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坐在会议室最里面,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人事主管把一张纸推过来,说:“林姐,麻烦你签一下。”
我看了一眼。
辞退。
第三天。
三天前的晚上,我替沈砚挡了十二杯白酒。那种小杯子,一杯一杯倒,喝到后来,桌上的鱼眼睛都像在看我。我记得沈砚在桌子底下碰了我一下,意思是别喝了。
我没停。
现在人事主管又说:“你也别多想,公司的安排。”
“嗯。”
我拿起笔,笔帽没拔开,在纸上划了一下。
旁边的打印机响了两声,吐出一张空白纸。人事主管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整理她的刘海。她今天换了个浅色发卡,卡上有一颗很小的塑料星星,歪着。
我签了字。
“东西今天收完吗?”她问。
“收完。”
“要不要我帮你叫人?”
“不用,没几样。”
我说得很平静,甚至还笑了一下。笑完才发现嘴角有点僵。
我的工位在走廊最里边,挨着一盆长得不太好的绿植。叶子上落了灰,花盆旁边有一只不知道谁放的塑料勺。
同组的小周站起来:“林姐,你真走啊?”
“通知都下来了,不走留着吃午饭啊。”
她没接话。
我打开抽屉,把护手霜、半包纸巾、两个发圈、一本旧本子放进纸箱。旧本子是我刚进公司那年买的,封皮上有一只缺了半边耳朵的兔子。我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写着几行会议记录,字迹挤在一起,后面还画了两个土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
手机响了一下,是卖窗帘的发来的广告。我按掉。抽屉底下还有一枚硬币,估计是上个月坐公交时留下的。我没拿,顺手推回去了。
沈砚的办公室门关着。
我经过的时候,看见门缝里有一根黑色的充电线,弯成一圈。他大概在里面打电话。
我没敲门。
电梯下来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有人拎着一袋热豆浆进来,豆浆袋子贴在我的纸箱上,留下一个圆圆的油印。
到地下车库时,我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车库角落里堆着几把坏掉的雨伞,物业把一辆儿童滑板车靠在墙边。我的鞋带松了,我低头系鞋带,刚系好,一辆黑色跑车从旁边拐出来,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
沈砚看着我,脸色不太好。
“你去哪里?”
我抱着纸箱:“回家。”
“哪个家?”
“我就一个家。”
“林晚,你先上车。”
“我东西还没放后备厢。”
“放后面。”
“你这车后面放不了纸箱。”
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箱子,沉默几秒,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我没动。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你准备走到电梯口,再坐回去吗?”
我说:“没准备。”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想看看你的车,值不值一顿饭。”
他说:“上车。”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自己先坐了进去。
车里有股薄荷味,太冲。我想起家里那瓶洗洁精,买回来以后一直没用完。人有时候挺奇怪,买东西的时候觉得以后肯定用得上,真正要用时又嫌味道难闻。
沈砚发动车子,没有立刻开。
“你要是真想走,我不会拦你。”他说。
“你已经拦了。”
“我是问你去哪儿。”
“回家。”
“回哪个家?”
我看着前面的出口指示牌。
“沈总,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我有几个家?”
他没说话。
我把安全带扣上,卡扣发出一声轻响。
“开吧。”
02
沈砚把车开出车库,没有问我住哪儿。
我也没提醒他。
他绕了两个路口,最后停在一家面馆门口。门口摆着三盆塑料花,其中一盆花盆里插着半截筷子。店里电视放着一档唱歌节目,声音忽高忽低。
“吃点东西。”他说。
“我不饿。”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
“你怎么知道?”
“你早上没进办公室。”
“我请假了。”
“请假也不吃饭?”
我转头看他:“你现在是在关心被辞退的员工吗?”
他抬了抬眼皮:“你还在算员工关系?”
“我做了十年人事,不算这个算什么。”
他拿起菜单,又放下。
“你想吃什么?”
“面。”
“那就面。”
“我不吃葱。”
“知道。”
“你知道?”
“你每次都把葱挑出来,挑得很慢。”
服务员过来,我说:“清汤面,不要葱,不要香菜,鸡蛋不要煎焦。”
沈砚说:“再加一碗小米粥。”
“我不要粥。”
“我没说给你。”
我看着他。
他对服务员说:“粥放旁边。”
面上来得很快。碗边有个小缺口,像被谁磕掉了一点。我用筷子搅了两下,没有吃。
沈砚把纸巾盒推过来。
“昨晚的事,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一下:“辞退也别往心里去?”
“不是一件事。”
“在我这里就是一件事。”
他低头喝水,水杯里漂着一片柠檬,已经泡得发白。
“公司调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你们每次说公司调整,都是让一个人走,然后剩下的人继续装作没发生。”
“你不是被随便挑出来的。”
“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安慰人。”
“我没打算安慰你。”
我抬头看他。
他把筷子放在碗边,神色有点疲惫。沈砚不爱吃鱼,吃饭总把鱼皮剥掉,剥得很完整。今天桌上没有鱼,他就开始撕纸巾,一条一条撕,撕成很细的长条。
“你是因为昨晚挡酒才辞退我?”我问。
“不是。”
“那为什么是第三天?”
“流程。”
“你信吗?”
“你呢?”
我没回答。
面凉了,汤面上浮着一点油。我忽然想起家里冰箱里还有半颗包菜,晚上大概得炒掉,不然明天就蔫了。想到这里,我心里更烦了,又不是没工作就不能炒包菜。
沈砚说:“你可以去找新的工作。”
“我当然可以。”
“那就去找。”
“你不用教我。”
“我没教你。”
“你刚才那句话就是。”
他停了停,抬手把服务员叫过来。
“再来一碗面。”
我说:“不用。”
“给我。”
服务员问:“还是清汤的吗?”
“红烧。”
“你不是不吃辣?”
“今天吃。”
服务员走后,他说:“林晚,你为什么非要把每句话都听成别的意思?”
“因为有些话本来就不是一个意思。”
“比如?”
“比如你说公司调整,其实是你不想要我了。”
他看着我。
这次没马上反驳。
我把筷子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蹭到一点干掉的汤汁。
“你早就想让我走,是不是?”
“我早就知道你该换个地方。”
“这不是一回事。”
“对你来说不是,对我来说是。”
“沈总,别说这种听起来很体面的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以为我喜欢看你在那种饭局上替我喝酒?”
“你没拦住。”
“我拦了。”
“你只碰了我一下。”
“我说了,别喝。”
“我没听见。”
“你听见了。”
店里的电视突然放起一首老歌,调子很熟,我想不起名字。沈砚把头偏向窗外,像是在看门口那三盆塑料花。
我忽然想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能撑?”
“你确实能撑。”
“那就对了。能撑的人不需要被留。”
他说:“我没这么说。”
我看着他撕碎的纸巾,纸屑落在他手边。
“我不是怕没地方去,我是怕我每次留下,都得先证明自己有用。”
这句话说完,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重。
沈砚没有接。
他把那碗红烧面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吃了一口,停了一下。
“咸了。”他说。
我低头喝了口水。
“你不是今天吃辣吗?”
“咸也不影响吃辣。”
“那你吃吧。”
“嗯。”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我坐在对面,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走。
03
我回到家时,婆婆正在厨房切萝卜。
她六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一小截透明胶带。她看见我抱着纸箱,先看纸箱,再看我的脸。
“买东西了?”
“公司发的。”
“发这么多?”
“嗯。”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切萝卜。
我把箱子放到沙发边,里头那本旧本子滑出来,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突然觉得兔子封皮很难看,像小时候校门口卖的贴纸。
婆婆说:“中午吃萝卜炖肉。”
“我不想吃肉。”
“你不想吃也有肉。”
“那我吃萝卜。”
“萝卜也有肉味。”
她说完,把刀放下,拿围裙擦了擦手。
“是不是工作没了?”
“人事通知的。”
“哦。”
她只哦了一声,转身打开锅盖。锅里的水还没开,萝卜在里面飘着,像几块没煮熟的白石头。
“你要不要给家里说一声?”她问。
“说什么?”
“就说你今天回来早。”
“没必要。”
“你公公问起来,我不好说。”
“你就说我休息。”
“他会说你年纪轻轻休什么息。”
“那你说我在家擦桌子。”
婆婆看我一眼:“你从小就不爱擦桌子。”
“我不是从小在你家长大。”
“我知道。”
她把锅盖盖上,火调小。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想起沈砚办公室那盆绿植。它不是我买的。刚进公司那年,前台说老板不喜欢空办公室,让我去买一盆。我挑了半天,买回来后沈砚说叶子太大,挡视线。
第二天他自己把它挪到了走廊。
我当时觉得他难伺候。
现在想起来,他连一盆植物都不愿意放在自己眼前,大概确实不喜欢别人总盯着他。
这个念头没什么意思。
我去洗手,发现水龙头下面压着一只黄色橡皮鸭。是我儿子小时候洗澡用的,孩子现在在外地读书,东西还没收干净。婆婆把鸭子拿起来,用手指按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这东西怎么还在?”她问。
“你留着的。”
“我没留。”
“那它自己留的。”
婆婆白了我一眼,拿着鸭子出去了。
她其实有点偏心。
家里有两件事她总先顾着小叔子,一个是小叔子孩子的补习,一个是小叔子家换窗户。她说那边房子漏风,我没说什么。人都有自己的亲近远近,嘴上不承认,手上总会露出来。
可她也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冬天手背容易裂,前些天还把一双新棉袜塞进我房间。
我不想因为一双袜子就把她想得太好,也不想因为小叔子就把她想得太坏。
人不是萝卜,切开不一定一层一层都一样。
我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土,去客厅拿遥控器。电视里在播一档旧房改造节目,主持人拿着卷尺测墙面,测完说了一句“这里要留出走路的位置”。
我盯着那堵墙看了半天。
丈夫江衡晚上回来得晚,进门先问:“妈,饭还有吗?”
“有。”
“晚晚呢?”
“在屋里。”
他换鞋时把一只鞋摆歪了,我看见了,没提醒。他走进来,看到沙发边的纸箱,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
“工作没了。”
他低头看纸箱。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怎么没跟我说?”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
“谁通知你的?”
“人事。”
“沈砚呢?”
“他在车里问我去哪儿。”
“什么意思?”
“我说回家。”
江衡把外套挂起来,挂了两次没挂住,掉在椅背上。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说了,公司调整。”
“那就找新的。”
“我知道。”
“我没别的意思。”
“你说话一直没别的意思。”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盛饭。
“妈,萝卜肉还有吗?”
婆婆说:“有,锅里。”
“我吃两碗。”
“你晚上不是说不饿吗?”
“现在饿了。”
我回房间,把那本旧本子塞进床头柜。塞进去以后又拿出来,放在桌上。桌上有一根掉了漆的发夹,我拿起来看了看,没认出是谁的,放回原处。
手机亮了一下。
沈砚发来一句话:明天上午,来旧办公室一趟。
我没有回复。
过了十分钟,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又过了两分钟,我把它翻过来,回了一个字。
好。
04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旧办公室。
旧办公室在公司后面那栋楼,平常没人用,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通知。沈砚坐在里面,桌上摆着一只白色茶壶,壶盖边缘有个小缺口。
我认识那只茶壶。
以前部门团建时买的,大家嫌它丑,没人肯用。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沈砚办公室。他总拿它泡茶,茶叶放得很少,水倒得很满,端起来容易洒。
“来了。”他说。
“嗯。”
“坐。”
我坐在他对面。
他把茶壶往我这边推了推:“喝水。”
“我不渴。”
“你每次说不渴,最后都会喝。”
“你观察得挺仔细。”
“工作需要。”
我看着那只缺口。
“让我来干什么?”
“有件事要跟你说。”
“又是公司调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有马上说,低头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没有完整的文件,只有几张被夹在一起的纸,边角卷了起来。他翻了两页,停住。
“你那天为什么替我喝?”
“因为你是老板。”
“还有呢?”
“饭桌上总不能让老板喝倒。”
“你怕我喝倒?”
“我怕项目没了。”
“项目没了,你还能找别的。”
“你那晚倒是挺清醒。”
“我没醉。”
“你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我只是舌头麻。”
他说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在找什么。
我突然想起那晚的包间。
有人把酒杯递到我面前,沈砚说:“林晚,不用。”
我说:“你不用替我客气。”
旁边的周总笑着说:“沈老板身边的人,果然懂事。”
那句话听着不难受,反而让我坐直了些。我在公司十年,第一次有人把我和“沈老板身边的人”放在一起说。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终于站到了一个位置上。
人有时很没出息,一句顺耳的话,就能把自己往前推半步。
“你在想什么?”沈砚问。
“想那顿饭。”
“饭菜不好吃。”
“我没说菜。”
“我记得你吃了三块排骨。”
“你记得这个干什么?”
“你夹到第三块时,跟别人说你最近在控制。”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我没别的意思。”
“你当然没别的意思。”
他把文件夹合上。
“林晚,公司那边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所以你把我推出去?”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不想这么理解。”
“那你想怎么理解?”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身体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很多句话绕在一起,像厨房水槽里的菜叶,捞不干净。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哪怕一天,把我当成过一个人,不是能替你挡酒、能收拾烂摊子、能把别人哄好的那种人。”
他说:“有。”
“哪天?”
“你第一天进公司。”
“那天我迟到了。”
“我知道。”
“我还把材料顺序弄反了。”
“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留下我?”
“因为你迟到了还敢进来。”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窗边有只飞蛾撞了两下玻璃,掉在窗台上。沈砚拿纸巾把它拨到角落,动作很轻。纸巾沾了灰,他没有扔,折起来放在桌边。
“你被辞退,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继续替我挡。”他说。
“这话也不太像好话。”
“你现在已经习惯把所有话都往坏处听了。”
“我只是在做最坏的准备。”
“你做了十年人事,应该知道,最坏的准备不等于最坏的结果。”
“我没兴趣听课。”
“你明天去见一个人。”
“谁?”
“周岚。”
“哪个周岚?”
“以前负责内训的那个。她现在在另一家做管理。”
“你把我介绍过去?”
“算不上介绍。她缺一个能把事情落地的人。”
“你替我找工作?”
“我只是告诉她你还在找。”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淡,像没泡开。
“那你直接跟我说不行吗?”
“直接说,你会拒绝。”
“你怎么知道?”
“你要体面。”
我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大。
“你也要体面。”
“对。”
“所以你让我被辞退,让我自己收东西走,让所有人以为我做错了什么。这样你很体面?”
“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又不能说。”
“嗯。”
“那我走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沈砚没有拦我,只说:“周岚那边,你可以不去。”
“我知道。”
“别把我的安排当成施舍。”
“我也没那么想。”
“你刚才就是那么想的。”
“你看,你什么都知道。”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只茶壶怎么还没扔?”
“能用。”
“壶盖都缺了。”
“水不漏。”
我看了他一眼。
“你对东西的要求真低。”
“对人要求高一点。”
“那我是不是没达标?”
“你已经走了十年了。”
“所以呢?”
“所以你自己知道。”
我没再问。
楼梯口有个清洁工阿姨在拖地,拖把头上缠着一根蓝色毛线。她拖到我脚边,抬头说借过。我往旁边挪了挪,鞋底踩到一小片纸,粘住了,走了两步才发现。
我回头时,沈砚已经把旧办公室的门关上。
05
周岚没有立刻给我消息。
我也没催。
这几天我在家里收拾东西,收拾得很慢。其实没有多少东西,冬天的衣服占了一半,另一半是孩子小时候的画册和几本不知道谁送的书。
江衡下班回来,看到我把衣柜里的衣服叠成两摞。
“你要搬走?”
“换季。”
“现在还没到换季。”
“那就提前。”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没拆开的酸奶,吸管插偏了,包装纸被戳出一个小洞。
“沈砚找你干什么?”
“让我去见个人。”
“他给你安排工作?”
“不是安排。”
“听起来就是。”
“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完坐在床边,酸奶放在膝盖上。电视里有人在播一档做菜节目,主持人把面团揉得很圆,说今天做的是家常饼。
江衡看了一会儿,说:“你要不要吃饼?”
“不要。”
“妈说晚上煮粥。”
“那就喝粥。”
“你不是不想吃粥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他没说话。
我把一件毛衣叠好,又拆开,发现袖口里面夹着一张发票,随手放到桌角。那张纸上印着一只蓝色小鸟,挺难看的。我盯着看了几秒,突然想到明天要不要去剪头发。
“你那天有没有去找沈砚?”我问。
江衡的手顿住。
“哪天?”
“我喝酒那天。”
“没有。”
“我没问你有没有去饭局。”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停?”
“我没停。”
“你刚才停了。”
“我只是想喝酸奶。”
他低头把吸管拔出来,重新插了一次,这次插准了。
“晚晚,你是不是觉得我瞒了你什么?”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你总说不知道。”
“那我说什么?”
“说真话。”
他看着我,像在想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过公司。”
“什么时候?”
“你喝酒第二天。”
“找谁?”
“沈砚。”
我手里的毛衣掉在床上。
“干什么?”
“问他能不能让你别再接那种饭局。”
“你替我拒绝工作?”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回来以后,连鞋都没脱好,就在门口坐着。妈叫你吃饭,你说你不饿。后来你把一碗汤放凉了,拿起来又放下。我看见了。”
“所以你去找他,让他把我辞退?”
“没有。”
“你说没有,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你不适合一直这么撑。”
“你凭什么替我说不适合?”
“我没替你做决定。”
“可他三天后就让我走。”
“这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我把毛衣捡起来,重新叠。叠第一遍,领口歪了。第二遍,袖子露出一截。第三遍,我把它压在最下面。
江衡坐在那里,膝盖轻轻晃着。
“我只是问他,有没有别的岗位。”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不愿意去。”
“我没问过他。”
“他说你不会去。”
“他很了解我。”
“他还说,你如果真的想走,不会等别人赶。”
我抬起头。
江衡马上说:“这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
“你别把我和他混在一起。”
“我没有。”
“你有。”
我想反驳,又觉得没必要。屋里那台旧风扇突然转了一下,叶片碰到防护罩,发出咔的一声,转了两圈又停。
我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你那天回来,坐在卫生间门口擦鞋。”
“我擦鞋怎么了?”
“鞋底没脏。”
“没脏不能擦?”
“能。”
“你看,你也觉得我可笑。”
“我没觉得。”
“你觉得我什么都能扛,是不是?”
“我觉得你不肯让别人帮。”
“帮我就要听你们安排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江衡把酸奶放到床头柜上,突然说:“妈让我问你,周末要不要吃炖排骨。”
我看着他。
“你没听见我说话?”
“听见了。”
“那你回答。”
“我不吃。”
“她说买了新锅。”
“我不吃。”
“新锅挺好的。”
“你去吃。”
“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你不是最喜欢吃肉吗?”
他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那摞衣服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腾出一点地方。
“我下次先问你。”他说。
“下次还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
这句话居然让我没那么想继续问了。
第二天,周岚来家里找我。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提着两个橘子。进门后先说:“我路上买的,别嫌少。”
“我不吃橘子。”
“那我带回去。”
“放着吧。”
她把橘子放在鞋柜上,鞋柜上有一张孩子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勉强,江衡站在旁边,手放在孩子肩上,眼睛却看着别处。
周岚没坐,先问:“你是不是觉得沈砚害了你?”
“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写着。”
“你们都挺会看脸。”
“我在他手下做过六年,多少知道一点。”
“知道什么?”
她抿了抿嘴。
“他这个人,不会把话一次说完。”
“这算优点?”
“算习惯。”
“你也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他以前为了保住一个老员工,把自己的位置让出去过。后来那个人还是走了,没跟他说谢谢。他回来以后,在厕所里把手洗了很久,洗洁精都用完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想起来了。”
她看了看我放在桌上的旧本子。
“你还留着这个?”
“你认识?”
“当年入职的时候,沈砚让我把资料重新整理一遍,说你的字虽然乱,内容没错。”
“他看过?”
“看过。”
“他说过什么?”
“他说,别把她的本子扔了。”
周岚停了一下,又说:“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本子一直没扔。”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可怜?”
“没有。”
“那就好。”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这是旧办公室的钥匙。沈砚说,如果你愿意,周一可以去周边的培训项目看看。不是正式安排,你自己决定。”
“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他说你不想见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岚没回答。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林晚,他让我告诉你一句。”
“什么?”
“他说那十二杯,不是让你替他证明什么。”
我站在鞋柜旁,没说话。
周岚穿鞋时把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打成了死结,第二次才解开。
“他说他欠你一句对不起。”她说。
我问:“就一句?”
“他说先欠着。”
她走后,江衡从厨房探出头来。
“谁啊?”
“周岚。”
“她来干什么?”
“送橘子。”
“你不是不吃吗?”
“你吃。”
“我也不吃。”
我看着鞋柜上的两个橘子,觉得它们摆得很碍事。
过了一会儿,我拿起其中一个,放进了厨房的盆里。
06
周一早上,我还是去了旧办公室。
不是因为沈砚,也不是因为周岚。
家里没人做早饭,婆婆煮了一锅粥,江衡出门时把锅盖盖歪了。我看着那锅粥,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把旧钥匙,不去一趟好像也没地方放。
旧办公室的门没锁。
沈砚不在。
桌上的白色茶壶还在,旁边多了一个新的茶杯。杯子不成套,杯口有一圈浅蓝色,看起来像超市里随手买的。
我坐下来,翻了翻桌上的资料。
没有我的辞退通知,也没有什么重要文件,只有几页培训安排,纸张上印着不同人的名字。我看了一会儿,发现周岚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字迹是沈砚的。
他做事向来这样,先改了再说,不解释。
门外有人敲门,是前台小姑娘。
“林姐,你真的回来啊?”
“回来看看。”
“沈总说,你可以用这个房间。”
“他说了?”
“嗯。”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要是问,就说没有。”
我笑了一下。
前台小姑娘也笑,笑到一半又收住。
“林姐,你还会回来吗?”
“看情况。”
“那你以前的绿植,我给你搬进来了。”
她指了指门边那盆叶子不太好的植物。
我看了一眼。
“放外面吧。”
“沈总说放里面。”
“那就放里面。”
她把花盆拖进来,花盆底下掉出一枚小小的塑料勺。她弯腰捡起来,问:“这个要扔吗?”
“随你。”
她把塑料勺扔进垃圾桶。
这件事本来很小,我却盯着垃圾桶看了一会儿。
中午,沈砚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袋蒸饺,袋口没扎紧,露出一角白色的纸盒。他看到我,停在门口。
“你来了。”
“嗯。”
“周岚那边你看过了?”
“看过。”
“怎么说?”
“她让我自己决定。”
“她这个人现在说话也学会留一半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她。”
“她跟了你六年。”
“那是她自己学会的。”
他把蒸饺放到桌上,问:“吃吗?”
“不吃。”
“你早上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你不喜欢粥。”
“今天喜欢。”
他打开纸盒,里面有八个蒸饺,摆得歪歪扭扭。他拿起一个,蘸了点醋,吃得很慢。
“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让你喝那么多。”他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没有拿杯子逼我。”
“我说过让你别喝。”
“你说得太晚。”
“是。”
这声应得很快,快到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又吃了一个。
“我那天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他说。
“什么意思?”
“饭局名单。”
“你报我的名字干什么?”
“他们问谁负责项目,我说是你。”
“你可以说你自己。”
“我说了。他们不信。”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更熟流程。”
“那也不是让我挡酒的理由。”
“不是。”
他把醋碟往旁边挪了挪。
“我没想到他们会一直敬。”
“你想到了。”
“我以为你会拒绝。”
“你赌我不拒绝。”
“嗯。”
他承认得很干脆。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还没凉透的东西又动了一下,挺烦的。
“你拿我赌了一次。”我说。
“输了。”
“谁输了?”
“我。”
“你现在不是还在这里吗?”
“我说的是别的。”
他没有继续说。
前台小姑娘抱着一摞文件从门口经过,忽然探头:“沈总,那个岗位的事情,还要不要跟林姐说清楚?”
沈砚皱眉:“什么岗位?”
“就是你让人事先挂着的那个,名字不是林姐,是——”
“你先出去。”
小姑娘愣了一下,抱着文件走了。
我没问。
沈砚低头看蒸饺,像突然发现盒子里少了一个。
“你不问?”
“你不想说。”
“我以为你会问。”
“你不是总觉得我能猜到吗?”
他抬头看我。
过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本子,放到桌上。
封皮上有一只缺了半边耳朵的兔子。
我看着那本子,没伸手。
“这是你入职那天留下的。”他说。
“我以为我拿走了。”
“你没有。”
“你为什么留着?”
“有一次找东西,翻到了。”
“然后呢?”
“然后就放回去了。”
“你看过里面吗?”
“看过几页。”
“有我的私人东西。”
“没有。”
“你别装。”
“我没装。”
他把本子推到我面前,手指压住封皮。
“里面那句,是真的吗?”
我没打开。
“哪句?”
“你自己写的那句。”
“我写过很多。”
“说你不想一直做替别人收尾的人。”
我看着他的手。
他的拇指边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墨迹,指甲缝里也有一点黑。他平常很注意这些,开会前总会洗手,今天没有。
“我还写过什么?”我问。
“你写过你想在一个地方待够三年。”
“我已经待了十年。”
“所以我才让你走。”
“这是为我好?”
“不是。”
他停了一下。
“是我没办法把你留下来,又不想让你再替我挡。”
“你可以问我。”
“你会说没事。”
“我本来就没事。”
“你看。”
这两个字很轻。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车库,他问我去哪儿。我说回家。他问哪个家,我没回答。
沈砚把钥匙推过来。
“房间你先用着。周岚那边不合适就算了。你也可以回原来的岗位,职位会低一点,事情不会少。”
“你这算什么?”
“实话。”
“你还是不太会说好听的。”
“你以前也没要求。”
“以前我要求过,你没听见。”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时候。
午饭时间到了,楼下有人喊外卖,喊了两遍,把姓喊错了。前台小姑娘跑出去纠正,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没拆开的吸管。
我把旧本子收进包里。
“我先走了。”
“去哪儿?”
我看着他。
他没有笑。
“回家。”我说。
“哪个家?”
“先回有粥的那个。”
他点了点头。
我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回头问:“那十二杯酒,你后来喝完了吗?”
“没有。”
“剩了几杯?”
“忘了。”
“你连这个也忘。”
“嗯。”
我下楼时,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上贴着一张维修通知,字太小,我没看清。到了大厅,我才发现包里的钥匙不是旧办公室那把,是家里的备用钥匙。
我站在门口翻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它放回了内袋。
晚上回家,婆婆正在厨房洗碗。
江衡站在旁边削苹果,削断了两次。
“回来啦。”婆婆说。
“嗯。”
“锅里还有粥。”
“我知道。”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去厨房拿碗。婆婆往旁边让了让,把水龙头关小。
江衡问:“工作定了吗?”
“没有。”
“那明天还去吗?”
“不知道。”
他点点头,把削好的苹果放到盘子里。苹果皮断成了三截,盘子边上有一小块没削干净。
我端着碗坐到桌边。
婆婆把勺子递给我,忽然说:“你要是想吃排骨,锅里还有两块。”
“我今天不吃。”
“那就明天。”
她转身去擦灶台,擦了两下,又把抹布叠起来。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
江衡把那盘苹果推到我手边,没说话。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江衡把剩下的半个苹果放进冰箱,又回来把厨房的灯关小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