姐补了一句,这三天假没扣工资,刘副院长签的字。
刘副院长。
刘志强,四十五六岁,医院二把手。
张丽以前提过几次,说他对护士们挺照顾,逢年过节还发购物卡。
我想起一件事,有回张丽值班,晚上十点了我去接她,看见刘志强从护士站出来,张丽在屋里收拾东西。
当时没多想,领导查岗正常。
我把车从洗车店开回来的第三天,孙海涛给我打了电话。
他声音闷闷的,说老陈,咱俩见一面吧。
约在公园南门的早点摊,早上七点。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面前放着一碗豆浆,没怎么喝。
他眼圈黑得像被人揍过。
他跟我说,他回家问了刘敏。
刘敏一开始说没有,后来孙海涛把包装袋拍桌上,她哭着承认了,说车不是她借的,是张丽自己把车开到她们小区楼下,让刘敏帮忙看着,车在楼下停了一下午。
刘敏也不知道车上那东西是谁的。
我问他你信你老婆吗。
孙海涛低头用勺子搅豆浆,半天才说,她说啥我都不信了。
他把手机给我看,是他翻刘敏的微信聊天记录。
里面有一条,刘敏给张丽发的:“你俩也注意点,别总在车里,哪天台子翻了全完蛋。 ”张丽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脑袋“嗡”一声响。
声音不大,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
我把手机还给孙海涛,他说老陈,这事儿咱俩都是受害人。
我没接话。
喝完那碗豆浆,我站起来走了。
回家时候张丽正化妆,说下午医院有个义诊活动,她得去现场。
我问在哪儿。
她说万达广场。
我说那正好,我下午没事,送你去。
她眼神闪了一下,说不用,她自己开车去。
我说你车我开去工地了,钥匙不在家。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我打车。
我送她出门,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句万达。
我骑车跟在后面。
到了万达,她在广场南边下了车,穿白大褂,像模像样坐在义诊台后面。
我找了个奶茶店坐下盯着。
下午四点半,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弯腰跟她说了句话。
她笑了笑,收拾东西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万达后面的巷子走。
我远远跟着,看见他们进了一家连锁酒店。
我站在酒店马路对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脚底下踩着一块松动的地砖,硌得脚底板疼。
我没冲进去。
转身走了。
晚上张丽回家,给我带了份凉皮。
她笑眯眯问我今天工地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旁边看电视。
电视里播什么我没看进去。
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想来想去,我把主意打到孙海涛身上。
我给他打了电话,说哥,我有个想法。
我跟他说,咱们不吵不闹,但这口气得出。
孙海涛问怎么出。
我说你把你老婆手机里那条聊天记录截图发给我,剩下的我来办。
他犹豫了一下,说行。
第二天中午,我进了趟打印店。
把截图和一张我找人拍的酒店门口照片洗出来,附了一张手写纸条:“您好,我是张丽的老公。 这是从我老婆车上找到的东西和最近拍到的照片。 您家车上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吗? 建议您留心。 ”落款我留了孙海涛的名字和手机号。
又去文具店买了个牛皮纸信封。
我把那个用过的避孕套翻出来,用保鲜袋套了两层,跟打印的照片和纸条一起塞进信封,快递寄到了刘敏单位。
寄完之后我手心冒汗,点了根烟,蹲在快递点门口抽完。
心想这下事儿大了。
果然,第三天晚上,张丽医院下了夜班没回家,给我发微信说在医院值班室睡了。
我没回。
夜里十一点多,孙海涛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在抖。
他说老陈,你干的好事。
我说怎么了。
他说刘敏收到那个快递了,晚上回家跟他大吵一架,把他手机抢过去翻通讯录,照着那个寄件人手机号打过去,问是谁。
正好他手机响的时候张丽跟他在一起。
我说张丽怎么在你那儿。
孙海涛苦笑了一下,说你也别装了,张丽今天晚上值班是假的,她跟刘志强在酒店,刘敏从快递上的日期查了监控,发现那几天张丽的车就在她家楼下停过,她越想越不对劲,今晚直接去酒店堵人,把张丽和刘志强堵房间里面了。
我握着手机,后槽牙咬得发酸。
孙海涛说,刘敏现在在医院闹呢,刘志强老婆也去了,张丽在护士值班室不敢出来。
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挂了电话,换上衣服出了门。
开车到医院门口,停了一会儿没下去。
医院急诊楼亮着灯,门口几个保安站着抽烟。
我没进去,方向盘上趴了五分钟。
后来,张丽是被她嫂子接回家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
坐在客厅沙发上,她跟我坦白。
说跟刘志强好了大半年了,刘志强答应她提她做护理部主任,还说年底给她买个金镯子。
她说那三天假就是跟他出去玩了,车停刘敏楼下是因为那几天刘志强老婆查岗查得紧,她不敢把车开医院。
她说着说着开始掉眼泪,抓着我的手说她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让我看在闺女面上原谅她一回。
我把手抽回来,说,你跟刘志强的事,你们医院院长知道了吗。
她愣了一下,说还不知道。
我说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明天你主动辞职,我们离婚,闺女跟我,房子卖了还贷款,剩下的对半分。
第二条,我拿这些材料去卫生局,刘志强的副院长的位子能不能保住看上面怎么处理。
你自己选。
张丽抬头看我,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
她嫂子在旁边劝我,说家丑不可外扬,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说嫂子,你把你老公领回家,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第二天一早张丽交了辞职信。
刘志强给她发了条信息,她给我看了。
就一句话:“先把风头避一避。 ”没说给钱,没说安排工作,什么都没说。
张丽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好久,忽然把手机关了,扔在沙发上。
她说我选第一条。
我说行。
办离婚那天是九月四号,闺女刚开学。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我,你是不是一早就查了我。
我说没有,是你自己把包装袋扔车里没收拾。
她没再说话。
转身走了。
房子挂到中介那天,隔壁装修的电钻又响了,震得我耳朵疼。
闺女在幼儿园不知道爸妈离婚的事,还跟我说妈妈今天能不能来接我。
我说妈妈忙,爸爸来。
晚上我收拾客厅抽屉,翻出来张丽落在家里的一个发卡,铁的那种,几块钱买的,掉漆了。
我捏在手里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睡得挺沉。
半夜醒了,听见外面下起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响,跟有人在窗外撒黄豆一样。
我翻了个身,心里想,有些人走近你,你以为她是来给你挡雨的,其实是她自己带了把伞,顺手替你撑了一下。
等她走的时候,伞一收,你才发现自己早就湿透了。
没什么想不开的。
就是那包避孕套,拆开之后没用的那个,它自己不会撒谎。
人不撒谎的时候,连一个塑料袋都比人心实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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