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你这价给得也太狠了吧?”
赵明辉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还亮着。
我看了眼那条消息,是我昨晚发给他的:“明辉,你那辆A4我看了,车况一般,15万我要了。”
“15万?”赵明辉冷笑一声,“姐夫,你知道外面行情吗?我这车才开了三年,原版原漆,随便找个车商都能卖18万往上。”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今天是周末,岳母王淑芬叫我们来家里吃饭。菜还没上齐,赵明辉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事搬到了饭桌上。
“妈,你看看我姐夫,这不是坑自家人吗?”赵明辉转头看向王淑芬,语气里带着告状的意味。
王淑芬正在厨房忙活,听到这话探出头来:“怎么了怎么了?”
“我那不是想把车卖了周转一下嘛,跟我姐夫说了声,结果他给我报了个15万。”赵明辉越说越来劲,“我在网上查了,同款车人家都卖19万上下,他倒好,直接砍了4万。”
赵雅琳坐在我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让我别跟弟弟计较。
但我没打算解释什么。
那辆车我昨天下午去看过,表面上确实挺新,漆面光亮,内饰也干净。但我趴下去看了一眼底盘,发现有几处不正常的焊接痕迹。
再打开引擎盖,水箱框架的螺丝有明显的拆卸痕迹。
这些都是事故车的特征。
而且不是小事故,至少是伤到了车身结构的大修。
这种车,别说15万,就是10万我都得掂量掂量。
但这话我不能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来。
赵明辉这人我最了解,死要面子活受罪。你要是当众说他车有问题,他非得跟你急不可。
“明辉,你姐夫也是好心。”赵雅琳开口打圆场,“他是做这行的,肯定比咱们懂行情。”
“懂行情?”赵明辉嗤了一声,“姐,你别被他忽悠了。他那是想捡便宜,欺负我不懂车。”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那你想卖多少?”
“最少19万。”赵明辉伸出一根手指,“低于这个数,免谈。”
“行。”我点点头,“那你卖吧。”
赵明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就放弃了。
“我说姐夫,你是不是觉得我卖不出去?”他又开始较劲,“我跟你说,我已经联系好几个买家了,人家都出价18万以上。”
“那就好。”我笑了笑,“祝你早日成交。”
这时王淑芬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了。
“你们爷俩说什么呢?”她把菜放到桌上,擦了擦手,“明辉,你又跟你姐夫吵什么呢?”
“妈,我可没吵。”赵明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我就是跟我姐夫讨论车的事。”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王淑芬摆摆手,“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好好说。”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赵明辉开始吹嘘他最近做的建材生意,说接了个大项目,利润能有几十万。
“等这笔款子下来,我就换辆更好的。”他一边说一边嚼着肉,“到时候直接上宝马5系,那才叫有面子。”
赵建国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儿子,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赵明辉那所谓的建材生意,其实就是给几个工地供货。但这小子做事不靠谱,经常拖欠货款,供应商都不愿意跟他合作。
上次我听赵雅琳说,他已经在外面欠了二十多万的债了。
可这些话,没人敢在饭桌上说。
王淑芬惯着儿子,赵建国管不住,赵雅琳说了也没用。
吃完饭,我帮赵雅琳收拾碗筷。
她在厨房小声问我:“那车是不是真有问题?”
我没瞒她:“事故车,修过的。”
赵雅琳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明辉这孩子,总是不听劝。”
“没事。”我洗着手,“让他自己去折腾吧,吃点亏就懂了。”
“可是……”赵雅琳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怕他被骗。”赵雅琳压低声音,“你知道他那个朋友钱大伟吧?也在做二手车,听说路子挺野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钱大伟这个人我听说过,圈子里名声不太好,专门收事故车翻新卖。
“明辉跟他走得近?”我问。
“嗯,上次还说要让钱大伟帮忙卖车。”赵雅琳一脸担忧,“你说会不会出事?”
我没接话。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提醒的我也提醒了。
路是自己选的,脚上的泡也是自己磨出来的。
一个星期后,我正在店里给一辆帕萨特做检测,手机响了。
是赵明辉打来的。
“喂,姐夫,晚上有空没?一起吃个饭。”
他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什么事?”我问。
“好事,来了你就知道了。”他说了个饭店名字,然后就挂了。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把手里的活忙完,我给赵雅琳打了个电话。
“明辉叫我晚上吃饭,你去不去?”
“他叫你干嘛?”赵雅琳有些警惕。
“不知道,说是好事。”
赵雅琳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跟你一起去。”
晚上六点半,我和赵雅琳到了饭店。
是一家川菜馆,包厢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赵明辉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他爸妈,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其中一个瘦高个,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
另一个矮胖,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姐夫来了!”赵明辉站起来,热情地招呼,“快坐快坐。”
我和赵雅琳坐下。
“介绍一下,”赵明辉指着那个瘦高个,“这是我哥们钱大伟,做二手车的。”
然后又指着戴眼镜的那个:“这是刘老板,做工程的,我的合作伙伴。”
钱大伟冲我点了点头:“周哥,久仰大名。”
我客气地笑了笑:“不敢当。”
菜很快就上齐了,赵明辉开了一瓶白酒,非要给我满上。
“姐夫,今天这顿饭,我得好好谢谢你。”他举起酒杯,“要不是你那天提醒我,我还真不知道自己那车值多少钱。”
我一愣:“什么意思?”
“我把车卖了。”赵明辉得意洋洋,“13万,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客户。”
“13万?”我皱了皱眉,“你不是说要卖19万吗?”
“那是我之前不懂行情。”赵明辉哈哈大笑,“后来我找了钱哥帮忙看了看,他说我那车最多值14万。我一想,反正急着用钱,13万就13万呗。”
我看了一眼钱大伟。
他正低头吃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哥是做这行的,应该知道行情。”钱大伟抬起头,笑着说,“那车我看了,确实不值19万。明辉兄弟也是实在人,不想坑别人,所以低价出手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赵明辉,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恭喜你了。”我端起酒杯,跟赵明辉碰了一下。
“不过姐夫,”赵明辉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我还是得说你两句。”
“说什么?”
“你说你也是做这行的,怎么给我的价格还不如外人呢?”赵明辉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15万,啧啧,你这是要把亲小舅子往死里宰啊。”
王淑芬在旁边接话:“就是,远航,你这就不对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怎么能坑明辉呢?”
赵建国低着头不说话。
赵雅琳脸色有些难看:“妈,远航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不是那个意思?”王淑芬打断她,“15万和13万差多少?两万块呢!他要真是为明辉好,怎么不按市场价收?”
我看着王淑芬,又看了看赵明辉。
“那你们觉得,我应该出多少钱?”
“至少也得18万吧。”赵明辉理所当然地说,“你看人家钱哥,虽然不是做我这行的,但人家给出的估价就比你靠谱多了。”
钱大伟连忙摆手:“别别别,我也是瞎看的。主要还是明辉兄弟信任我。”
我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心里冷笑。
这帮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明辉,你确定你那车没问题?”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当然没问题!”赵明辉拍着胸脯,“我可是找人验过的,原版原漆,一颗螺丝都没动过。”
“是吗?”我放下酒杯,“那你有没有看过底盘?”
“底盘?”赵明辉一愣,“底盘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既然你觉得卖得合适,那就行。”
赵明辉显然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继续跟钱大伟和刘老板喝酒吹牛。
饭吃到一半,赵明辉已经有些上头了。
他开始在酒桌上吹嘘自己多有本事,说这单工程做完能赚多少多少钱。
“等我发达了,给你们一人买辆车!”他拍着胸脯,满脸通红。
钱大伟在旁边附和:“明辉兄弟就是厉害,以后肯定是大老板。”
刘老板也跟着举杯:“来来来,祝我们合作愉快。”
我看着这场面,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赵雅琳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别生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反握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对了姐夫,”赵明辉突然转过头来,“你说你那店,一年能挣多少钱?”
“还行,够吃饭。”我随口答道。
“够吃饭?”赵明辉哈哈大笑,“姐夫,你也太没追求了吧?一个大男人,就想着够吃饭?”
王淑芬也跟着笑:“远航这个人就是这样,老实巴交的,不会做生意。”
我笑了笑,没说话。
“姐夫,要不你来跟我干吧。”赵明辉拍了拍我的肩膀,“保证比你那个破二手车店赚钱。”
“不用了。”我拒绝得很干脆,“我觉得现在挺好。”
“你这人就是犟。”赵明辉摇摇头,“算了算了,人各有志。”
饭局结束后,我结了账。
赵明辉喝得走路都晃,赵建国扶着他往外走。
钱大伟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句:“周哥,改天有空,一起喝茶。”
我看了他一眼:“行。”
回到家,赵雅琳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我给她倒了杯水。
“我总觉得今天这事不太对劲。”赵雅琳皱着眉头,“你说那车,真能卖13万?”
“能卖。”我说,“只要有人愿意买,多少钱都能卖。”
“可是……你不是说那车有问题吗?”
“我说了,但他们不信。”我坐到她旁边,“而且你弟弟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觉得我在坑他,我说什么都没用。”
赵雅琳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他被骗。”
“放心吧。”我拍拍她的手,“被骗一次,他就长记性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有些不安。
钱大伟这个人,我听说过不少传闻。
据说他专门收报废车和事故车,翻新之后当精品车卖。
而且他有个习惯,从来不在本地卖车,都是拉到外地去。
这样一来,就算出了事,买家也找不到他头上。
赵明辉那辆车,八成是被他收了。
至于那个所谓的“外地客户”,说不定就是钱大伟自己安排的托儿。
但这些话,我没跟赵雅琳说。
说了也没用,只会让她更担心。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店里整理资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请问是周远航周师傅吗?”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我,您哪位?”
“我叫孙国强,是赵明辉的朋友。”那人说,“我想问问您,明辉那辆奥迪A4,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一动:“怎么了?”
“我前天从他手里买了那车,花了13万。”孙国强的语气有些激动,“今天我去4S店做保养,人家告诉我这车是大事故车,底盘都变形了,发动机号也对不上!”
我沉默了几秒。
果然出事了。
“孙先生,您别急。”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您方便来我店里一趟吗?我们当面聊聊。”
“行行行,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抽了根烟。
赵明辉啊赵明辉,我说你不听,现在好了吧。
半个小时后,孙国强到了店里。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满脸愁容。
“周师傅,您可得帮帮我。”他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那可是13万啊,我攒了好几年的钱。”
“您先坐。”我给他倒了杯茶,“具体情况您跟我说说。”
孙国强坐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原来他跟赵明辉是通过钱大伟认识的。
钱大伟说赵明辉有一辆精品车要卖,车况特别好,原版原漆,只要13万。
孙国强本来想找个第三方检测机构验车,但钱大伟说不用那么麻烦,车他都看过了,绝对没问题。
孙国强信了,当场交了钱,办了过户。
结果今天去4S店做保养,技师一看就发现问题了。
“他们说这车至少出过两次大事故。”孙国强说着,眼眶都红了,“有一次连气囊都弹出来了,整个车头都换了。”
我听完,没有说话。
这些情况,我那天看车的时候就猜到了。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周师傅,您说我该怎么办?”孙国强看着我,“我能报警吗?”
“报警可以,但用处不大。”我实话实说,“赵明辉是你自愿交易的,他没有强迫你。而且过户手续都办完了,这车在法律上就是你的了。”
“那我不是亏死了?”孙国强急了。
“你先别急。”我想了想,“这样吧,我帮你联系一下赵明辉,看看能不能协商解决。”
“协商?”孙国强苦笑,“他能退钱吗?”
“试试吧。”
我当着孙国强的面,拨通了赵明辉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可能在忙。”我对孙国强说,“您先回去,我这边有消息了通知您。”
孙国强走后,我坐在店里想了很久。
这件事,赵明辉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车有问题,还卖给孙国强,那就是故意欺诈。
如果他不知道,那他也是受害者。
但不管哪种情况,他都脱不了干系。
傍晚,我终于打通了赵明辉的电话。
“喂,姐夫,什么事?”他那边声音嘈杂,好像在KTV。
“明辉,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他有些不耐烦,“我这边忙着呢。”
“关于你那辆车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车怎么了?”赵明辉的声音变了。
“买家找到我了,说那车是大事故车。”我一字一句地说,“他想找你退钱。”
“退钱?”赵明辉一下子炸了,“凭什么退钱?买卖自愿,他又不是被我逼着买的!”
“明辉,你冷静点。”我压着火气,“如果你事先不知道车有问题,那你也是受害者。但现在的问题是,买家找到了我这里,他希望我们能给他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赵明辉吼道,“关我什么事?车是钱大伟帮我卖的,你要找找他!”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这小子,到现在还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又给钱大伟打了个电话。
关机。
看来是早有准备。
我把手机扔到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事,越来越麻烦了。
三天后,事情彻底爆发了。
孙国强带着几个人,直接堵在了赵明辉的家门口。
赵明辉吓得不敢出门,躲在屋里打电话求救。
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而是钱大伟。
但钱大伟的电话始终打不通。
无奈之下,他才给我打了电话。
“姐夫,你快来救我!”他在电话里都快哭了,“他们堵在我家门口,说要砸东西!”
“我过去有什么用?”我冷冷地说,“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
“姐夫,我知道错了!”他哀求道,“你帮帮我,以后我再也不跟你对着干了。”
我叹了口气:“等着,我马上到。”
到了赵明辉家楼下,果然看到孙国强带着三四个人站在那里。
看到我来了,孙国强迎上来:“周师傅,您来得正好。您说这事怎么办?”
“孙先生,您先消消气。”我把他拉到一边,“咱们有事好商量。”
“商量什么?”孙国强指着楼上,“他骗了我13万,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您委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您想想,就算您把他家砸了,钱也回不来。不如这样,我帮您想想办法,尽量减少您的损失。”
“什么办法?”
“那辆车,我可以帮您修。”我说,“底盘变形的问题,我有熟人能做矫正。发动机号的事,也能想办法解决。虽然不是原厂状态了,但至少能让它正常上路。”
孙国强犹豫了:“那得花多少钱?”
“我算过,大概三四万。”我说,“这笔钱,我来出。”
“你出?”孙国强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责任。”我说,“当初我看出了车有问题,但没有坚持说出来。如果我当时拦着不让明辉卖,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孙国强沉默了很久。
“行吧。”他终于松了口,“那就麻烦周师傅了。”
送走了孙国强,我上楼敲开了赵明辉的门。
他开门的时候,脸色煞白。
“姐夫,他们走了?”
“走了。”我走进屋,“但事情还没完。”
“什么意思?”
“那辆车,我答应帮买家修了。”我说,“维修费我来出。”
赵明辉瞪大了眼睛:“你疯了?那得好几万吧?”
“不然呢?”我看着他,“让人家天天堵你家门口?”
赵明辉低下头,不说话了。
“明辉,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我坐到沙发上,“你那辆车,我第一次看就知道有问题。我不收,是因为我不想坑别人。但你倒好,宁可相信外人也不相信我。”
赵明辉的脸涨得通红。
“你以为钱大伟是什么好人?”我继续说,“他就是专门收事故车翻新卖的。你那辆车,他收了之后转手就卖给了孙国强,中间赚了多少差价你知道吗?”
“我……”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你只知道你卖了13万,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但你有没有想过,那13万,是从别人口袋里掏出来的血汗钱?”
赵明辉的眼眶红了。
“姐夫,我……”
“行了,别说了。”我站起身,“这次的事我给你兜底,但下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记住,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家里人一样真心对你。”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
走出楼道的时候,我接到了赵雅琳的电话。
“怎么样了?”
“解决了。”我说,“花了四万块。”
“对不起。”赵雅琳的声音有些哽咽,“都是我弟弟不好。”
“跟你没关系。”我笑了笑,“谁让我是他姐夫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远航,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红霞。
我掏出手机,给赵明辉发了条信息:
“明天跟我去趟修理厂,把那辆车的事处理好。以后记住,别什么人都信。”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
是赵明辉打来的。
“姐夫,你醒了没?”
声音里带着讨好,跟昨天求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刚醒,怎么了?”
“那个……你说的修理厂,几点去?”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九点吧,我先去店里安排一下。”
“行行行,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
赵雅琳已经醒了,侧躺着看我。
“明辉打的?”
“嗯,催我去修车。”
“他倒是积极。”赵雅琳哼了一声,“昨天不是还挺横的吗?”
“那是昨天。”我坐起来,“今天他知道怕了。”
洗漱完,我到店里的时候,赵明辉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一看就是一宿没睡好。
“姐夫,你来了。”
他迎上来,脸上挤出个笑容。
我没理他,直接开门进了店。
他跟在后面,像个小尾巴。
“那个……修理厂在哪?”
“城南,老张那里。”
“哦哦,老张,我认识不?”
“你不认识。”
我拿了车钥匙,往外走。
他赶紧跟上。
上了车,他坐在副驾驶,搓着手,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发动车子。
“姐夫,昨天的事……谢谢你了。”
“不用谢。”我看着后视镜倒车,“以后长点记性就行。”
“是是是,我一定长记性。”
车子开出停车场,上了主路。
一路上,赵明辉好几次张嘴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快到修理厂的时候,他终于憋不住了。
“姐夫,那个钱大伟……”
“怎么了?”
“他电话打不通了。”赵明辉的声音很低,“我昨天打了一晚上,都是关机。”
“意料之中。”
“你说他是不是跑了?”
“你觉得呢?”
赵明辉沉默了。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修理厂门口。
招牌上写着“老张汽修”,四个大字已经褪了色。
我按了两下喇叭,卷帘门从里面拉开。
一个满手油污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哟,周哥,这么早?”
“老张,麻烦你个事。”
我把车停好,下了车。
老张擦了擦手,走过来:“什么事?”
“一辆奥迪A4,事故车,底盘变形,发动机号对不上。”我说,“你看看能不能修。”
“A4?”老张挠了挠头,“多大的事故?”
“不小,气囊都弹过。”
老张咂了咂嘴:“那可不便宜啊。”
“我知道。”我说,“你给个实在价。”
老张想了想:“底盘矫正加发动机号处理,三万五起步。具体还得看车况。”
“行。”我点点头,“车在孙国强那里,回头我让他开过来。”
“好嘞。”老张应了一声,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赵明辉,“这位是?”
“我小舅子。”我没多介绍。
赵明辉尴尬地点了点头。
从修理厂出来,赵明辉一直低着头。
上车之后,他突然说了一句:“姐夫,我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
“我真不知道那车有问题。”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就是普通的二手车,想卖个好价钱。钱大伟跟我说能卖13万,我还觉得自己赚了。”
“你没找人验车?”
“没有。”他摇头,“钱大伟说他看过了,没问题。我就信了。”
“你信他,不信我?”
赵明辉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明辉,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认贼作父。”
赵明辉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是骂你。”我说,“我是告诉你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真正为你好的,永远是家里人。外人给你笑脸,那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一旦你没用了,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
赵明辉低着头,眼泪掉了下来。
“行了,别哭了。”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
“姐夫,那三万五,我来出。”他擦了擦眼泪,“我不能让你替我花钱。”
“你哪有钱?”
“我……我可以借。”
“跟谁借?”我看着他,“你那些朋友,谁会借给你?”
赵明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算了。”我发动车子,“这钱就当买个教训。以后做事多长个心眼。”
车子开回店里,赵明辉下了车。
“姐夫,我回去了。”
“嗯。”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姐夫,晚上……我能去你家吃饭吗?”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让你姐多做两个菜。”
赵明辉笑了,笑得有些勉强。
但至少是真心的。
晚上,赵雅琳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赵明辉准时到了,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姐,给你的。”
赵雅琳接过牛奶,看了看我。
我冲她使了个眼色,她没说什么。
“进来坐吧。”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赵明辉埋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赵雅琳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姐。”
“明辉,”赵雅琳放下筷子,“你跟姐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赵明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赵明辉沉默了一会儿:“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赵雅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怎么欠这么多?”
“生意赔了。”赵明辉低着头,“进的货卖不出去,供应商天天催债。”
“那你卖车是为了还债?”
“嗯。”
“那你还差多少?”
“还差……十几万吧。”
赵雅琳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我。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别看我。”我夹了块鱼肉,“我店里最近也紧张。”
这话是真的。
但不是全部。
我有存款,但我不想拿出来。
不是因为小气。
而是因为赵明辉这个人,你帮他一次,他就会指望你第二次。
除非他自己知道错了,知道改了。
否则,给再多钱都是打水漂。
“姐,你别为难姐夫了。”赵明辉突然开口,“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赵雅琳急了,“再去借钱?再被人骗?”
“我……”
“行了。”我打断他们,“先吃饭,吃完再说。”
饭后,赵明辉主动收拾了碗筷。
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赵雅琳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赵明辉擦完桌子,走过来坐到我对面。
“姐夫,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想跟着你干。”
我一愣:“跟着我干?”
“嗯。”他点点头,“我想学修车。”
“你不是做建材生意的吗?”
“不做了。”他摇头,“那个圈子太乱了,我不想再掺和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没有以前的浮躁和虚荣。
只有认真。
“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他说,“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手艺。但我有力气,肯吃苦。只要你愿意教我,我一定好好学。”
我没有马上回答。
修车这行,看着简单,其实不容易。
又脏又累,赚的还是辛苦钱。
赵明辉从小娇生惯养,能吃得下这个苦?
“姐夫,我是认真的。”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我真的想改变。”
“行。”我点了点头,“那你明天来店里上班。”
赵明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我说,“但丑话说在前头。第一,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第二,脏活累活都得干。第三,不许喊苦喊累。”
“没问题!”他拍着胸脯,“我一定好好干!”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明辉就到了店里。
穿着一身旧工作服,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姐夫,给你带的。”
我接过包子,心里有些意外。
这小子,还真来了。
“吃了吗?”
“吃了。”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今天干什么活?”
“先把工具房收拾一下。”我指了指后面的房间,“里面的东西都归类放好。”
“好嘞!”
他撸起袖子就干了起来。
我在前面忙活,时不时听到后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进去看了一眼。
工具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扳手、螺丝刀、千斤顶,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连地上的油渍都擦干净了。
“不错。”我难得夸了一句。
赵明辉咧嘴笑了:“那必须的。”
下午来了辆帕萨特,要做常规保养。
我让赵明辉在旁边看着,一边干活一边教他。
“这个是机油滤芯,每次换机油都要换。”
“这个是空气滤芯,脏了就换。”
“这个是火花塞,一般五六万公里换一次。”
赵明辉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个问题。
虽然问题都很基础,但至少证明他在用心学。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
赵明辉每天都准时到店,干活也不偷懒。
有时候客户的车脏,他二话不说就钻到车底下去。
弄得一身油污,也不抱怨。
赵雅琳私下问我:“明辉最近怎么样?”
“还行。”我说,“比以前强多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我还怕他坚持不下来。”
“看看吧。”我说,“能坚持三个月,才算真的改变了。”
然而,好景不长。
第十天的时候,赵明辉接了个电话。
接完之后,脸色就变了。
“姐夫,我妈住院了。”
“怎么回事?”
“说是高血压犯了。”他急得团团转,“我得去医院看看。”
“去吧。”我放下手里的扳手,“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去。”
他脱下工作服,急匆匆地跑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当天晚上,我给赵雅琳打了个电话。
“妈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赵雅琳说,“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
“不过……”赵雅琳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妈又在念叨明辉的事了。”赵雅琳的声音有些无奈,“她说你让明辉去修车,是存心让他丢人。”
我笑了:“我怎么就让他丢人了?”
“她觉得修车是低人一等的工作。”赵雅琳叹气,“她说她儿子应该做大生意,当大老板。”
“那她有没有想过,她儿子欠了二十多万?”
“我说了。”赵雅琳说,“但她不听。她说那是暂时的困难,以后会好起来的。”
我摇了摇头。
王淑芬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对儿子太溺爱了。
在她眼里,赵明辉永远是最好的。
做什么都是对的。
就算错了,那也是别人的错。
“明天我去医院看看妈。”我说。
“你不用来,工作要紧。”
“没事,明天下午不忙。”
第二天下午,我买了些水果,去了医院。
病房里,王淑芬靠在床上,赵明辉坐在旁边。
看到我来了,王淑芬的脸色不太好看。
“远航来了。”
“妈,您好点了吗?”
“好多了。”她接过水果,“你工作那么忙,不用特意跑一趟。”
“应该的。”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赵明辉给我倒了杯水:“姐夫,喝水。”
“谢谢。”
王淑芬看着我们俩,眼神有些复杂。
“远航,我听说你让明辉去你店里打工了?”
“嗯。”我点头,“他跟着我学修车。”
“修车?”王淑芬皱起眉头,“那能有什么出息?”
“妈,我觉得挺好的。”赵明辉插嘴,“我喜欢学这个。”
“你懂什么?”王淑芬瞪了他一眼,“你堂堂一个大学生,去修车?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妈……”
“你别说话。”王淑芬打断他,转向我,“远航,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明辉这孩子,不适合干这个。他应该有更大的发展。”
我笑了笑:“妈,那您觉得他适合干什么?”
“他……”王淑芬想了想,“他应该做生意,当老板。”
“做生意需要本钱。”我说,“他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哪来的本钱?”
“那不是暂时的嘛。”王淑芬说,“等他缓过来了,就好了。”
“妈。”我看着她,“您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欠债?”
王淑芬愣了一下。
“因为他太好高骛远了。”我说,“总想着一步登天,结果摔得鼻青脸肿。修车虽然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但至少是一技之长。有了这门手艺,走到哪里都饿不死。”
王淑芬沉默了。
“妈,我知道您疼明辉。”我继续说,“但疼他不是惯着他。您越惯他,他越不知道天高地厚。等他真的撞了南墙,后悔都来不及。”
赵明辉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淑芬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我。
“行了,我知道了。”她摆了摆手,“你们的事,我不管了。”
从病房出来,赵明辉跟在我身后。
“姐夫,刚才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妈说的那些话。”他说,“以前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些。”
“你爸不说吗?”
“我爸?”赵明辉苦笑,“我爸在家就是个摆设,我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明辉,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了。”我说,“不是十八。你自己的路,应该自己走。你妈的意见可以参考,但不能全听。明白吗?”
赵明辉点了点头:“我明白。”
“行了,回去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记得来上班。”
“好。”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姐夫,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我知道。”
回到店里,我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车牌很眼熟。
我走过去一看,车窗摇了下来。
露出一张胖乎乎的脸。
“周哥,好久不见。”
是钱大伟。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奔驰。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钱大伟那张胖脸。
他戴着墨镜,嘴里叼着根烟,一副社会人的派头。
“周哥,好久不见。”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摘下墨镜,笑眯眯地看着我:“怎么,不认识了?”
“认识。”我说,“烧成灰都认识。”
“哎哟,周哥这话说的。”他把烟掐灭,“咱们好歹也算同行,没必要这么大火气吧?”
“你来找我干什么?”
“路过,顺便看看你。”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听说你把那辆A4的事揽下来了?”
“跟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他走到我面前,“那车是我帮明辉兄弟卖的,现在出了事,我也有责任。”
“有责任?”我笑了,“那你倒是把钱退了呀。”
钱大伟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哥,你这话就不对了。”他搓了搓手,“我做生意向来是银货两讫,概不退货。这是规矩。”
“那你还说什么责任?”
“我这不是来跟你商量嘛。”他压低声音,“你看这样行不行,那辆车的维修费,咱俩一人一半。也算是给明辉兄弟一个交代。”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笑脸,心里一阵恶心。
“不用了。”我说,“钱我已经出了。”
“出了?”钱大伟愣了一下,“多少?”
“三万五。”
“啧啧啧。”他咂了咂嘴,“周哥大气。不过你这么替小舅子出头,值得吗?”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
“行行行,你高兴就好。”他转身拉开车门,“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一下。”
他回过头:“怎么了?”
“钱大伟,我警告你。”我看着他的眼睛,“别再打赵明辉的主意。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周哥,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忠告。”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行,我知道了。”他钻进车里,“后会有期。”
奔驰车轰鸣着驶离了店门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在街角。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钱大伟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今天来找我,绝对不是单纯为了“商量”。
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我掏出手机,给赵明辉打了个电话。
“喂,姐夫?”
“明辉,你最近有没有见过钱大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啊,怎么了?”
“他刚才来我店里了。”
“他来干什么?”赵明辉的声音紧张起来。
“说是要分担维修费。”我说,“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那……那我该怎么办?”
“你最近小心点。”我说,“他要是找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想了很久。
钱大伟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他能在二手车圈子里混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心狠手辣。
我虽然不怕他,但也不想跟他正面冲突。
毕竟,我还有一家店要经营。
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赵明辉每天按时来店里上班,学得很认真。
他已经能独立做一些简单的保养了。
有时候客户的车出了小毛病,他也能试着诊断一下。
虽然经验不足,但态度很好。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客户。
开着一辆白色的宝马3系。
“师傅,帮我看看这车。”车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打扮得很时髦,“最近总是抖,尤其是等红灯的时候。”
“好嘞。”我招呼她坐下,“您稍等,我给您检查一下。”
赵明辉在旁边看着,我一边检查一边给他讲解。
“这种情况,一般是节气门积碳了。”我拆下进气管,“你看,这里全是黑乎乎的积碳。”
“那要怎么处理?”
“清洗节气门,匹配一下就行了。”
我正说着,门口又停下一辆车。
是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凯美瑞。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请问,周远航师傅在吗?”
“我就是。”我放下手里的工具,“您有什么事?”
那人走过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我是xxx公司的采购经理,姓吴。”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xxx公司,是本地一家规模不小的汽车租赁公司。
“吴经理,您好。”
“周师傅,是这样的。”吴经理说,“我们公司最近要更新一批车辆,大概二十台左右。想找一个可靠的维修厂做长期合作。”
我心里一动。
这可是个大单子。
“吴经理,您里面坐。”我把他请进办公室,“咱们详细聊聊。”
赵明辉在外面继续干活,我给吴经理倒了杯茶。
“吴经理,您说的长期合作,具体是什么要求?”
“主要是日常保养和小修。”吴经理说,“我们公司的车都是租给客户的,车况必须要好。所以每个月都要定期检查和维护。”
“这个没问题。”我说,“我们店虽然不大,但技术绝对过硬。”
“这个我信。”吴经理点点头,“我打听过了,你在这一行口碑很好。所以才特地找过来的。”
“那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带您看看我们的设备和流程?”
“不急。”吴经理摆摆手,“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先跟你认识一下。具体的合作细节,咱们改天再谈。”
“行,那您留个联系方式。”
吴经理走后,我拿着那张名片看了半天。
二十台车的长期保养合同。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好事,来得也太突然了。
晚上回家,我跟赵雅琳说了这事。
“你觉得靠谱吗?”她问。
“说不好。”我摇摇头,“按理说,这么大的单子,应该找4S店才对。怎么会看上我这个小店?”
“也许是你的口碑好吧。”
“但愿吧。”
第二天上午,吴经理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份合同草案。
“周师傅,这是我们法务拟的合作协议。”他把文件递给我,“你看看,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我接过合同,一页一页地翻看。
条款写得很详细,保养周期、收费标准、结算方式,都列得清清楚楚。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吴经理,这合同看着挺正规的。”我说,“不过我有个疑问。”
“请说。”
“为什么选我们店?我们毕竟是小店,比不上4S店的专业。”
吴经理笑了:“周师傅,你太谦虚了。我们公司之前跟4S店合作过,价格太高,服务也一般。后来我打听了一圈,都说你这里技术好,价格公道。所以就找过来了。”
“那谢谢吴经理抬举了。”
“不客气。”他站起来,“合同你再看两天,没问题的话,咱们下周签。”
送走吴经理,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合同发愣。
赵明辉探头进来:“姐夫,什么情况?”
“大单子。”我把合同递给他,“你看看。”
他接过去翻了翻,眼睛越睁越大。
“二十台车?姐夫,你这是要发财了啊!”
“还没签呢。”我说,“八字还没一撇。”
“肯定能成!”他兴奋地说,“等签了合同,咱们店就起飞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第三天,我决定去xxx公司实地看看。
地址在城东的工业区,一栋五层的办公楼。
门口挂着“xxx汽车租赁有限公司”的牌子。
我走进去,前台的小姑娘热情地接待了我。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吴经理。”
“吴经理?”小姑娘愣了一下,“我们公司没有姓吴的经理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我追问,“那采购部的经理是谁?”
“采购部?”小姑娘摇摇头,“我们公司没有采购部。车辆保养都是外包给4S店的。”
我站在前台,脑子嗡嗡作响。
被骗了。
那个吴经理,根本就不是xxx公司的人。
那份合同,也是假的。
我掏出手机,拨了吴经理的电话。
关机。
意料之中。
我站在xxx公司门口,看着来往的车流。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是心疼钱。
是觉得自己太蠢了。
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居然栽在这么简单的骗局里。
我回到店里,赵明辉正在给一辆车换轮胎。
“姐夫,回来了?合同签了吗?”
“没有。”
“怎么了?”
“那个人是骗子。”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根本不是xxx公司的。”
赵明辉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骗子?怎么可能?”
“我刚才去xxx公司问了。”我说,“人家根本没有姓吴的经理。”
“那……那他图什么?”赵明辉不解,“他又没骗你钱。”
“我也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把这两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吴经理第一次来,只是聊天。
第二次来,带了合同。
合同没问题,条款也很正规。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耍我?
不对。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是我没想通的。
我猛地睁开眼睛。
“明辉,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店里?”
“奇怪的人?”赵明辉想了想,“没有啊。”
“你再想想。”
“哦对了。”他突然想起来,“昨天下午,有个开奔驰的人来过。在门口停了会儿车,没下来就走了。”
“奔驰?”
“嗯,黑色的。”
我心里一沉。
钱大伟。
又是他。
黑色的奔驰。
钱大伟。
这两件事串在一起,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吴经理,多半是钱大伟派来的。
他先让吴经理假装大客户,给我画个大饼。
等我上钩了,签了合同,就会发现这是个空壳公司。
到时候我已经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
甚至还可能为了这个大单子,提前采购设备、备货。
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问题是,我还没来得及签合同。
吴经理就消失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钱大伟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骗我签合同。
他只是想让我分心。
让我把注意力放在那个“大单子”上。
然后呢?
他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明辉!”我站起来,“你昨天有没有离开过店里?”
“离开?”赵明辉愣了一下,“没有啊,我一直都在。”
“你确定?”
“确定。”他点头,“昨天一天我都在店里,连午饭都是叫的外卖。”
我松了口气。
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钱大伟费这么大周折,不可能只是为了耍我玩。
他一定还有后手。
“姐夫,到底怎么了?”赵明辉被我搞得紧张兮兮的。
“没事。”我摆摆手,“你继续干活。”
我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吴经理的出现。
钱大伟的来访。
还有那份看似正规的合同。
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
但目的是什么?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喂,哪位?”
“老六,是我,周远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哥?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跟你打听个人。”
“谁?”
“钱大伟。”
“钱大伟?”老六的声音变了,“你怎么跟他扯上关系了?”
“有点过节。”我说,“你了解他吗?”
老六叹了口气:“周哥,这个人不好惹。他背后有人撑腰,在这一行横行霸道好几年了。专门坑那些不懂行的新手。”
“他一般怎么下手?”
“花样多了。”老六说,“最常用的就是设局。先派人装成大客户,把人引开,然后趁店里没人,动手脚。”
我心里一紧。
“动手脚?动什么手脚?”
“比如往客户车里塞违禁品,然后举报。”老六压低声音,“或者伪造事故,讹诈赔偿。总之,手段很脏。”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
钱大伟派人把我引开。
然后趁店里没人,动手脚。
他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我冲出办公室,跑到车间里。
赵明辉正在给一辆车换刹车片。
“明辉,昨天你一直在车间里?”
“对啊。”他抬起头,“怎么了?”
“有没有离开过?哪怕一分钟?”
赵明辉想了想:“中午上厕所的时候,离开过几分钟。”
几分钟。
足够做很多事了。
我围着车间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
工具柜。
零件架。
垃圾桶。
都没有异常。
我又检查了正在维修的那几辆车。
也没有发现问题。
难道是我多虑了?
我站在车间中央,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纸箱上。
那个纸箱看起来很普通,上面印着“玻璃水”的字样。
但我记得,店里从来没有进过这个牌子的玻璃水。
“明辉,那个箱子是哪来的?”
赵明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哪个?”
“墙角那个。”
他走过去,把箱子抱过来:“我不知道啊,以前没见过。”
“打开看看。”
赵明辉撕开胶带,打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瓶子。
瓶子上没有任何标签。
我拿起一瓶,拧开盖子。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玻璃水。
是某种化学品。
我脸色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我问赵明辉。
“我不知道啊!”他也慌了,“我从来没买过这种东西!”
“昨天有人进过车间吗?”
“除了客户,没有别人啊。”
“客户?”我追问,“什么样的客户?”
赵明辉回忆了一下:“昨天下午来了个客户,说要看看车。我在前面接待的,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就走了。”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赵明辉摇头,“他说是朋友介绍来的。”
我心里凉了半截。
一定是钱大伟安排的人。
趁赵明辉不注意,把这箱东西放了进来。
至于这是什么,我不敢往下想。
但我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姐夫,这到底是什么?”赵明辉拿着那个小瓶子,脸色发白。
“别动!”我一把抢过来,“这东西可能有毒。”
赵明辉吓得缩回手。
我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放回箱子里,然后用胶带重新封好。
“这东西不能留在店里。”我说,“得处理掉。”
“怎么处理?”
“找个没人的地方扔掉。”
我抱起箱子,正准备往外走。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相机。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穿制服的男人问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我放下箱子,“有什么事吗?”
“有人举报,说你们店里非法存放危险化学品。”他亮出一张证件,“我们是来检查的。”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证件。
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
那两个年轻人已经开始拍照了。
“同志,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们这里是正规的汽车维修店,从来不碰化学品。”
“是吗?”他指了指我脚边的箱子,“那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箱。
心里全明白了。
钱大伟。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你让人放了一箱违禁品在我的店里。
然后再举报。
让我人赃俱获。
赵明辉在旁边急得快哭了:“姐夫,这不是我们的东西!是有人陷害我们!”
“别吵。”我制止他。
穿制服的男人走到箱子前,蹲下来查看。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这不是我们店里的东西。”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店里?”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
东西在你的店里。
你说不是你的,谁信?
穿制服的男人站起来,看着我。
“周师傅,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赵明辉挡在我面前:“你们不能带我姐夫走!东西是我放的,跟我姐夫没关系!”
“明辉!”我拉住他,“别胡说。”
“我没胡说!”他红着眼睛,“东西就是我放的!要抓抓我!”
穿制服的男人看了看我们俩,皱起眉头。
“你们谁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赵明辉抢着说。
“他说的。”我同时开口。
穿制服的男人冷笑一声:“你们这是在演双簧吗?”
“同志。”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能不能打个电话?”
“打给谁?”
“打给一个能证明我清白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快点。”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是我在行业里认识的一个老朋友。
他叫老郑,在相关部门工作了很多年。
专门负责汽修行业的监管。
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是个正直的人。
电话接通了。
“老郑,是我,周远航。”
“远航?怎么了?”
“我店里出了点事。”我压低声音,“有人在我店里放了一箱不明化学品,现在有人来检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碰了那东西没有?”
“没有。”
“好。”老郑说,“你把电话给带队的人。”
我把手机递给穿制服的男人。
“一位姓郑的同志,想跟您通话。”
他狐疑地接过电话。
“喂,你好……嗯……对……好……我知道了。”
几句话的功夫,他的表情变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我。
看向我的眼神,缓和了不少。
“周师傅,刚才那位郑同志替你担保了。”他说,“但我们还是要走个程序。这箱东西我们要带走化验。如果跟你没关系,我们会还你一个清白。”
“没问题。”我点头,“你们尽管拿去化验。”
他挥了挥手,两个年轻人上前把箱子搬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对我说了一句。
“周师傅,你得罪什么人了吧?”
我苦笑了一下。
“算是吧。”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车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赵明辉两个人。
赵明辉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
“姐夫,吓死我了。”
“没事了。”我把他拉起来,“这次多亏了你。”
“多亏了我?”他不解,“我差点害了你。”
“不是你。”我说,“是钱大伟。”
“又是他?”赵明辉咬牙切齿,“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
“他就是要搞垮我。”我说,“先是派假客户来分散我的注意力,然后趁你不在的时候放东西,最后举报。一环扣一环,计划得很周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我说,“等化验结果出来,就知道那箱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如果化验结果对我们不利呢?”
“不会的。”我摇摇头,“老郑在那边盯着,他不会让我吃亏。”
赵明辉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愧疚。
“姐夫,都是我不好。”
“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我,钱大伟也不会盯上你。”他低下头,“都是因为我那辆车的事。”
“行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钱大伟这个人,迟早要收拾的。不是因为你,也会因为别的事。”
赵明辉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
“姐夫,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他说,“我以前那么混账,你还能原谅我。”
我笑了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三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
那箱东西是一种工业用的清洁剂。
虽然是化学品,但不属于违禁品。
虚惊一场。
老郑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过远航,”老郑说,“你得小心点。这次对方没得手,肯定还会有下一次。”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老郑。”
“客气什么。”他顿了顿,“对了,我帮你查了一下,那个举报你的人,用的是虚拟号码,查不到来源。”
“意料之中。”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钱大伟。
你等着。
这件事,没完。
当天晚上,我约了赵明辉在一家小饭馆吃饭。
点了几个菜,开了瓶啤酒。
“姐夫,化验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我给他倒了一杯酒,“没事。”
赵明辉松了口气:“那就好。”
“明辉。”我端起酒杯,“这杯酒,我敬你。”
“敬我?”他愣了,“为什么?”
“敬你那天替我扛事。”我说,“虽然做法不对,但心意我领了。”
赵明辉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当时就是急眼了。”他说,“不能让他们把你带走。”
“以后别这么冲动。”我跟他碰了一下杯,“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嗯。”
我们喝了一杯。
放下杯子,我看着赵明辉。
“明辉,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路怎么走?”
他想了想:“我想跟着你好好干。”
“就这?”
“就这。”他很认真,“我以前总想着赚大钱,当大老板。现在想明白了,那些都是虚的。踏踏实实学一门手艺,才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姐夫。”他看着我,“钱大伟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不动他。”我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我夹了口菜,“他做事很干净,不留把柄。就算我们知道是他干的,也拿他没办法。”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我笑了,“怎么可能。但报仇这种事,不能急。要等机会。”
“什么机会?”
“等他犯错的机会。”我说,“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做了那么多坏事,总有一天会栽跟头。”
赵明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行了,不说他了。”我举起酒杯,“喝酒。”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
赵明辉说了很多话。
说他小时候的事。
说他创业失败的经历。
说他被骗之后的后悔。
我都听着。
偶尔插几句嘴,给他讲讲道理。
临走的时候,他已经有些醉了。
我扶着他走出饭馆。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姐夫。”他突然开口。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
“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
“安安稳稳过日子。”我说,“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够了。”
赵明辉笑了。
“我以前觉得你这样很没出息。”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这才是真本事。”他说,“能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比什么都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真的长大了。”
他嘿嘿一笑。
“那必须的。”
我们沿着马路慢慢地走着。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明辉,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去找钱大伟。”
赵明辉的酒醒了一半。
“找他?你不是说现在不是时候吗?”
“不是去报仇。”我说,“是去谈生意。”
“谈生意?跟他?”
“对。”我说,“他不是想搞我吗?那我就给他一个机会。”
赵明辉看着我,一脸不解。
“姐夫,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
一片枯黄的叶子飘到我肩上。
我伸手把它摘下来,捏在手心。
有些事情,是该做个了断了。
第二天上午,我和赵明辉来到了钱大伟的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一间破旧的办公室。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
“大伟二手车行”。
我推门进去。
钱大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前喝茶。
看到我们进来,他愣了一下。
随即堆起笑脸。
“哟,周哥,稀客啊。”
我没理他的客套话,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钱大伟,我今天来,是跟你谈一笔生意。”
“生意?”他放下茶杯,“什么生意?”
“你那辆黑色的奔驰。”我说,“卖给我。”
钱大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周哥,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没唱哪一出。”我说,“就是想买你那辆车。”
“我那车可不便宜。”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落地八十多万,开了两年,怎么也得值六十万。”
“五十万。”我说,“一口价。”
钱大伟的笑容凝固了。
“周哥,你这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找茬的?”
“当然是谈生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钱我都带来了。”
他看着那张银行卡,眼睛眯了起来。
“五十万就想买我的奔驰?周哥,你这胃口也太大了吧。”
“你那车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我说,“去年出过一次大事故,整个车头都换了。虽然修好了,但底盘已经变形了。这种车,能卖五十万已经是高价了。”
钱大伟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干这行十几年了。”我说,“什么车没看过?你那车停在我店门口那天,我就看出来了。”
钱大伟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起来。
“周哥,你果然有两下子。”
“废话少说。”我把银行卡往前推了推,“卖不卖?”
“卖。”他拿起银行卡,“为什么不卖?五十万,我赚了。”
“过户手续你办好。”我站起来,“明天我来取车。”
“没问题。”
我转身往外走。
赵明辉跟在后面,一脸懵。
出了门,他追上我。
“姐夫,你真要买他的车?”
“嗯。”
“为什么?”他不解,“他那车有问题,你买来干嘛?”
“有用。”
“有什么用?”
我没回答。
走到路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钱大伟的店。
“明辉,你知道钱大伟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别人知道他的底细。”我说,“他那辆奔驰,是他用来装门面的。没了那辆车,他在这个圈子里就混不下去了。”
赵明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买他的车,是为了断他的后路?”
“算是吧。”我说,“但这只是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等他来找我。”
“他会来吗?”
“会。”我说,“他一定会来。”
三天后,钱大伟果然找上门了。
他开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脸色很难看。
“周哥,那车我不卖了。”
“为什么?”
“我后悔了。”他说,“五十万太少了,我不划算。”
“合同都签了。”我说,“钱你都收了,现在反悔,不合适吧?”
“合同可以作废。”他说,“钱我可以退给你。”
“晚了。”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那辆车,我已经卖出去了。”
钱大伟愣住了。
“卖出去了?卖给谁了?”
“一个朋友。”我说,“他正好缺一辆撑场面的车。”
“多少钱?”
“八十万。”
钱大伟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转手就赚了三十万?”
“怎么?”我看着他,“你有意见?”
“周哥,你这是坑我!”
“坑你?”我笑了,“我明码标价买的,明码标价卖的。怎么就叫坑你了?”
钱大伟气得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我继续说,“你那车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卖八十万,那是我的本事。你要是觉得亏了,当初可以不卖。”
钱大伟咬着牙,死死地盯着我。
“周远航,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我说,“随时欢迎。”
他转身就走,摔门的声音震天响。
赵明辉从车间里探出头来。
“姐夫,他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心里不平衡。”
“不平衡?”
“对。”我点了根烟,“他以为我会亏本,结果我赚了。他心里难受。”
赵明辉笑了。
“姐夫,你真是太厉害了。”
“不是我厉害。”我说,“是他太贪了。他以为五十万卖掉一辆问题车是赚了,却没想过,这辆车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这个圈子里的地位。”我说,“没了那辆奔驰,他就没了底气。以后谁还会跟他做生意?”
赵明辉恍然大悟。
“所以你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断他的后路?”
“赚钱是顺带的。”我说,“断他的后路才是目的。”
赵明辉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敬佩。
“姐夫,你太狠了。”
“这不叫狠。”我弹了弹烟灰,“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日子一天天过去。
钱大伟再也没有出现过。
听说他关了那家二手车行,去了外地。
有人说他去做别的生意了。
有人说他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不管怎样,他总算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
赵明辉在我店里干得越来越好。
他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的维修工作了。
有时候客户来了,点名要他修车。
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浮躁。
做事踏实,待人诚恳。
王淑芬也渐渐接受了儿子做修车工的事实。
有一次,她还专门来店里看了看。
看到赵明辉穿着工作服,满手油污地钻在车底下干活。
她没有说什么。
但我看到她转过身去,偷偷抹了抹眼角。
也许她终于明白了。
儿子不需要成为什么大老板。
只要能脚踏实地地活着,就够了。
年底的时候,店里接了一个大单子。
是一家物流公司的车队保养合同。
虽然不是之前那个“吴经理”画的二十台车的大饼。
但也有十几台车,足够店里忙活一阵子了。
赵明辉主动承担了大部分工作。
每天早上七点到店,晚上八九点才走。
我让他别太拼,他说没事,年轻人体力好。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店里加班。
干完活,我煮了两碗面。
一人一碗,坐在车间里吃。
“姐夫。”赵明辉突然开口。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吧。”
“我想把我妈接过来住。”他说,“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愣了一下。
“你妈同意吗?”
“我跟她提过。”他说,“她说考虑考虑。”
“那你就多劝劝她。”我说,“老人年纪大了,身边得有个人照顾。”
“嗯。”他点点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存钱。”他说,“等我存够了钱,我想自己开一家店。”
我看着他。
“你想单干?”
“不是单干。”他赶紧解释,“我是想在你这附近再开一家,跟你做个伴。你接大活,我接小活。咱们互相照应。”
我笑了。
“行啊,有志气。”
“那你是同意了?”
“同意。”我说,“到时候需要帮忙,跟我说一声。”
“谢谢姐夫。”他咧嘴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聊店里的事。
聊家里的事。
聊未来的打算。
赵明辉说,他想在三十岁之前,有自己的事业。
我说,只要肯努力,什么时候都不晚。
他说,姐夫,谢谢你。
我说,一家人,不用说谢。
窗外下起了小雨。
雨点打在车间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端着面碗,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有欺骗,有背叛,有算计。
但也有真情,有成长,有温暖。
也许这就是生活。
不会一直好,也不会一直坏。
重要的是,身边有人陪着。
有人愿意跟你一起扛。
这就够了。
春节前夕,赵雅琳提议一家人一起吃顿年夜饭。
地点定在她家。
王淑芬和赵建国早早地就开始准备了。
赵明辉也请了一天假,帮忙打扫卫生。
我下班后,去超市买了些年货。
到家的时候,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王淑芬在厨房里忙活,赵建国在旁边打下手。
赵雅琳在客厅里摆桌子。
赵明辉在贴春联。
“姐夫回来了!”他看到我,笑着喊道,“快来帮忙,这对联我贴歪了。”
我走过去,帮他扶正。
“这下好了。”
“谢了。”
赵雅琳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
“辛苦了。”
“不辛苦。”我接过茶,“过年嘛,开心最重要。”
年夜饭很丰盛。
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炖鸡汤,还有一盘饺子。
王淑芬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有说有笑。
赵明辉举起酒杯。
“爸,妈,姐,姐夫,我敬你们一杯。”
我们都举起杯子。
“这一年,我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他说,“尤其是姐夫,给你添的麻烦最多。”
“行了。”我说,“大过年的,别说这些。”
“不,我要说。”他坚持道,“我以前不懂事,总觉得自己了不起。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
王淑芬的眼眶红了。
“儿子,你长大了。”
赵建国也点了点头。
“长大了。”
赵雅琳偷偷抹了抹眼泪。
我端起酒杯。
“来,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窗外,烟花升起来了。
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夜空。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年夜饭结束后,我和赵明辉在阳台上抽烟。
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在绽放。
“姐夫。”他突然开口。
“嗯?”
“你说,钱大伟现在在干嘛?”
“不知道。”我说,“可能在哪旮沓里窝着呢。”
“你说他会不会回来报复?”
“不会。”我摇摇头,“他那种人,欺软怕硬。知道踢到铁板了,就会躲得远远的。”
“那就好。”赵明辉吐了个烟圈,“我还真怕他再来找麻烦。”
“不用担心。”我说,“有我在。”
赵明辉笑了。
“姐夫,你说这话的样子,真帅。”
“滚蛋。”我踹了他一脚,“少拍马屁。”
他嘿嘿一笑,躲开了。
“对了姐夫。”他突然想起什么,“那辆奔驰,你到底卖给谁了?”
“一个外地的老板。”我说,“不认识。”
“那八十万,是真的吗?”
“假的。”我说,“我只卖了四十万。”
赵明辉瞪大了眼睛。
“四十万?那你为什么跟钱大伟说八十万?”
“为了气他。”我说,“让他知道,我不仅能赚钱,还能让他亏钱。”
赵明辉愣了几秒。
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姐夫,你真是太损了!”
“对付这种人,就得用这种办法。”我说,“让他心里不舒服,比揍他一顿还解气。”
赵明辉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寒意。
我裹紧了外套。
“走吧,进屋吧。外面冷。”
“嗯。”
我们掐灭了烟头,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暖烘烘的。
电视里放着春晚。
王淑芬和赵建国坐在沙发上看节目。
赵雅琳在收拾桌子。
看到我们进来,她抬起头。
“外面冷不冷?”
“有点。”我说,“还是屋里暖和。”
“那就别出去了。”她说,“来,吃水果。”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和苹果。
我拿起一块橙子,咬了一口。
很甜。
赵明辉也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台。
“看什么?”
“随便。”我说,“你看什么都行。”
他调到一个小品节目。
演员正在台上逗乐,观众笑声不断。
王淑芬笑得前仰后合。
赵建国也跟着笑。
赵雅琳收拾完,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累不累?”我问。
“不累。”她说,“开心。”
我搂住她的肩膀。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
这一刻,真好。
春节过后,生活恢复了平常。
店里又开始忙碌起来。
赵明辉已经成了店里的主力。
很多客户都指定要他修车。
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
做事稳重了许多。
有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来。
“师傅,能帮我看看车吗?”
“阿姨,您什么车?”我迎上去。
“就是门口那辆。”
我走出去一看。
是一辆老款的桑塔纳。
车龄至少有十五年了。
漆面已经斑驳,保险杠也裂了。
“阿姨,这车怎么了?”
“启动不了了。”她说,“我孙子今天放学,我得去接他。”
我检查了一下。
是电瓶没电了。
“阿姨,换个电瓶就好了。”
“那得多少钱?”
“三百。”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
“能不能便宜点?”
我看了一眼她的穿着。
衣服很旧,但洗得很干净。
鞋子也磨破了。
“阿姨,您一个人住吗?”
“嗯。”她点点头,“老伴走了,儿子在外地。”
“那您这车,平时用得不多吧?”
“就接送孙子用。”她说,“一周开个两三回。”
我看了看车况。
除了电瓶没电,其他都还好。
“阿姨,这样吧。”我说,“两百,我给您换一个。”
“真的?”老太太眼睛一亮。
“真的。”
我让赵明辉去拿了一个新电瓶过来。
换上之后,车子一下就启动了。
老太太很高兴。
“谢谢师傅,谢谢师傅。”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零钱。
一张一张地数了两百块递给我。
“阿姨,您慢点开。”我说,“路上注意安全。”
“好,好。”她连连点头,“谢谢你们。”
她开着车走了。
赵明辉站在我旁边,看着那辆破旧的桑塔纳消失在街角。
“姐夫,你心肠真好。”
“没什么。”我说,“老人家不容易。”
“你每次都这样。”他说,“遇到困难的客户,能少收就少收。”
“举手之劳而已。”我说,“咱们开店,不光是为了赚钱。”
“那还为了什么?”
“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说,“钱是赚不完的,但人心要是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赵明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姐夫,我记住了。”
“行了,干活吧。”我拍拍他的肩膀,“今天还有好几辆车要保养。”
“好嘞!”
他转身走向车间。
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突然觉得,这小子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目中无人的毛头小子了。
而是一个有担当、有责任感的男人了。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总要经历一些事,才能学会珍惜。
总要吃过一些亏,才能懂得感恩。
傍晚时分,赵雅琳来店里送饭。
她提着保温桶,里面装着热腾腾的饭菜。
“你们还没吃吧?”
“没呢。”我说,“正打算叫外卖。”
“别叫了。”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做了红烧肉和青菜,还有排骨汤。”
赵明辉闻着香味跑过来。
“姐,你太好了!”
“洗手去。”赵雅琳拍了他一下,“脏兮兮的,怎么吃饭。”
赵明辉嘿嘿一笑,跑去洗手了。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办公桌前吃饭。
赵雅琳不停地给我们夹菜。
“多吃点,你们俩都瘦了。”
“姐,你自己也吃。”赵明辉给她夹了一块肉。
我看着他们姐弟俩,心里暖暖的。
“对了。”赵雅琳突然说,“妈今天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我问。
“她说想让我们周末回去吃饭。”赵雅琳说,“还说想明辉了。”
赵明辉愣了一下。
“妈想我了?”
“嗯。”赵雅琳点头,“她说你最近瘦了,让你多注意身体。”
赵明辉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我知道了。”
“周末有空吗?”我问。
“有。”他说,“周末不忙,可以回去。”
“那就一起回去吧。”我说,“正好我也想看看爸。”
“好。”
吃完饭,赵雅琳收拾碗筷。
赵明辉继续干活。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街灯亮了。
行人渐渐少了。
这座城市,又要进入夜晚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是去年冬天拍的。
照片里,赵明辉穿着一身油腻的工作服,蹲在一辆车旁边。
手里拿着扳手,脸上沾着机油。
但他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他刚来店里不久。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从头学起。
但他没有抱怨过一句。
每天都是最早到店,最晚离开。
我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姐夫,你在看什么?”
赵明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没什么。”我收起手机,“活干完了?”
“干完了。”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今天提前收工吧,我想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给我妈买件衣服。”他说,“上次回去看她,发现她穿的还是好几年前的衣服。”
“行。”我点点头,“去吧。”
“那我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
“怎么了?”
我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递给他。
“拿着。”
“姐夫,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钱。”我说,“这是我的心意。给你妈买件好点的。”
赵明辉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姐夫……”
“别婆婆妈妈的。”我把钱塞到他手里,“赶紧去吧,商场快关门了。”
他攥着钱,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姐夫。”
“去吧。”
他转身跑了出去。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路边的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嫩芽。
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