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看到老婆的车被一个年轻男生开着,我等他停稳后走过去,夸车子漂亮,顺口问了句是不是他自己买的 。
他愣了一下,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我姐的。"他说这话时眼睛往副驾那边瞟,那里放着老婆的包,那只她出差都要背的灰色帆布包,拉链上挂着我去年在城隍庙给她求的平安符。
"你姐?"我笑着问,心里已经开始数他的年纪。
二十三四岁,白净,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时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陈姐。
陈静。"他说,"我姐让我帮她挪个车,她今天加班。" 我点点头,没再问。
他下车锁门,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碰这车。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进单元楼,三单元,我们家那栋。
晚上老婆回来,我给她盛了碗汤,排骨玉米的,她最近上火,我特意少放了盐。
她喝了两口,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回。
"今天加班?"我问。
"嗯,季度报表。"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车呢?" 她抬头看我,筷子停在碗沿上。"什么车?" "你的车。"我说,"下午我看见一个男生开你的车,说是你弟。" 她放下筷子,手指在桌布上蹭了一下,那是我上周刚换的新桌布,浅蓝色的,她说耐脏。"小陈。"她说,"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我让他帮忙去机场接了个客户,顺便把车开回来。" "他说是你弟。" 她愣了半秒,然后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那种她谈成单子时的笑。"小孩子不会说话,我可能让他客气点,他就乱叫了。"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
汤有点凉了,油花凝在表面,像一层薄膜。
第二天我提前下班,去了她公司楼下。
五点四十,她的车从地库出来,开车的还是那个男生。
老婆坐在副驾,头靠着窗,好像在睡觉。
男生开得很稳,等红灯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拨到一边。
我跟着他们到了一家商场。
他们下车,男生绕到副驾那边,手在车门上扶了一下,老婆下来时扶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那种长辈对小辈的扶法,是手指扣进去,停顿了两秒。
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抽了三根烟。
烟灰缸满了,我打开车窗,把烟灰弹出去,风一吹,全扑在我裤子上。
晚上老婆回来,带了一盒蛋糕,说是客户送的。
抹茶味,我不吃抹茶,她记得的。
我接过盒子,闻了闻,"客户挺客气。" "嗯,年轻客户,讲究这些。"她换鞋,背对着我,声音从玄关传过来,有点闷。
"今天也是小陈接的?" 她顿了一下,鞋跟在地板上磕出声响。"对,他顺路。" "顺路到你靠着他肩膀睡觉?" 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外套,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那种谈单子的笑又回来了。"你跟踪我?" "我接你下班。"我说,"看到你睡着了,没忍心叫你。" 她把外套挂好,动作很慢,衣架钩在衣柜杆上,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他就是个小孩,我当他弟弟看。" "弟弟会帮你拨空调出风口?
弟弟会扶你手腕?" 她不说话了,走到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她按了开关,站在那里等水开。
水开的声音很大,咕嘟咕嘟的,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们结婚十二年了。"我说,"你记不记得,你爸走那年,赔偿款二十八万,你说差首付,我一分没留全给了你。
你现在跟我说,他是你弟?" 水开了,壶嘴喷着白气。
她没动,我也没动。
那二十八万是我爸的命换来的,工地事故,头七那天我签的字。
她当时抱着我哭,说这辈子不会负我。
她转过身,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她从来不在我面前掉眼泪,谈崩的单子、去世的父亲、难产的邻居,她都没哭过。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
"那是哪样?" 她张了张嘴,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没接,但屏幕亮着,我看见了备注:小陈。
她按掉,把手机塞进口袋,动作有点急,布料摩擦出声响。
"我累了。"她说,"明天再说。" 她进了卧室,关门时很轻,几乎没声音。
我站在客厅,看着那盒抹茶蛋糕,绿色的奶油在灯光下像某种苔藓。
我打开盒子,用手指蘸了一点,甜的,带着苦味。
凌晨三点,我醒了。
身边是空的。
我摸到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在哪?" 没回。
我起床,客厅、厨房、阳台,都没有。
她的拖鞋还在,但那只灰色帆布包不见了。
我打开衣柜,她的行李箱还在,但常用的那几件衣服少了。
化妆台上,她的护肤品少了一半,剩下的摆得很整齐,像是故意留给我看的。
我开车去了她公司。
地库入口的保安认识我,点了点头。
她的车不在,但我看到了那个男生的车——不,是她的车,停在角落,车牌号我认得。
我走过去,车窗没关严,副驾上放着一件男士外套,不是我的尺码。
后备箱没锁。
我打开,里面有一个行李箱,粉色的,不是她的。
还有一双女士高跟鞋,红色的,她从来不穿红色,说太艳。
我关上后备箱,靠在车身上,点了根烟。
地库很暗,只有出口有一点光。
我抽完烟,把烟头踩灭,拿出手机,拨了110。
"喂,我要报案。"我说,"车辆被盗,车牌号沪A·XXXXX。" 警察来之前,我给她发了最后一条微信:"车我报案了,你自己跟警察解释。" 发送成功,红色感叹号立刻跳出来。
她把我删了。
我坐在地库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她的车,看着出口那点光。
十二年前,她爸下葬那天,她也是这样坐在殡仪馆门口,抱着那二十八万的存折,说这辈子不会负我。
警察来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裤子是新的,她上周给我买的,藏青色,说我穿这个颜色显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