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短信是下午四点十七分到的。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我没看。手里的苗木验收单翻到第三页,云栖路那边一入冬就返潮,纸角软塌塌的,签字笔戳上去洇一小团。我把那页重新抄了一遍。
四点四十,我去倒水,顺手把手机翻过来。
年终奖金,二百零八元。
我把手机翻回去,扣在桌上。水没接满,回去了。
我这些年学会的最大本事,是难受的时候还能把话说得很平。
办公室七个人,谁也没说话。小周那边的鼠标点得飞快,哒哒哒,像在赶什么。
五点二十,我把当天的底稿按顺序码齐,进档案室,锁进铁皮柜。那把锁去年冬天就坏了,锁舌卡不住,得往上抬一点才能拧到底。维修单我报过三次,最后一次的单子还压在蔡经理的键盘底下。
钥匙串挂回包上。三把钥匙,家门,单元门,档案室。档案室那把最旧,铜磨得发亮。
五点四十,关电脑,关灯,走人。
走廊里碰见蔡经理。他端着那只搪瓷缸子,缸沿磕掉一块瓷,露着底下的黑。他看见我,嘴张了一下。
"小苏——"
"下班了。"
我从他旁边过去。电梯口站着四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谁也没抬头。我站到最边上,看电梯门上自己那张脸,顶灯照着,有点发黄。
出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
档案室那扇窗是亮的。
我关了灯的。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从望江那边过来,有河腥气。那扇窗又灭了。
大概是走廊的声控灯。保洁晚上拖地,走过去就亮。
我骑车回家。路过静安里菜场,买了半斤小青菜,两根排骨。老周照例多塞一把葱,说今天的嫩。
到家六点二十。老陈在厨房,围裙系得歪,抽油烟机开着,响得像外头下雨。他回头看我一眼。
"今天早。"
"嗯。"
"年终奖发了?"
"发了。"
我把菜搁台面上,洗手,去阳台收衣服。晒了一天,硬邦邦的,抖开有股太阳味。
手机在包里震。第一下我没管。第二下,第三下。我一件一件叠衣服,叠到老陈那件灰毛衣,袖口起了球。
老陈探头出来:"你手机响。"
"听见了。"
"不接?"
"不接。"
他关了火,走过来,从我包里把手机掏出来,递到我手上。屏幕上"蔡经理"三个字亮着,亮很久,灭下去,又亮起来。
"一晚上十几个了。"他说。
我接过手机,按了静音,放到餐桌最远那一头。
"吃饭。"
饭桌上他说厂里的事,说车间新来的小孩把料下反了一整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说年轻人嘛。我说嗯。他又说,妈昨天打电话,问你腰还疼不疼。我说好多了。
排骨炖得有点老。我吃了两碗饭。
老陈洗碗,我去阳台收最后一件。回来的时候,手机屏还在一闪一闪,像有人在那头拿手指头戳。
我数了一下。四十七个未接。
最后一个是十一点零三分。之后就没再响。
我躺下的时候,听见楼下有车停了一下,又开走了。
02
十一点半,老陈睡了,呼噜打得匀。我坐在客厅,没开大灯,就开着阳台那盏小的。
晾衣杆上还挂着一件没干的,滴答滴答,落在接水的塑料盆里。
一点多,老陈起来喝水。他倒了半杯,坐我旁边,也不问。
"睡不着?"
"嗯。"
他把杯子搁茶几上,杯底一圈水印。
"你们那楼,今晚是不是出事了。"他说,"我十点多从厂里回来,看见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你们的,一辆我不认识。"
我没说话。
"上回我去接你,等了好久那回,你还记得不?"
我看着他。
"就你请完假回来没几天,天还热着。你让我在楼下等你,说半小时,我站了一个钟头。"
"哪天?"
"记不清了。你那天穿那件浅蓝的。我等得腿都酸了,后来看见你们小周从楼上下来,抱着个纸箱,还跟我打招呼,叫我陈哥。"
我没说话。
"我说帮他搬,他说不用。"老陈想了想,"那箱子看着挺沉的。"
"清档案。"我说,"那阵子腾柜子。"
"哦。"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你们那楼,电梯是不是坏了?他走的楼梯。"
"不知道。"
他坐了一会儿,回屋睡了。
我在客厅又坐了很久。回房间的时候,我从包里把钥匙串摸出来,就着台灯看那把档案室的钥匙。钥匙上拴着根红绳,是我自己缠的,缠了三圈半,打了死结。
红绳松了。
死结不会自己松。
我在客厅坐到快天亮。
他们不是忘了我,他们是觉得我不会走。
03
凌晨两点,我躺下,没睡着。
三个月前那个周三,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上午蔡经理在走廊里叫住我,说楼上要放两个新柜子,让我下午把档案室最底下那排腾出来,旧的图纸装箱,先堆在墙角。
我在档案室待了一下午。那屋在老楼三层最里头,墙厚,手机进去就没信号。我搬了七箱,一身灰,中间出来接了一次水。出来的时候路过自己工位,椅子推得整整齐齐,屏幕是黑的。
我记得我锁了屏。
我记得我锁了屏。
还有一件事。那天下午两点多,小周下来找我,说楼下信箱有个快递,他没带钥匙。我把钥匙串解下来给他。他去了十来分钟,还回来的时候说了声谢,人就走。
钥匙串上那把档案室钥匙,原来挂在最里头,紧挨着家门钥匙。还回来之后,它挂到了最外头。
我当时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绳子没断,钥匙没丢,挂哪儿不是挂。
我请的那两个月假,是去年秋天。婆婆摔了一跤,髋骨裂了,老陈在厂里请不下来,我请的。医院走廊的椅子硬,我在上头睡了四十多个晚上。出院那天婆婆把保温桶洗得干干净净还给我,桶里塞了一包话梅,说是她自己晒的。
回来上班第一天,蔡经理在楼道里碰见我,说,回来了就好。就这一句。那年评优,没我。
我那时候没往心里去。评优不评优的,档案室那摊活还是我的。
年终奖的算法,我一直没弄明白。前年是六百,去年是三百二,今年二百零八。降得很有节奏,像有人拿尺子量着降。
我也没问过。问不出口。
那天下午我从档案室出来接水,走廊尽头那个杂物间有动静,门虚掩着。我以为是保洁在里面堆纸箱,没推门。
那会儿楼里没什么人。
我翻手机相册,翻到那天下午拍的照片。我拍了一张柜子腾空的样子,为了记编号,随手拍的,没构图,半边是墙。
我把照片放大。
地上有灰。灰上有脚印,一串,从门口进去,一直通到最里面那个柜子。
最里面那个柜子,那天下午我没打开过。
04
凌晨三点多,我从床上起来。
老陈睡得沉。我披了件外套去客厅,倒了杯水,没喝。
餐桌上有一圈印子,是晚上那杯水留下的。我去厨房拿了抹布,开始擦。
桌子是玻璃面的,去年换的,好擦。我擦了一遍,从这头到那头。擦完,把抹布翻个面,又擦了一遍。
桌角有一小块,是排骨汤溅上去的,干在那儿了,得用指甲抠。我抠了两下,抠掉了。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擦同一个地方。手肘底下那块,其实不脏。我把它擦干净了,手一抬,又留下一个印子。
我把抹布叠成方块,捏在手里,站在那儿。
水槽里泡着老陈洗碗没冲干净的那只碗,碗底有一圈茶渍。我伸手进去,把碗洗了。洗得很仔细,碗沿、碗底、碗外那圈花。洗完放在沥水架上,正正的。
抹布滴了一路水,从厨房到客厅。
手机在餐桌上亮了。
我拿起来看,屏幕上还是"蔡经理"。时间是三点四十一。
我接了。
那边先是风声,然后是蔡经理的嗓子,哑得像砂纸。
"小苏?"
"嗯。"
"你在家?"
"在。"
他停了一下。那边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很远。我听清两个词:客户名单,全没了。
"你听我说,今天晚上——"
"蔡经理。"
"啊?"
"反正就这点钱。"我说,"不干也罢。"
我挂了电话。
挂完,我发现抹布还在手里,捏成了一团。
05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去了公司。
楼里人不多。我工位上的东西没人动,杯子、笔记本、那盆快死的绿萝,都在原位。
我去档案室,想把自己那几本记录本拿出来。
最底下那排柜子,我三个月前腾空的,现在又塞满了。我抽最上面一沓,牛皮纸包着,用麻绳捆的,是我自己捆的。
解开。
是我历年的档案交接说明。每年一份,我自己写的,写给我自己的,因为怕哪天真出了事说不清。
每一页底下都有红笔批的字。
"这条好。"
"留着。"
"下次照这个来。"
字很小,笔画硬,是老蔡的。
十二份,一份没落。
我蹲在那儿,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七份,中间夹着一张便签,掉出来,落在地上。
便签是老蔡的笔迹,写着:周三下午别排事,把三楼档案室腾出来。
底下有个日期。三个月前,就是那天。
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柜子顶上那根线,拔了。
我抬头看柜子顶。
柜子顶上什么也没有。墙上一块颜色浅一点的印子,方方正正,像原来挂过什么,后来摘了。
门响了。
小周站在门口。他胡子没刮,眼睛红着,手里捏着个保温杯,捏得很紧。
"姐。"
我站起来。
"我……"他咽了一下,"那天下午,我用你电脑了。"
我没说话。
"蔡经理让我导一份底价,就一份,赶标用的。"他说,"他说用你账号,你那天在档案室,没人看。"
"就一份?"
他不说话。保温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我妈下礼拜做手术。"他说,"姐,我不是……"
他没说完。我也没问。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说:"你那盆绿萝,我给你浇过水。"
然后他走了。
我把那沓纸抱在怀里,坐到地上。
地上有灰。灰上有一串脚印,从门口进来,通到最里面那个柜子。我把自己的鞋脱了一只,放上去比了比。
我穿三十七。
那串脚印,比我的长出一截。
有些人待你好,是背着你待你好的,当面你看不见。
06
辞职信我写了,两张纸,装在包里,没递。
那天下午老蔡把我叫进他办公室。他桌上摊着一堆单子,搪瓷缸子搁在最上面,压着。他抬头看我,看了几秒。
"信写了?"
"写了。"
"放着吧。"
"嗯。"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维修单,是我报的那张,边角都卷了。他在上头签了字,推过来。
"锁明天换。"
我拿起来,折好,放进兜里。
出门的时候他叫住我。
"小苏。"
"嗯。"
"那根线,"他说,"是我让人拔的。"
我站着,没回头。
"那天下午让你腾柜子,是因为……"他停住了,"算了。你先回去上班。"
我出去了。
后来的事,没人大张旗鼓地说。小周去说明了情况,该走的程序走程序。对家那边的东西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也没打听。有人在楼道里小声议论过两天,第三天就没人提了。
锁换了。新锁是弹子锁,钥匙比原来那把短一截。头一天我拧了三次才开,得往里推着转。
年终奖的事,谁也没再提。我也没提。
腊月里婆婆打电话来,是我接的。她说腊肉腌好了,让老陈周末回去拿。说着说着她问,你腰还疼不疼。我说好多了。挂电话前她说,你那个保温桶,我洗干净了,搁你柜子上了。
我说哦。
保温桶早就在我家柜子里了,去年就带回来了。她记岔了。我没纠正。
那盆绿萝我搬回了家,搁在窗台上。它还是蔫着,也没死透。
那张便签,我夹回了那沓纸里,重新捆好,放回最底下那排柜子。我没问老蔡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他也没说。
我还是每天五点半锁柜子。新锁要多拧一下,确认到底了才走。
那天晚上回家,路过静安里菜场。老周还在,摊子上剩一把葱,他说拿着吧。我说今天不要了。他说拿着,嫩。我拿了。
回家把葱搁在水池边上,没切。第二天早上起来,葱叶蔫了一半。我找了个装过腐乳的空瓶子,洗干净,灌上水,把葱插进去,摆到窗台上,跟那盆绿萝挨着。
瓶子上的标签没撕干净,泡了水,翘起一个角。我也没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