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一个月卖1万4千台，如今工厂落灰、24亿打水漂，哪吒汽车怎么了？从年销15万超越蔚小理，到欠债260亿破产重整，央视曝光“内卷式招商”害了谁？
2022年12月，哪吒汽车南宁工厂两条总装线24小时两班倒，单日下线320台，厂区光伏、仓储、物流全部满负荷运转-。厂区外排队等提车的物流车从门口一直排到主干道上，食堂三班倒开饭，工人加班加点赶订单。谁也没想到，这座占地800亩、总投资24亿元、规划年产10万台的超级工厂-，三年后会变成一片死寂的空厂房，只剩保安守着落灰的生产线。
从年销15万的“新势力销冠”到月销110台
2022年是哪吒汽车的高光时刻。全年累计交付15.2万台，同比增长118%，成为首个年销量突破15万台的新势力品牌-。单月最高交付14687台，整体销量超越蔚来和小鹏，稳居造车新势力前三-。主力车型哪吒V全年销量接近10万台，6到12万元的定价精准卡位入门新能源市场。海外东南亚KD散件出口同步放量，单月最高出口2100台。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哪吒“成了”。估值一度突破250亿元，创始人方运舟和张勇团队沉浸在胜利喜悦中，IPO蓝图和全球化扩张计划提上日程。
但成功光环转瞬即逝。2023年，哪吒销量掉到12.7万台，同比下滑16%-。更糟糕的是，它是当年新势力里唯一负增长的品牌-。2024年销量腰斩至6.45万台-。2025年1月，单月国内零售量只剩110台，同比暴跌97.76%-。到2026年1月，品牌销量直接归零-。
从月销过万到月销归零，不过三年。
183亿亏损——卖得越多亏得越狠
为什么销量崩得这么快？核心问题出在财务模型上。
2021到2023年，哪吒汽车累计净亏损高达183亿元，平均每卖一辆车亏损超过8万元。2023年全年，哪吒“所用原材料及耗材”成本就达140.54亿元，超过当年135.55亿元的总营收。换句话说，每卖一辆车都在亏本，卖得越多亏得越狠。
更离谱的是费用结构。2023年销售费用暴涨84.5%到19.23亿元，光“广告及宣传开支”就花了9.17亿元。而真正决定产品竞争力的研发投入只有22.6亿元，不到小鹏的一半，只有蔚来、理想的五分之一。
这暴露了哪吒最致命的问题——它不是一家技术驱动的公司，而是一家营销驱动的公司。靠低价冲量、靠广告砸品牌、靠补贴填亏损，这套打法在资本充裕的时候能撑住场面，一旦融资断档，立刻崩盘。
低价策略本身没有原罪，但前提是你能把成本压到足够低、把规模做到足够大。比亚迪能玩低价是因为它有全产业链垂直整合的能力，从电池到芯片到整车全部自己干，成本控制能力极强。哪吒呢？核心三电系统全靠外采，宁德时代一断供生产线就得停-。整车毛利率只有5%，远低于理想的22.2%和比亚迪的20%。没有成本优势的低价，本质上就是烧钱买份额。
还有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问题——市场结构。哪吒早期销量60%以上来自网约车和租赁市场。2022年前后网约车电动化替换热潮退去，这个基本盘瞬间瓦解。C端私人用户没建立起品牌认知，B端大客户又没了，两头不靠。
24亿投资的南宁工厂，如今只剩保安
2024年起，哪吒三地生产线陆续停摆-。桐乡工厂自2024年10月起停摆，宜春的零部件工厂和南宁的出口车型生产基地也先后停工停产。到2025年上半年，南宁超级工厂进入全面停产状态，厂区大片停车坪空置，整车生产线长期停工闲置-。
有记者实地探访桐乡工厂，厂区内并无复工迹象，上千辆库存车摆放于厂区内，周围散落着部分生产器具。研发中心往昔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已然不再，仅有几辆伪装车静放在空旷的场地里。“研发中心加上工厂最多时大约七八千人在工作。现在研发中心还有十人左右在留守，工厂一直没有开工。”
南宁的情况更惨。2024年初就有媒体报道，南宁工厂的设备已逐步迁移至桐乡-。到了2025年，南宁产投汽车工业集团因买卖合同纠纷将哪吒母公司等8家关联公司告上法庭，其中3家关联公司“下落不明”-。
一座投资24亿、寄托了广西新能源产业希望的标杆工厂，就这么空了。
资金链断裂——账上1500万，欠债260亿
2025年6月12日，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合众新能源破产重整一案-。此时公司的财务状况已经触目惊心。
截至2025年8月底，1631家债权人申报债权，总金额260多亿元。公司账户货币资金账面余额约1545.91万元。拖欠5000多名员工工资、补偿金、福利等共计4.6亿元。拖欠供应商货款超60亿元。宁德时代、博世等核心供应商因欠款断供-。方运舟本人被限制高消费数百次，2026年3月与张勇一同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1500万对一家车企是什么概念？不够给5000员工发一个月工资，不够买一条生产线的零配件，连一场像样的广告投放都撑不起来。而它面对的是260亿的债务。
80亿国资打水漂，“内卷式招商”的代价
哪吒的倒下不只是一家企业的失败，还牵扯出地方政府“内卷式招商”的深层问题。
为争抢这个“明星项目”，江西宜春、广西南宁、浙江桐乡三地国资先后通过股权收购、代建厂房、租金减免等“保姆式”政策大力扶持，总投入超过80亿元-。
宜春的情况最典型。这座城市过去没有造车基础，为了让哪吒落地，经开区管委会几乎包办了一切——项目总投资50亿元，大部分由经开区负责筹集；国资公司投资近20亿元收购股权；花近3亿元解决土地和厂房；提供十年租金减免；每辆在宜春出售的车奖励2万元。宜春一家国资公司累计投入14.2亿元，如今至少8亿元血本无归。
南宁方面，土地和厂房由当地出资购买和建设，南宁产投集团公司投资约16亿元。根据2024年的一份协议，南宁产投汽车仍持有哪吒汽车的担保债权高达34.4亿元。2025年6月，南宁国资已对哪吒8家关联公司提起诉讼。
2026年4月，央视《焦点访谈》播出专题报道《招商，还是招“伤”？》。国家发改委相关部门负责人直言，个别地方为造政绩，贪大求快，不顾财政承受能力，借债搞补贴竞赛，将产业发展基金异化为招商引资工具，陷入“内卷式”逐底竞争。
报道中有一个细节特别值得琢磨。记者问某市创投公司负责人：“如果创投公司是独立的市场化主体，你们会去做这种事吗？”对方回答：“如果从市场效益的角度来说，我应该不会去做。”这个回答揭示了问题的本质——行政逻辑覆盖了商业判断，政绩驱动让地方政府从“市场引导者”变成了“风险兜底者”。
近50万车主的“断网”困局
企业破产是一回事，留下的一地鸡毛是另一回事。2025年9月，无数哪吒车主同时收到一条短信：“您的车已断网，请自助购买流量。”由于合众汽车长期拖欠服务费用，流量服务商单方面停止车联网服务。近50万名车主若想恢复远程控车、开关空调、在线导航等基础功能，必须自掏腰包购买流量包。
曾经承诺的“三年免费流量”成了空文。一位业内人士评价：“这相当于让车主为企业的经营失败买单。”
不只是断网。经销商体系73%门店半停业-，车主维修保养找不到地方，配件供应中断-。有人在二手交易平台上挂出自己的哪吒汽车，“10万买的车，1万贱卖，没人接盘”-。
一家车企的崩盘，最后买单的不只是股东和债权人，还有几十万普通消费者。
2025年下半年，合众新能源管理人发布意向投资人预招募公告，最终只有一家意向投资人按要求完成报名并缴纳5000万元保证金。桐乡工厂至今仍无复产迹象。2026年3月，方运舟、张勇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曾经年销15万、超越蔚小理的造车新势力销冠，如今只剩空荡荡的厂房和落灰的生产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