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你真的只拿了四千?”
何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工资条,眼睛红红的。
周远低着头,不敢看她。
“嗯,项目亏损严重,方总也没办法,能保住工作就不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丧气。
何静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工资条,挪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周远。
“没事的,老公。咱们省着点花,总能熬过去的。”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周远感觉到她的脸贴在自己后背上,温热的。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愧疚。
因为他兜里的那张银行卡里,躺着整整220万。
那是今年的年终奖。
方总亲自打到卡上的,说今年公司利润不错,他是功臣,该拿这么多。
可周远不敢说。
不是因为他不信任何静。
而是他不信任何静身后的那个家。
何静的弟弟何超,今年二十八了。
没正经工作,整天想着做生意发财。
去年说要开奶茶店,何静从家里拿了十五万。
结果三个月就关门了。
今年又说要做电商,又要十万。
何静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给了。
这些钱,都是周远辛辛苦苦挣的。
他不是小气的人,可他受不了这种无底洞式的索取。
更让他寒心的是岳母赵翠兰的态度。
每次何超缺钱了,赵翠兰就会打电话来。
先是嘘寒问暖,然后话锋一转,就开始哭穷。
说她一个老太婆不容易,说何超这孩子命苦,说周远有本事要多帮衬。
话里话外,就是让周远掏钱。
周远不是没反抗过。
有一次他跟何静吵了一架,说凭什么你弟弟的事要我来买单。
何静哭了整整一晚上。
她说她就这一个弟弟,她不帮他谁帮他。
她说周远你工资那么高,帮帮他又怎么了。
周远当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一个月两万多,在这个城市不算少。
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每天早出晚归,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在工地上一站就是一整天。
这些苦,何静都知道。
可她一涉及到她弟弟,就什么都忘了。
所以这次,周远决定赌一把。
他想看看,如果他真的没钱了,何静会怎么做。
他会继续爱她,还是会像她妈一样,嫌弃他没用。
“老公,你别担心,我也去找个工作。”
何静松开他,走到衣柜前,开始翻衣服。
“我都想好了,明天就去人才市场看看。我以前学过会计,找个出纳的工作应该不难。”
周远抬起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不用急着找工作,家里还有点积蓄,够撑一阵子的。”
他试探着说。
何静回过头,笑了笑。
“积蓄总有花完的一天。两个人挣钱总比一个人强。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的。”
她的笑容很真诚,眼神也很坚定。
周远的心软了一下。
也许,是他想多了。
也许何静跟他想的,不是同一种人。
那天晚上,何静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都是周远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何静不停地给他夹菜。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周远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鼻子有点酸。
他想,要不就算了吧。
把钱拿出来,告诉她实话。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了去年那件事。
何超说要买车,二十万的合资车。
他自己一分钱没有,让何静跟周远要。
周远不同意,说他自己都没买车,凭什么给小舅子买。
何静跟他闹了半个月。
最后还是周远妥协了,拿了十万。
何超自己贷了十万,总算把车开回家了。
可开了不到半年,何超就把车撞了。
修车花了两万多,又是何静出的钱。
周远问她,你哪来的钱。
何静说,从家用里省的。
周远当时就火了。
他说你省吃俭用,就为了给你弟弟修车?
何静哭着说,那是我亲弟弟,我不能看着他不管。
从那以后,周远就留了个心眼。
他开始存私房钱。
每个月工资到账,他先转一部分到另一张卡上。
剩下的才交给何静。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
可他实在没办法。
他不想让自己的血汗钱,全都填进那个无底洞里。
“老公,你想什么呢?”
何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哦,没什么,在想项目的事。”
周远赶紧扒了一口饭。
何静看着他,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老公,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今天下午,把给何超买的那个车位退了。”
周远愣了一下。
“哪个车位?”
“就是之前我说要给他买的那个,奔驰4S店旁边的,花了八万。”
何静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周远生气。
“你不是一直不同意嘛,我就偷偷买了。现在咱们家这样了,我想着还是退了吧。钱我已经拿回来了,八万块,一分不少。”
周远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怎么退的?”
“我跟销售说家里有事,暂时不需要了。人家也挺好说话的,就给办了退款。”
何静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钱你先拿着,万一家里要用钱,也能应应急。”
周远看着那张卡,心里翻江倒海。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何静终于知道为他考虑了。
难过的是,她是因为他“没钱”了才这么做的。
如果他还是那个月入两万多的项目经理,她会退吗?
周远不知道答案。
他也不想知道了。
“这钱你留着吧,万一你爸妈那边有什么事,也能应付一下。”
他把卡推回去。
何静摇摇头。
“不用,我妈那边我有分寸。这钱你先拿着,我心里踏实。”
周远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他骗了她。
骗得她团团转。
可他又不敢说实话。
因为他还没看到他想看到的结局。
“行,那我先收着。等咱们缓过来了,我再给你。”
周远把卡收进口袋。
何静笑了,笑得很开心。
“老公,你真好。”
那天晚上,何静睡得很香。
周远却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何静知道他骗了她,会怎么样。
她会原谅他吗?
还是会恨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戏,他必须演下去。
因为他还想看看,人性到底能经得起多大的考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何静每天都出去找工作。
她穿着最朴素的衣服,素面朝天,一家一家公司去面试。
可结果都不理想。
要么是嫌她年纪大了,要么是嫌她没有工作经验。
毕竟她已经在家待了五年了。
五年前,她也是个职场女性。
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但养活自己没问题。
后来结了婚,周远说别干了,我养你。
她就真不干了。
现在想想,她挺后悔的。
如果当初坚持上班,现在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老公,我今天又没找到工作。”
何静回到家,累得瘫在沙发上。
周远给她倒了杯水。
“找不到就别找了,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了。”
“那不行,我得帮你分担点。”
何静坐起来,喝了口水。
“我今天去了一家保洁公司,他们说可以兼职做家政,按小时算钱,一小时三十五块。我想去试试。”
周远愣住了。
“你说什么?家政保洁?”
“对啊,怎么了?我又不偷不抢,靠劳动挣钱,有什么丢人的。”
何静说得理直气壮。
周远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象着何静穿着保洁服,戴着橡胶手套,给别人家擦窗户拖地板的样子。
他心里难受极了。
“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舍不得。”
周远走过去,抱住她。
“你是我的老婆,我不让你受这种苦。”
何静靠在他怀里,笑了。
“傻瓜,这点苦算什么。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干什么我都愿意。”
周远的眼眶湿了。
他差点就要说出真相。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岳母赵翠兰打来的。
周远皱了皱眉,接起电话。
“喂,妈。”
“周远啊,听说你降薪了?”
赵翠兰的声音很大,大到何静都能听见。
“嗯,是的,妈。”
“降到多少了?”
“四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翠兰的声音炸开了。
“四千?!你一个月四千块钱,怎么养家?!我们家静静跟着你,这不是受苦吗?!”
周远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妈,这只是暂时的,等公司好转了,工资还会涨回来的。”
“涨回来?谁知道什么时候涨回来!我告诉你周远,你要是养不起我们家静静,就别耽误她!她还年轻,还能找个更好的!”
何静听到这里,一把夺过手机。
“妈!你说什么呢!”
“静静,妈是为你好!他一个月四千块钱,能干什么?连给你买个包都不够!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
“妈!你别说了!我愿意跟着他!就算他一个月挣一千,我也愿意!”
何静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周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何静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老公,你别听我妈瞎说。我认定你了,这辈子都不会改。”
周远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
可这一刻,他真的忍不住了。
“静静,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你又没错。”
何静帮他擦掉眼泪。
“走,咱们吃饭去。今天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周远跟着她走进厨房。
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他以为测试人性,就能看清一个人。
可他忘了,人心是会变的。
而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他决定,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何静坦白。
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想再骗她了。
可这个机会,还没等到。
第二天一早,何静就出门了。
她说有个面试,在一家公司做前台。
周远送她到门口,叮嘱她路上小心。
然后他回到屋里,打开手机。
看到了一条消息。
是何超发来的。
“姐夫,听说你降薪了?”
周远没回。
何超又发了一条。
“那你欠我的十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周远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欠何超十万块钱了?
他刚要回复,何超又发来一条。
“去年你说借我十万开店,后来又说等等,这一等就是一年。现在我急需用钱,你得给我个准话。”
周远想起来了。
去年何超说要开网店,找他借十万。
他没答应,说考虑考虑。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何超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而且用的是“欠”这个字。
周远冷笑了一声。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我没欠你钱。去年你说借钱,我没同意。这事跟我没关系。”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
可没过多久,何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姐夫,你什么意思?当时你说考虑考虑,不就是答应了吗?怎么能反悔呢?”
何超的声音很大,带着怒气。
“我没答应你。我只是说考虑,后来我没给你钱,就说明我没同意。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
何超被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姐夫,你是不是因为降薪了,所以才不认账?你要是有困难,你可以跟我说,咱们是亲戚,我能理解。可你不能耍赖啊。”
周远深吸一口气。
“何超,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欠你钱。你如果缺钱,自己去挣。别指望别人。”
说完,他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关机了。
他知道,接下来肯定会有更多的电话打进来。
岳母的,何静的,甚至其他亲戚的。
他不想听。
他只想安静一会儿。
可安静,从来都不是他能选择的。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周远打开门,看到岳母赵翠兰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脸色铁青。
“周远,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欠不欠何超的钱?”
周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妈,我不欠他的钱。去年他说借钱,我没同意。就这么简单。”
“你没同意?那他怎么说你答应了?”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赵翠兰气得发抖。
“好,好,你现在厉害了,有钱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吧?”
“妈,我没有看不起谁。我只是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那你告诉我,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
“四千。”
“四千?!你还好意思说!你一个大男人,一个月挣四千,够干什么的?我们家静静跟着你,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对得起她吗?!”
周远没有说话。
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赵翠兰都有话说。
与其跟她争辩,不如沉默。
“我告诉你周远,你要是识相,就把何超的钱还了。不然,我让你好看!”
赵翠兰撂下狠话,转身走了。
周远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思考。
他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可他知道,他不能。
因为这场戏,还没演完。
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何静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门,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老公,我今天面试通过了。”
周远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她。
“什么工作?”
“就是昨天跟你说的那个,家政保洁。”
何静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明天就开始上班,一个小时三十五块,一天干八个小时,一个月也有七八千了。”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周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白天岳母说的话,想起何超发的那些消息。
再看看眼前这个女人,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静静,要不你再想想,不一定非要去干这个。”
“想什么想,我都答应了。”
何静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人家公司说了,只要肯干,活儿多得是。我还年轻,不怕吃苦。”
周远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上围裙。
“你这样,我心里不好受。”
“有什么不好受的,我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何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公,你别想太多了。咱们现在困难,就得想办法克服。等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周远沉默了。
他想告诉她真相。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来,很多事情就回不去了。
晚饭很简单,两个素菜,一个汤。
何静吃得很少,一直在给周远夹菜。
“你多吃点,明天还要上班呢。”
周远看着碗里的菜,心里不是滋味。
吃完饭,何静收拾碗筷。
周远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却看不进去。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吴磊发来的消息。
“兄弟,听说你把年终奖藏起来了?”
周远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打字回复。
“你怎么知道的?”
“方总跟我提了一嘴,说你今年立了大功。我就猜到你小子肯定没跟家里说实话。”
吴磊是他的老同学,也是公司的同事。
两个人一起共事十几年,无话不谈。
“我这也是没办法,你也知道我那小舅子什么德行。”
“理解理解,不过你可得把握好分寸。别到时候收不了场。”
周远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对了,周末有个聚会,你来不来?都是咱们公司的老人。”
“再说吧,看情况。”
周远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路灯昏黄。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他妈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
现在何静也是这样。
把好的都留给他,自己吃苦受累。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为了验证一个人的真心,让她去做家政。
这跟那些渣男有什么区别。
“老公,我洗完了,你去洗澡吧。”
何静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她穿着一件旧睡衣,领口都洗得发白了。
周远记得,这件睡衣是她三年前买的。
那时候她说,等有钱了,就买件好的。
可现在,她还是穿着这件旧的。
“静静,我给你买件新睡衣吧。”
“买什么买,这件还能穿。”
何静摆摆手,坐到沙发上。
“咱们现在得省着点花,不能乱花钱。”
周远看着她,心里一酸。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静静,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何静转过头,看着他。
周远深吸一口气。
“其实我……”
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
是何超打来的。
周远皱了皱眉,接通电话。
“喂。”
“姐夫,我在你们小区门口,你下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何超的声音很冲,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下来。”
何超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周远看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何静问。
“何超在楼下,让我下去。”
“他又来找你干嘛?”
何静站起来,脸色也变了。
“我去看看。”
周远穿上外套,走出门。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何超靠在车门上,叼着烟。
看到周远走过来,他把烟掐灭。
“姐夫,来了。”
“什么事?”
周远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何超弹了弹烟灰。
“聊聊?聊什么?”
“聊聊你跟我姐的事。”
何超绕到车前,打开后备箱。
里面放着几个礼品盒。
“我今天去看咱妈了,她说你跟我姐现在过得不好。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
周远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姐夫,我知道你最近手头紧。可再紧,也不能委屈了我姐不是?”
何超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盒子。
“这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带的护肤品,一套两千多。你拿回去给我姐,让她用着。女人嘛,就得好好保养。”
周远看着那个盒子,没有接。
“何超,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嘿,姐夫你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话。”
何超笑了笑,把盒子塞到周远手里。
“我就是想跟你说,咱们是一家人。你有困难,我不能看着不管。”
周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
然后抬起头,看着何超。
“那十万块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何超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嗨,那都是小事。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就行。我不急。”
周远冷笑了一下。
“不急?你今天不是还打电话催我吗?”
“那不是一时着急嘛。你也知道,我最近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家里条件不错。我得有点排面不是?”
何超说着,拍了拍周远的肩膀。
“姐夫,你也是男人,你应该懂我的难处。”
周远把盒子放回后备箱。
“这东西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哎,姐夫,你这是干啥?”
何超急了。
“我姐是你老婆,你用不着跟我客气。”
“我不是客气。”
周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你送我点东西,那十万块钱的事就算了。”
何超的脸色变了。
“姐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那十万块钱,我没欠你。你也不用拿这些东西来套近乎。”
周远说完,转身就走。
“周远!”
何超在后面喊了一声。
“你别不识好歹!”
周远没有回头。
他走进小区大门,脚步很快。
身后传来何超骂骂咧咧的声音。
周远回到家里,何静正站在窗前往下看。
“他看到你了?”
“嗯。”
周远脱掉外套,坐在沙发上。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送我点东西。”
“什么东西?”
“护肤品,说是给你的。”
何静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不是又提那十万块钱的事了?”
周远看着她,点了点头。
何静叹了口气。
“他就是那个德行,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周远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何静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老公,要不咱们搬走吧。”
周远睁开眼睛,看着她。
“搬走?”
“嗯,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何静握住他的手。
“我不想再让我妈和我弟影响我们的生活了。”
周远看着她,心里一动。
“你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得的。”
何静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
“这些年,我为他们付出得够多了。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周远紧紧握住她的手。
“静静,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是夫妻。”
何静把头靠在他肩上。
“只要咱们在一起,去哪都行。”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了很久。
聊未来,聊梦想,聊想去的地方。
周远第一次觉得,何静是真的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别的。
就是单纯的,想跟他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何静就出门上班了。
她穿着一身旧运动服,背着一个小包。
临走前,她在周远额头上亲了一下。
“老公,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
“嗯,你路上小心。”
周远目送她离开,然后关上门。
他走到窗前,看着何静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拿起手机,给吴磊打了个电话。
“喂,磊子,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如果你老婆为了你,去干家政,你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兄弟,你老婆去干家政了?”
“嗯。”
“卧槽,你这玩笑开大了吧?”
吴磊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一个月挣那么多,让你老婆去干这个?”
“我也是没办法。”
周远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吴磊听完,沉默了很久。
“兄弟,我觉得你这么做,不太地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干?”
吴磊叹了口气。
“你这是在玩火啊。万一哪天你老婆知道了真相,你觉得她能原谅你吗?”
周远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你这么做,是在透支她对你的信任。”
吴磊顿了顿,继续说。
“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赶紧把真相告诉她。别等到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
周远握着手机,手指有些发白。
“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周末的聚会你一定要来,咱们好好聊聊。”
“好。”
周远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知道吴磊说得对。
可他心里还是有一丝犹豫。
他怕一旦说出真相,何静会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他怕她会生气,会失望,会离开他。
他更怕的是,何静会像她妈一样,知道他有钱之后,又开始无止境地索取。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折磨着他。
他决定再等等。
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把真相说出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合适的时机”,永远不会到来。
因为有些事情,一旦错过了最佳时机,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何静的第一天工作,比想象中要辛苦得多。
她去的是一栋高层住宅,三十楼。
雇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家里养了两只猫。
客厅里到处都是猫毛,沙发上有,地毯上有,甚至连窗帘上都有。
何静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打扫。
她先是用吸尘器把整个屋子吸了一遍。
然后用湿抹布擦家具,再用干抹布擦一遍。
接着是擦窗户,拖地板,清理卫生间。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个小时。
她中间只休息了十分钟,喝了一杯水。
干完活,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雇主验收的时候,到处检查了一遍。
然后皱着眉头说:“这窗户擦得不太干净,这边还有水渍。”
何静赶紧道歉,又重新擦了一遍。
等她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六点半。
她工作了整整八个小时。
除去中午吃饭的时间,一共七个半小时。
每小时三十五块,总共二百六十二块五毛。
她看着手机上的数字,笑了。
虽然不多,但这是她自己挣的钱。
她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成就感。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一家服装店。
橱窗里挂着一件男式夹克,深蓝色的,款式很好看。
她停下来,看了看价格。
四百八十块。
她想了想,还是没进去。
她现在还不能乱花钱。
她要攒钱,帮周远分担压力。
回到家的时候,周远正在做饭。
厨房里飘出一股香味。
“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何静换了鞋,走进卫生间洗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灰尘。
她用手捋了捋头发,洗了把脸。
然后走出卫生间,坐在餐桌前。
周远端着一盘红烧肉走出来。
“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累。”
何静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周远又给她夹了一块。
何静吃着吃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怎么了?”
周远吓了一跳。
“没事,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何静擦了擦眼泪,笑着说。
“老公,我一定会努力的。咱们一定能熬过去。”
周远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想告诉她,不用努力了,他有的是钱。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点点头,说:“嗯,我相信你。”
吃完饭,何静去洗澡。
周远收拾碗筷的时候,看到了她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何超发来的。
“姐,你跟姐夫说说,那十万块钱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我就去你们公司找他领导。”
周远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拨通了何超的电话。
“何超,你到底想干什么?”
“姐夫,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要回我的钱。”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没欠你钱!”
“你没欠?那你去年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我?你说考虑考虑,不就是给了我承诺吗?”
何超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劲儿。
“你现在反悔了,你让我怎么跟我女朋友交代?我都跟她说好了,这钱是用来开店的!”
周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何超,我再说最后一次。我没欠你钱。如果你再来骚扰我和静静,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你能把我怎么样?”
何超冷笑了一声。
“我告诉你周远,这事没完!”
说完,他挂了电话。
周远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也不知道,这场戏,到底该怎么收场。
何静干家政已经半个月了。
她的手变得粗糙,指关节处裂开几道口子。
贴了好几个创可贴,还是止不住地疼。
可她从来没在周远面前抱怨过一句。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好早饭,然后出门。
晚上七点多回来,累得倒在沙发上就能睡着。
周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有好几次,他都想把真相说出来。
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何超那边,还在不停地闹。
那天下午,周远接到一个电话。
是岳母赵翠兰打来的。
“周远,你给我滚过来!”
电话那头,赵翠兰的声音尖锐刺耳。
“妈,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你老婆在外面给人擦马桶,你知不知道?!”
周远心里一沉。
“妈,您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我亲眼看到的!”
赵翠兰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今天去城南办事,路过一个小区,看到她穿着保洁服,提着水桶从一栋楼里出来!我喊她,她还不承认!说是帮朋友忙!”
周远沉默了几秒。
“妈,静静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我看她是疯了!”
赵翠兰越说越激动。
“我辛辛苦苦把她养大,供她读书,就是让她去给别人擦马桶的吗?周远,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自己没本事,就让老婆出去干这种下贱活?”
周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妈,您说话别那么难听。静静她凭劳动挣钱,不丢人。”
“不丢人?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丢人?”
赵翠兰冷笑了一声。
“我告诉你周远,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要么你去找份正经工作,要么你就跟静静离婚,别耽误她!”
周远深吸一口气。
“妈,这事我会处理的。”
“处理?你怎么处理?你能让她不去干那个吗?”
赵翠兰步步紧逼。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让老婆出去受这种罪!”
周远没有再说话。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220万,一分不少。
他本来想用这笔钱,给何静一个惊喜。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在测试人性。
实际上,他是在消耗何静对他的爱。
他起身,穿上外套,走出了门。
他要去找何静。
他要告诉她真相。
不管后果如何,他都不想再瞒下去了。
何静今天的工作地点,是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
雇主是一对年轻夫妇,家里有一个三岁的孩子。
她今天的任务是全屋深度清洁。
从上午九点,干到下午五点。
中午休息了一个小时,吃了碗泡面。
下午四点的时候,她正在擦厨房的油烟机。
手机响了。
是赵翠兰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
“静静,你在哪儿?”
赵翠兰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我在外面,有点事。”
“什么事?是不是在给人做保洁?”
何静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我亲眼看到的!”
赵翠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何静,你是不是疯了?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干这种活?”
何静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阳台上。
“妈,我现在挺好的。这份工作虽然累点,但挣的都是干净钱。”
“干净钱?什么干净钱?你就是去给人当保姆!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赵翠兰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知不知道,你弟媳家里怎么看咱们?人家听说你姐夫一个月才挣四千,都不愿意让闺女嫁过来!”
何静咬了咬嘴唇。
“妈,那是何超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他姐!你过得不好,他脸上也无光!”
赵翠兰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
“静静,妈不是逼你。妈是心疼你。你说你嫁给周远这么多年,享过什么福?现在还要出去干这种活,你图什么?”
何静的眼眶红了。
“妈,我图他对我好。”
“对你好?对你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赵翠兰叹了口气。
“静静,你还年轻,长得也不差。离了婚,照样能找到好的。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何静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好好想想吧。妈是为你好。”
赵翠兰说完,挂了电话。
何静站在阳台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干裂,布满伤口。
她突然觉得很委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她只是想跟周远好好过日子。
怎么就那么难呢。
她擦了擦眼泪,回到屋里,继续干活。
下午五点半,她终于干完了所有活。
雇主检查了一遍,很满意。
当场结清了工钱。
三百五十块。
何静把钱收好,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了小区。
刚出小区大门,她就看到了周远。
他站在路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
手里拿着一束花。
何静愣住了。
“老公,你怎么来了?”
周远走过来,把花递给她。
“来接你下班。”
何静接过花,有些不知所措。
“你今天怎么这么浪漫?”
周远笑了笑,没有回答。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周远拉着她的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在城市里穿梭。
何静看着窗外,心里有些忐忑。
她不知道周远要带她去哪儿。
但她相信他。
车子在一家西餐厅门口停了下来。
周远付了车费,拉着何静下了车。
“我们来这儿干嘛?”
何静看着装修豪华的餐厅,有些不安。
“这儿太贵了,咱们回去吧。”
“没事,今天我请客。”
周远拉着她,走进了餐厅。
服务员把他们带到靠窗的位置。
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餐具。
何静坐下来,有些不自在。
“老公,咱们真的要吃这儿吗?一顿饭要好几百呢。”
“几百块钱而已,咱们吃得起。”
周远翻开菜单,点了几道菜。
何静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暖暖的。
虽然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
但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菜很快就上齐了。
牛排,沙拉,奶油蘑菇汤。
何静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口。
“老公,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她放下刀叉,看着周远。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放在桌上。
“静静,我有件事要跟你坦白。”
何静看着那张卡,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年终奖。”
周远深吸一口气。
“220万。”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何静愣愣地看着他。
半天没有说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年的年终奖,是220万。”
周远的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降薪,也没有亏损。项目做得很好,方总奖励了我220万。”
何静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是。”
周远低下头。
“我骗了你。”
何静的手在发抖。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周远。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
周远抬起头,看着她。
“我怕你知道我有钱之后,又会像以前一样,把钱都给你弟弟。我怕我辛辛苦苦挣的钱,全都填进那个无底洞里。”
何静的嘴唇在颤抖。
“所以你宁愿看着我出去给人擦马桶,也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周远没有说话。
何静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远,你太过分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道我这半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七点多回家。我的手裂了口子,贴上创可贴继续干。我被人呼来喝去,连口水都不敢多喝。我以为我是在为我们的小家努力。结果呢?结果你一直在看我笑话!”
周远站起来,想要拉她的手。
“静静,你听我说……”
“别碰我!”
何静后退了一步,眼泪夺眶而出。
“周远,我真的看错你了。”
她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周远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
“静静,对不起。我知道我做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解释好不好?”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何静甩开他的手。
“你根本就不信任我。你觉得我跟他们一样,都是为了你的钱。”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周远。
“我告诉你周远,我何静虽然没本事,但我还不至于为了钱出卖自己。我出去干活,是因为我爱你,我想跟你一起扛。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周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何静转身,走出了餐厅。
周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掏出手机,给何静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他发了一条消息。
“静静,对不起。我在家里等你。”
没有回复。
周远走出餐厅,在路边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想起何静刚才的眼神。
失望,愤怒,还有伤心。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他以为自己很聪明。
实际上,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他失去了何静的信任。
而这,可能是永远都无法挽回的。
他打车回到家,推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
何静没有回来。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看到何静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回我妈家了。这几天别找我。”
周远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想回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何静的脸。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
何静笑着说,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嫁给了他。
他想起她第一次给他做饭,糊了锅。
她不好意思地说,下次一定做好。
他想起她生病的时候,他守在床边。
她拉着他的手说,有你在真好。
这些回忆,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他拿起手机,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吴磊打的。
他回拨过去。
“喂。”
“兄弟,你终于接电话了!”
吴磊的声音很着急。
“出事了!”
“什么事?”
“你老婆她妈,跑到公司来了!”
周远赶到公司的时候,赵翠兰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旁边站着何超,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不耐烦。
看到周远进来,赵翠兰腾地站了起来。
“周远!你还敢来!”
她的声音很大,引得前台的姑娘都看了过来。
周远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妈,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这儿闹。”
“回家说?我就在这儿说!”
赵翠兰指着他的鼻子。
“我倒要让你们公司的人都看看,你这个项目经理是怎么欺负老婆的!”
周远深吸一口气。
“妈,我没欺负静静。我跟她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
“自己解决?你怎么解决?”
赵翠兰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明明拿了那么多钱,却骗她说只挣四千块!让她出去给人擦马桶!你安的什么心?”
周远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赵翠兰就是要闹。
闹得越大越好。
“我告诉你周远,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赵翠兰拍着桌子。
“要么你把那两百万交出来,算是给静静的补偿!要么你们就离婚!让她净身出户!你自己选!”
周远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他的岳母。
在他“没钱”的时候,逼他离婚。
在他有钱的时候,又跑来要钱。
从头到尾,她关心的都不是何静的幸福。
她关心的,只有钱。
“妈,那两百万是我的年终奖,跟您没关系。”
周远的声音很平静。
“我跟静静的事,也不需要您来插手。”
“你说什么?”
赵翠兰瞪大了眼睛。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周远看着她。
“静静是您的女儿,但她是我的妻子。我们会自己处理好自己的事。”
赵翠兰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你现在有钱了,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丈母娘放在眼里了是吧?”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
“我这就给静静打电话,让她来看看,她嫁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周远没有阻止她。
赵翠兰拨通了何静的电话。
“静静,你赶紧给我过来!你老公在公司里欺负我!”
电话那头,何静的声音很疲惫。
“妈,您又去他公司干嘛?”
“我来给你讨公道!你知不知道他有多过分?”
赵翠兰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有两百万,却不告诉你!让你出去干那种下贱活!他根本就没把你当人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何静的声音响起。
“妈,我知道了。您先回来吧。”
“回来?不行!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妈,求您了,回来吧。”
何静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让我们自己解决,行吗?”
赵翠兰愣住了。
她没想到女儿会这么说。
“静静,你……”
“妈,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何静的声音很轻。
“我不想再闹了。您回来吧。”
赵翠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了一眼周远,又看了一眼手机。
最后恨恨地跺了跺脚。
“行,你们的事我不管了!以后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她说完,转身就走。
何超跟在后面,临走前瞪了周远一眼。
“姐夫,你等着瞧。”
周远没有理会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然后掏出手机,给何静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何静接了。
“喂。”
“静静,对不起。”
周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好不好?”
电话那头,何静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远以为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开口了。
“周远,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欺骗。”
“我知道。我……”
“你听我说完。”
何静打断了他。
“我从小就知道,我妈偏心我弟。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他,什么都以他为先。我习惯了,也不在乎了。可是你不一样。你是我选的人,是我要过一辈子的。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你做的事,跟我妈有什么区别?你们都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着伤害我的事。”
周远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静静,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何静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回来。但不是因为你求我。是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说完,挂了电话。
周远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他不知道何静回来后会说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傍晚时分,何静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脸上的妆已经卸了,看起来有些憔悴。
周远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来。
“回来了?”
“嗯。”
何静换了鞋,走到沙发上坐下。
周远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何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周远。
“说吧,你到底怎么想的?”
周远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承认,我一开始是想试探你。”
“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是不是真的爱我。还是只爱我的钱。”
何静冷笑了一声。
“结果呢?结果满意吗?”
周远摇了摇头。
“不满意。我一点都不满意。我看到你出去干活,我心里比谁都难受。有好几次,我都想告诉你真相。可我不敢。我怕你知道我有钱之后,会变回以前的样子。”
“以前的样子?什么样子?”
“就是……什么都听你妈的,什么都想着你弟。”
周远低下头。
“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可我真的很怕。我怕我辛辛苦苦挣的钱,全都被他们拿走。我怕我们的日子,永远都摆脱不了他们。”
何静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所以你就选择了骗我?”
“是。我选择了最蠢的方式。”
周远抬起头,看着她。
“静静,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骗你。”
何静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刚毕业,在一家公司做会计。
工资不高,但活得很快乐。
后来认识了周远,结了婚。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依靠。
可到头来,她发现自己还是得靠自己。
“周远,你知道我这半个月,学到了什么吗?”
她转过头,看着周远。
“我学到了,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得有自己的事业。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男人身上。”
周远愣住了。
“静静,你……”
“我不是说要跟你离婚。”
何静打断了他。
“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以后,我要出去工作。不是为了帮你分担压力,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证明,我何静不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
周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心疼,也有欣慰。
愧疚的是,他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心疼的是,她经历了这么多,却依然坚强。
欣慰的是,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好。我支持你。”
周远握住她的手。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何静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你不怕我挣了钱,就不要你了?”
“不怕。”
周远笑了笑。
“只要你高兴,怎么都行。”
何静破涕为笑。
“傻瓜。”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了很多。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周远把那张银行卡拿了出来。
“这220万,你想怎么处理?”
何静看着那张卡,沉默了一会儿。
“先存着吧。等我想好了再说。”
“好。”
周远把卡放在她手里。
“从现在开始,家里的钱都由你管。”
何静愣了一下。
“你就不怕我把钱都给我弟?”
“不怕。”
周远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因为我相信你。”
何静的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把卡收好。
“周远,谢谢你。”
“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远把她搂进怀里。
“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好。”
何静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何静真的开始找工作了。
她不再去做家政,而是去人才市场投简历。
她学的会计专业,虽然荒废了几年,但基础还在。
面试了几家公司,终于有一家小公司愿意录用她。
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五。
但何静已经很满足了。
她每天按时上下班,回来还会做饭。
周远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心里很踏实。
有一天晚上,何静突然说。
“老公,我想把那220万拿出来,做点投资。”
“投资?你想做什么?”
“我想开一家小店。”
何静的眼睛亮了起来。
“卖甜品的那种。我一直都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
周远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笑了。
“好啊,我支持你。”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周远握住她的手。
“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何静高兴得像个孩子。
她开始在网上海选店铺位置,研究甜品配方。
每天下班回来,就窝在电脑前查资料。
周远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他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简简单单,平平安安。
两个月后,何静的甜品店开业了。
店面不大,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装修得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
墙上挂着何静亲手画的装饰画。
开业那天,周远请了一天假来帮忙。
吴磊也来了,还带了一帮同事。
“嫂子,你这店装修得真不错!”
吴磊环顾四周,竖起大拇指。
“以后我们公司下午茶,就从你这儿订了!”
何静笑得合不拢嘴。
“那可说定了啊!”
“必须的!”
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很热闹。
赵翠兰和何超没有来。
何静给他们发了邀请,但他们没有回复。
何静也不在意。
她已经学会了,有些人,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甜品店的生意越来越好。
何静每天都很忙,但她很开心。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店里打烊后。
何静和周远坐在店里,一人端着一杯奶茶。
“老公,谢谢你。”
何静突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支持我开这家店。”
何静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敢迈出这一步。”
周远笑了笑。
“傻瓜,这是你自己的功劳。我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
“那也是你给了我勇气。”
何静靠在他肩上。
“老公,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
周远搂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
街灯昏黄,行人稀少。
这个小店,就像他们在城市里的一个港湾。
虽然不大,但很温暖。
“老公,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会的。”
周远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会好的。”
何静笑了,笑得很甜。
她知道,生活不会一帆风顺。
但她相信,只要两个人同心协力。
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夜深了。
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
何静关了店里的灯,锁好门。
周远牵着她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难得的宁静时刻。
“老公,明天我想做个新口味的蛋糕。”
“什么口味的?”
“榴莲味的,你喜欢吗?”
“喜欢,你做的我都喜欢。”
“油嘴滑舌。”
何静笑着打了他一下。
两个人说说笑笑,消失在夜色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却充满了幸福。
何静的甜品店越来越有名。
很多人都慕名而来。
她甚至还收了两个学徒,教他们做甜品。
周远的工作也越来越顺利。
方总提拔他当了副总经理,负责更大的项目。
两个人的生活,终于走上了正轨。
赵翠兰偶尔还会打电话来。
但何静已经学会了拒绝。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听母亲的。
她有了自己的主见,自己的生活。
何超也消停了。
听说他找了个工作,在一家快递公司当送货员。
虽然辛苦,但总算能养活自己了。
何静有时候会想。
也许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如果没有那次欺骗,她可能永远不会迈出那一步。
她可能永远都是那个依赖丈夫的家庭主妇。
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也可以活得这么精彩。
所以,她原谅了周远。
不是因为她大度。
而是因为她明白,每个人都会犯错。
重要的是,能从错误中学到什么。
有一天,何静在店里整理账单。
突然翻到一张旧照片。
是她和周远的结婚照。
照片上,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她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在看什么呢?”
周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在看我们的结婚照。”
何静把照片递给他。
“你看,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
周远接过照片,看了看。
“是啊,那时候我刚工作没多久,穷得叮当响。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那你还骗我?”
何静故意板起脸。
周远赶紧举手投降。
“我错了,我错了。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这还差不多。”
何静笑着把照片收好。
“老公,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那我做你最爱的糖醋排骨。”
“好嘞!”
何静关上店门,挽着周远的胳膊。
两个人一起往家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他们的未来一样。
看不到尽头,却充满了希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