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种情况,要补交1440块钱服务费。”
报名处的周大姐头也不抬,手里翻着一本皱巴巴的登记表,语气像是打发叫花子。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体检表。
“周姐,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让你补交1440块服务费。”她把登记表往桌上一拍,终于抬起眼皮看我,“你报名三个月了,光体检不练车,占着名额不练,我们驾校的系统数据维护不要钱啊?”
我脑子有点懵。
三个月前我确实来体检过,当时因为公司临时派我出差,练车的事就搁下了。
后来一直忙,拖到现在才腾出时间。
再说,我当初报名的时候可是交了全款的,C1手动挡,5380块,一分没少。
“周姐,我交的是全款,当时合同上也没写什么服务费啊。”
“合同是合同,现在是现在。”周大姐不耐烦地摆摆手,“现在公司新规定,超过两个月不练车的,要补交服务费,这是系统维护和档案管理的费用。”
“那这1440是怎么算出来的?”
“一个月480,三个月不就是1440嘛。”
“可我中间两个月在出差,没时间来练车,这也要算?”
“出差是你的事,又不是驾校让你出差的。”
周大姐的语气越来越冲,周围几个等着报名的学员都扭头看我。
我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不想跟她吵。
“周姐,你把你们领导叫来,我跟他说说。”
“领导不在。”
“那招生主任呢?总该有管事的吧。”
周大姐白了我一眼,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对着那头说了几句,然后冲我努努嘴:“等着吧,孙主任马上过来。”
我站在报名处等了好一会儿。
大厅里人来人往,空调开得挺足,但我心里憋得慌。
当初选这个驾校,就是因为离公司近,练车方便。
而且这驾校规模不小,光教练车就有二十多辆,场地也大,在城南这一片算是数一数二的。
我当初投了五万块,算是驾校的小股东,虽然占的股份不多,但好歹也是股东。
现在倒好,连报名处的大姐都敢这么跟我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着白衬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系扣子,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谁啊?谁要找我?”
“孙主任,就是这位,姓赵的。”周大姐指了指我。
孙主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
“什么事?”
“孙主任,我叫赵明远,三个月前在这报的名,交了全款,当时只做了体检,没来得及练车。现在我想来练车,报名处要我补交1440块服务费,我想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孙主任听完,嘴角往下一撇,发出一声轻笑。
“怎么回事?就是规定啊。”
“什么规定?我签合同的时候可没这条。”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孙主任靠在柜台边上,双手抱胸,“我们驾校现在系统升级了,每个学员都有档案管理费,你三个月不练车,档案一直挂在这
孙主任把话说到一半,我被旁边一阵笑声打断了。
抬头一看,报名处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好几个人。有来问价的,有拿资料的,还有几个看起来是刚考完科目一出来,手里攥着成绩单,站在那儿看热闹。
笑的是个小年轻,大概是听到孙主任那句“档案一直挂在这”,没忍住。
孙主任听见笑声,脸色更难看了,把头转向门口:“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散了两个,但还有几个没动。有个大哥手里拿着安全帽,靠在门框边,明显是附近的农民工,想报名又不敢吭声。
我心里又堵又闷,像是被人摁在水里,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孙主任,我再问一遍。”我尽量压着声音,“这1440块,到底是驾校规定的,还是你自己定的?”
孙主任眼皮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德行。他指了指墙上贴的一张收费表:“你自个儿看,白纸黑字写在上头。”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张表贴在高处,用A4纸打印的,字不大,我眯起眼睛才勉强看清——最下方一行小字赫然写着:“学员档案服务费,1440元每人。”
我心里冷笑。我当初签合同的时候,那张表上可没有这一行字。
“这张表什么时候贴的?”
“什么时候贴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孙主任耸了耸肩,“反正你只要来练车,就得按这个规矩来。”
“我签合同的时候没有这一条。”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孙主任又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七千多块钱都交了,还差这一千四?你要是真缺这个钱,当初就不该报名。”
这话一出,我攥紧了拳头。
“我缺不缺钱,跟你没关系。我只想知道,这条收费项目,驾校领导知不知道。”
孙主任嗤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我,声音不高不低,但恰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你一个来学车的,还想找驾校领导?怎么着,想告状啊?行啊,去吧,看谁理你。”
他说完转头看了一眼周大姐,笑得意味深长:“老周,看见没,现在的人都这样,不见棺材不掉泪。”
周大姐也跟着笑了一下,但我注意到她笑得很勉强——
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心虚,又像是担心。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说实话,我在这个驾校投钱的事情,没有几个人知道。当初是因为朋友介绍,认识了驾校的大股东吴总,他说驾校要扩场地,想拉几个小股东进来。我手头有点闲钱,考虑了两天,投了五万。
对,五万不算多,在驾校里顶多算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股东。但我投钱的时候,吴总拍着我肩膀说:“明远,以后你就是自己人了,有啥事尽管开口。”
我不是那种喜欢拿关系压人的人。这三个月没来练车,确实是因为公司忙,一直走不开。我没想过要找吴总走后门,也没想过要什么特殊待遇。我就想好好练车,考个驾照,当个普通人。
可我没想到,连当个普通人都这么难。
“那我打一个电话,可以吧?”我说。
孙主任撇了撇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打呗,你爱打给谁打给谁。我先把丑话说前头,你今天就算打给天王老子,这个钱也得交。”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他在旁边看着,嘴里还不闲着:“咋的,给你妈打电话啊?你妈还能替你交钱咋的?”
我没理他,翻到“吴承栋”三个字,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喂?明远?”
吴总的声音带着点惊讶,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给他打电话。
我尽量让语气平静:“吴总,我在驾校报名处呢。有个事想问你。”
“啥事?你说。”
“咱们驾校现在收学员档案服务费了?一个人1440?”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服务费?谁要收你服务费?”
“报名处的人说的,说是驾校规定,系统升级了,档案管理需要费用。”
吴总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沉了下来:“你把电话给旁边的人。”
我抬起头,把手机递向孙主任:“有人要跟你说话。”
孙主任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接过电话,语气还带着轻佻:“喂?哪位啊?”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吴总说了什么,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孙主任的脸色,从轻佻,到僵硬,到发白,三秒钟之内,变了好几个样。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来:“啊……吴总……不是,吴总,您听我说……”
他讲到一半就停了,像是被电话那头打断了。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他的目光闪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他默默把手机递还给我。屏幕上显示通话已挂断。
“孙主任,怎么说?”我问他。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旁边的周大姐抢先问道:“孙主任,那这1440还收不收?”
孙主任狠狠瞪了她一眼:“收什么收!收你的头啊!”
周大姐被呛得缩了下脖子,不敢吭声了。
孙主任像是嘴里含了个苦瓜,脸色憋得通红,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事……可能是底下的人搞错了。你先回去,回头我让人给你安排练车。”
他以为说这么一句,这事就算翻篇了。
但我不打算这么就算了。
“孙主任,我想问一下,”我盯着他的眼睛,“这个1440的服务费,到底收了多久了?收了多少人?”
孙主任脸色一变:“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而已。”
“这个……这是内部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跟我是没关系。”我点了点头,“不过我刚才要是没打那通电话,这钱是不是就得我出了?”
孙主任噎住了。
周围那几个人又围了回来,连那个戴安全帽的大哥都走近了两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孙主任身上,像看一个濒临崩溃的演员。
孙主任额头冒了层细汗,抬手擦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赵……赵师傅,刚才是我说话太冲了。这样,你的钱不用交了,回头我安排最好的教练给你,行不行?”
“我不是要什么最好的教练。”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想知道,这么个名目,到底是哪位领导定的。”
孙主任急了,声音压得很低:“赵师傅,咱有话好好说……刚才是我做的不对,我跟你道歉赔不是……这事扯大了,对你也没好处对不对?你以后还得在这练车呢。”
他说着,还伸出手,像是想拍我的肩膀。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他那只手悬在半空,显得特别尴尬。
“孙主任,我不缺你这一千四。”我看着他那张脸,说,“我来学车,是花钱买服务的。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学不起车别来报名’,什么‘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一个字都不会忘。”
“你现在让我走,可以。但该说清楚的事,还没说清楚。”
“等吴总来了再说吧。”
孙主任听到“吴总”两个字,人明显慌了一下:“你……你还真跟吴总约了?”
“我没约。”我说,“他刚才才电话里跟我说的,他马上过来。”
“他……他亲自来?”
我点了点头。
孙主任的脸色,黑了。
他转身走进里间,门摔得震天响。周大姐站在柜台后面,表情又茫然又害怕,像一只被抛在岸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那个戴安全帽的大哥凑过来,低声问我:“兄弟,你知道这个驾校为啥老是要收各种费不?我之前也报过名,练了两天,说是什么燃油附加费,又要我交300,我没交,第三天就不让我练了。”
我摇摇头:“我不清楚。今天我先把这事搞清楚。”
大哥叹了口气,退了一步站到门口。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大厅里人换了一拨。孙主任一直没从里间出来,周大姐低着头假装在电脑上敲东西,手指头却一下比一下轻,明显心不在焉。
我靠在墙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忽然,大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脚上一双布鞋,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头很足。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肩上挎着一个公文包。
“吴总。”
我迎上去。
吴承栋冲我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大厅,皱了皱眉:“人呢?”
“在里面。”我朝里间努了努嘴。
吴总没有敲门,直接推开里间的门走了进去。助理跟在他后面。我跟在最后面。
孙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前玩手机,看到人进来,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吴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吴总顺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准备把收来的服务费藏起来?”
孙主任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吴总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头看了一眼助理:“小郑,账本翻出来。”
助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A4纸打印的资料,搁在桌上。吴总随手翻了翻:“孙立军,你当这个招生主任几年了?”
“五年……五年多了。”
“五年。”吴总点点头,“那这五年的规矩,你应该比我清楚。驾校从成立那天起,就只有报名费、培训费、补考费。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档案服务费’?”
孙主任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这个……这个是今年年初开会定的……”
“哪个会?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就是您没参加的那个……”
吴总笑了,但笑容带着一丝冷:“我没参加的那个会,也能定收费项目?”
孙主任说不出话了。
吴总又看了一眼材料:“年初到上个月,三个月,你用‘档案服务费’和‘优先排班费’的名义,一共收了十几个学员的钱。我说得对不对?”
孙主任的脸色,白得像纸。
“吴总……这……这里头有误会……”
“误会?”吴总指了指我,“今天这个事,要不是明远跟我提了一嘴,我还不知道,咱们驾校还有这么一项收费。你先给人家道个歉。”
孙主任赶紧转向我:“赵师傅,对不起,今天是我态度不好,话也说得难听,您大人有大量……”
“道完歉了。”吴总打断他,“接下来说说这事怎么处理。”
他站起来,平视着孙主任:“第一,收过的钱,名单上这十六个人,每个人的钱,明天之前全部退回去。你亲自退,不许叫别人代办。”
“第二,你从明天开始,就不用来了。招生主任这个位置,你干到头了。”
孙主任一听,急了:“吴总!我在驾校干了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您就为了一个学员……”
“为了一个学员?”吴总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你想想,要是今天他打那通电话我没接,他就不明不白地把这1440交了。他回去跟朋友说,驾校乱收费。一传十,十传百,驾校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孙主任愣在原地,嘴唇不住地哆嗦。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样子,脑海中忽然闪过刚才他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的模样。一前一后,像是两个人。
“第三,”吴总又说,“你欠学员的这些钱,退完之后,你自己该承担的部分,回头会从你剩下的工资和奖金里扣。不够的,你写个欠条。”
孙主任声音都变了:“吴总……您不能这样……我跟您干这么多年……”
“你是跟驾校干,不是跟我干。”吴总平静地说,“驾校是大家吃饭的碗,你把碗砸了,就别怪大家不给你饭吃了。”
孙主任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要站不稳。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怨恨、不甘、后悔,搅在一起。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吴总说完这些,转头看向我:“明远,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大厅。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说不会。
他也没点,把烟夹在耳朵上:“那1440给你退了没有?”
“没退,周大姐也没提。”
“回去我让财务给你退。”吴总说,“不止1440,你那份报名费,后面该怎么走流程就怎么走流程。你这几天先忙完公司的事,下个月再来练车。”
“行,谢谢吴总。”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了停:“明远,当初你投那五万块钱的时候,我说过,驾校有你的一份。这话今天还算数。以后驾校里别的事不敢说,但收费这块,你看谁不顺眼,直接跟我说。”
我点头:“明白了。”
吴总拍了拍我肩膀,带着助理走了。
我站在大厅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大姐坐在柜台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声音细得像蚊子:“那个……赵师傅……您看,刚才真不好意思……我就一干活的……”她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
我没为难她:“周大姐,您也是听人安排。这事跟您没关系。”
她听了这话,使劲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转身走出大门,阳光正好打在脸上。我眯了一下眼,看清了门口停着的一辆白色轿车——吴总刚上车,窗户摇下来,冲我摆了一下手。
我挥了挥。
那天晚上,我收到吴总微信转来的1440。我没点收款,先截了个图。
又过了几天,我去驾校练车的时候,发现报名处柜台上那张A4纸的收费表已经撕掉了,墙上重新贴了一张白纸,上面的项目列得清清楚楚,就三项。
开车上路那天,是我到驾校一个月以后的事了。科目二一次过,科目三一次过,科目四也顺利。
拿证的那天,我站在驾校门口,又碰到了那个戴安全帽的大哥。他认出我,冲我竖起大拇指:“兄弟,你牛,我后来也在这报名了,这回没人多收一分钱。”
我笑了笑。
一辆公交车开过来,我抬脚上了车。
后排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烘烘的。
我掏出手机,给吴总发了一条消息:吴总,证拿到了。谢谢你。
他回得很快:客气啥。下个月股东例会别忘了来。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想起那天在报名处,孙主任那副嚣张的嘴脸,我摇了摇头。
有些事,不能忍。有些话,得让人说明白。好在后来,他都说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