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扔下去的动作特别利索。车门弹开,我一只脚刚沾地,包就砸在我胸口,车已经蹿出去半个车身。我站在应急车道边上,看着那辆灰扑扑的小车并进车流,尾灯闪了两下,没了。
高速上的风是横着抽过来的。
我往护栏那边靠了靠,裤腿被风灌得鼓起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我知道是谁发的,也知道发的是什么。看了也没用,她不会调头。
来回穿梭的车一辆接一辆,大货车碾过路面的时候,脚下的水泥板都在颤。我忽然就不慌了。那种慌其实从上车前就攒着,攒到她说“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放下去”的时候到了顶。现在人真站在这里,反而落了地。
我跟她在一起快四年。没领证。这事她提过一回,我当时说再等等,钱还不够。她没吭声。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我也没提。
现在想想,这四年里凡是涉及到钱的事,她都比我清醒。
上个月她看中一套房,首付差一截,她妈那边凑了点,她自己的积蓄掏空,还差八万。她没问我借。她跟她一个表姐开了口。我是从她跟她妈打电话的时候听出来的,她妈在电话那头说,你怎么不找小周。她说,找他有什么用,他要有这八万早拿出来了。
我那时候站在阳台上抽烟,听见这句,烟灰掉在晾着的被单上,烫了个洞。
那个洞后来被她说了一顿。她说,你知不知道这个被单多少钱,你抽个烟都抽不明白。我没回嘴。我把被单扯下来,放进洗衣机,倒洗衣液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洗衣液倒多了,满洗衣机都是泡。
我这个人吧,没什么大本事。在一家汽修店干活,手上常年洗不干净的机油印。工资每个月固定那些,房租吃饭加油,月底能剩的不多。她是在商场卖女装的,嘴皮子利索,人也利索。
以前觉得她利索是好事,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冰箱上贴着每周的菜谱,阳台上养了三盆绿萝,门口鞋柜里我的鞋永远在第二层,她的鞋把第一层和第三层都占着。这些事她安排得明明白白,我有时候觉得这日子像她一个人撑起来的,我就是个住在她安排里的租客。
高速上车流一直没断。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段,风太大,走不动。护栏外面是斜坡,再往下是一片矮树。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光开始斜着打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其实今天这事,起因小得不能再小。
她姐过生日,说好在城南一家馆子吃饭。我早上起来洗了车,加了油,还去洗了个头。到了她姐家楼下,她上车第一眼就看见副驾驶脚垫上有一块泥。
“你昨天又开车上哪去了。”她不是问句。
我说去了一趟北边那个鱼塘,老张约我去钓鱼。她没说话,把副驾驶的脚垫抽出来,卷了两下塞到后座底下。我心想这有什么,钓鱼怎么了。车开出去没多远,她忽然让我靠边停。我问怎么了,她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把我这边的门把手擦了擦。她说你钓完鱼手都不洗就摸车,这把手上一股腥味。
我闻了闻自己的手。没有腥味。但我不确定。可能真有,只是我自己闻惯了。
到了快速路上,她开始跟她姐打电话。她姐问到哪了,她说快到了,声音是那种一接家里电话就自动切换过去的软。我听着听着,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说了一句,你跟你姐打电话这声音,跟你平时跟我说话完全两个人。
她挂了电话。车厢里突然静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她盯着我,“你今天是不是不痛快。”
我说我有什么不痛快的。
“没不痛快你刚说那个干什么。”
我说我真就顺嘴一说,你至于吗。
她没再说话。车开进了高速入口。我那时候还没意识到,她打方向灯、踩油门、过闸道,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重。进了主路,车流量大起来,她忽然说:“周成,我问你一句话,你今天到底想不想去。”
我说,你姐过生日,我人都来了,你说我想不想去。
“你来了,”她盯着前面的路,“你那个脸从上车掉到现在,跟你求你来一样。”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确实不太想去。她姐打心眼里瞧不上我,每次吃饭都要问一遍我那个店什么时候转出去。我又不能跟她翻脸,那毕竟是她亲姐。
“你不想去就明说。”她的声音冷下来。
“我没有不想去。”
“行。”她踩了一脚油门,超了一辆慢腾腾的面包车,“不想去是吧,那你下去。”
我当她气话。我没动。车还在往前开。
“我再说一遍,周成,你下去。”
我看她的侧脸。她没看我。她的手握着方向盘,指关节顶得老高。我觉得她没在开玩笑,但又觉得这事荒唐,就为了我脸色不好看,她要在高速上把我往下赶。
“你疯了,这是高速。”
“高速怎么了。我车,我油,你不爽就别坐。”
“你能不能别闹了,一车人呢就咱俩,闹给谁看。”
“我闹给谁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像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周成我跟你四年了,你永远这副德行,不痛快就闷着,问你什么事都说没有,完了突然冒一句阴阳怪气。你知不知道我多累。”
她说累。她说了很多次累,以前在出租屋里也说过。她下班回来,看见阳台上我晾的衣服滴着水,她说累。看见冰箱里放了三天的菜,她说累。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等她做饭,她说累。我那时候听着,没往心里去。我以为她说的累是上班累。
现在她把这个字从胸腔里挤出来,我才听明白,她说的累,是我。
“你就是觉得我没用。”我鬼使神差回了这一句。
她攥着方向盘的手突然松开了。车头往右偏了一下,又被她拉回来。后面一辆车按了喇叭。
“停车。”她声音不大。
“什么?”
“我让你停车,别等我现在这个状态把你带沟里去。”
我没动。她真的把车拐进了应急车道。车还没停稳,她探过身把我这边的门锁按开,手伸过来,把车门往外推。外面的风轰一下灌进来,我半个身子被风兜住,耳朵呜呜响。
“下去。”
我回头看她的眼睛。她眼眶是红的,但没掉下来。那里面没有犹豫。
我下了车。
包砸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接住,趔趄着往后退了两步。车门关上,她打了一把方向,车身斜着切出去,后轮卷起一粒小石子打在我脚面上。我低头看鞋面,鞋带散着。
我站在应急车道上,来往的车像一条不间断的河。我忽然就想到一个特别具体的事。
去年冬天,她半夜胃疼,我开车带她去医院。路上有个骑电动车的突然横穿过来,我一脚刹死,她头撞在车窗上。到了医院先看的她头上的包,再看的胃。她坐在急诊室塑料椅上,冰袋按着额头,跟我说,周成你开车怎么这么愣。我当时觉得她事多。现在站在高速边上,风一刀一刀刮过来,我想起她按着冰袋的手,指甲盖上有一小块缺了,是她前一天自己在家修油烟机崩掉的。
这种事我能记住,但从来不说。
她走之后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一辆巡逻的警车停在我后面。车上下来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人,问我什么情况。我说车坏了,人先走了。他又问我有没有叫救援。我说没有。他让我别在应急车道待着,翻出护栏去等。我翻了过去,脚踩在斜坡的草上,草是干的,被人踩过,一丛一丛歪着。
我挨着护坡坐下,打开手机看见她发来的消息。
“你自己想办法回。”
就这些。没有“注意安全”,没有“到家说一声”。
我把手机按灭。天上有一架飞机慢慢划过去,拉了一条很长的白线。我盯着那条白线,忽然特别想算一笔账。
这四年我到底攒了多少钱。不算不知道,确实没攒下多少。房租她出得多,她工资比我高。我每个月给她转固定的一笔,算是生活费,她收着,但从没见她花过。她把自己的工资安排得明明白白,我的钱她单独放一张卡里,说是存着以后用。我问过她为什么不拿出来一起花,她说你的钱你自己心里没数,放我这儿还能剩点。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数。
去年过年,她跟我回了一趟我家。我妈给了她一个红包,她没要,推了两次。回程路上她跟我说,你家规矩我不懂,这钱我拿不合适。我说我妈给的就拿着。她摇头,说没领证,拿别人家的钱烫手。我那时候还觉得她小题大做,一个红包能怎么着。
现在汉字在我脑子里排成队,一个个往外冒:没领证。
这三个字像根钉子。以前埋着,现在露头。她把我一个人扔在高速上,敢这么干,说到底就是因为我跟她之间没有那张东西。没有那张纸,她踩下油门的时候连回头都省了。
可她要真这么想走,我干嘛还一直迁就她。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迁就。我迁就她什么了。
她不喜欢我钓鱼,我就钓得少了。她嫌我把屋子弄乱,我就尽量把东西放回原位。她不爱闻烟味,我在家就不抽,躲阳台抽。她晚上十点要睡觉,我打游戏就把耳机戴上,键盘换成静音的。她跟朋友聚会不想我去,我就不去。她跟她姐说我没用,我装没听见。
这些事一件一件串起来,其实都指向一个方向:我一直在用“迁就”换“太平”。我不想吵架。我怕她那双眼睛冷下来。我怕她摔门出去。我怕她提着箱子走。
但我不确定这算不算爱。那天被扔下之前,我以为算。
高速旁边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点。我听见自己的胃叫了一声。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我没吃东西。她让我早点出门去洗车,我洗完车看见对面有家卖包子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我怕她等。她最烦等人。
我有个毛病,一饿就心慌,手心冒汗。我摸了摸裤兜,里面有半包烟,还有一张停车发票。我饿得有点发晕,坐在草坡上靠着护栏立柱,把裤腿拽了拽。旁边跑过一台大车,带起一阵灰,我闭上眼,灰落了一脸。
再睁眼的时候,我忽然特别清楚一件事。
我要回市里,得想办法。我不可能在这坐一下午。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最近的出口还有多远,我不清楚。我平时开车经过这一段,从来不看里程桩。现在看过去,最近的桩上写着数字,我盯了半天,没概念。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能打电话的人没几个。老张。修车店的老板。我表哥。还有一个大学同学,很久没联系。我盯着老张的号码,打过去。响四声,接了。
“你在哪呢。”老张那边有小孩哭。
我说在北边高速,车出了点事,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老张沉默了一秒,说,你媳妇呢。
我说她先走了。
“艹。”老张没多问,“你位置发我,我这就出门,但是这地儿不好调头,你得多等会。”
我说好,多等会没事。挂了电话,我把位置发过去。老张回了个“别乱动”。
老张跟我认识七年。他见过我对象三次。第一次是我带她跟老张吃饭,老张喝多了拍我肩膀说你这辈子值了。第二次是我跟对象吵架,老张把我叫出去喝酒,我喝多了蹲在路边吐,吐完跟他说,我就是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老张抽着烟,说你知道个屁,她想要什么你心里明镜儿似的,你装作不知道而已。我那时候没接住这句。
第三次就是去年老张搬家,我去帮忙,她跟着去了。老张媳妇拉着她说话,眼瞅着我这边搬大件,我对象坐沙发上跟人聊天,一眼没看我。回家路上她说,你跟你那些朋友在一起就变一个人,傻大力,搬个东西跟较劲似的。我说不搬重点怎么显得出力。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老张来接我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车停在对向车道,我翻过护栏,从车流间隙里小跑过去。上了车,老张把一瓶矿泉水递给我,说,什么情况。我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有点塑料味。
“被撂了。”
“我知道,”老张把烟灰往窗外掸,“我问你现在怎么想。”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蓝色的天,说,我想回家。
老张没走高速,走的底下。车有点颠。他一路没怎么说话,我也没说话。走到半路,老张媳妇打电话来,问接上没。老张说接上了,等会儿一块吃个饭。我听见电话那头说,那我去炒两个菜。
老张把电话挂了,车拐过一个弯,停在一个红绿灯前。他看着前面,忽然冒出一句:“你哥说句实在的,你跟她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搁谁都受不了。”
我看着他。
“你每次都说随便,都行,你看着办。你以为这是让着她。可她又不是你妈,凭什么每次都要替你拿主意。你累,她更累。”
我没说话。红灯变绿,老张踩油门。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我也没听进去。我在想老张说的话。每一句都像在说我。但我下一秒钟又在心里反驳:她把我扔高速上,就对了?
老张没管我想什么。他把车开进一个老旧小区,停在单元门前的空地上。我跟着他上楼。他家我熟,进门一股炒菜味。老张媳妇在厨房里忙,我打了声招呼就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灰扑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吃饭的时候老张开了瓶啤酒。我没喝,我有胃病,喝酒会反酸。老张自己倒了一杯,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好一阵,才说:“你今晚回去吗。”
“回。”
“回去她也不一定在。”
“在不在我也得回去。”
老张点点头,又跟他媳妇说,等会儿我开车送他。老张媳妇看我一眼,说,小周你脸色不好,多吃点饭。我扒了两口米饭,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像堵了块石头。
其实我知道她在。她没什么地方可去。她家不在这个城市。她跟她姐关系好,但不会因为这事跑她姐那去住。她那个人要强,不会让我知道她去了哪。
从老张家出来已经八点多了。老张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没进去。他走之前摇下车窗喊了我一声。我回头。他张了张嘴,说,你要是还想跟人过,今晚就把话说明了。要是不想,你以后别这样半死不活的。
我冲他摆摆手,往小区里走。
楼下那盏路灯坏了很久,一闪一闪。我抬头看了一眼,这一层的窗户黑着。我站在楼下摸烟,摸出来一根,叼上,点火的时候手稳了。
我抽完这根烟才上楼。楼道里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到门口,我掏钥匙。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门没锁。
推门进去,客厅灯开着,电视也开着,声音很小。她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遥控器,没换台。我站在玄关,鞋没换。她听见动静,没回头。
“吃了吗。”
我愣了一下。从她嘴里问出这三个字,比把我扔高速上还让我发怵。
“吃了。”
“吃的什么。”
“老张家。”
她没再问。电视里放着一个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我换了鞋,走到客厅,坐在她斜对面的小凳子上。裤腿上还沾着高速边的草屑,我低头看见,拿手拍了两下。草屑掉在地板上,挺显眼。她也看见了,看了一秒,没吭声。
“周成。”她叫我的名字,像从很远的地方叫过来。
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回来的。”
“老张接的。”
“他有没有骂我。”
“没有。”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薄,像冬天窗户上那层霜。再一眨眼就没了。
“骂了也没事。”她说,“我也觉得自己做得挺绝的。”
我没接话。心里翻着老张在车上说的话。她想要什么你明镜儿似的。我明镜吗。我现在坐在这里,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我好像真的知道。但我说不出来。我就是说不出来。我越说不出来,她越急,她越急,我越觉得她逼我,最后就变成了今天这样。
“周成,我可能怀孕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电视。我的脑子嗡了一下。我看着她,她的脸在电视光里一明一暗,像隔着一层水。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早上。”
“所以你今天……”
“跟这事没关系。”她打断我,“我本来没打算今天说。”
我舌尖发麻。我想问她验的什么,有没有去医院,医生怎么说。但我张不开嘴。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凉得发硬。
“我就是想知道,”她终于把脸转过来,“你是高兴还是害怕。”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都有。”我说。
这是实话。我高兴不起来,也怕不起来。我只觉得空。从高速上下来到现在,我一直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慢慢塌下去的斜坡上,脚下一直滑。她这一句话像在斜坡上泼了桶水,我连站都站不住了。
她又笑了一下。这个笑跟刚才不一样,带着点苦味。
“周成,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放下去。”
我没说话。
“因为我在那辆车里再跟你多待一分钟,我就不是把车停应急车道了。我是怕自己干出更疯的事。”她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手扶着小腹,轻轻压了一下,“我最近控制不住情绪。我早上看见两道杠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你知道了肯定傻掉。第二反应是你根本不会要。”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要。”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因为你连跟我领证都不肯。”
这句话像把刀。我被她钉在凳子上了。我想说我没不肯。我想说我在等钱攒够。我想说我想给你好点的日子。但这些话在我脑子里滚了好几圈,一句也没出口。因为她说的就是事实。钱不够只是我给自己找的理由。我一直在等着有什么东西替我做决定。等着房价降。等着工资涨。等着她先开口说婚不结也行。
我一直在等。而她一直在我等的那些年里,一点点凉下去。
现在她怀孕了。这比领证更逼人。没有时间给我等。没有时间给我说再缓缓。我在高速边站了一个小时才想明白的那些,现在全被这个还没成型的孩子冲垮了。
“周成,你今天敢不敢跟我说一句准话。”她声音发抖,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你要不要。”
我没说话。
我起身去了卫生间。凉水扑在脸上,我撑着洗手台,看着下水口边上有一根她的头发,长长的,弯着。我盯着那根头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我发烧,她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我烧得迷糊,抓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很烫。我以为她也在发烧。后来我清醒了才知道,她手烫是因为她刚握了热水壶。
我把水龙头关上,从卫生间走出来。
她还在沙发上坐着,姿势没变。
我走到她跟前,蹲下来。她的膝盖离我很近,能闻见她腿上涂的身体乳味,一股很淡的柠檬香。我抬头看她。
“明天去把证领了。”
她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但没掉下来。
“你是因为孩子才要跟我领。”
“不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别人嘴里出来的,“今天在高速上,我看着那些车,我忽然想明白了。不是孩子的事。是我一直觉得你早晚会走。我觉得你这样的人,早晚看不上我。所以我什么都让着你。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我害怕。我怕你走。可越怕越让你觉得我没用。你把我扔下去的时候,我反而醒了。你扔得对。”
她吸了一下鼻子,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没憋住,眼泪掉下来了。就一滴,砸在我手背上。
“你王八蛋。”她说。
“对。”我说。
“你让我在高速上吹了一个小时风,你王八蛋。”
“对。”
她哭得整个人往后缩,我伸手去抱她,她推了我一下。我再抱,她没扛住,额头抵在我肩膀上,牙齿咬着我脖根,咬得生疼。我没躲。我蹲在地上,腿麻了也蹲着。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民政局。排了很长的队。她排队的时候一直没睡醒似的,靠在我胳膊上。我小声问她,你姐知不知道。她摇头。我说那要不要说一声。她说,领完再说。
轮到她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要照片吗。她说带了。照片是从家里抽屉翻出来的,几年前的,两个人都比现在瘦。工作人员看了半天,说,照片质量没问题,就是你们俩跟本人不太像了。她说,像。工作人员没再说什么。
章盖下去那一下,声音不大。我看着那本红颜色的册子,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她一把扯过去,说,别翻烂了。
回程车上,她坐在副驾驶。脚垫是干净的。我早上出门前擦过。
“回哪。”我问。
“回家。”她看着窗外,手放在小腹上,“但我跟你说周成,昨晚不是因为你答应领证我就不气了。我气还没消。”
“嗯。”
“你把我扔高速上的事,没这么容易翻篇。”
我踩空一档,没挂进去,车子顿了一下。这次是我打了方向灯,从匝道拐下去。前面是穿城的那条河,桥边有人在钓鱼,太阳照在河面上,碎碎的光一晃一晃。我扭头看她。她眼睛闭着,头歪在靠枕上,呼吸很轻。
我转回去看路。前面有个坑,我减速,轻轻绕过去。她没醒。
可我心里知道,这事根本没完。手续上的事一上午能办完,可高速上那一小时的凉风,还在她骨头缝里留着。她嘴说没气完,我知道那不是气话。那一脚油门把她这四年攒的东西都踩出来了。现在轮到我了。
很多人问我,都领证了还折腾什么。我想起她昨晚睡觉前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我伸手去抱,她没躲,也没贴过来。就这么躺着。我知道她没睡着。我也没睡着。天亮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旁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的。
“周成,如果昨天有辆车真把你撞了,我跟你领证还有什么用。”
我整个人从里到外凉了半截。我想跟她说,不会。可我没说。因为这话太轻了。她怕的就是这个。我以前觉得迁就她就能把日子过下去,现在才懂,她从来没被我迁就过。她只是一个人把那些我该扛的东西扛起来了。现在我要接过来,她还不信。
车开进小区地库,我熄了火。她下车,走到电梯口等我。我锁车,回头看她。她在电梯门旁边站着,手拎着包,包还是昨天砸在我胸口那个。拉链上挂着一只小布狗,脏了,我没敢说。
“周成,你会一辈子这样吗。”她突然问。
“哪样。”
“就是昨天站在高速上,吹着风,想明白的那些。你会不会过几天又变回去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进去,我跟着进了。门快关上的时候,我伸手挡了一下。数字屏上显示着楼层。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我不知道。”我说。
她看我。
“我真不知道。但我今天敢接你这话。以前我连这话都不敢听。”
她没再说话。电梯往上走。我盯着那个跳跃的数字,心里想的是,以后这车里坐着的,就是领了证的媳妇。她要是再把我放下去,我就有资格说,你让我下去可以,你得告诉我哪一站有口能出高速。
我知道这想法挺没出息。可至少,她是我媳妇了。剩下的路,得我自己一寸一寸往回走。她不会再等我了。我欠的那四年,她也不会给我补。孩子也不会等。这事到这儿,才刚开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