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车停在云栖路加油站最边上那个车位,没熄火。
新车,座椅上的塑料膜还没撕。销售说这层膜能防尘,我本来想撕,后来没撕,留着,每次坐进来闻到那股子新车味儿,都觉得日子确实是往前走了。
二舅坐在副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膝盖并得很紧,像怕碰坏什么。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领子内侧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渍。我小时候见过这件衣服,那时候它是新的。
"这车不便宜吧。"他说。
"还行。"
"多少钱。"
"没细算。"
他"哦"了一声,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正盯着中控那块屏,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太敢碰的东西。我忽然有点后悔今天绕这一趟。早上出门前我妈打电话,说二舅今天去城里办事,回来晚,你能不能捎他一程。我说行。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二舅这两年不太顺,你别跟他提钱的事。
我当时没接这句话。
出了城区上国道,路灯稀了,两边是黑黢黢的树。车速提起来,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胎噪。二舅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我余光扫到屏幕亮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我。
一个收款码。绿的。
"靠边停一下。"他说,"先转个车费。"
我踩刹车的动作比脑子快。车在应急车道上滑出去一段,停稳。双闪自动跳起来,哒、哒、哒。
我转过头看他。
他没看我,看着前方。脖子上的筋绷着。他说:"按里程算,从城里到镇上,你这一趟油钱加上,我给你二百,你收一下。"
我说:"二舅。"
他说:"你收。"
我说:"我妈让我捎你。"
他说:"你妈是你妈,你是你。你现在是有车的人了,我不能白坐。"
双闪还在响。我盯着那个码看了一会儿,那是个很普通的收款码,边角有点磨损,像是从别的地方截下来存手机里的,不是他现开的。
我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又放回去。
"二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没回答。他把手机往我这边又推了推,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下的两道沟照得很深。他说:"转吧,别磨叽。"
我重新挂挡。
他愣了一下,说:"你干嘛。"
我说:"前面有个加油站,到了那儿再说。"
02
加油站的白光很亮,亮得人睁不开眼。我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下车,他也下了。风有点凉,他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兜,肩膀缩着。
我进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加油机旁边,跟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说话。我走近了听见一句半句——"……就是问问,能不能……"那年轻人摆手,说这不行,这儿不办这个。
二舅看见我,立刻把话头收了。
我把水递给他一瓶。他接了,没喝,攥在手里。瓶子很快蒙上一层水汽。
"你想干嘛。"我问。
他说没什么。
我说:"你刚才问人家什么。"
他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他说:"我想问问这儿能不能找个活干。夜里看个场子什么的。人家说不要岁数大的。"
他今年五十六。
我靠在车头上,看着加油站的灯。那灯太亮了,照得人脸上什么毛病都藏不住。我说:"你缺钱?"
他说:"不缺。"
我说:"那你今天这是干嘛。"
他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夹克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肚子上,肚子是瘪的。我印象里二舅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印象里他能一顿吃三碗面,能把我举起来转圈,能在我爸走的那年冬天,一个人把我家院里的雪扫了一整个上午。
"你妈跟你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没说什么。"
"她肯定说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你妈这人,什么都憋着,憋到最后还是要漏一句。"
我没接。
他低头看自己那双鞋,鞋头开了胶,用胶水粘过,粘得不太整齐,有一道白的印子。他说:"我跟你借钱,你妈肯定不让你借。"
我说我没打算借。
他说:"对。你不该借。"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我们就那么站着,一个靠在车头,一个站在加油机旁边,两瓶水,一瓶开了喝了一口,一瓶没开。有一辆货车进来加油,司机下来撒尿,看了我们两眼。
我说:"上车吧,送你回去。"
他说:"车费我还是要给。"
我说:"二舅,你要是再提这个,我就把你放这儿。"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我说不上来,有点像小时候我做错事他看我的样子,又不太一样。
他上了车。
03
回去的路上他没再提收款码。手机塞回兜里了,两只手还是搁在膝盖上,还是并得很紧。
我开着车,脑子里却在过别的事。
二舅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开过一个小厂子,做那种塑料配件,在我上初中的那几年,他家是亲戚里过得最好的。我上高中住校,有一年冬天棉被不够厚,是他开车给我送过来的,顺路还带了一箱牛奶,说学生得喝这个。那年他穿的就是这件深灰夹克,是新的,袖口的亮面是后来磨出来的。
厂子后来没了。具体怎么没的,家里没人跟我细说过。我只知道有一年过年,二舅没来。我妈在厨房切菜,切着切着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你二舅难"。就三个字。
后来他陆续干过些零活。我上大学的时候他给我打过一次钱,两千。我打电话回去问,他说是给我买电脑的。我说我有电脑了。他说那就买书。那两千块我到现在都记得,因为那年我妈说他自己家里孩子上学的钱都是借的。
我工作以后,跟二舅就淡了。不是有矛盾,就是淡了。过年见一面,说两句,他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还行,他点点头,就没话了。人和人之间有时候不是断的,是慢慢变薄的,薄到只剩一层皮,风一吹就透。
今天他为什么要给我转车费。
我想了一路,想不通。
到镇口的时候他忽然说:"前面那个路口停。"
我说还没到你家。
他说:"我在这儿下,走两步。"
我把车停下。他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他说:"今天的事,别跟你妈说。"
我说:"哪件事。"
他说:"车费那件。她知道了要骂我。"
我说:"你怕她骂?"
他推开车门,脚已经伸出去一只,回头说了一句:"我不是怕她骂,我是怕她多想。"
说完就下去了。他把门关上,弯下腰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抬手摆了摆,就往巷子里走了。他走得挺快,背有点驼,夹克后摆一颠一颠的。
我坐在车里看他拐进巷口,看不见了,才想起来他手里那瓶水没拿。水还在副驾的杯架上,瓶盖拧开过,喝了一口,剩大半瓶。
我把车往回开。开出大概两公里,我又靠边停了。
我坐在那儿,翻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送回去了?"她问。
"送回去了。"
"他有没有……"她停了一下,"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
"哦。"她说,"那就好。"
她要挂,我说:"妈。"
"嗯。"
"二舅是不是欠人钱。"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说:"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就问问。"
她说:"你别问。他这人,一辈子要脸。你要是让他知道你知道了,他以后见你都得绕道走。"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掉头,往回开。我也不知道我要开回去干嘛。
04
二舅家我去过,还是三年前。老楼,六层,没电梯,他住四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我拍了两下手,灯没亮,我摸着栏杆上去。
门没锁严,虚掩着。我推门的时候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二舅妈。
"……你就不能跟孩子说一声吗,他今天开那个车回来的,你看见没有,那车得多少钱。"
二舅说:"说什么。"
"说咱们这个月……"
"不说。"二舅说,"说了干什么,让孩子跟着糟心。"
"那你想怎么办,人家下周就来。"
我在门口站着,没进去,也没退。
屋里很静。过了会儿听见有碗筷的声音,是二舅在收拾桌子。他收拾得很慢,一只碗一只碗叠起来,摞成一摞,端起来的时候摞得不太稳,又放下重摞。然后是抹布擦桌子的声音,一圈一圈的,擦得特别仔细。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桌,四条腿不平,擦的时候桌子跟着响,一下一下的。
"你别擦了。"二舅妈说。
"擦完。"
"擦完能怎么样。"
"擦完能干净。"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框上。那门框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是深色的,被摸得发亮。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里面二舅说:"他小时候我给他送过棉被,你还记得不。"
二舅妈说:"记得。"
"那孩子记性好。"他说,"他记得。他今天一路上没提一个字,但他记得。"
我退了两步,下了半层楼,然后重新走上来,脚步放重,到门口喊了一声:"二舅。"
屋里安静了一下。门开了,二舅站在那儿,围裙还没解,手上拿着抹布。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是慌,很快又压下去了。
"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你水忘拿了。"
我把那瓶水递过去。他接了。瓶子上全是水珠,他攥了一下,手心也湿了。
05
二舅妈给我倒了杯水,玻璃杯,杯壁上有道细细的裂纹。我坐在那张折叠桌旁边,桌子刚擦过,还有水痕。
二舅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他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桌上,手背上有块疤,我以前没见过。
"你听见了。"他说。
我说:"听见一点。"
他没否认,也没解释。他低着头看桌面上的水痕,过了一会儿说:"你二舅妈她妹妹,前年做手术,我们垫了点。后来我这边又周转了一下,拆东墙补西墙,补到今年补不上了。"
我说:"多少。"
他说:"你别问这个。"
我说:"我问了。"
他抬起头。他说:"你要问我借,我不借。你要问我给你,我不要。你要是想帮我,你就当我今天没说过这些话。"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是我外甥女。"
这句话他说的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妈说二舅这两年不太顺。她说的是"不太顺",不是"没钱"。我妈这个人,也是要脸的。
二舅妈在旁边说:"你别为难孩子。"
二舅说:"我没为难她,我是在为难我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抹布还攥在手里,没放下。他攥得很紧,指节是白的。
我站起来,走到他家阳台上。阳台堆着东西,几个纸箱,一摞旧报纸,一个坏了的风扇。角落里放着一辆儿童自行车,掉漆了,轮胎是瘪的。那应该是他儿子的,我表弟,现在在外地。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楼下有人在收摊,铁架子哐当哐当地响。
我回屋,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收款码的界面——他给我看的时候我截了个图,习惯性的,我做什么都爱截图。
我说:"二舅,我转你一笔。"
他说:"不行。"
我说:"不是车费。"
他说:"更不行。"
我说:"那你把我扔在加油站吧。"
他愣了一下。我看着他。我说:"你早上把我当外人,现在又不让我把你当外人。二舅,这两件事不能都让你一个人说了算。"
他没说话。
二舅妈把脸别过去了。
我转了。数字不大,是我能拿出来的,不影响我自己日子的那个数。转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二舅看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他没点开,也没说谢谢。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抹布挂在水池边上,挂得整整齐齐。然后他回来说:"留下吃饭。"
我说:"不了,晚了。"
他说:"那就下次。"
我说:"行。"
06
下楼的时候灯还是坏的。我摸着栏杆下去,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上面门响了,二舅在门口喊了一声:"路上慢点。"
我说:"知道了。"
上车,打着火。座椅上的塑料膜还在,我没撕。副驾杯架上那瓶水被我拿走了,空了一块。我看了那个空位一眼,挂挡,走。
国道上有雾,我把车速压得很低。前面一辆大车,尾灯红着,我跟着它走了一段,觉得没意思,变道超了。
开出十几公里,手机响了,是转账到账的提示音。我以为是别人,靠边看了一眼——是二舅,把我刚才转过去的那笔退回来了。
退回来的时候他加了句话,就一行:
"车费我收了,这个不收。你留着加油。"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没再点开。
前面的雾散了一点,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我想起来他今天上车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那动作我现在明白了一点,又不太明白。
我踩了踩油门。车里还是那股新车味儿。
回家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座椅上那层塑料膜撕了。撕的时候没撕整齐,边角留了一小条,粘在椅背上,怎么抠都抠不干净。我试了两下,算了,就那么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