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村头老槐树底下的石墩子上,拍着大腿上的蚊子。旁边老张抽了一口旱烟。
老张跑了半辈子大货车。他说,高速上跑得最猛的车,除了拉警报的,就是那些拉小鸡苗的绿通货车。
自己开车出门的人,在高速上遇到这种带绿大棚的货车,心里多半要骂街。
这帮司机开车路子太野。别人规规矩矩压着限速跑,他们打着转向灯死命往前钻。前面哪怕是个豪车挡路,他们也敢贴着车屁股按喇叭催。
大家私下里都觉得这帮货车司机没素质。
这事其实怪不得人家。换你坐在那个高高的驾驶室里,你肯定比他们开得还疯。
车厢斗子里拉的那几十万只小活物,全都是催命的祖宗。司机脚底下的油门要是一松,等开到了地方,车主和自己都得倾家荡产。
这事咱们得从小鸡苗这东西的底细说起。
乡下大型孵化场里的环境,进去过的人都知道。全是大通铺一样的屋子,头顶上密密麻麻亮着大瓦数的保温灯。屋里温度永远死死卡在三十七度上下。
风根本吹不进来,连点水汽也碰不到。
刚破壳的小家伙,打小就在这种温室里呆着。身上那点黄不拉几的绒毛,看着挺讨喜,其实一点防风的作用都没有。
它们连个厚实的羽毛都没长出来,出了门遇到点冷热变化,身子骨根本扛不住。
这种体质的小活物上了大货车,简直就是上刑。
初春或者深秋的时候出门,外头冷风一吹。鸡苗只要感觉到一点凉意,就全凭本能往一块扎堆取暖。
这一扎堆就得坏事。几十只小鸡挤在一个塑料网筐里,最中间的那些用不了十分钟就出不上气了。外围的那一圈,照样冻得直打哆嗦。
要是赶上三伏天,情况更惨。
小鸡苗天生就没长汗腺。咱们人觉得热了,出几身汗就能把体温降下来。它们就只能张着小嘴大口喘气。
车厢上盖着严严实实的大篷布,里头活脱脱就是个大蒸笼。
只要车子在路上跑得快,风能从车厢前头的缝隙里灌进去,里头的温度还能勉强压得住。
只要车子一停,风一断。不用半个小时,车厢底层那一圈鸡苗,肯定得热死一大片。
这就好比人坐在一个没空调的铁皮箱子里。车子不动,里边的人迟早得热晕过去。所以这帮拉活禽的司机,上了高速最怕的就是踩刹车。风一停,手里的运费就打水漂了。
除了冷热这道坎,路上的颠簸也是个要命的事。
咱们人坐在软乎乎的汽车座椅上,稍微晃悠几下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那些小鸡苗可没这待遇。它们全是被塞进方方正正的塑料筐里,然后一层接着一层往上摞。几米高的车厢,能摞十几层那么高。
全程它们都是站着的。
大货车的减震本来就硬得出奇。路面要是稍微有点坑洼,或者司机猛打一把方向盘。筐里的小鸡苗就得东倒西歪。
这一颠,鸡苗心里一害怕,肠胃就不受控制了。
上头那一层的排泄物,顺着塑料筐的网眼,滴滴答答全漏到底层鸡苗的脑袋上。
底层的小家伙不仅要忍受满头污物,还得提防车子的急刹车。
只要司机一脚刹车踩深了,筐里的鸡苗全因为惯性挤到最前头。体格弱一点的当场压断腿,倒霉的直接被踩成肉泥。
这就逼着司机不仅要把车开快,还得开得四平八稳。得一气呵成跑到终点,中途连个服务区都不能进。
**这就是这一行的硬规矩,车子开慢了,全车的小鸡苗就成了一堆废品。**
有些时候,就算鸡苗在路上侥幸活下来了。只要路上耽搁的时间长了,这批货照样砸在手里。
养鸡的人都知道一个词叫应激。
咱们可以把它理解成小动物吓破了胆。鸡苗胆子本来就小,平时在孵化房里连个大声说话的动静都没有。
到了大马路上,发动机轰隆隆响个不停,旁边还不时有其他大车呼啸过去。
小鸡苗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神经一紧张,心跳加快,体内的水分消耗得比平时快得多。
车在路上多跑几个小时,鸡苗的爪子就开始发干,身上的绒毛也变得干巴巴的。
这种状态的鸡苗一旦送到村里,那些有经验的养鸡大户,打眼一瞅就让你把车原路开走。
吓坏了的鸡苗,买回去就算端着好水好料喂它,它咽不下去。
不出三天,养鸡场里就得死一大片。剩下那些没咽气的,肠胃也彻底毁了。吃多少饲料都不长肉,最后全变成光吃粮食不长个的僵鸡。
养殖户只要一拒收,货款就结不下来。司机白跑一趟不说,还得自己掏腰包赔偿货主的损失。
这也是为什么拉鸡苗上车之前,绝不能给它们喂水喂料。
刚出壳的鸡苗肚子里,还存着一点蛋黄留下的营养。这点家底就是用来保命的。
在路上没法吃喝。时间只要拖得久了,肚子里的那点营养耗干,鸡苗就开始掉秤。
一万只鸡苗,多耽搁一上午,掉下来的分量那可全是真金白银。
一辆十二米长的大货车,装满鸡苗得有几十万只。
一路上只要司机多进几次服务区,多去几趟厕所。这批货运到地方上地磅一称,少说得蒸发掉大几千块钱的重量。
这笔因为耽误时间造成的烂账,最后都会从司机的运费里扣出来。
真要是赶上节假日高速大堵车,别的司机还能熄了火下车溜达一圈。
拉鸡苗的司机只能坐在驾驶室里干着急。看着前面长长的红尾灯,愁得直拍大腿。
车厢里的温度眼看就要往上窜,鸡苗马上就要成片成片地翻白眼。
碰上大夏天堵车,司机就得满服务区找水管子。求爷爷告奶奶地借来用,给车厢外头的篷布浇水降温。
这种车哪里是拉货,简直就是拉着一车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大半夜的时候,咱们舒舒服服躺在热炕头上睡觉。
那些拉绿通的大货车打着双闪,在夜色里一路狂奔。
司机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几百公里下来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能硬抗。
一脚油门踩到底,图的就是让车斗里的活物少受点罪,自己到了地方也能拿全那份运费。
这世上的规矩,多半都是钱逼出来的,跑得慢了饭碗就砸了。
你说大半夜还在高速上赶路的人,哪个不是为了碎银几两在拼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