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老公在车里跟绿茶玩刺激:“还是你紧,我家那个松垮垮的。”我打开车门录像:“正好离婚官司你净身出户。”他慌了

发现老公在车里跟绿茶玩刺激:“还是你紧,我家那个松垮垮的。”我打开车门录像:“正好离婚官司你净身出户。”他慌了

1

那天晚上,我本来不该去地下车库。

发现老公在车里跟绿茶玩刺激:“还是你紧,我家那个松垮垮的。”我打开车门录像:“正好离婚官司你净身出户。”他慌了-有驾

女儿贺知夏第二天要交手工作业,彩纸用完了,我下楼去车里拿她落在后座的那包材料。电梯到负二层,门一开,冷气裹着汽油味扑过来。我掏钥匙的时候,听见不远处有辆车没熄火,发动机低低地哼着,车灯灭着,车窗却起了一层雾。

那是贺明远的黑色SUV。车牌尾号79,我太熟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车里的声音就漏了出来。女人的笑,又短又黏。接着是贺明远的声音,我听了十二年的声音,此刻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轻佻:“还是你紧,我家那个松垮垮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钥匙硌进掌心。

车里的女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只听见她又笑。贺明远也笑,说:“她?她早就不行了。一天到晚就知道算账,连碰都不让碰。”

我走到车门边。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白得像纸。我拉开车门,冷风灌进去,车里的两个人猛地分开。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头发散着,裙子撩到大腿根。贺明远的手还搭在她腰上。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住了。那个女人的脸我也认识——温晓彤,他公司新来的设计师。上个月他还跟我说,这姑娘挺能干,让我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只是举起了手机,点了录像。

“继续。”我说,“别停。”

贺明远的手从温晓彤腰上弹开,像被烫了一样。他伸手来抢我的手机,我退后一步,镜头稳稳地对着他。

“方晴岚,你冷静点——”他声音都变了。

“我很冷静。”我看着屏幕里他慌乱的脸,“正好,离婚官司你净身出户。”

温晓彤抓起包,推开车门想走。我侧身让开,她从我身边挤过去,高跟鞋在地下车库的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我没拦她。我的镜头里只有贺明远。

他坐在驾驶座上,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敞着。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问。

“我跟她……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重复了一遍,把手机收起来,视频已经录了四十七秒,足够清楚。“贺明远,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他的脸色变了。那种慌乱从脸上沉下去,沉到眼睛里,变成另一种东西。他忽然不结巴了,声音低下来,说:“方晴岚,你冷静听我说。离婚可以,净身出户不可能。公司的事你也有份,家里的账你比我清楚。”

我看着他。

他接着说:“你要是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知夏还小。”

他提到了女儿。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拿知夏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他伸手把车门关上,隔着车窗看我,“我是提醒你。你回去想想。”

车灯亮了,引擎轰鸣起来。他倒车,打方向,从我身边开过去。尾灯在坡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地下车库安静下来,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嗡声。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还亮着,视频停在最后一帧——贺明远那张脸,惊惶、恼怒、又迅速压下去的表情。

我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我攥着手机的样子。我深吸一口气,把视频存了两份,一份在手机相册,一份传进了我自己的邮箱。

推开门,知夏从书桌前抬起头:“妈,彩纸呢?”

“忘了。”我说,“明天早上给你买。”

她撅了撅嘴,又低头写作业了。我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把手冲了半天。水是凉的,冲得指关节发红。我盯着水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说公司的事我也有份。

这话不对劲。

我关了水,擦干手,走进卧室,反锁了门。我坐在床沿,打开手机银行,查我们那张共同账户的余额。页面加载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发抖。数字跳出来,我看了三遍。

上个月还有四十二万,现在只剩六万八。

我又查了交易明细。最近三个月,有十几笔转账,每笔三万、五万,收款方是一个叫“明远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账户。那是贺明远的公司。但公司的账,我从来不管。

我截了图,退出APP,又打开房产证存放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袋,我每次放东西都码得整整齐齐。我伸手进去摸,先摸到户口本,再摸到结婚证,然后——

房产证不在了。

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床上。户口本、结婚证、知夏的出生证明、几张老照片、一支没水的钢笔。没有房产证。

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登记在城南那套三居室上。它不在。

我坐在床边,盯着散落一床的证件,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贺明远跟我说,公司要办一个资质,需要房产证复印件,他拿去了。我当时没多想,复印完就该还回来。

可他没还。

我拿起手机,翻到贺明远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他发的:“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我盯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房产证呢。”

发送。消息前面转了一个圈,发出去了。我等着,看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最后他回了一条:“在公司,明天拿回来。”

我没有再回。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区路灯亮着,有人牵着狗经过,有人拎着菜往家走。一切都很平常。可我觉得自己站的地方,地板下面空了。

知夏在外面敲门:“妈,我作业写完了,你给我签字。”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接过她的作业本。她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我签了名,摸了摸她的头:“去刷牙,早点睡。”

她仰头看我:“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刚才切洋葱了。”

她“哦”了一声,跑开了。我靠在门框上,听着她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心里那点慌乱慢慢沉下去,沉成一块石头。

我掏出手机,给邵敏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有空吗?我想咨询你点事。”

邵敏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律所做行政。她回得很快:“出什么事了?”

“见面说。”

我关了手机屏幕,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喝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方晴岚,你得先搞清楚,他到底动了多少东西。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我站在厨房的黑暗里,攥着那只空杯子,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车库里的画面。但画面最后,停住的不是温晓彤的裙子,也不是贺明远的手。

而是他说的那句话——公司的事你也有份。

我得知道,他到底把什么东西,绑在了我身上。

2

第二天中午,我跟邵敏约在律所楼下的快餐店。她端着一碗牛肉面坐过来,看我脸色,筷子都没拆,先问:“说吧,怎么了。”

我把手机推过去,点开那段视频。她看了几秒,眉头拧起来,把手机扣在桌上,往我这边推回来。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我说,“他说净身出户不可能。我想知道,他凭什么这么说。”

邵敏把筷子拆开,搅了搅面,没吃。她想了想,说:“你们家那套房子,谁的名字?”

“两个人的。”

“贷款还完了吗?”

“还完了。三年前就还完了。”

“他公司呢?你占股吗?”

我摇头:“公司是他一个人的。法人是他,股东是他和他妈。我从来没参与过。”

邵敏放下筷子:“那你怕什么?房子是共同财产,他出轨有视频证据,离婚分割的时候你占优势。净身出户虽然法律上很难完全做到,但让他少分、赔偿,完全有可能。”

“他说公司的事我也有份。”

邵敏看着我:“他具体说什么了?”

“他说家里的账我清楚,公司的事我也有份。还拿知夏威胁我。”

邵敏沉默了一会儿,说:“方晴岚,你回去查几件事。第一,你们共同账户的流水,看有没有大额异常转账。第二,家里的房产证、车辆登记证、保险单,所有值钱的东西,看还在不在。第三,他公司的工商信息,你在网上能查到。查完再来找我。”

我点头。她又说:“还有,你昨晚录的视频,多存几份。云端、U盘、发给我一份。别只放在手机里。”

我从包里掏出U盘,推给她:“已经拷了。”

她接过去,塞进自己包里,这才低头吃面。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她抬头,嘴里还嚼着面,含糊地说:“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笑了一下,低头喝了口汤。

下午回公司,我坐在财务部的工位上,对着电脑,把该做的表做完。中间去茶水间的时候,我给贺明远发了条消息:“房产证今天能拿回来吗?”

他过了二十分钟才回:“晚上带回去。”

“好。”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趟银行。柜台打出来的流水单有七页。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翻。共同账户的支出里,除了那十几笔转去公司的钱,还有几笔奇怪的支出:一笔八万,收款方是“城南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一笔十二万,收款方是“恒信商贸”;还有一笔五万,备注写着“借款”。

我拍了照,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

到家的时候,贺明远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本暗红色的房产证。我换鞋的时候,他开口:“晴岚,我们谈谈。”

知夏从房间里探出头,我叫她:“回屋写作业,大人说点事。”

门关上了。我走到茶几前,拿起房产证翻开。产权人那一栏,我和他的名字并排印着。我合上本子,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说吧。”

贺明远清了清嗓子。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家居服,头发洗过,看起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说:“昨晚的事,是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跟她不会再有来往。你打我骂我都行,但离婚的事,你再想想。”

“我想得很清楚。”

“晴岚——”

“你先把公司的事说清楚。”我打断他,“共同账户里的钱,这三个月转走了三十多万。还有几笔别的支出,你解释一下。”

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稳住了:“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资金周转紧张。那钱是临时调过去的,等项目款回来就还。”

“城南汽车服务的八万呢?恒信商贸的十二万呢?”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查得这么细。他搓了搓手,说:“城南那个是公司买车的定金,走的是家里账户,回头我让财务补回来。恒信是材料款。”

“什么材料?”

“板材、五金,装修用的。”

“发票呢?”

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方晴岚,你这是在审我?我是你老公,不是你的犯人。”

“你昨晚跟温晓彤在车里的时候,想过你是我老公吗?”

他噎住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知夏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贺明远压低声音:“你别在孩子面前闹。”

“我没闹。我在跟你算账。”我把流水单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这三十多万,加上房产证的事,你最好给我一个能对得上的解释。否则明天我就去找律师。”

他盯着那张流水单,喉结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房产证是拿去银行做了个抵押,公司的贷款,周转一下,很快就还。”

“抵押?”我站起来,“你拿房子抵押,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会同意吗?”

“所以你伪造我的签名?”

他眼神闪了一下:“没伪造。我跟银行说你在外地,回头补签。”

“补签了吗?”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站在客厅中央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十二年,我们一起还房贷,一起养孩子,一起给他妈看病。我以为我了解他。可他现在站在这里,像一堵我从来没仔细看过的墙,墙后面藏着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贺明远,”我说,“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公司欠家里的钱还回来,把房产证解押。三天之后没办好,我就去律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外面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他拿钥匙、换鞋、开门出去的声音。我坐在床边,听着防盗门“砰”地一声合上,才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

手机亮了一下。邵敏发来一条消息:“工商信息查了吗?”

我回:“明天查。”

她秒回:“现在查。”

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搜“明远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企业信息跳出来,法人代表:贺明远。注册资本:三百万。股东:贺明远,认缴二百七十万;周桂芬,认缴三十万。成立日期:六年前。

一切看起来正常。我往下翻,翻到“动产抵押登记信息”那一栏,停住了。

有一条记录。抵押物:机器设备、原材料、半成品。抵押权人:恒信商贸有限公司。被担保债权数额:一百八十万。登记日期:三个月前。

一百八十万。

我又往下翻,翻到“股权出质登记信息”。贺明远,出质股权数额:一百三十五万。质权人:恒信商贸有限公司。状态:有效。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恒信商贸。就是那个收了十二万“材料款”的恒信商贸。一个做装修的公司,向一个商贸公司抵押了设备、质押了股权,借了一百八十万。而家里的共同账户,还在往那个公司转钱。

我把手机屏幕关了,又打开,再看了一遍。数字没变。

窗外夜色很深,客厅里没有人。我坐在床边,把手机贴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掌心。

一百八十万。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在我以为还完整的那个气球上。

气已经开始漏了。

3

第二天一早,我送知夏上学。她背着书包走在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妈,爸爸昨晚没回家?”

“他加班。”

“哦。”她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大人的事,你别操心。”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跑进了校门。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汇进穿校服的人群里,心里堵得慌。

到公司打完卡,我给邵敏发了条消息:“恒信商贸,查一下。”

中午她回过来:“我托人查了。恒信商贸的法人叫温国栋。注册地址在城东建材市场。经营范围包括建材、五金、装饰材料。没什么异常,但有一个信息你可能会感兴趣——温国栋有个女儿,叫温晓彤。”

我盯着屏幕,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温晓彤。那个在副驾驶上撩着裙子的女人。她爸是贺明远的债主。

邵敏又发来一条:“你老公的公司向恒信借了一百八十万,用设备和股权做的抵押。如果还不上,恒信可以申请拍卖。你家里的共同账户还在往恒信转钱,说明他们之间不止这一笔。”

我放下筷子,走到办公室外面的楼梯间,拨通了邵敏的电话。

“你的意思是,贺明远跟温晓彤的事,不只是出轨?”

“我不下结论。”邵敏的声音很冷静,“但你要搞清楚,那一百八十万是公司借的,还是你老公个人借的。如果是公司借的,公司资产抵;如果公司资不抵债,看是不是夫妻共同债务。你之前签过什么文件没有?”

“没有。我从来没签过公司的任何文件。”

“那就好。但房产证的事,你得赶紧处理。他拿房子抵押,如果伪造了你的签名,你可以主张抵押无效。”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流。阳光很好,照得柏油路面发白。可我浑身发冷。

温晓彤的父亲借给贺明远一百八十万。贺明远跟温晓彤搞在一起。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对劲。

下午请了半天假,我去了城东建材市场。恒信商贸的门面不小,两间打通,堆着瓷砖和板材。店里有个中年女人在算账,我问:“温国栋在吗?”

“温总出去了。你哪位?”

“我是明远装饰的,来对一下账。”

女人看了我一眼,说:“你等等。”她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对我说,“温总说让你去后面办公室等。”

我穿过堆满样品的走廊,走到后面一间小办公室。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几张合影。我凑近看,其中一张是温国栋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照,女孩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温晓彤。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手里夹着烟。他打量了我一眼:“你是明远装饰的?没见过你。”

“我是贺明远的妻子,方晴岚。”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坐下来,说:“坐。”

我没坐。我直接问:“温总,贺明远的公司向您借了一百八十万,用设备和股权抵押。这笔钱,到期了吗?”

温国栋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说:“还有两个月到期。怎么,你要替他还?”

“我不替他还。我只想知道,这笔借款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我重复了一遍,“那时候温晓彤已经在明远装饰上班了吗?”

温国栋的眼神冷下来。他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说:“方女士,你今天是来查账的,还是来查我女儿的?”

“我查我老公。”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那你该回去问你老公。我借钱给他,是因为他拿着项目计划书来找我,说城东有个大工程,稳赚。我信了。现在工程款回不来,他拿设备和股权抵给我。至于我女儿跟他什么关系,你去问他。”

“你女儿不知道你借钱给他?”

温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她知道。她一开始就知道。那丫头……她说贺明远有本事,让我帮一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的怒气。我站在他背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温国栋可能也不知道贺明远跟他女儿到底到了哪一步。

我离开恒信商贸的时候,天阴下来了。我站在建材市场门口,给贺明远打了个电话。他接了,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局上。

“你在哪?”

“在外面应酬。什么事?”

“温国栋的一百八十万,你打算怎么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你去找温国栋了?”

“你先回答我。”

“那是公司的事,你别管。”

“房产证抵押的事,也是公司的事?”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火气:“方晴岚,你能不能别在外面闹?回家再说。”

“我就在外面。你现在回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他顿了一下,说:“我走不开。晚上回去。”

电话挂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风从街角吹过来,卷着建材市场里水泥和木屑的气味。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到家的时候,婆婆周桂芬坐在客厅里。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塑料袋橘子。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晴岚回来了。我买了点橘子,知夏爱吃。”

“妈,您怎么来了?”

“明远让我来的。”她走过来拉我的手,把我按在沙发上,“他说你们最近有点别扭,让我来劝劝你。”

我看着她的脸。六十五岁的女人,皱纹从眼角爬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很慈祥。她一直对我不错,虽然偏心儿子,但逢年过节该给的红包、该帮的忙,一样不少。

“妈,贺明远跟您说什么了?”

“他说你俩吵架了,你要离婚。”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晴岚啊,男人有时候犯糊涂,你给他个机会。离婚不是小事,知夏还小呢。”

“他犯的糊涂,您知道是什么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收回手,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橘子皮被她一圈一圈剥下来,放在茶几上。“我知道一点。”她低声说,“明远跟我说了,就是外面有个姑娘,一时糊涂。他说他会断的。”

“他公司欠了一百八十万,拿房子抵押了。这事您知道吗?”

周桂芬剥橘子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脸上的笑没了。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说:“晴岚,公司的事我不懂。但明远是我儿子,他不会害你。”

“他拿房子抵押,伪造我的签名。这叫不会害我?”

周桂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说:“我来是劝和的。你要是听不进去,我也没办法。但有一句话我得说——你要是把明远逼急了,对谁都没好处。”

她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回头,看着我说:“知夏的抚养权,你想过没有?”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橘皮蜷曲着,露出里面湿漉漉的果肉。我伸手拿起来,塞进嘴里。酸得我眼眶一热。

我嚼着橘子,打开手机,给邵敏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找个律师。要最好的。”

她回:“明天上午,我带你去。”

我放下手机,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剥开,摆在茶几上。然后我走进知夏的房间,从她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有她攒的零花钱、几颗玻璃珠、一张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我把合影翻到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知夏去年写的:“爸爸妈妈和我,永远在一起。”

我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那段车库视频,看了一遍。四十七秒。贺明远的脸,温晓彤的裙子,那句话。

我按了暂停,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永远在一起。这四个字,现在听来像一句笑话。但我得让知夏知道,就算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了,她也没有失去家。只是这个家,得换一种活法。

4

邵敏介绍的律师姓傅,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干脆。她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窗外能看到江面。我坐在她对面,把流水单、手机截图、房产证复印件摊在桌上。

傅律师一页一页看,看完了,把材料码齐,说:“方女士,你的情况我大致清楚了。三件事要同时做。第一,固定出轨证据。视频很好,但不够,最好能有他们同居或者长期关系的佐证。第二,查清楚公司债务的性质。如果贺明远个人为公司借款做了连带担保,那笔钱可能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第三,房产抵押的事,如果你能证明签名是伪造的,可以申请撤销抵押。”

“签名肯定是伪造的。我没签过任何文件。”

“那就去做笔迹鉴定。”她递给我一张名片,“这家机构可以做。结果出来之前,不要跟你丈夫正面冲突,先稳住他。”

我点头。她又说:“你刚才提到,恒信商贸的温国栋是温晓彤的父亲。这条线很重要。如果能证明贺明远跟温晓彤的关系和借款有关联,对你争取财产分割很有利。”

“怎么证明?”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他们之间的资金往来。你能拿到吗?”

我想了想:“他的手机我碰不到。但家里有一台旧平板,他以前用过,后来换新手机就丢在抽屉里了。”

“去看看。”傅律师说,“旧设备往往有备份。”

从律所出来,邵敏在楼下等我。她看我脸色,问:“怎么样?”

“让我找证据。”

她拍了拍我的肩:“走,我请你喝杯咖啡。”

我们坐在街边的咖啡店里,她给我点了杯热美式。我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她说:“你婆婆那边,你得留个心眼。她今天来劝和,话里话外拿知夏说事,说明她站她儿子。”

“我知道。”

“还有,”邵敏压低声音,“你老公公司的财务,你认识人吗?”

“认识一个出纳,姓赵,以前一起吃过饭。但不算熟。”

“试试能不能约出来。不用问太细,就问一句——公司最近是不是资金很紧。”

我点头。咖啡的热气扑在脸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邵敏,你记得我妈留给我的那条金项链吗?就是坠子是个小福锁的那条。”

“记得。你以前老戴。”

“去年冬天我找不到了。我以为是在我妈那边弄丢了,没在意。但昨天我在温晓彤脖子上看到一条一模一样的。”

邵敏放下杯子,看着我。

“你确定?”

“我确定。那个坠子是我妈找老银匠打的,福锁下面有个小铃铛,铃铛上刻了一朵梅花。温晓彤脖子上那条,我离得远,但形状一模一样。”

邵敏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真是你那条,那就不是出轨的问题了。他拿你的东西送人,性质更恶劣。”

我没说话。咖啡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孩子伸手去抓阳光。我看着那个孩子,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

晚上回家,知夏已经睡了。贺明远还没回来。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堆着旧床单和几件不穿的衣服。我把手伸到最里面,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那台旧平板。

我把它拿出来,充上电,开机。屏幕亮起来,弹出输入密码的界面。我试了贺明远的生日,不对。试了知夏的生日,不对。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

我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输入了四个数字:7-9-0-3。车牌尾号79,03是公司成立年份。

屏幕解锁了。

我坐在床边,手指有点抖。平板上留着贺明远的微信备份,最后同步日期是半年前。我点开微信,翻到和温晓彤的聊天记录。

最早的一条是去年八月。温晓彤发了一张设计图,贺明远回:“不错,晚上请你吃饭。”后面是断断续续的对话,大部分是工作,夹杂着几句暧昧。到了十月,对话变了味道。

温晓彤:“你什么时候跟她说?”

贺明远:“再等等。公司现在这个情况,我不能分心。”

温晓彤:“你每次都这么说。我爸的钱已经打过去了,你说好的事呢?”

贺明远:“晓彤,你别逼我。我心里有你。”

温晓彤:“你心里有我,那你老婆呢?”

贺明远:“她不一样。她什么都不懂,离了我活不了。”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她什么都不懂,离了我活不了。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忽然想笑。十二年,我替他管账、替他照顾他妈、替他养孩子,到头来在他嘴里,我什么都不懂。

我继续往下翻。十一月的一条消息里,温晓彤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条金项链。配文是:“你从哪弄的?挺好看。”

贺明远回:“喜欢就戴着。”

温晓彤:“不会是你老婆的吧?”

贺明远:“她早不戴了,放着也是放着。”

我把平板放下,手在发抖。那条项链,我妈临终前从脖子上摘下来给我的。她说:“晴岚,这个给你。以后遇到难处,它能帮你一把。”

我没舍得戴,怕丢。放在衣柜最里面的首饰盒里。去年冬天找不到了,我问贺明远,他说没看见。

他看见了。他不仅看见了,还拿去送给了另一个女人。

我关了平板,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用旧床单重新盖好。然后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眼睛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对着镜子说:“方晴岚,哭没用。”

我擦干脸,回到卧室,拿起手机给傅律师发了条消息:“平板里有聊天记录和照片。项链的事也可以作证。”

她很快回:“很好。明天把平板带过来,我让人做证据保全。还有,笔迹鉴定的材料,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吧。”

我放下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路灯映进来的光,一块一块的,像水面。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条项链的样子。小福锁,铃铛上刻着一朵梅花。

我妈说,它能帮我。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是一把钥匙,我妈那套老房子的钥匙。房子一直出租,租客上个月刚退租。我本来打算重新找租客,现在不急了。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慢慢被捂热。

明天,我要去那套房子看看。那是我的退路。谁也别想拿走。

5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带着平板去了傅律师的办公室。她安排助理做了证据保全,把聊天记录、照片、转账信息全部截屏存档。然后她递给我一份委托书,让我签字。

“笔迹鉴定的材料,你带了?”

我从包里拿出房产抵押合同的复印件,上面有“方晴岚”三个字的签名。那字迹模仿得很像,但仔细看,撇捺的收笔不一样。我自己的签名,收笔会往上挑一点。这个没有。

傅律师看了看,说:“送检吧。结果大概一周出来。”

从律所出来,我坐地铁去了城南。我妈那套老房子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我爬上六楼,打开门。

屋里有一股长期没人住的闷味。租客搬走时打扫过,地板还算干净,但家具都旧了。客厅里一张布沙发,一张折叠桌,卧室里一张木板床,厨房的灶台还是老式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窗外。对面楼顶有人在晒被子,一只猫趴在围栏上。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蒙蒙的。

我妈在这里住了二十年。她走的那年,知夏才三岁。她把房子过户给我,说:“这是你的根,别卖。”

我没卖。这些年一直出租,租金存着,给知夏以后上学用。贺明远提过几次,说不如卖了换套大的,我没同意。现在想想,幸亏没同意。

我掏出手机,给之前的中介打了个电话:“城南那套房子,先不租了。我要自己住。”

中介有点意外,但没多问。挂了电话,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伸手摸了摸柜子内壁,指尖碰到一个凸起。我把那块木板抠下来,后面藏着一个铁盒子。

我妈以前跟我说过,这个柜子后面有个暗格。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存单、一封信、还有一对银耳环。存单是定期,五万块,存了十年。信是我妈写的,字迹工整:

“晴岚,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这套房子你留着,别让人骗走。存单里的钱,应急用。遇到难处,记得妈跟你说的话——女人得有自己的根。”

我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回暗格,木板扣上。然后我坐在木板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下午回公司,我给那个出纳赵姐发了条消息,约她下班后喝杯奶茶。她回了个“好”。

我们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碰面。赵姐四十多岁,圆脸,说话带着点谨慎。我点了两杯奶茶,推给她一杯。

“赵姐,我不绕弯子。贺明远公司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捧着奶茶,吸管在杯子里搅了搅,没喝。过了一会儿,她说:“方姐,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既然问了……公司最近确实很紧。城东那个工程,垫了两百多万进去,甲方一直不结款。贺总到处借钱,连温总的钱都借了。”

“温国栋?”

“嗯。去年秋天借的,一百八十万。说好今年春天还,现在都夏天了,还没还上。温总前几天还来公司要过账。”

“那公司现在还能发工资吗?”

赵姐摇摇头:“上个月的工资是贺总个人垫的。这个月……我不知道。”

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我没放下。

“赵姐,还有一件事。”我压低声音,“温晓彤在公司,具体做什么?”

赵姐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她吸了口奶茶,说:“她刚来的时候是设计师,后来就不怎么管设计了。每天来得晚走得早,但贺总对她特别客气。公司里有人传……但没人敢说。”

“传什么?”

“传她是温总的女儿,贺总跟她……关系不一般。”

我点点头。赵姐放下奶茶,说:“方姐,你别怪我多嘴。公司现在这个情况,你最好给自己留条后路。贺总这个人,顺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不顺的时候……”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

晚上到家,贺明远难得在。他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像是专门等我。知夏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

我换鞋的时候,他说:“晴岚,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推了杯茶过来,说:“我今天去银行问了,解押的事有眉目了。只要把那一百八十万还上,房子就能解押。”

“你哪来的钱还?”

“我在想办法。城东那个工程,甲方下个月结款。到时候就能还上。”

“下个月结款,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说:“晴岚,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把公司的事处理好,以后好好过日子。”

“温晓彤呢?”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跟她已经断了。真的。”

“她爸的钱呢?你拿什么还?”

“我说了,工程款下来就还。”

我看着他。他坐在我对面,穿着那件灰色家居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诚恳的表情。他看起来那么真诚,那么笃定。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那段视频,如果不是我查过那些账,我可能真的会信。

“贺明远,”我说,“你跟我说实话。城东那个工程,甲方到底是谁?”

他愣了一下:“城东城建集团啊,我不是跟你说过。”

“合同呢?”

“在公司。”

“明天拿回来给我看看。”

他皱眉:“你看那个干什么?”

“我是学财务的。合同有没有问题,我看一眼就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行,明天拿给你。但你看了别多想。”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有点涩。我放下杯子,站起来:“我睡了。”

走进卧室,我反锁了门。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傅律师发了条消息:“城东城建集团的工程合同,能查到吗?”

她回:“我让人查。另外,笔迹鉴定加急,三天出结果。”

三天。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三天之后,很多事就会清楚了。房产证上的签名是不是伪造的,贺明远到底背着我借了多少钱,公司的窟窿有多大。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我仿佛又看到我妈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戴着老花镜,把那条金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她的手皱巴巴的,但很稳。

“晴岚,女人得有自己的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块,我没管。

6

第二天是周六。知夏不用上学,一早就跑过来敲我的门:“妈,今天去不去外婆家?”

她说的“外婆家”是我妈那套老房子。以前我每个月带她去一次,打扫打扫,看看有没有漏水。最近几个月忙,没去。

“去。”我说,“吃完早饭就走。”

贺明远从书房出来,听见我们说话,问:“去城南?我送你们。”

“不用。我们坐地铁。”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和知夏穿鞋。知夏跑过去抱了他一下:“爸爸再见。”他蹲下来抱了抱她,抬头看我。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地铁上,知夏靠在我肩上,戴着耳机听故事。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楼房和电线杆,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跟她说的话。

到了老房子,知夏轻车熟路地跑到阳台上,看她以前种的那盆薄荷。薄荷长得疯,叶子爬满了花盆。她蹲在那里摘叶子,说:“妈,我们搬回来住吧。这里阳台大。”

我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为什么想搬回来?”

“这里离学校近。而且……”她低头闻了闻薄荷叶子,“爸爸最近老不回家,家里就我们俩,没意思。”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知夏,妈妈问你一件事。”

“嗯?”

“如果爸爸妈妈分开住,你想跟谁?”

她摘叶子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超乎年龄的认真:“你们要离婚?”

“妈妈在考虑。”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薄荷叶子放在花盆边上,说:“我跟妈妈。”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她把脸埋进我怀里,闷声说:“但爸爸还是我爸爸。”

“当然。他永远是你爸爸。”

她没再说话。我们俩蹲在阳台上,阳光晒着后背,那盆薄荷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下午回到家,贺明远不在。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城东工程的合同。我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翻。合同甲方是“城东城建集团”,乙方是明远装饰。合同金额三百二十万,工期六个月,付款方式写得模糊,只说“按工程进度支付”。

我拍了照,发给傅律师。她回得很快:“这个甲方名称有问题。我查了工商,城东城建集团的全称是‘城东城市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合同上少了‘有限公司’四个字。可能是假合同,或者对方是个空壳公司。”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开始发凉。

我翻到合同最后一页,乙方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我拿出手机,把公章拍下来,放大。公章的边缘有点毛,中间的五角星歪了一点。我不懂公章鉴定,但直觉告诉我,这个章有问题。

晚上贺明远回来,我把合同放在茶几上,问他:“城东城建集团的合同,你签的时候看过对方的营业执照吗?”

他正在换鞋,动作顿了一下:“看过。怎么了?”

“全称是什么?”

他想了想:“城东城市建设集团。”

“少了‘有限公司’。”

他直起身,看着我。客厅的灯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说:“你查这个干什么?”

“合同可能是假的。”我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工程根本不存在?”

他笑了一声,但笑得很难看:“怎么可能。我去过工地,见过甲方的人。工程都开工了。”

“那你拿到过工程款吗?”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贺明远,你被人骗了。你拿房子抵押、拿股权质押、借温国栋的钱,投进去的那个工程,可能根本就是假的。”

他退了一步,靠在鞋柜上。他的脸白了一层,嘴唇动了动,说:“不可能。老陈跟我一起去的工地,他亲眼看见——”

“老陈是谁?”

“公司的项目经理。”

“你多久没见到老陈了?”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拨出去。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握着手机,站在玄关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过了十二年的男人,此刻像个迷路的人,站在自己家门口,却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贺明远,”我说,“明天去报警。”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很深的茫然。他说:“晴岚,如果工程是假的,那一百八十万……”

“你拿什么还?”我替他说完,“房子抵押了,股权质押了,家里的存款转走了。你拿什么还?”

他靠着鞋柜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的头顶。他头顶的头发比以前稀了,露出白白的头皮。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头发又黑又密,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带我去看房子。那时候我们没钱,但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蹲在地上,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口袋。

我掏出手机,给傅律师发了条消息:“工程合同可能是假的。他被人骗了。”

傅律师回:“那就不是简单的离婚案了。明天带他去报案,把报案回执留着。这对你有利。”

我放下手机,走到贺明远身边。我没蹲下去,只是站着说:“明天早上,我陪你去派出所。”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看着我。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然后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外面的客厅里,很安静。过了很久,我听见他站起来,脚步拖沓地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走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打开那段车库视频。四十七秒,我看了一遍,然后删掉了。

不用了。这段视频已经不需要了。真正能让他净身出户的,不是他和温晓彤在车里那点事。

是他自己挖的那个坑。而我,得在他掉进去之前,把自己和知夏拉出来。

7

第二天是周日。早上八点,我敲开书房的门。贺明远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堆工程图纸。他转过头,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走吧。”我说。

他站起来,拿了外套和那个牛皮纸袋。出门前,他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知夏的房间。门关着,她还在睡。

“要不要跟她说一声?”

“不用。让她睡。”

我们打车去了城南派出所。值班民警是个年轻人,听完情况,翻了翻合同,皱起眉:“这个合同确实有问题。城东城建集团我们有备案,全称不是这个。你们说的那个工地,在哪个位置?”

贺明远说了地址。民警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说:“那片地去年就规划了,但一直没有施工许可。你们可能遇到合同诈骗了。”

他让贺明远做了笔录,收了合同复印件,开了报案回执。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派出所门口的台阶发白。贺明远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回执,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晴岚,”他叫我,声音哑着,“我完了。”

我没接话。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马路对面的早餐店,有人在买豆浆油条。一切都那么正常。可我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不一样了。

回到家,贺明远进了书房,关上门。我坐在客厅里,给傅律师打了电话,把报案的情况说了。她听完,说:“很好。报案回执是重要证据。另外,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签名是伪造的。鉴定报告我发你邮箱了。”

我打开邮箱,下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结论清清楚楚:抵押合同上“方晴岚”的签名与样本笔迹不一致,非本人所写。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砸出一个坑。这个签名,是他替我签的。他拿着我的房产证,伪造我的名字,把我们的房子抵了出去。

我走进书房。贺明远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堆工程图纸,但眼睛没在看。他听见我进来,抬起头。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鉴定报告。他看了几秒,脸色灰下去。

“签名是你伪造的。”我说。

他没否认。

“你拿我的房子去抵押,拿我妈留给我的项链去送人,拿家里的存款去填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工程。”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贺明远,你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过了很久,他说:“项链的事……我本来想拿回来。温晓彤要,我没法拒绝。她爸借了我那么多钱。”

“所以你就拿我的东西去讨好她?”

“我错了。”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晴岚,我错了。你骂我、打我,怎么都行。但别离婚。知夏还小,我妈身体也不好——”

“你妈身体不好,你拿房子抵押的时候想过吗?”

他噎住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这个我曾经以为会一起过到老的男人,此刻缩在椅子里,像一团揉皱的纸。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吵,不想再问。

“贺明远,我们离婚吧。”我说,“条件你听好。第一,房子归我,抵押的事你去跟银行解决,解押之后过户给我。第二,知夏的抚养权归我,你按月给抚养费。第三,你公司的事,我不追究,但你也别想让我背一分钱债务。”

他抬头看我:“公司的事……你不追究?”

“我不追究。因为那些债是你个人签的,我没签过任何文件。傅律师查过了,你的借款合同上没有我的名字。只要我能证明那些钱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我就不用承担。”

他张了张嘴:“可是家里的钱……”

“家里的钱是你转走的。你转走的那些,我可以追,也可以不追。你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书房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最后他说:“我选离婚。但房子……能不能再商量?”

“没得商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压垮了他。他说:“晴岚,我有一件事求你。”

“说。”

“别跟知夏说是我骗了你。你就说……爸爸妈妈过不下去了。别让她觉得她爸是个坏人。”

我站在他背后,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发。心里那口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长大了会知道。”我说,“但我不主动告诉她。”

他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双手曾经牵过我的手,抱过知夏,现在攥着窗台边沿,指节发白。

我转身走出书房。知夏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门后面,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妈,”她小声说,“你们要离婚了?”

我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小小的,在我怀里微微发抖。我拍着她的背,说:“知夏,爸爸妈妈以后不在一起住了。但我们都爱你。”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没哭出声,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抱着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可我知道,这个家,从今天起,裂了。

晚上,贺明远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去了他妈那里。他走的时候,知夏已经睡了。他站在门口,提着一个小行李箱,回头看了我一眼。

“晴岚,对不起。”

我没说话。他拉开门,走了。防盗门“咔嗒”一声合上。我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鞋柜。他的拖鞋还在,歪歪扭扭地摆在最下面一层。

我弯腰把拖鞋捡起来,塞进鞋柜最里面。然后我走进知夏的房间,坐在她床边。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我给她掖了掖被角,看见她枕头边上放着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开着,里面的合影不见了。我找了一圈,发现照片在她枕头底下,背面朝上。我翻过来,那行铅笔字还在:“爸爸妈妈和我,永远在一起。”

我握着照片,坐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灯亮着,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永远在一起。这四个字,以后要换一种写法了。

8

贺明远搬走的第三天,周桂芬找上门来。

那天是周二,我刚下班,在厨房里做饭。知夏在房间写作业。门铃响了,我开门,周桂芬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没有笑。

“晴岚,我来跟你说几句话。”

我让她进来。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她坐下来,看着我说:“明远的事,我都知道了。”

“哪件事?”

“工程是假的,钱被骗了,房子也抵押了。”她一口气说完,声音绷着,“他昨天跟我说的。他跪在我面前哭。”

我没接话。她继续说:“晴岚,我知道明远对不起你。他糊涂,他混蛋。但他现在走投无路了。那个工程是假的,钱追不回来,温国栋那边还追着要账。他名下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呢?”

周桂芬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倔强。她说:“你能不能……先别离婚。等他把债还上,你们再离。不然他现在这个情况,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住您那儿。”

“我那儿是租的房子,房东不让长住。”她搓了搓手,“晴岚,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但知夏还小,你就算看在孩子的份上……”

“妈,”我打断她,“您知道贺明远拿我的房产证去抵押,伪造我的签名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他跟我说了。他说是没办法,公司要周转。”

“那您知道他把我的金项链拿去送人了吗?”

她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皱纹,指甲剪得很短。过了一会儿,她说:“项链的事,我骂过他了。他说他拿回来。”

“拿不回来了。温晓彤戴过了,我不要了。”

周桂芬抬起头,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她站起来,拿起包,说:“晴岚,我不怪你。是明远不争气。但有一句话我得说——你把他逼到绝路上,对你也没好处。”

“我没逼他。是他自己走上去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愧疚。她说:“知夏的抚养权,你别想一个人占着。明远再不好,也是她爸。”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

知夏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口,看着我。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被她咬得扁扁的。她问:“妈,奶奶来干什么?”

“来劝我别离婚。”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不用为了我忍着。我跟你。”

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等知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把所有的证据整理了一遍。笔迹鉴定报告、报案回执、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截图、项链的照片。我把它们分门别类,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我给傅律师发了条消息:“他搬走了。离婚协议什么时候能拟好?”

她回:“明天。另外,温国栋那边有动静。他昨天去派出所报了案,告贺明远合同诈骗。”

我愣了一下:“温国栋告他?”

“嗯。温国栋说贺明远拿假合同骗他借钱,现在钱要不回来。如果合同诈骗成立,贺明远可能要承担刑事责任。”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过了一会儿,我打了一行字:“那温晓彤呢?”

傅律师回:“温晓彤没出现。但温国栋报案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女儿也是受害者。”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嗡嗡声一阵一阵的。我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车库里的那个晚上。温晓彤从车里出来,从我身边挤过去,高跟鞋敲在地上,急促又慌乱。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她知不知道她爸借给贺明远的钱,是拿不回来的?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味道。远处高架上的车流还在跑,尾灯连成一条红线。我站了很久,直到身上凉透了,才回屋。

第二天中午,傅律师把离婚协议发过来了。我打印出来,一页一页看。房子归我,知夏抚养权归我,贺明远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公司债务与我无关。

我签了字,把协议装进文件袋。然后我给贺明远发了条消息:“离婚协议拟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傅律师办公室见。”

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接知夏。她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跑过来拉住我的手。我们沿着校门口的梧桐树走,树荫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妈,”她说,“今天同学问我,你爸妈怎么不来开家长会。我说我爸出差了。”

我握紧她的手:“下次家长会,我去。”

“嗯。”她踢了踢路上的落叶,忽然说,“妈,我长大了想当律师。”

“为什么?”

“帮人打官司。”她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帮像你这样的人。”

我笑了一下,鼻子有点酸。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好。那你得好好学习。”

她点头,拉着我的手往前走。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9

离婚协议签得很顺利。贺明远没有争房子,也没有争抚养权。他坐在傅律师办公室的椅子上,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了字,把笔放下。

“晴岚,”他说,“温国栋那边的事,我会处理。不会连累你和知夏。”

“你怎么处理?”

他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我没再问。从律所出来,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点了一根烟。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他也抽烟,后来我怀孕了,他就戒了。现在他又抽上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他愣了一下,把烟掐了:“忘了。”

我们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进人群里,背影越来越小。然后我掏出手机,给邵敏发了条消息:“签完了。”

她回:“恭喜。晚上请你吃饭。”

晚上我们在小区附近的小馆子吃了顿火锅。邵敏给我夹菜,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住哪儿?”

“城南那套老房子。我准备重新装修一下,搬回去住。”

“那房子不是租出去了吗?”

“租客退了。正好。”

她涮了一片毛肚,蘸了麻酱,说:“方晴岚,你比我想的狠。”

“我不狠。我只是不想再被人拿捏。”

她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敬你。”

我喝了一口酸梅汤,酸甜的,很凉。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我忽然觉得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但轻松没持续几天。

周五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方姐,我是温晓彤。”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走廊里。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你怎么有我电话?”

“从贺明远手机里找到的。”她顿了一下,“我想见你一面。”

“我们没什么好见的。”

“有。”她的声音很急,“关于我爸那一百八十万,还有贺明远拿假合同的事。我手里有证据。你不想知道吗?”

我沉默了几秒。她继续说:“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也被他骗了。他跟我说他早就离婚了,我才跟他在一起的。后来我知道他没离,已经晚了。”

“你在哪?”

她说了个地址,城南一家咖啡店。我说:“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我跟主管请了假,打车过去。咖啡店在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里面只有两三桌客人。温晓彤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扎成马尾,素着脸,跟那天晚上在车里判若两人。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拿铁,奶泡已经塌了。

“方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恨他。”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手指绕着杯子转了一圈。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来:“这里面是贺明远跟我爸签的借款合同,还有他给我看的那个工程合同。我爸报案用的就是这些。但我还多留了一份。”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合同。借款合同上,贺明远的签名和公章都在。工程合同上,那个“城东城建集团”的公章,跟我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个工程合同是假的。”温晓彤说,“我找我同学查过,城东城建集团根本没有这个项目。我爸不信,直到派出所立案他才信。”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年三月。”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三月就跟他吵过,让他把钱还给我爸。他说工程款快下来了,让我再等等。我等了四个月,等来的是派出所的电话。”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在杯子边缘捏得发白,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边缘已经斑驳了。

“你爸的钱,还能追回来吗?”

“不知道。”她摇头,“但我不想让他一个人背。贺明远跟我说,他借钱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你从来不管公司的事。”

“我确实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同病相怜的茫然。她说:“方姐,我把这些证据给你,不是求你原谅。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贺明远从一开始就在骗所有人。”她攥紧杯子,声音低下去,“他跟我在一起,是为了我爸的钱。他跟你在一起,是为了你的房子。他拿那个假工程,骗了我爸,也骗了你。他谁都骗。”

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窗上,一道道水痕流下来。我坐在卡座里,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里那点轻松彻底没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回老家。”她说,“我爸气病了,我得回去照顾他。这边的事,交给律师。”

她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说:“方姐,那条项链……我不知道是你的。他跟我说是他买的。”

“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玻璃门推开,雨声涌进来,又合上。她的白色身影在雨里走远,拐进街角,不见了。

我坐在咖啡店里,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傅律师发了条消息:“温晓彤给了我一整套证据。借款合同、假工程合同、聊天记录。她说贺明远骗了所有人。”

傅律师回得很快:“这些证据很重要。你明天带过来。另外,有个新情况——贺明远的公司被恒信商贸申请财产保全了。他的股权、设备,全部冻结。”

我放下手机,端起温晓彤没喝的那杯拿铁,抿了一口。奶泡已经凉透了,又苦又涩。我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雨越下越大了。街上的行人跑起来,有人撑开伞,有人躲进路边的店铺。我坐在原地,没动。

贺明远骗了所有人。他拿假工程骗温国栋的钱,拿我的房子去抵押,拿我妈的项链去讨好温晓彤。他拆东墙补西墙,最后墙全塌了。

可有一件事,温晓彤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翻到傅律师发来的那条消息。她说的“财产保全”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恒信商贸申请保全,贺明远的公司资产全部冻结。那套抵押的房子呢?

我拨通了傅律师的电话。

“房子的事,”我说,“抵押撤销的申请,递上去了吗?”

“递了。笔迹鉴定报告和报案回执都附上了。银行那边还没回复,但应该没问题。”

“如果他公司的债主申请执行呢?会不会牵连到房子?”

傅律师沉默了两秒,说:“房子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但抵押是你丈夫个人伪造签名做的。只要撤销抵押成功,房子就跟公司债务无关。但动作要快。”

“多快?”

“这周之内。银行那边我催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咖啡店里,看着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把街景切成一条一条的。我攥着手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周之内,把房子的事办完。然后,带着知夏,搬回城南。

10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打仗一样跑。

周一上午,傅律师陪我去银行,递交了抵押撤销申请和笔迹鉴定报告。信贷部的人看了材料,说要走流程,让我们等。傅律师当场打了投诉电话,说银行在受理抵押时未核实签名真伪,存在过错。对方态度软下来,说加急处理。

周二,我请了假,去城南老房子找装修队。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我打算把墙面重新刷一遍,换掉旧家具,给知夏的房间买一张新床。装修师傅量了尺寸,说十天能完工。

周三下午,银行来电话,说抵押撤销申请通过了,让我去办理解押手续。我赶到银行,签了一摞文件,拿到解押证明。走出银行的时候,天很蓝,阳光照在手里的文件上,那行“抵押注销”的字样清清楚楚。

我给傅律师打电话:“解押了。”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好。接下来就是过户。你丈夫那边配合吗?”

“我找他。”

我给贺明远发了消息,让他周四上午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过户。他回了个“好”,没多问。

周四上午,我们在登记中心碰面。他穿了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着,像是没怎么睡。我们排号、填表、签字。整个过程没说几句话。最后一步,工作人员让我们在过户文件上签字确认。他拿起笔,签了。然后他把笔放下,看着我。

“晴岚,房子给你了。知夏的抚养费,我按月打给你。”

“嗯。”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后面排队的人催了一声,他让开位置,走了。我看着他走出大厅,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阳光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堂堂的。

我拿着新的不动产权证走出登记中心。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我站在台阶上,把证翻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车去了城南。装修师傅已经开始干活了,墙刷了一半,地上铺着防尘布。我站在客厅里,闻着新粉刷的味道,给邵敏发了张照片。

她秒回:“恭喜。什么时候搬家?”

“下周末。”

“我来帮忙。”

周五晚上,我去学校接知夏,带她去吃了顿肯德基。她啃着鸡翅,问我:“妈,我们真要搬去外婆家住?”

“嗯。房子在装修,下周末就能搬。”

“那我的薄荷呢?”

“带过去。阳台大,够你种。”

她笑了,嘴角沾着番茄酱。我拿纸巾给她擦,她躲了一下,又凑回来。我们坐在快餐店的角落里,周围都是吵吵嚷嚷的孩子和家长。她忽然说:“妈,爸爸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他说他以后不能天天见我了,让我听你的话。”她低头咬了一口鸡翅,含含糊糊地说,“他哭了。”

我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我:“妈,爸爸是不是做错事了?”

我想了想,说:“他做错了。但他还是你爸。”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吃完肯德基,我们走回家。路上经过一个街心公园,有老人在跳舞,音乐放得很大。知夏拉着我的手,跟着节奏晃了两下。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周六,我去老房子看装修进度。墙刷完了,地板也铺了。师傅说下周装橱柜和灯具。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老小区。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遛狗,有个老头坐在花坛边上听收音机。一切都很慢,很旧,但很踏实。

我掏出手机,给赵姐发了条消息,问她公司的情况。她回:“贺总好几天没来公司了。恒信的人来过一次,贴了封条。员工都在找工作。”

我又问:“温晓彤呢?”

“她上周辞职了。走的时候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

我放下手机。温晓彤回老家了。贺明远的公司被封了。温国栋的一百八十万,大概很难追回来。贺明远现在住在他妈租的房子里,身无分文。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的泥土味。我想起傅律师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你丈夫这个案子,合同诈骗如果成立,他可能要坐牢。”

我当时没接话。现在站在这里,我忽然想,如果贺明远真的坐牢了,知夏怎么办?她长大以后,会不会怪我?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贺明远的电话。他接了,背景音很安静。

“你在哪?”

“我妈这儿。”

“温国栋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凑钱。能凑多少凑多少,先还他一部分。剩下的,我打工慢慢还。”

“你拿什么凑?”

“我把车卖了。还有公司剩下的一些设备,能卖的都卖了。”

“够吗?”

“不够。”他的声音低下去,“差得远。”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高架桥。车流在桥上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我说:“贺明远,房子过户了。从下个月起,你按时打抚养费。其他的事,你自己扛。”

他嗯了一声。我正要挂电话,他忽然说:“晴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在知夏面前说我坏话。”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过了几秒,我挂了电话。

风吹过来,阳台上的晾衣绳轻轻晃着。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进屋里。装修师傅在客厅里钉踢脚线,锤子敲得咚咚响。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正在一点点变样的老房子。

下周末,我和知夏就搬进来。这里是我妈留给我的根。现在,它要重新长起来了。

11

搬家那天是周六,邵敏一大早就来了,还带了两个纸箱和一卷气泡膜。我们三个人忙了一上午,把老房子里的旧家具擦干净,把新买的床和书桌摆好。知夏抱着她那盆薄荷,放在阳台上,又跑回客厅,把铁皮盒子放在新书桌的抽屉里。

中午我们叫了外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吃。邵敏嘴里嚼着米饭,环顾四周,说:“这房子比你原来那套小,但亮堂。”

“朝南,采光好。”

“你妈要是看到你搬回来,肯定高兴。”

我扒了一口饭,没接话。知夏在旁边插嘴:“邵敏阿姨,我妈说我外婆以前在这个阳台上种了好多花。”

“对,你外婆手巧,种什么活什么。”邵敏摸了摸她的头。

下午邵敏走了。我和知夏把最后几箱东西拆开,归置好。她把自己的书摆上书架,把文具放进笔筒,又把她和爸爸的合影摆在床头柜上。我看见了,没说什么。

晚上,她睡了。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老小区的路灯是黄色的,光晕柔柔的,照在梧桐树上。我掏出手机,翻到傅律师下午发来的一条消息。

“温国栋的案子有进展。贺明远把卖车和设备的钱凑了四十万,先还了一部分。温国栋写了谅解书。但合同诈骗的刑事部分,检察院还在审查。如果立案,可能还是要走程序。”

我回:“他会被判刑吗?”

“不好说。金额大,但有谅解书,又还了一部分,可能判缓刑。要看检察院怎么定。”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人家做饭的油烟味。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房子拿回来了,婚离了,知夏跟着我。贺明远欠的债,他自己还。一切都在往前走。

但有一条线,我一直没想明白。

温晓彤给我的那些证据里,有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是贺明远跟一个叫“老陈”的人的对话。老陈说:“工地那边我安排好了,你带温总去看就行。”贺明远回:“别露馅。”老陈说:“放心,都是临时演员。”

老陈是那个项目经理,贺明远说他联系不上了。但聊天记录里,老陈明明在帮他做局。

我把这件事跟傅律师说过。她查了老陈的身份,发现他真名叫陈广发,以前在城东一家建筑公司干过,后来离职了。没有固定住址,手机号也注销了。

这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袋。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又看了一遍。老陈的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看不出什么。但他的微信号里有一串数字:19780315。像是生日。

我打开手机,搜了这个微信号。搜不到用户。我又试着在几个社交平台上搜,也没有结果。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知夏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老陈是谁?他为什么要帮贺明远做局?他图什么?

如果只是帮贺明远骗温国栋的钱,那老陈能拿到什么好处?贺明远自己都穷得叮当响,不可能分钱给他。

除非,老陈的目标不是钱。

我坐直了,拿起手机,给赵姐发了条消息:“赵姐,你记得公司以前有个项目经理叫老陈吗?陈广发。”

她过了几分钟才回:“记得。他去年秋天来的,干了两个月就走了。贺总说他家里有事。”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赵姐回:“有。他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复印东西。公司的合同、账本、客户名单,他都复印过。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敢问。”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老陈复印了公司的合同、账本、客户名单。然后他消失了。而贺明远拿着假工程合同去找温国栋借钱,那个假合同上的甲方名称,少了一个“有限公司”。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夹子叮叮响。我握着手机,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老陈不是贺明远的同伙。老陈是在利用贺明远。

他复印了公司的资料,摸清了贺明远的底细,然后设了一个局。他让贺明远相信有一个城东的大工程,让贺明远拿假合同去借钱。贺明远以为自己骗了温国栋,其实老陈骗了贺明远。

那一百八十万,去了哪里?

我转身回屋,拿起手机拨通了傅律师的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是已经睡了。

“傅律师,老陈的事,我想再查一查。”

“怎么了?”

“他复印过公司的合同和账本。他可能不是帮贺明远做局,而是在利用贺明远。那一百八十万,可能根本没进那个假工程。”

傅律师沉默了几秒,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案子就复杂了。贺明远也是受害者。”

“那温国栋的钱呢?能追回来吗?”

“如果老陈是真正的诈骗犯,追回的可能性反而更大。因为贺明远没有挥霍那笔钱,钱是被老陈骗走的。只要找到老陈,就能查清资金流向。”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傅律师,”我说,“我想帮贺明远找到老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傅律师说:“方女士,你想清楚了。他是你前夫。”

“他是知夏的爸。”

12

第二天是周日。我把知夏送到邵敏家,让她帮忙照看一天。然后我坐地铁去了城东。

傅律师给了我一个地址,是陈广发以前工作过的建筑公司。公司在城东一个老工业区里,院子里堆着生锈的钢管和水泥袋。我找到人事部,问陈广发的事。

人事部的人查了档案,说:“陈广发五年前就离职了。他走的时候不太愉快,跟公司有经济纠纷。后来听说去了外地。”

“有没有他现在的联系方式?”

“没有。他离职之后就没联系了。”

我谢过她,走出公司。站在路边,我掏出手机,翻到温晓彤给我的那张聊天记录截图。老陈的微信号是一串数字,19780315。我试着在微信里搜这个号,还是搜不到。

我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打开地图,搜“城东城建集团”。地图上跳出一个地址,在城东开发区。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前。楼不高,六层,玻璃幕墙反着光。我走进去,前台问我找谁。我说:“找你们工程部,问一个项目。”

前台打了个电话,让我去三楼。三楼工程部里坐着几个人,我找了个年轻姑娘,问:“城东那片规划地,去年有没有一个装饰工程招标?”

姑娘查了查电脑,说:“那片地是城建集团储备的,去年做过规划,但没有招标。今年才刚启动前期。”

“去年有没有一个叫明远装饰的公司来投标?”

她摇头:“没有。去年我们这边没有任何招标。”

我谢过她,走出写字楼。站在太阳底下,我掏出手机,给傅律师发了条消息:“城建集团确认,去年没有招标。那个工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她回:“意料之中。你找到老陈了吗?”

“没有。但我会找到。”

我打车回家,路上给赵姐打了个电话。我问她:“老陈在公司的时候,跟谁走得最近?”

赵姐想了想,说:“他跟温晓彤挺熟的。温晓彤刚来的时候,老陈带过她。后来老陈走了,温晓彤还问过他几次。”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条线又清楚了一点。老陈认识温晓彤。他利用贺明远,也利用温晓彤。

晚上我去邵敏家接知夏。她正在跟邵敏的女儿玩拼图,不肯走。我坐在沙发上等她们拼完,邵敏给我倒了杯水,问:“查得怎么样?”

“有方向了。老陈可能才是真正的骗子。”

她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报警?”

“报警没用。人找不到。我得自己查。”

“你怎么查?”

“温晓彤可能知道老陈的下落。她跟他熟。”

邵敏看着我,皱了皱眉:“你去找温晓彤?她回老家了。”

“我知道。但我有她电话。”

邵敏沉默了一会儿,说:“方晴岚,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你完全可以不管。贺明远自己欠的债,他自己还。你跟他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

我看着客厅里知夏的背影。她趴在地板上,头发散着,手指捏着拼图块,认真地找位置。我看了她一会儿,说:“因为如果贺明远坐牢了,知夏会难过。而且……”

我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老陈这种人,今天骗贺明远,明天可能骗别人。我不想让他就这么跑了。”

邵敏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行。我帮你。我认识一个在城东做建材生意的人,他可能听说过陈广发。”

“谢了。”

我站起来,叫知夏回家。她恋恋不舍地放下拼图,跟邵敏的女儿挥手再见。下楼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问:“妈,你找到那个骗爸爸的人了吗?”

我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奶奶打电话跟爸爸说的,我听到了。”她仰着头,“妈,那个人是不是很坏?”

“可能吧。”

“那你把他抓到,让警察关起来。”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我们走出小区,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知夏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温晓彤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按了拨出。

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方姐?”

“温晓彤,我问你一件事。陈广发,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她轻声说:“认识。他是我爸以前的司机。”

我站在路灯下,握着手机,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人在哪?”

温晓彤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方姐,你来我老家一趟吧。有些事,当面说。”

13

温晓彤的老家在城北一个县城,坐高铁四十分钟。我周六一早出发,没带知夏,把她托给了邵敏。

到站的时候,温晓彤在出站口等我。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着,脸上没化妆。她看见我,点了点头,说:“走吧。”

她开了一辆旧车,带我穿过县城的主街,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栋自建房前。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她推开门,屋里有个中年女人在择菜,看见我,站起来。

“妈,这是方姐。”温晓彤说,“我跟你说过的。”

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尴尬,但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温晓彤带我上了二楼,一间小客厅,摆着旧沙发和茶几。她给我倒了杯水,坐下来。

“陈广发以前是我爸的司机。”她开口,“开了七八年。我爸信任他,很多事都让他跑。后来他跟公司一个会计搞在一起,被我爸发现了,就辞了。那是五年前的事。”

“他后来去了哪?”

“去了城东,在一家建筑公司干。再后来,他来找我爸,说有个工程机会,问我要不要做。”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沙发垫的边缘,“我那时候刚毕业,想证明自己。他说贺明远的公司缺设计师,让我去。我就去了。”

“所以你去明远装饰,是陈广发介绍的?”

“嗯。他说贺明远有资源,我有技术,合起来能接大项目。我去了之后,贺明远对我很照顾。后来……后来的事,你也知道。”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看着她,她的耳根红了,但很快压下去。

“陈广发呢?他后来怎么骗的钱?”

“他让贺明远拿假合同去找我爸借钱。他跟我爸说,贺明远是他信得过的人。我爸信他,借了一百八十万。钱打到贺明远公司账上,当天就转走了一百五十万。”

“转到哪了?”

“一个叫‘鑫达建材’的账户。那个账户是陈广发控制的。他拿那笔钱去投了另一个项目,亏了。”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从沙发垫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叠转账记录和几张照片。照片上是陈广发和一个男人在饭桌上,那个男人我不认识。

“这是我托人查的。”温晓彤说,“陈广发现在还在城东,开了一家建材店。鑫达建材,法人是他老婆。他以为没人知道。”

我把材料收好,放进包里。然后我问她:“你为什么帮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哭。她说:“方姐,我爸住院了。心脏病。他借出去的钱,是给我攒的嫁妆。他以为贺明远是好人,以为陈广发是兄弟。结果两个人合伙骗他。”

“所以你想把钱追回来。”

“我想让陈广发坐牢。”她的声音硬起来,“贺明远有错,但他至少没跑。陈广发拿着钱在城东开店,过得逍遥自在。我不甘心。”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城的街道,人来人往,电动车按着喇叭。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说:“材料我带走。我会报警。”

“你不恨我吗?”

“我恨过。”我说,“但现在我更恨陈广发。”

她站起来,送我到楼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满了青果子,沉甸甸地垂着。她站在树下,说:“方姐,对不起。”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走出了巷子。

回程的高铁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温晓彤给我的材料又看了一遍。转账记录清清楚楚,一百五十万从明远装饰的账户转到鑫达建材,分三笔,两天内转完。照片上的陈广发比五年前胖了一圈,穿着polo衫,坐在饭桌主位上,举着酒杯笑。

我把材料收好,给傅律师发了消息:“找到了。鑫达建材,法人是陈广发老婆。转账记录和照片都有。可以报警了。”

她回:“周一上午,我带你去经侦支队。”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田野和村庄从眼前掠过,远处有高压线塔,一排一排地立着。天很蓝,云很低。

我忽然想起贺明远蹲在鞋柜旁边、双手抱头的样子。他以为自己是骗子,结果他也是被骗的那个。这个念头没有让我觉得痛快。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该结束了。

周一上午,傅律师陪我去经侦支队报了案。接待的警官看了材料,说:“鑫达建材我们查过,但没有证据。你们提供的转账记录很关键。”

他做了笔录,收了材料复印件。临走的时候,他说:“这个案子我们立案。有消息通知你们。”

从经侦支队出来,傅律师说:“接下来就是等了。如果陈广发被抓,温国栋的钱有可能追回一部分。贺明远的刑事责任也会减轻。”

我点头。她看着我,忽然说:“方女士,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结束之后,你跟贺明远……”

“不可能了。”我说。

她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接知夏。她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奖状,是数学竞赛的三等奖。她举着奖状给我看,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蹲下来抱了抱她。

“妈,今天老师问我,长大了想做什么。我说当律师。”

“还是这个?”

“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要帮好人打官司。”

我笑了,拉着她的手往家走。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我给她买了一小盆茉莉。她捧着花盆,小心地走在人行道上,生怕洒了土。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灰色的地砖上。

14

陈广发被抓的消息,是两周后传来的。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做报表,手机响了,是经侦支队的电话。对方说,陈广发在城东建材市场被抓获,鑫达建材的账户被冻结,初步查实涉案金额一百五十万。他老婆也涉嫌洗钱,一起被控制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手心全是汗。旁边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站起来去了洗手间。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我给贺明远发了条消息:“陈广发被抓了。钱在追。”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我知道了。温国栋刚给我打电话了。”

“你的事呢?”

“检察院说,因为钱不是我挥霍的,又有谅解书,可能不起诉。”

我放下手机,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冲在脸上很舒服。

晚上回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知夏。她正在阳台上给茉莉浇水,听完之后,转过身来,眼睛亮亮的:“所以爸爸不用坐牢了?”

“应该不用了。”

她跑过来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肚子上。我摸了摸她的头,感觉到她的小身体在微微发抖。她没哭,只是抱得很紧。

过了几天,贺明远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松了一些,说:“晴岚,温国栋的钱追回来八十万。剩下的,他同意我慢慢还。”

“你拿什么还?”

“我找了份工作,在城东一家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工资不高,但稳定。”

“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晴岚,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你不用还我。把知夏的抚养费按时给了就行。”

他嗯了一声。我正要挂电话,他忽然说:“我妈想见知夏。可以吗?”

我想了想,说:“可以。周末你带她去公园,我去送。”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老小区的梧桐树长得很高,叶子密密匝匝的,把路灯遮住了一半。知夏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走回屋里,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文件袋。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温晓彤给我的那张陈广发在饭桌上的照片。照片背景里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字。我把照片放大,看清了那幅字的内容:“厚德载物”。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放回去。

厚德载物。一个骗子在墙上挂着这四个字,真是讽刺。

但我没多想。我把文件袋收好,放进柜子最里面。这件事,该翻篇了。

周末,贺明远来接知夏。他站在楼下,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剪短了。知夏跑下去,他蹲下来抱了抱她。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没下去。

他们去了公园。我留在家里,把阳台上的茉莉搬进来,又给薄荷浇了水。然后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那段车库视频我已经删了,但截了一张图,是贺明远在车里慌乱的脸。我把那张图也删了。

删完之后,手机相册里跳出一张老照片。是我妈站在这个阳台上,抱着一盆花,笑得很开心。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设成了手机壁纸。

下午知夏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脸上沾着糖丝。她跑进屋里,说:“妈,爸爸给我买了棉花糖。他还说,以后每个周末都带我去玩。”

“你开心吗?”

“开心。”她舔了一口棉花糖,忽然说,“妈,爸爸瘦了好多。”

“嗯。”

“他跟我说对不起。”

我看着她。她舔着棉花糖,眼睛看着阳台上的茉莉。她说:“我跟他说,没关系。但我没说原谅他。”

我蹲下来,帮她擦掉脸上的糖丝。她看着我,说:“妈,我可以不原谅他吗?”

“可以。”我说,“这是你的事。你想原谅就原谅,不想原谅就不原谅。”

她点了点头,跑回房间写作业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关上的房门,心里那点堵了很久的东西,慢慢松开了。

15

又过了一个月,傅律师给我打电话,说检察院对贺明远作出了不起诉决定。陈广发的案子移交法院,温国栋的钱追回了大部分。贺明远不用坐牢,但需要继续偿还剩余债务。

我听完,说了声谢谢。傅律师说:“方女士,这个案子能走到这一步,你起了很大作用。如果不是你找到陈广发的证据,贺明远可能就顶了全部罪名。”

“我只是不想让知夏的爸坐牢。”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是个明白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秋天的阳光不那么烈了,照在楼下的银杏树上,叶子黄了一半。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继续做报表。

那天晚上,贺明远来送抚养费。他站在门口,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接过来,没数,放在鞋柜上。他站在门外,没进来。

“晴岚,陈广发的案子下个月开庭。温国栋让我问你,要不要出庭作证。”

“我去。”

他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又说:“我妈身体不太好,最近老念叨知夏。能不能让她周末也来看看?”

“可以。你带她来,我在家。”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知夏从房间里探出头:“妈,爸爸走了?”

“走了。”

她跑出来,拿起鞋柜上的信封,抽出里面的钱数了数,说:“两千。他多给了五百。”

“那就收着。给你存着。”

她哦了一声,把钱塞回去,放回信封。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忽然说:“妈,我们班同学说,她爸妈离婚了,她爸就再也不来看她了。”

“你爸来看你。”

“嗯。”她把脸埋在靠枕里,闷声说,“所以我觉得还行。”

我看着她蜷在沙发上的样子,心里有点酸,但没说什么。我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切菜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我擦干手,拿出手机,给温晓彤发了条消息:“陈广发下个月开庭。你爸身体怎么样?”

她回:“好多了。谢谢你。”

“不用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留在老家,找份工作。我爸的店我帮他看着。”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那挺好的。”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继续切菜。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知夏在外面喊:“妈,我饿了。”

“马上好。”

我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滋啦一声,热气腾起来。窗外,路灯亮了,老小区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16

陈广发开庭那天,我去了法院。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温国栋、温晓彤、贺明远,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温国栋的气色比上次见好了一些,温晓彤坐在他旁边,父女俩没怎么说话。贺明远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旧夹克,低着头。

陈广发被带进来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比照片上瘦了,头发剃短了,穿着看守所的马甲。他扫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温国栋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检察官出示了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证人证言。陈广发的律师辩称他是借款纠纷,不是诈骗。但证据链完整,法官没有采纳。

最后陈述的时候,陈广发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对不起温总。”

温国栋坐在旁听席上,没动。温晓彤握住了他的手。

法官宣判:陈广发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他老婆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法槌落下的时候,温晓彤的肩膀抖了一下。温国栋拍了拍她的手背。

走出法院,阳光很好。贺明远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贺明远,这件事结束了。”

他点头,眼睛红着:“晴岚,我……”

“你不用说了。”我打断他,“以后按时给抚养费,周末带知夏出去玩。其他的,不用再提。”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温晓彤从后面追上来,叫住我。我回头,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

“方姐,”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把证据拿出来的。”

她摇了摇头:“如果不是你来找我,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拿出来。”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也老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但眼神很静。

“以后好好过。”我说。

她点了点头。我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知夏已经睡了。我走进她的房间,坐在床边。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给她掖了掖被子,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张合影。她把它从铁皮盒子里拿出来了,立在床头。照片里,贺明远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知夏在中间,举着一根冰淇淋,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我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把它放回去,摆正。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凉凉的,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我掏出手机,打开那段车库视频。它还在回收站里,我点了“彻底删除”。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我按了“确定”。

手机相册里,那张我妈的照片还在。她站在这个阳台上,抱着一盆花,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挂在梧桐树的枝丫间。远处高架上的车流还在跑,尾灯连成一条红线,慢慢移动着。

我站了很久,直到身上凉透了,才回屋。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鞋柜上放着贺明远今天送来的信封。我拿起来,放进抽屉里,跟那个装着证据的文件袋放在一起。

然后我关了灯,走进卧室。知夏在隔壁翻了个身,轻轻叫了一声“妈”。我应了一声,她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里,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地下车库,看见贺明远慌乱的脸,看见温晓彤从车里出来。但那些画面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我妈站在阳台上的样子。

她抱着花盆,笑着跟我说:“晴岚,女人得有自己的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干的,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窗外,夜色很深。老小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照着梧桐树,照着花坛,照着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

我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

明天早上,我要给知夏做早饭,送她上学,然后去上班。下班后去菜市场买菜,晚上辅导她写作业。周末她爸来接她,我去阳台浇花。日子会一天一天过下去,不快也不慢。

那个地下车库的晚上,那句话,那段录像,都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比如那盆茉莉,比如我妈的照片,比如知夏床头那张合影。它们会一直在这个房子里,陪着我们。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阳台上的薄荷叶晃了晃,又安静下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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