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是墨绿色的,停在负二层最里头那个位子,旁边是消防栓。我蹲在地上,先把后窗上那张贴纸揭下来——孩子上周贴的,一只歪脖子的长颈鹿,已经被碎玻璃划成三瓣。我把三瓣对齐,夹进手机壳里。
地上全是亮晶晶的东西,车灯碎了一地,像谁把一大袋冰糖撒了。前挡风玻璃凹进去一个坑,雨刷器还别在上面,扭着。左边两个车门都瘪了,漆面翻着白茬,后视镜耷拉着,只剩一根线吊着。我绕着车走了一圈,掏出手机拍,拍了正面拍侧面,拍了车牌拍地面。围观的人不少,保安老赵站在人群外头搓手,看见我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小姑子周悦站在十几米外的柱子旁边,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有一个穿黑羽绒服的胖子手里还攥着半截拖把杆,杆头上沾着绿漆。地上扔着几块砖头和一把断了柄的锤子。
“嫂子。”周悦叫了我一声,声音不大,带点鼻音,跟平时来家里吃饭没什么两样。
我没理她,先拨了物业电话。“负二层A区,我的车位,监控调出来,封存,谁都别动。”然后我翻通讯录,找到公司行政部的座机,又拨过去:“李姐,让法务小邵给我回个电话,急事。”
周悦往前走了两步:“嫂子,你听我说——”
“你等会儿。”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个人,“都别走,谁走了我报警说逃逸。”
那个胖子把拖把杆往地上一杵:“谁逃逸?我们又没开车!”
“砸车跟开车一样,都是跑不掉的。”我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从上到下六个角度,扫得清清楚楚。你们要是觉得拍不着,可以现在伸手挡住脸,但来得及吗?”
胖子还要说话,周悦拽了他一把。
保安老赵终于插上话:“沈姐,这……要不要先报警?”
“报。”我说,“但不是现在。”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现场又录了一圈,从车头慢慢转到车尾,特意在那几块砖头和锤子那儿停了两秒。然后我走到周悦面前,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八个人,加上你,一共九个。我数对了没?”
周悦没吭声,她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手背上有几道细口子,像被什么东西划的。
公婆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保安室坐了二十分钟。婆婆一进门就拉我的手,手心潮乎乎的,攥得挺紧。公公站在后面,大衣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高一低。
“念念,你妹妹不是故意的。”婆婆开口就是这句话,“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阵风似的,过了就后悔——”
“妈,车是上午刚提的。”我把手机里拍的照片划给她看,“全款,我自己的钱。”
婆婆看着照片,嘴里“啧”了一声,不知道是心疼车还是嫌我语气硬。公公在后面咳了两下:“念念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悦她……她最近不顺,心里堵。你当嫂子的,让一步。”
“让一步。”我把手机收起来,“爸,您知道定损大概多少吗?”
公公愣了一下:“这我哪懂。”
“我也不懂。所以让法务来算。”我站起来,把椅子往桌子底下一推,“妈,您别攥着我了,我去趟公司。”
婆婆手没松:“你找法务干啥?你要告你妹妹?”
“我找法务,是把这事儿弄清楚。”我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不重,但很稳,“九个责任人,一个都不能少。该谁赔谁赔,该多少是多少。至于周悦那份——回头再说。”
周悦在走廊那头听见了这句话,突然喊起来:“沈念!你行,你真行!你车是你自己买的?你那个项目是怎么当上负责人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这几句话格外响亮。保安老赵缩着脖子往墙根靠了靠。
我回头看她:“你具体说说,我这个项目有什么问题?”
周悦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断了我的路!”
我没接话。进了电梯才觉得手有点抖,按了三下才按到负一层的钮。
法务小邵回电话很快,听完只说了一句:“沈姐,你把现场照片发我,我来对接。九个人,主责连带,跑不了。”
我说:“先出一份定损预估。”
小邵顿了顿:“姐,这数字可能不低,你那车……”
“我知道。”我看着电梯镜面里的人,头发有点乱,嘴角还挂着笑,“就是要不低。”
02
周悦是第二天晚上来家里的。没进门,就站在防盗门外头,穿了一件男款的旧棉袄,袖子长出一截。
我正给孩子检查作业,听见门铃响,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又坐回去,把一道错题圈出来。孩子问:“妈,谁啊?”我说:“你姑。你先回屋把这张卷子改完。”
我开了门,堵在门口没让。
周悦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酸奶,超市促销那种,买一送一的贴纸还粘在上面。她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给孩子的。”
“孩子不缺酸奶。”我把袋子放回她脚边,“说吧,什么事。”
“嫂子,我错了。”她低着头,头发帘挡着眼睛,“车……我找人给你修,我认识一个喷漆的——”
“周悦。”我打断她,“你认识的那个喷漆的,能修八十万的车吗?”
她抬起头,眼神变了。我知道她在算什么。
“八十万?”她声音拔高了,“你那破车值八十万?你讹谁呢!”
“车值多少不是我说的,是定损单上写的。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问完再回来跟我说话。”我把门往回带了带,“还有,你昨天晚上在走廊上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半宿。你说我断了你的路,我认。那个项目,确实是我把你从供应商名单里拿掉的。但我为什么拿掉你,你今天要是能给我说出一二三来,我跟你姓。”
周悦嘴唇动了动:“你不就是嫌我活糙——”
“你那批板材差了三个厚度。”我看着她,“甲方现场拿卡尺量的。三十五张板,全部退场。你知道那天夜里我带着工人换板子换到几点?三点四十。第二天孩子发烧,我都没敢请假。”
周悦脸色白了一截,嘴上还是硬的:“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够我把你从名单里拿掉了。后面你找我要说法,我是不是让你来公司?你来了吗?你让咱妈给我捎话,说‘嫂子不念亲情’。行,我不念。那你现在带八个人来砸我车,这叫什么?你念的哪门子亲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周悦站在暗处,半天没说话。灯再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拿袖子擦了一下脸。
“我没让他们砸车。”她声音低下去,“我就让他们来站站场子,吓唬吓唬你。胖子喝多了,我拉不住。”
“拉不住。”我点点头,“你手背上那几道口子,就是拉的时候划的?”
她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
“周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最吃亏的是什么?”我靠在门框上,“你拉不住的那个人,那张嘴比砖头好使。法务昨天下午去派出所做了笔录,胖子撂了。他说是你让他们来的,原话是‘去给我嫂子点颜色看看’。你是主责,你跑不了。”
周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走廊的地砖上,啪嗒一声。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嫂子,我真没想砸车。我就是……我就是气不过。那个项目没了之后,我班上不成了,孩子下学期的托费都没凑齐。我接不着活,别人看我被你们公司除了名,都不敢用我。”
“你接不着活,是因为你活糙,还是因为我除了你名?”我问她。
她愣住了。
“你以前接别人的活,也是这么干?”我又问。
她没回答,但那个没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我把门开大了一点:“进来吧。把孩子作业写完再说。”
周悦在沙发上坐了四十分钟,全程看我给孩子讲题。孩子叫了她一声“姑”,她应了,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要给孩子,我挡回去了。走的时候她把那两盒酸奶留下了,说:“嫂子,这没过期,我今天刚买的。”
“我知道。”我说。
她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那个……定损单,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看了,只会记住八十万这个数。”我把门关上,隔着门补了一句,“明天去公司找小邵,他给你看。”
03
小邵是第三天下午给我打的电话,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有点黏糊。
“沈姐,有个情况我得先跟你说一声。”
“你说。”
“那九个人里头,有一个当场就被我们找到了,就是那个胖子,姓刘,跟你小姑子前夫的堂弟。另外七个有五个是本地打工的,两个是周悦以前在布展队认识的。昨天做笔录的时候,那个姓刘的承认砸车,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话?”
“他说,‘周悦让我们来的时候说的是堵人,没让砸。是我自己喝多了。’”
我手里转着笔,笔掉在桌上。“他主动说的?”
“主动说的。而且另外几个人也都说,周悦在胖子动手之前拽过他,还喊了一声‘别动’。监控里也能看到,周悦确实拦了一下,后来被推到旁边去了。”
我把笔捡起来,笔帽找不着了。“小邵,你凭经验说,他这话能信几分?”
小邵想了想:“他那个人,进派出所的时候裤兜里还揣着半瓶二锅头,脑子不清楚。但他说‘周悦不让砸’这句,反复说了三遍,而且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姐,你这妹妹,可能确实没想砸车。但她把人带来的,责任跑不了。”
“我知道。”
“还有,定损这边我核完了。你那车是墨绿色的限量色,漆面修复只能走原厂,加上玻璃、车门、传感器,还有贬值折损,算下来七十九万六。凑个整,八十万。九个人按主次分,主责那个胖子占三成,周悦作为组织者占两成,剩下七个平摊。你要是同意,我就出函了。”
“出吧。”
挂电话之前我叫住他:“小邵,你刚才说周悦拦了胖子一下,具体是怎么拦的?”
“监控里看不全,就是她伸手拽胖子胳膊,胖子一甩,她手磕车门上了。后来胖子砸第一下的时候,她又喊了一声,被后面人拉住了。”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面前摊着下周布展的物料清单。隔壁工位的小张探头问我:“沈姐,你中午吃什么?我点外卖。”
“随便,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小张点了头又缩回去。我盯着物料清单上“网格布”三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想的是去年秋天的事。周悦来公司送样品,用一个蛇皮袋装着,袋口拿麻绳扎的。她在走廊里把孩子也带来了,孩子蹲在地上写作业,拿膝盖当桌子。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周悦说:“嫂子,马上就走,不耽误你事。”
我把她让进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喝,先把样品一张一张铺在会议桌上,嘴里说着“这批板子绝对够厚,我自己去厂里盯的”。我挑了十张去实验室测,回来的时候她正蹲在走廊里给孩子检查数学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算得比孩子还慢。
那批板子没大问题。有问题的是后一批。
想到这里我又给小邵打过去:“你让周悦明天上午来公司签赔偿协议,来了先带她看定损单,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她要不签呢?”
“她会签的。”
04
周五晚上我把孩子送去婆婆那儿,回来屋里就剩我和老周。他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到八,我在厨房收拾。
灶台上积了一层油点子,我用抹布蘸了洗洁精,一圈一圈擦。擦到第三遍的时候,老周进来倒水,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那个……我妹的事,小邵跟我说了。”
“嗯。”
“ eighty万不是小数。她拿什么赔?”
“分期。她自己说的,一个月还三千,还不完她儿子接着还。”我把抹布涮了涮,水槽里漂着一层灰白色的沫子。
老周沉默了一阵:“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我爸把定期取了。”
我手上顿了顿。
“取了多少?”
“没细说,反正不够。我爸的意思是,能填多少填多少,剩下的让小悦自己想办法。”
我把抹布挂好,又去开冰箱。冷藏室里有半盒豆腐,封膜鼓起来了,闻了一下,酸了。扔了。抽屉里还有两根葱,葱白都软了。我把葱和豆腐一起装进垃圾袋。
“你爸取定期,你妈知道吗?”
“知道。没拦。”老周接了杯水,靠在冰箱边上,“我妈就说了一句话,说‘闺女不争气,当爹妈的不能装死’。”
我把冰箱隔板抽出来洗,钢丝球蹭得唰唰响。老周又站了一会儿,突然说:“后备箱里那个东西,我给你拿上来了。”
“什么东西?”
“就那个,孩子做的手工。挂车后视镜上的,你忘了?”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跟他去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子,里头是一只布艺长颈鹿,脖子折了,一只犄角掉了,身上的纽扣眼睛只剩一颗。是孩子上个月在手工课上缝的,歪歪扭扭,我帮她挂到车里的后视镜上。提车那天孩子特意嘱咐:“妈妈你开车的时候长颈鹿就跟着你跑。”
我坐在沙发上把长颈鹿掏出来,找了针线盒。老周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你把电视关了吧。他关了电视,坐在旁边看我缝。我拿针把脖子正过来,一针一针缝,线颜色不对,青绿色的线配橙色布,缝出来像条疤。那颗掉下来的犄角找不着了,我用一块旧黄布剪了个三角,填了点棉花,凑合缝上去。
“妈说,小悦昨天去她那儿了。”老周看着我的手,“哭了半宿。”
“哭什么?”
“说对不起你。还说她以为你告她是为了要钱,后来看了定损单,她说她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我也没见过。”我把长颈鹿打了个结,拿剪子断线,“八十万,我自己买的车,我攒了三年。她砸的时候倒是痛快。”
“她还说了一件事。”老周搓了搓膝盖,“说胖子的妈找她了,让她的爹妈把定期取出来先赔你,说‘你嫂子那么有钱,不差这点’。小悦跟胖子的妈吵了一架,说‘我嫂子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没说话,把长颈鹿挂到钥匙串上,沉甸甸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悦到了公司。小邵把定损单摊在她面前,一张一张翻。她看得很慢,手指头顺着数字往下走,嘴唇一张一合地默念。看完最后一张,她抬头看我:“嫂子,这个贬值折损,能不能再谈谈?我认识一个收车的——”
“那你去跟小邵谈。”我说,“我出去一趟。”
我出了公司大楼,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包烟。我不抽烟,但有时候需要站一会儿。收银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还是把烟递过来了。我拆开抽了一根夹在手里没点,站了五分钟,回去了。
周悦已经签了。小邵把协议收好,跟我说:“姐,她这分期怎么走?”
“走她工资卡,每月五号自动划。划完我给她发条短信,写明还剩多少。”
“那要划好几年。”
“好几年才好。”我把烟塞进兜里,“她要是一口气还清了,这事儿就了了。好几年,她才记得住。”
周悦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走廊上不走,蜡黄着一张脸。我从她身边过的时候,她叫了一声“嫂子”,又没了下文。
“想说什么就说。”
“那个胖子……”她咬了咬嘴唇,“他家里条件不好,他爸瘫了,他妈在菜场卖豆腐。他赔的那份能不能也分期?”
“他自己找小邵说,我说了不算。”
“那他要是没钱,你打算怎么办?”
“法院怎么判怎么执行。这不归我操心。”
周悦的嘴瘪了瘪,到底没再说话。
05
转折发生在第二周。
那天下午我去法务部拿盖章文件,小邵不在,他助手小陈在。小陈从桌上翻出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是一只劳工手套,右手,大拇哥那里破了个洞,手套口上沾着一圈绿漆。
“沈姐,这个是你小姑子那天晚上掉在现场的。派出所转过来的,你看看是不是她东西。”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手套里掉出两张纸。一张是超市小票,背面拿圆珠笔写了三个字:葱、鸡蛋、挂面。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她那手字。另一张是收据,皱得厉害,展开一看,是城东那家布展培训班的报名费收据,名字写的是她儿子,金额两千四,缴费日期是砸车的前三天。
我拿着那张收据问小陈:“这什么意思?”
小陈说:“这个培训班交费不退,你小姑子可能是给孩子报完名才去找的胖子。她没钱了,两千四对她来说不是小数。”
我把手套和纸片装回去,在法务部坐了一会儿。小陈给我倒了杯水,问我:“姐,要不要把这张收据也留档?看着没什么用。”
“不用。”我把物证袋放回桌上,“你把这个给派出所还回去,手套也是证据。收据……就说没看见。”
小陈看了我一眼,点头。
出了法务部我给周悦打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背景里闹哄哄的,像在超市。
“嫂子?”
“你那个培训班,给孩子报的?”
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你手套里有收据。你傻啊,那东西揣兜里。”
周悦吸了一下鼻子:“交都交了,退不了。我跟机构说了,先欠着,下个月把尾款补上。”
“尾款多少?”
“八百。”
“你手里还有钱吗?”
她不说话。
“周悦,我问你手里还有没有钱。”
“还有几十块。”她声音闷闷的,“嫂子你别管了,我找了份夜班的活,理货,能对付。”
“你孩子晚上谁看?”
她又不说话了。
“周悦,你明天来我家,把那两张纸带过来。”我说,“手套你拿走,收据我留着。”
“你要那个干什么?”
“等你哪天还完了钱,我拿它跟你换”
她没听懂,我挂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她带孩子来公司那次,孩子在走廊里蹲着写作业;她交培训费的日子,就是砸车的前三天;她拦胖子的时候手被划了,没去医院,自己拿创可贴裹的——我后来看见她手背上的伤口贴着一块已经卷边的创可贴,上面还印着卡通熊。
她不是坏。她是把日子过成了碎玻璃,每一片都扎脚,她光着脚跑,跑到哪儿都是血印子。
但我的车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把这些事跟老周说了。老周听完憋出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我把被子一蒙,“睡觉。明天还得去物业调监控,把那段她拦胖子的视频要回来。”
06
车修好的那天是月末,4S店打电话让我去提。我坐地铁过去的,老周要陪,我说不用。到了店里,那辆墨绿色的车停在交车区,漆面锃亮,跟新的一样。我绕着看了一圈,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上挂着孩子那个补过的长颈鹿,脖子上的针脚硌手。
修车费结清了,是保险先垫的,后面追偿的事由小邵慢慢磨。周悦这个月五号打了第一笔三千块,我按约定给她发了短信,写的是:已收三千,余七十七万。她没回。
我把车开出4S店,没回家,拐去了城东那个培训班。周末下午,教室里有人在调灯光,周悦的儿子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个作业本。周悦靠在门框上,穿了一身黑衣服,应该是夜班刚下。看见我的车停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我从车上下来,把后座上一个袋子提给她。
“什么?”
“你上去看看。”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新的布艺挂件,一只长颈鹿,做得比孩子那个端正,是她儿子那个培训班里卖的义卖品,我在前台买的,三十块钱。另外还有两盒彩色卡纸,是我从公司物料库里拿的,下脚料,不值钱。
“你儿子那个收据,我让财务做成培训费报销了,算公司出钱培养供应商。”我把手插兜里,“条件是你把那个培训班上完,考个证。明年公司布展缺人,你得从最基层的干起,搬架子、扛板子,别嫌累。”
周悦攥着那个袋子,嘴咧了一下又抿住了。
“嫂子。”
“嗯。”
“胖子他妈昨天给我送了一板豆腐。”
“你收了?”
“收了。给钱了。”
“给了多少?”
“三块。她说贵了,我说贵就贵吧,你切得方正。”
我发动车要走,周悦在旁边喊:“嫂子,你那车,以后离我远点,我绕着走!”
我摆摆手。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拉开储物格找薄荷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颗丢了的长颈鹿犄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滚在储物格最里头的缝里。我把它托在手心看了一会儿,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我把犄角放回储物格,没盖盖子。到家停车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还在那儿,黄布做的,落了一点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