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车好久不开了,放在地下停车场,也从来没去看过,今天有人告诉我车有只轮胎没气了,过几天打算作为二手车卖了,有个人早看中我那辆车了,半卖半送吧,我是近三十年的老司机了,刚上班时到车队开他们的皮卡,两天半就学会开车了,后来成天与客户打交道,净是包头伊盟的煤老板,都是有车一族,那会二十多岁精力旺盛,总开他们的车兜风,再后来自己有车了,才顿觉养车成本高,并不划算,但也没办法,车换了一次又一次,很喜欢日系德系车,但现在对这些一点不感兴趣了,如今我更喜欢坐公交地铁,几年前还喜欢骑共享单车 。
现在连单车也懒得扫了,膝盖不行。
看中我车的是老宋,以前在一个项目上打过交道,他那时候开一辆白色霸道,车牌尾号三个八,见谁都递烟,烟是软中华,抽两口就掐。
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哥你那车反正闲着,给我吧,价钱你看着说。
我说行,你看着给。
昨天我去地库看车。
车罩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手指头划上去,能写出字来。
左前胎瘪了,轮毂贴着地,像一条蹲久了的狗。
我蹲下去摸了摸轮胎,裂了好几道口子,橡胶渣子掉了一手。
旁边车位上停着一辆新车,黑色的,膜都没撕干净。
车主是个小年轻,正拿手机绕着车拍视频,一边拍一边说兄弟们看啊新提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那辆车,没说话,往旁边挪了半步。
我把车罩子掀开,坐进去,方向盘上那股皮子味儿还在。
钥匙拧了一下,没反应,电瓶早亏电了。
我也没打算打着,就坐了一会儿。
储物格里还有半包纸巾,一副老花镜,一张过期的停车卡,卡上印着二零一六年。
二零一六年,我天天开着它跑东胜,拉过煤样,拉过合同,拉过喝多的老板。
有一回冬天,零下二十几度,一个伊盟的老板喝多了,在后座上吐了一车,我拿矿泉水一瓶一瓶冲,冲完了接着开。
那会儿不觉得苦,觉得这车就是我的腿。
今天老宋来看车。
他带着个小伙子,说是他外甥,刚拿的驾照。
老宋绕着车转了两圈,踢了踢那个瘪胎,说哥你这车放坏了呀。
我说放是放久了,机器没毛病,三十多万公里,发动机没动过一颗螺丝。
他外甥蹲下去看底盘,看了半天,站起来拍拍手,说叔这车烧机油不。
我说德系车,哪有不烧的,后备厢我给你留两桶机油。
老宋笑了,说哥你还是实在人。
然后他说了个数,比我想的低了小一半。
我没接话。
我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地库里不让抽烟,头顶上就有个摄像头,红点子一闪一闪的。
我俩就站在红点子底下抽。
老宋说哥,现在这车真不值钱,国四的,明年说不定就不让进市区了。
我这不是买,我这是帮你处理。
我说你外甥不是刚拿驾照吗,这车皮实,让他练手,磕了碰了不心疼。
老宋说他外甥相中的是电车,这车是买回去给他工地上的会计开的。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在水泥柱子上,说行,就这个数。
老宋愣了一下,他可能预备了一肚子话要跟我磨,结果一句没用上。
他掏出手机说要不然先转你一半,过户完再转另一半。
我说不用,你全转了吧,车本在后备厢的包里,你自己拿,过户那天你叫我。
他当场转了钱。
手机响了一声,到账提醒。
我看了眼数字,想起二零一零年买这车的时候,交了全款,销售把钥匙放在一个红绒布盒子里,还让我站在车头拍了张照。
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过,夹在一本书里,书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老宋的外甥拿了钥匙,找人搭电,轮胎也找人上门换了。
下午车就打着了,发动机声一起,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声音还是对的,就是有点散,像人上了年纪说话漏风。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我跟着走到坡道口。
外面太阳大,车一出去,浑身是灰,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然后右拐,看不见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婆问我车卖了多少钱。
我说了个数。
她筷子停了一下,说这么便宜。
我说国四了,卖一年少一年。
她没再问,给我盛了碗汤。
吃完饭我下楼扔垃圾,顺路又去了趟地库。
那个车位空了,地上有一摊机油印子,黑的,边上还有半只瘪胎换下来没带走,靠墙立着。
车位上方的灯坏了一盏,那块地方比别处暗。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闹钟里那个每周三限号提醒删了。
删完了,又翻了翻,没什么可删的,就把手机揣回去了。
第二天我去坐公交,还是那趟线,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
车上没什么人,我坐最后一排,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后脑勺凉。
路过汽配城的时候,我看见老宋那辆白色霸道停在一排待售的二手车中间,前挡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急售两个字,字是拿马克笔写的,八那个尾号让纸挡住了一半。
车开过站了,我没下,接着往前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