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练车前，师傅让我检查油箱，我拧开油箱盖看了半天，光线太暗就摸出打火机凑近油箱口，准备按下时师傅一脚把我踹飞。
后背磕在水泥地上，火机脱手，滑出去老远。
我趴那儿喘了半分钟，才看见师傅站在三步外，手还悬在半空，指头张着，像没来得及攥回去。" 你他妈不要命了？" 他嗓子哑了。
我爬起来拍拍灰，嘴上说对不起，心里骂他下脚狠。
师傅没再骂，转身走回驾驶座，把门摔上。
我绕到另一边坐进去，车内一股汗味和烟味混着，他拧钥匙的手还在抖。" 师傅，我就看一眼… …" 看什么看？
他盯着前挡风，"油箱盖拧开闻一下就知道了，你点哪门子火？" 我没吭声。
他深吸一口气，挂挡起步。
车晃晃悠悠出了训练场，上了那条沿河的窄路。
午后的太阳白剌剌地砸下来，师傅把遮阳板往下掰，从夹层掉出张照片，落在我脚边。
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师傅年轻些，旁边站个女人，怀里抱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三岁左右，笑得露出豁牙。
我捡起来递过去，他瞥了一眼，接过去扔回遮阳板夹层，动作快得像那东西烫手。" 闺女？" "没了。" 他说。
我愣住。
车没停，他握着方向盘看路，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我等着他再说点什么，他只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我耳朵嗡嗡响。
那天后来没再提这事。
练了三个小时倒库，师傅比平时更凶，方向盘打晚半秒他就拍车门。
收车时我买了瓶水递过去，他没接，从裤兜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蹲在轮胎边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师傅，我以后注意，刚才真是我脑子短路。" 他吐口烟："你短路不止一次了。
上礼拜你拧开冷却液盖子闻，上上礼拜你拿手机照电瓶正负极。
你是不是觉得车上什么东西都跟家里灯泡一个道理，不亮就捅两下？" 烟灰落在他军绿色的裤子上，他弹了一下，没弹掉。
那天晚上我回去翻驾考理论书，翻到安全操作那章，油箱口点火的事故案例照片黑白模糊，但我盯着看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师傅那一脚，还有他说"没了"时那张没表情的脸。
第二天我到得早，师傅已经在擦车。
他擦得很细，后视镜、灯罩、轮毂，连引擎盖缝隙里的泥都用湿布一点点抠。
我帮他拎水桶，发现他右小腿外侧有一块疤，巴掌大小，皮肤跟周围颜色不一样，发白，有点皱。" 师傅你这腿——""以前烫的。" 他没回头。
我没再往下问。
但那天练车我格外注意，打火机换挡时从兜里滑出来，掉在座位缝里，我伸手去摸，师傅突然喊了一句"别摸！" 我手缩回来，他从工具箱里拿了根长镊子，夹住火机扔进垃圾桶。" 以后身上别带这东西。" 他说。
我开始留意他的习惯。
他上车第一件事不是调座椅，是先伸右手去摸副驾前面的手套箱，摸一下，确认锁着，才拧钥匙。
有次学员带了个汽油添加剂的小瓶放手套箱上，师傅看见了，一句话没说，拿起来走到垃圾桶边，手指在瓶盖上摩挲了一会儿，才松手扔进去。
那个摩挲的动作，像在摸一件不该摸的东西。
练车场侧面有几间旧平房，据说是以前驾校的仓库。
有天中午我上厕所经过，看见师傅蹲在平房门口，面前地上放着个铁皮小圆盒，他拿抹布一点点擦，擦得很慢。
铁盒盖子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红花，幼儿园发的那种小红花贴纸残留的胶痕，他抠了半天没抠掉。
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把铁盒盖上揣进怀里，站起来拍拍膝盖。" 师傅，你是不是怕火？" 他看着我，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照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天你踹我那一脚，不只是因为我点油箱吧？" 我听见自己说。
师傅把怀里的铁盒又摸出来，搁在窗台上，打开了。
里面一小团烧焦的布料，颜色看不清了，巴掌大，边角硬邦邦的，像塑料又不像。
旁边还有一颗塑料小发卡，粉色的，有一瓣花瓣熔化了，跟底托粘在一起。" 那场火不大，"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蹭在铁皮上，"烧了一间厨房，就一间。
她妈去关煤气，火窜上来，她跟在后头。" 他顿了一下。" 我赶回去的时候，厨房已经烧完了。
她妈趴在地上，后背的皮和衣服粘在一起，她在她妈身子底下，就剩这个东西。" 他用指头碰了一下那颗发卡，没拿起来。" 之后我学了修车，后来又干教练。
油箱这个是，我见过一个学员点过，当场炸了，人没了，我胳膊上也落了一块。" 他撩起袖子，小臂内侧的疤跟小腿上那块一样，发白起皱，"从那天起我看见谁拧开油箱盖摸火机，我就想踹人。" 风把铁盒里那团焦布吹得动了动，他伸手盖上盖子，扣好，揣回怀里，转身往训练场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我。" 昨天那一脚，踹重了。"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回那辆教练车旁边，蹲下去把车底下一块小石子捡起来，远远地扔进草丛。
然后他站起来，擦了一下眼睛。
动作太快了，我也不知道是擦汗还是什么。
后来我再没在兜里装过打火机。
练车的时候，有时候拧开油箱盖，光线再暗我也不摸了，直接鼻子凑上去闻。
师傅在旁边看着，不说话，眼神慢慢软下来，像块冰放在太阳底下，化了，但谁也看不见水滴。
结业那天，我把那个铁皮小圆盒的尺寸量了，找了个木匠朋友，做了个刚好能装下它的木匣子，里面铺了绒布。
送给师傅的时候他没推，接过去放在副驾座上，手搁在匣盖上，安静地放了一路。
下车前他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以后开车，带谁都行，别带火。" 我点头，关门。
后视镜里他还在摸那个匣子，摸得很轻，一下，又一下，像摸一个早就不在了地、扎辫子的小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