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饭桌
那盘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婆婆特意把瘦肉最多的几块夹到了小叔子碗里。
多吃点,最近跑工地瘦了不少。婆婆的筷子在菜盘和碗之间来回穿梭,到我面前时只剩下一层油光和几片青椒。
我低头扒了口白饭,没说话。
小叔子周海涛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他每次要说什么刻薄话之前,眼珠子都会先转三圈,像在嘴里把话嚼烂了再吐出来。
嫂子,他果然开口了,筷子往桌上一搁,你还记得我上个月卖那辆的事儿不?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记得。我说。
你当时给我报十六万,我没答应,我说要卖二十二万。周海涛拿牙签剔着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刻意的随意,后来你猜怎么着?
我没接话。
后来我十五万卖给了一个二手车贩子。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嫂子啊,你说你当时要是再加点儿,没准我就卖给你了。十六万,啧啧,差一万块钱的事儿。
婆婆在旁边听着,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吭声。
我丈夫周海峰坐在我旁边,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也没说话。
饭桌上的沉默像一层油膜,浮在所有声音上面。
我放下筷子,看着周海涛。
他今年三十二,比周海峰小五岁,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混,开过烧烤店、跑过网约车、做过装修,每样都干不长。
去年婆婆把老房子卖了,拿了二十万给他做首付,在城东买了套小两居。
那辆是前年买的,贷款还没还完。
海涛,我说,你卖十五万,亏了多少?
他剔牙的动作停了,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亏什么亏,车这东西买来就贬值。他把牙签丢进烟灰缸里,我就是想告诉你,做生意别那么抠,十六万想买我的车,你也太会算计了。
筷子在我手里转了个圈,我把它轻轻搁在碗沿上。
嗯,我说,你说得对。
周海涛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夸张了。
他拍了拍周海峰的肩膀:哥,你媳妇儿这脾气是真好,我怎么损她都不急。
周海峰干笑了两声,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忽然觉得不饿了。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窗外有只麻雀在防盗网上跳来跳去,翅膀扑棱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节拍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妈,我吃好了。我站起来,把碗筷端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在碗壁上,油花泛起来,在灯光下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我听见客厅里周海涛还在说笑,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听不太真切,但那种语调里的轻慢是藏不住的。
我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二手车贩子老刘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嫂子,车已经过户完了,尾款明天到。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厨房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我伸手抹了一下,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三十七岁,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周海涛正靠在椅背上剔牙,脚翘在茶几上,袜子上有个破洞。
二 报价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周六,周海涛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把那辆卖掉,问我要不要。
他说他最近手头紧,工地上垫资垫得厉害,车贷每个月四千多,有点吃不消了。
嫂子,你不是一直想换车吗?我那车才开了两年,四万公里,车况好得很。他在电话里说,你要是要的话,二十二万拿走。
二十二万。
我当时正在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站到冷冻柜前面,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这个价格比市场价高了至少三万,同年份同配置的,二手车行报价普遍在十八九万左右。
海涛,我查过行情,我一边挑速冻水饺一边说,你这车市场价大概十八九万,二十二万有点高了。
那你说多少?
十六万。我说,我手头能拿出来的就这些,你要是觉得行就卖给我,不行就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海涛的声音冷下来:嫂子,你这砍得也太狠了吧?六万块,你当是买菜呢?
我不是砍价,我就是只有这么多。我说,你要是能卖到更高的价,当然更好。
行,那我再问问别人。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冷冻柜的冷气从脚踝往上窜,凉飕飕的。
我拿了两袋水饺放进车里,又折回去多拿了一袋——周海涛爱吃韭菜鸡蛋馅的,说不定哪天又来家里吃饭。
后来这事我就没再放在心上。
直到半个月后,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老刘。
老刘是附近一带的二手车贩子,人脉广,收车卖车都找他。
他开着一辆刚收的雅阁停在路边,摇下车窗跟我打招呼:嫂子,你家小叔子那辆,最后卖给我了。
哦?我停下来,多少钱收的?
十五万。老刘比了个手势,他自己急着用钱,催着我过户,连价都没怎么还。
十五万。
我站在小区门口,秋天的风卷着几片梧桐叶从脚边滚过去。
老刘还在说什么,大概是说那车车况确实不错,转手能卖个十八九万,赚个差价。
但我没太听进去。
十五万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我报十六万,他不卖。
转头十五万卖给了车贩子。
差价一万,面子无价。
我笑了笑,跟老刘说了声恭喜发财,拎着菜进了小区。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我拎着塑料袋的样子。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我盯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海涛那辆,当初买车的时候,首付是婆婆出的。
婆婆拿了六万块钱给他,说是借的,但从来没提过还的事。
后来每个月车贷还不上,周海涛就来找周海峰借,前前后后借了大概三万多,也从来没还过。
这辆车,从头到尾,他自己掏的钱可能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电梯到了,门打开,我走出来掏钥匙开门。
客厅里周海峰正在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白酒。
他看见我进来,问了句买的什么菜。
水饺。我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海涛把车卖了。
卖了?多少钱?
十五万。
周海峰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他不是说要卖二十二万吗?
嗯。我把水饺塞进冷冻室,卖给老刘了。
周海峰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随他去吧。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周海峰的背影。
他今年四十二,比周海涛大五岁,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让着弟弟。
读书让、工作让、房子让,连结婚的时候彩礼都是自己攒的,因为婆婆说钱要留给弟弟娶媳妇。
海峰,我说,你弟这车,首付是妈出的,车贷你帮他还过,他自己亏了七八万卖掉,你觉得这事对吗?
周海峰没回头,酒杯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是我弟。他说。
就这四个字。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转身进了卧室,把门轻轻关上。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手机,屏幕亮着,是银行的界面。
我盯着那个余额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客厅传来的电视声和周海峰偶尔的咳嗽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三 账本
我有一本账本。
不是什么正式的账本,就是一个普通的笔记本,超市买东西送的,封面印着2023年台历几个字。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周海涛从我们家拿走的每一笔钱。
2019年3月,海涛开烧烤店,借3万,未还。
2020年7月,海涛车贷周转,借5000,未还。
2021年1月,海涛交房首付差2万,借2万,未还。
2021年11月,海涛工地出事赔款,借1万5,未还。
2022年5月,海涛车贷逾期,借8000,未还。
……
林林总总,加起来十一万三千块。
这个账本周海峰不知道,婆婆不知道,周海涛更不知道。
我从来没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也没打算用它来做什么。
我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把这些数字记下来,好像记下来了,心里就没那么堵得慌。
那天从饭桌上回来以后,我把账本翻出来,又添了一行:
2023年10月,海涛卖车,我报价16万被拒,后15万卖车贩子,饭桌上当众取笑。
写完这行字,我合上账本,把它塞回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压在几件旧毛衣下面。
手机响了,是老刘发来的消息:嫂子,那辆我收拾了一下,挂网上了,有人出十八万五,你要不要?要的话优先给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不用了,谢谢。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又补了一句:老刘,海涛卖车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急?
老刘回得很快:急得很,说工地上的工人等着发工资,再不发现金工人要堵门了。我看他那样子,估计是真急,就压了压价,他也没怎么还。
他工地出什么事了?
具体不清楚,听说是甲方拖欠工程款,他垫资垫太多了,资金链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
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后面跟着一个老人,弓着背小跑着追。
秋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地上,树叶的影子晃来晃去。
资金链断了。
这四个字让我想起一件事。
大概两个月前,周海涛来家里吃饭,饭桌上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走到阳台上去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再宽限半个月……利息能不能降一点……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想办法……
那天吃完饭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后腰露出一截,裤腰带勒得紧紧的,人瘦了一圈。
我问他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他摆摆手说没事,嫂子你别操心。
后来我跟周海峰提过一次,说海涛好像在外面借了钱,要不要问问。
周海峰说不用,他那么大的人了,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我没再说什么。
现在回过头想,那些电话、那个脸色、那个瘦了一圈的背影,都是信号。
只是周海涛这个人,从来不会在家人面前示弱,尤其不会在我这个嫂子面前示弱。
在他看来,我就是个算计的女人。
当年嫁给周海峰的时候,婆婆嫌我彩礼要得多,周海涛在旁边帮腔,说嫂子你这是嫁人还是卖身。
结婚以后,逢年过节我给婆婆买东西,他说我是做样子。
我记账的事他不知道,但他大概能感觉到,我不是那种会无条件贴补小叔子的嫂子。
所以他宁肯亏一万块把车卖给外人,也不卖给我。
面子这个东西,有时候比钱贵。
我关上窗户,小孩和老人已经走远了,楼下空荡荡的,只有一辆快递三轮车停在单元门口。
快递员按门铃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一声接一声的,像某种催促。
我回到卧室,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赵工。
赵工是周海涛工地上的项目经理,以前一起吃过几次饭,互相留了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对方接了:嫂子?好久不见,什么事?
赵工,我想问一下,海涛那个工地,现在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气。
嫂子,这事本来不该我说的,但你问了我就实话告诉你。海涛这个工地,甲方跑路了,他垫进去一百多万,现在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天天有人堵门。他那个车,还是我劝他卖的,能回一点是一点。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一百多万?
对,他自己的钱加上外面借的,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反正现在情况不太好,我让他跟家里说实话,他不肯,说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挂钟看了很久。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周海涛欠了一百多万。
他把车卖了十五万,杯水车薪。
他宁肯在饭桌上取笑我,也不肯说一句嫂子,我遇到难处了。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银行,看了看余额。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四 饭局
婆婆的生日是十一月初三。
每年这天都要在饭店摆一桌,亲戚们聚一聚。
今年定的是城西的一家湘菜馆,包厢不大,圆桌挤了十来个人。
婆婆坐在正中间,穿一件枣红色的开衫毛衣,是周海涛去年买的,她逢人就说是小儿子孝顺。
周海涛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歪歪扭扭的,奶油蹭到了塑料袋上。
他把蛋糕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额头上全是汗。
堵车堵车,他拿纸巾擦脸,这破路修了半年还没修好。
我注意到他手腕上的表不见了。
那块表是去年生日他自己买的,浪琴,花了两万多。
现在手腕上空空的,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晒痕。
菜陆续上来,辣椒炒肉、剁椒鱼头、蒜蓉粉丝蒸扇贝,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婆婆高兴,多喝了两杯米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海涛啊,你那个工地什么时候完工?年底能拿钱回来不?婆婆夹了一块鱼头给周海涛。
周海涛筷子顿了一下:快了快了,年底差不多。
那就好,婆婆点点头,你嫂子说你卖车了?卖了多少钱?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我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同时看向我,又同时移开。
周海涛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喝酒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翘,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他又要表演了。
十五万。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卖给一个车贩子了。
十五万?接话的是大姨,声音拔高了半度,你那车不是才开了两年吗?买的时候落地快三十万了吧?
车这东西嘛,落地就贬值。周海涛摆摆手,再说了,我嫂子当时也想买,给我报十六万,我没卖。后来想想,卖给车贩子省心,少一万就少一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笑。
大姨看看我,又看看周海涛,没接话。
二舅在旁边打圆场:卖都卖了,不说这个了,来来来喝酒。
但周海涛显然不打算收手。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冲我举了举:嫂子,来,我敬你一杯。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不是不卖给你,主要是觉得你这人太会算了,跟你做生意我吃亏。
酒杯举在半空中,灯光透过玻璃折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桌布上晃了晃。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连服务员上菜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周海峰坐在我旁边,筷子搁在碗上,脸色不太好看,但他什么都没说。
婆婆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叮的响声。
我端起茶杯,跟周海涛碰了一下。
没事,我说,车是你的,你想卖给谁都行。
周海涛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还是这么平静。
他干笑了两声,仰头把酒灌下去,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嫂子,我有时候真佩服你,他拿纸巾擦嘴,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你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特看不起我?
海涛,周海峰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我就跟嫂子聊聊天。周海涛摊开手,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亲戚,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嫂子,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衬衫领子有点脏,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他看起来很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喝一顿酒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得人往下沉的疲惫。
但他嘴上还在笑,还在逞强,还在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着刻薄话。
海涛,我说,你真的觉得我是看不起你吗?
他笑容僵了一下。
不然呢?他说,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跟在算账似的。
我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我确实在算账。
只是他从来不知道,我算的到底是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刘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嫂子,查到了,他欠的是鑫达小贷公司,本金八十万,利息滚到一百二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海涛,我抬起头,你那个工地,是不是出事了?
包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周海涛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褪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恐惧。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
你那个工地,甲方跑路了,你垫了一百多万进去,外面还借了高利贷。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把车卖了十五万,连利息都不够还。你在饭桌上取笑我,是因为你不敢说实话。
周海涛的脸白了。
婆婆的勺子掉进了汤碗里,溅出一片汤汁。
大姨和二舅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
周海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怎么知道的?周海涛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回答他。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周海涛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包厢的灯光照在手机屏幕上,那条信息只有短短几行字,但周海涛看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五 信息
那条信息是这样的:
海涛,你工地上出的事,我半个月前就知道了。你欠鑫达小贷八十万本金,利息滚到一百二十万,催债的人已经找到妈住的小区了。我托老刘查了你的债务情况,又找了赵工问清楚工地的事。昨天下午,我去见了鑫达的负责人,用我跟你哥的房子做了抵押,把你那笔高利贷转成了银行低息贷款,利息从两分五降到了四厘。手续已经办完了,你明天去银行签字就行。另外,你卖出去的那辆,我让老刘给我留着了,十八万五,我买了。车钥匙在老刘那里,你随时去拿。你说得对,十六万确实太少了。但你不知道的是,我当时报十六万,是因为我手里只有十六万。剩下的两万五,是我找同事借的。
信息下面,附了一张银行抵押合同的照片和一张二手车交易协议的截图。
周海涛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两分钟。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推杯换盏的声音。
服务员端着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婆婆伸着脖子想看手机上的内容,但周海涛把屏幕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嫂子……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你把房子抵押了?
嗯。我把手机收回来,重新扣在桌上。
为什么?他看着我,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我吗?你不是一直在算账吗?你那个账本上记了我欠你多少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去年在你家翻东西的时候看到的。周海涛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拧得咯咯响,十一万三千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当时想,这个女人真可怕,连五百块的转账都记着。所以我才不想把车卖给你,我觉得你肯定又在算,算我怎么又欠你一笔。
窗外的车灯扫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影。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低沉的背景音乐。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
海涛,我说,你看到那个账本了,那你有没有看到账本最后一页?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疑惑。
最后一页写着什么?
写着‘2023年10月,海涛工地出事,债务一百二十万,决定抵押房子帮他还债’。我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个账本,记的不是你欠我多少钱。记的是,我还能为你做多少事。
周海涛愣住了。
你十六岁那年,你哥上大学,你在家里帮着妈卖菜。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蹬三轮车去批发市场,冬天手上全是冻疮。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哥的学费,有一半是你蹬三轮车蹬出来的。这件事,你哥不知道,妈不知道,但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哥上大学第一年的学费信封上,有一股白菜叶子味。我说,那个味道,我闻了四年。
周海涛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在满桌亲戚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婆婆在旁边也哭了,拿纸巾按着眼角,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孩子。
大姨和二舅都红了眼眶,周海峰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喉结上下滚动。
我站起来,走到周海涛身边,把车钥匙放在他面前。
车我买回来了,十八万五,比市场价高了一点,但老刘说车况好,值这个价。我说,你以后要是想开就开,不想开就放着。但是海涛,有句话我要跟你说清楚。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你说。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谁,也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是因为你十六岁那年蹬三轮车的样子,让我觉得,这个人值得帮。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但是以后,遇到难处了,第一个要告诉的人,是我。不是外人,不是高利贷,是我。明白吗?
周海涛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那顿饭后来是怎么吃完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翻来覆去就是好媳妇亏了你这几句。
周海峰一直沉默着,但他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散席的时候,周海涛在门口拦住我。
他眼睛还是红的,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嫂子,他说,那个账本,能给我看看吗?
干什么?
我想看看最后一页。
我从包里翻出那个印着2023年台历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写完之后他把账本还给我,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2023年11月,嫂子帮我还了债。这辈子还不清了,下辈子接着还。
我合上账本,塞回包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窗外有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在路灯下泛着金色的光。
六 车钥匙
半个月后,周海涛来家里拿车。
那辆停在楼下,老刘刚做完保养,车身洗得锃亮,轮胎上打了蜡,在阳光下反着光。
周海涛围着车转了一圈,摸了摸后视镜,又摸了摸门把手,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
嫂子,这车你真给我了?他站在车门旁边,手搭在车顶上,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什么叫给你,是我买的。我把车钥匙扔给他,十八万五,你欠我的又多了。
他接住钥匙,笑了。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不是那种咧着嘴的假笑,也不是那种喝了酒以后虚张声势的笑,而是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整个人都松快下来的笑。
上车,他拉开车门,我带你去兜一圈。
我上了副驾驶。
车里收拾得很干净,老刘换了新的脚垫和座套,后视镜上挂了一个小小的香薰片,是柠檬味的。
周海涛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很平稳,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两圈,车子慢慢驶出小区。
嫂子,他一边开车一边说,银行那个贷款,我算了算,每个月还六千多,工地上的活现在重新开工了,新甲方是我自己找的,虽然利润薄一点,但至少不会跑路。我算了算,三年应该能还清。
嗯。
还有那个……他犹豫了一下,那个账本上的十一万三,我也记着呢。等银行贷款还完了,我就开始还你那笔。
不急。
我急。他说,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嫂子,我以前总觉得你算计,觉得你抠门,觉得你不把我当一家人。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算计,你是把所有东西都算好了,然后自己扛。
我没说话,转头看着窗外。
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某种倔强的手势。
车子开到了江边,周海涛找了个地方停下来。
江面上有艘运沙船慢慢驶过,汽笛声拉得很长,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他熄了火,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沉默了很久。
嫂子,他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我十六岁那年,有一次凌晨去批发市场,三轮车链条断了,我一个人推着车走了四公里,到家的时候天都亮了。
记得。
那天早上你在我家门口等着,端了一碗热豆浆,放了糖的。他看着方向盘上的车标,声音很轻,那碗豆浆,我一直记到现在。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柴油味。
远处有个人在钓鱼,鱼漂在水面上浮浮沉沉,不知道有没有鱼上钩。
走吧,我说,回去吃饭,你哥今天炖了排骨。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路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嫂子,那个账本,你以后还记吗?
记。
那记得把我今天说的话也记上。
什么话?
就说,他顿了顿,周海涛这辈子最走运的事,不是买了那辆车,是有一个会记账的嫂子。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开进小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
那个香薰片晃了一下,柠檬味又飘过来,淡淡的,不腻。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银行的余额少了一大截,但奇怪的是,心里反而比之前踏实了。
好像那个账本上的数字,终于不再只是数字了。
上楼的时候,周海涛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快。
他在门口换了拖鞋,袜子上的破洞还在,但这次他弯腰的时候,后腰没有露出来。
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味,周海峰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回头看见我们进来,说了句洗手吃饭。
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中间放着一盘红烧排骨,颜色比上次那盘红烧肉好看得多。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咸淡刚好。
窗台上的绿萝晃了一下叶子,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在桌布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那只麻雀又来了,站在防盗网上歪着头往里看,翅膀扑棱了一下,在玻璃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