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海把车停在公安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底下,熄了火。
他没急着下车,就这么坐着,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这辆二手捷达是他转业后用攒下来的安家费买的,车龄快十年了,跑起来底盘咯噔响,空调出的风带着股土腥味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辅警制服,深蓝色的,臂章上印着“辅警”两个字。
昨晚他特意用熨斗把褶子烫平了,裤缝压得笔直,可穿上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这衣服不压身。
在部队那会儿,武警的常服料子厚实,肩章扛着两道杠一颗星,中队长,出门带兵,说话办事腰杆子硬。
现在这身,轻飘飘的,像层纸糊在身上。
他伸手摸了摸仪表台上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浓茶,是早上出门前媳妇给灌的。
媳妇说,到了新单位,嘴甜点,眼里有活,别还拿自己当干部。
他没吭声,把茶杯攥在手里,烫得指尖发红也没撒手。
这栋办公楼他来过三次了。
头一回来是报到,人事科的同志跟他握手,说欢迎欢迎,咱们基层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专业人才。
第二回是来拿装备,一个装着警棍和对讲机的包,还有两套换洗的制服。
这回是第三回,正式上岗。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屋里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
几张桌子拼成一大块,电脑屏幕后面露出几张脸,都在忙自己的事。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靠墙那张空桌:“徐海是吧,你坐那儿,李队一会儿过来找你。”
徐海点了点头,走到那张桌子跟前。
桌面上有层灰,抽屉拉开是空的,连根笔都没有。
他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块抹布,仔仔细细把桌面擦干净,又从包里掏出个塑料笔筒搁在右上角,里面插着两支黑水笔和一支红笔。
他把保温杯放在左手边,杯盖拧开,茶香飘出来,浓得有点发苦。
同屋的人陆陆续续跟他打招呼。
有个姓王的辅警,看着比他还大几岁,递过来一根烟。
徐海摆手说戒了,王哥就把烟别到自己耳朵上,笑着说:“听说你以前在部队当中队长?那可是带兵的人。怎么想起来到咱们这儿了?辅警一个月才几个钱,够干啥的?”
徐海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离家近,方便照顾老人孩子。”王哥拍了他肩膀一下,没再往下问。
但这句“一个月才几个钱”像根刺,扎在徐海心里。
四千零六十,这是他上个月培训期拿到的工资条上的数。
他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半天,脑子里飞速地算账。
在部队那会儿,他一个月到手九千多,加上各类补贴,逢年过节还有慰问金,一个月下来能过万。
现在这四千块钱,刨掉房贷两千二,孩子幼儿园托费八百,给老家父母打过去五百,剩下五百多块钱,是这个月他们一家三口吃饭买菜的钱。
他媳妇在商场卖衣服,一个月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能挣三千五,不好就两千八九。
两口子加一块儿,日子过得紧巴巴。
上个月女儿想报个舞蹈班,一学期一千八,媳妇跟他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报。
那天晚上女儿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个穿裙子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跳舞”。
徐海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那张画,在客厅站了十分钟,烟抽了半根又掐了。
李队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黑,嗓门大。
他把一摞出警记录扔到徐海桌上:“先熟悉熟悉流程,下午你跟王哥的车出去转一圈,认认辖区。”说完又上下打量徐海两眼,“你这身板,在部队肯定没少练吧?回头所里搞体能测试,你带带那几个小年轻。”
徐海站起来应了一声“是”。
这声“是”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在部队那会儿,跟上级说话就是这个调门,干脆利索。
现在虽然换了地方,有些东西改不了。
王哥在边上笑:“你看,还是当兵的做派。”
中午去食堂吃饭,徐海端着餐盘排队。
前面两个辅警在聊天,一个说上个月加班费才发了四百多,不够油钱;
另一个抱怨说对象他妈嫌他挣得少,让他趁早换个工作。
徐海听着,没插嘴。
他打了份土豆烧牛肉,其实没几块肉,又打了一份炒青菜和一碗米饭。
找个角落坐下吃,嚼着米饭觉得有点硬。
手机响了,是媳妇发来的微信:“第一天咋样?同事好相处不?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顺路买菜。”徐海回了个“都好”,又打了一行字:“别买肉了,上回那腊肉还有半块,晚上炒个蒜苗就行。”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下午跟王哥出车巡逻。
车是辆老旧的桑塔纳,跑起来嘎吱响。
王哥开着车,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聊天:“你老家哪儿的?”徐海说皖北农村的。
王哥点点头:“那地方我出差去过,苦。能在部队混到中队长,不容易。咋想的要回来?”徐海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孩子要上小学了,老人身体也不行了,总得有人回来照应。”
王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兄弟,你这就是从头来。咱们这行你也知道,辅警没编制,干一辈子也转不了正。工资就那点死数,活一点不少干。你以前带兵,手底下有人听你招呼,现在出来,谁听你的?都是凭良心干活。”
徐海没说话。
车拐进一条窄巷子,两个老太太因为晾衣服滴水的事在巷口吵得脸红脖子粗。
徐海跟王哥下车调解,他往那儿一站,两米多高的大个子,嗓门一沉说了几句公道话,两个老太太反倒不吵了,各自回家了。
王哥在边上看得直乐:“行啊兄弟,有两下子。你这中队长没白当,气场在。”
可是这点气场,回到家就散干净了。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小饭桌前吃饭,女儿拿筷子把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忽然问:“爸爸,你新工作是不是比当兵的时候闲了?你以后能来接我放学吗?”徐海嘴里含着饭,使劲嚼了两下咽下去,说:“爸爸有空就去接你。”女儿高兴地跟妈妈说:“太好了,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接,就我天天跟外婆走。”
媳妇在旁边拿筷子挑着菜里的蒜苗,没抬头。
但徐海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知道媳妇心里不痛快。
从部队出来之前,媳妇就跟他说过,你在部队干了十几年,就算转业地方上怎么也能安排个差不多的岗位,怎么就到公安局当了个辅警?
媳妇没当面抱怨过他,可他夜里翻身的时候,听见媳妇在黑暗中叹气。
吃完饭他刷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开过枪,叠过被子,握过旗,现在泡在洗碗水里,拿着块丝瓜瓤在擦油渍。
他不觉得委屈,就是有点恍惚。
晚上躺床上刷手机,看到以前带过的兵发朋友圈,说考上了公务员,配了张穿新制服的照片。
他点了赞,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白印子,正好打在结婚照上。
转过天,徐海正式跟班。
基层派出所的活碎,各种鸡毛蒜皮的事都找上门。
早上八点刚开完晨会,一对小夫妻就冲进来闹,男的把女的手机摔了,女的把男的衬衫撕了,因为男的微信上跟女同事多说了几句话。
徐海把人分开,倒了水,让他们坐下慢慢说。
那男的还在气头上,指着徐海就说:“你一个辅警,你管得着我们家的事吗?”徐海脸上没变色,心口却跟让人拿拳头擂了一下似的。
王哥在旁边把话接过去:“辅警怎么啦?辅警不是人?人家帮你调解还是害你?坐好,别耍横。”那男的憋着气坐下了。
调解到十点多,两口子总算不吵了,女的哭哭啼啼走了,男的垂头丧脸跟在后面。
徐海把桌上的纸杯收了扔进垃圾桶,拿抹布擦了擦桌上洒出来的水。
中午吃饭的时候,教导员叫他去办公室。
徐海站着,教导员坐着,摘下眼镜拿布擦:“小徐啊,你来这几天,我看在眼里。干活扎实,不偷奸耍滑,以前在部队带过兵的人就是不一样。可是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咱们这地方庙小,辅警的晋升通道你也清楚。你既然选择了回来,就得做好心理准备,有些落差你得自己消化。”
徐海点点头,说“明白”。
教导员又说:“局里最近在搞一个专项行动,需要人手盯监控做研判,你学过侦察,这块你拿手,回头你调过去帮帮忙。活累点,但能学到东西。”徐海连声应了。
从教导员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上,窗外是个小院子,一棵石榴树长到二楼窗口,果子还没熟,青皮里透着一点红。
他开始盯监控。
每天对着屏幕看十几个小时,眼睛酸胀得流泪。
监控里的画面断断续续,有时候一帧一帧地过,一盯就是一上午。
中午扒拉两口盒饭继续干,脸上油光光的。
同组的几个年轻辅警熬不住,一会儿上厕所一会儿抽烟,徐海不动,坐在那儿像钉子钉在凳子上。
带队的张警官私下跟人说,这个徐海,真能坐得住冷板凳。
这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半,徐海把最后一段录像存了档,揉了揉后脖子,骨头咔咔响。
办公室里就剩他一个人了,灯管嗡嗡地响,窗外马路上偶尔过一辆大车,轰隆隆的。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走到窗边往外看。
对面居民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他忽然想起在部队的时候,这个点儿战士们该熄灯了。
他当排长那会儿,每天晚上查铺,拿着手电筒挨个宿舍转一圈,听战士们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肩上有分量,整个排三十多号人的事都压在他身上。
现在呢?
手机上媳妇发来消息:“回来了没?给你留了门,厨房锅里温着银耳汤。”徐海回了一句“马上走”。
他把电脑关机,桌上的东西收进包里。
路过走廊,尽头那面大镜子里照出他的身影——一身深蓝制服,头顶的帽徽反着光。
他停下来看了两眼,觉得镜子里的这个人有点陌生。
回家路上车少,他把车窗全摇下来,夜风灌进来。
路过一个红绿灯,旁边停着辆出租车,司机歪在座位上拿手机看视频,声音外放,嘻嘻哈哈的。
徐海看了一眼红灯上的倒计时,三十多秒,他觉得这三十秒特别长。
他心里在翻腾一件事——他以前带出来的一个兵,现在在市局刑侦支队,正科级,上个月还一起吃过饭。
那顿饭是那个兵结的账,点了一桌子菜,徐海拦都拦不住。
席间那个兵喝了点酒,拍着他肩膀说:“老队长,你屈才了。你要是不走,现在至少副团。”
徐海当时端着茶杯笑了笑,说“各有各的路”。
这话说得轻巧,可回到家躺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他不是后悔,这么多年他从不后悔。
只是有时候躺下来,从前那些日子会自己钻到脑子里来。
转业之前,部队领导找他谈过话。
领导的意思很明确,你干了十几年,表现优秀,想留下来继续干,组织上欢迎。
你父母年纪大了,孩子也小,想回去安置,组织上也理解。
但地方上安置的岗位,肯定比不上部队的待遇和地位,你自己要想清楚。
徐海想了一个月,最后还是打了转业报告。
他爹腰不好,干不了重活,他妈高血压,每年冬天都要住院。
媳妇一个人在家里撑着,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电话里从来不说累,但每次视频她都瘦一圈。
他是长子,他得回来。
可现实跟想的还是不一样。
转业安置的时候,符合条件的好岗位不是没有,但都需要“运作”。
他没门路,也不屑于去送礼求人,最后档案被分到了公安局。
局里说基层一线缺人,你又是武警出身,专业对口。
等来了才知道,对口的是辅警岗。
那晚签合同的时候他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日子就这么过着,徐海在专项行动里熬了两个月,他们组摸出了一条线索,帮着刑侦那边端掉了一个流窜盗窃团伙。
局里开了个小会表扬,张警官在会上特意提了徐海的名字,说他研判精准、吃苦耐劳。
散会后徐海回到办公室,坐下喝了口茶,凉了,他倒了半杯又续上热水。
王哥凑过来:“兄弟,行啊,这回露脸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转正了。”徐海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没接茬。
转正?
他心里清楚,辅警转正式民警,逢进必考。
他快四十了,离开书本好多年,拿什么去跟二十出头的大学生拼?
他爹上个月打电话来,说家里邻居谁家小子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一年挣十几万。
他爹没说别的,就叹了口气。
徐海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半个小时。
媳妇走过来把一件晒干的外套递给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进屋了。
这天夜里,徐海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部队,出早操,大喇叭里放着军歌,他站在队列前面喊口令,声音洪亮得自己都能听见回声。
忽然场景一转,他站在公安局的走廊里,那面镜子比原来大了好几倍,镜子里的人穿着辅警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伸手想摸摸那面镜子,猛地就醒了。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砸在胸口上。
他伸手摸了一把脸,满手是汗。
女儿在隔壁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声“爸爸”。
徐海应了一声,起来倒了杯水,没开灯,站在客厅窗户前。
外面月亮很大,白花花地照着对面的楼顶。
他端着杯子站了很久,水都凉了。
他想起转业那天,指导员送他到营区门口,握着他的手说:“海哥,到哪都是干,凭本事吃饭不丢人。”徐海当时笑呵呵地点头,可今天他突然觉得,指导员说的是对的,但现实是,有时候光有本事不行。
早上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的,眼角开始往下耷拉了。
他从镜柜里拿出剃须刀,嗡嗡地刮干净了。
穿制服的时候,女儿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爸爸你今天早点回来,外婆说包饺子。”他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转了一圈:“行,爸爸今天不加班,回来吃饺子。”女儿咯咯笑。
媳妇在卧室里喊:“别摔着孩子,赶紧吃饭。”
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粥。
媳妇夹了块腐乳放到他碟子里:“多吃点,今天降温。”徐海咬了口馒头,嚼着嚼着忽然说:“媳妇,我想考个证。”媳妇抬头看他:“啥证?”徐海说:“法律职业资格证。考上了,将来起码多条路。”媳妇没马上说话,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考呗,孩子我多看两天。你那工资也就这样了,学点东西总没错。”
徐海低头喝粥,热气扑到脸上,眼睛有点发酸。
他没抬头,使劲把粥喝完,站起来穿上外套。
出门的时候,女儿追到门口:“爸爸加油!”徐海回头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转身走进早晨的凉风里。
那辆二手捷达打着火,底盘咯噔咯噔响,他挂上挡,开出了小区。
到单位打卡,指纹按上去的时候,机器“嘀”了一声。
徐海走到自己那张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他输入密码,桌面是他女儿画的画——那个穿裙子跳舞的小人。
他看了两秒,点开工作文档,开始一天的事。
上午出警去了趟菜市场,两个卖菜的因为地界不清吵起来了。
徐海跟王哥到了现场,把双方拉开,你占三尺我占两尺的事,说不清。
徐海蹲在地上拿粉笔把界线重新画了一道,让两边都往后退了半尺,中间留条路给顾客走。
两个卖菜的互相瞪一眼,嘟囔两句,各自该干嘛干嘛去了。
王哥在边上直咂嘴:“你这处理方法倒新鲜。”徐海拍拍手上的粉笔灰:“都不吃亏,气就顺了。”
中午吃饭,他把昨天剩的菜热了热。
食堂师傅给他多打了一勺红烧肉,悄声说:“徐哥,你上回帮我儿子参考考警校的事,还没谢你呢。”徐海推了两下,还是收下了。
他坐在角落吃那碗饭,肉炖得烂,酱色浓,他连汤汁都拌饭吃了。
吃完把碗筷送到回收处,出门在院子里站了站。
太阳正暖,晒得后背热乎乎的。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掉几片下来。
徐海看着那棵树,树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树皮皲裂,裂纹很深,长了几十年了。
它就在那儿长着,不管楼里的人换了几拨。
徐海觉得,自己也像这棵树,扎下来了。
下午开全体会,队长说了下半年工作安排,又强调了几件事。
散会后徐海留下来帮着收拾凳子。
教导员路过,拍了拍他肩膀:“小徐,你那个研判的思路我看了,写个总结交上来,我往局里报。”徐海应了一声。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着地面上的落叶。
徐海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拿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语音:“我下班了,回去吃饺子。”媳妇秒回:“擀好皮了,等你回来下锅。”徐海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大步朝着那辆二手捷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