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半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叠白天晒干的毛巾。
静音模式,屏幕光跳在茶几上,像一小片惨白的补丁。
我看了眼来电名字,毛巾叠到一半的手停了停,还是接了。
小姨。
外甥女小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在宿舍走廊尽头打电话才会有的回音。
她那边有风声,呼呼地灌进话筒里。
还没睡?我问。
没。她顿了一下,小姨,我想报驾校,差六千六。
我把叠好的毛巾放进收纳筐里。
六千六,这个数字她报得很清楚,不像是临时起意。
我问了一句驾校名字,她说了一个,在她们学校附近,我听过,价格确实在那个档位。
你妈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还没跟我妈说。
我没接话。
毛巾叠完了,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其实电视本来就没什么声音,播的是深夜重播的厨艺节目,主持人正在教怎么挑新鲜山药。
小姨,我会还你的。她说,我暑假打工,下学期也能做兼职。
我听着她说话的语气,不急不躁,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了的。
她从小就这样,想好的事情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会变平,像念课文。
行,我说,明天转你。
她说了声谢谢小姨,然后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那个挑山药的节目。
主持人说,掰开看断面,雪白多汁的就是新鲜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半分钟,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段调子。
很短,就几个音,来来回回的。
哼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哼什么。
那是一首童谣,小棠三岁的时候我教她的,她小时候怕打雷,一到雷雨天就缩在我怀里,我就哼这个给她听。
后来她大了,不来了,我也就不哼了。
厨房水槽里还泡着两个杯子,我起身去洗。
洗到第二个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是我姐。
小棠是不是找你了?她开门见山。
嗯。
要钱?
报驾校。
我姐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那种笑我太熟了,嘴角往下压,声音从鼻子里出来。
她跟你说是驾校?
我把水龙头关掉。
她那个男朋友,我姐说,上个月刚被公司开了,现在租的房子到期,押金都拿不回来。六千六,你猜是给谁凑的?
杯子搁在沥水架上,水滴答滴答地落进水池里。
她没跟我说。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我姐的声音开始往上走,她从小就精,知道跟谁开口管用。我这个当妈的说话就是放屁,小姨说的话才是圣旨。
毛巾叠完了,杯子洗完了,电视里的厨艺节目也播完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盏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姐还在说,说她怎么发现的,说小棠男朋友那个德行,说她这个当妈的有多寒心。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画圈。
你别给她。我姐最后说,一分都别给。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说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客厅里只剩下台灯的光,黄蒙蒙的,照在茶几玻璃上,反射出一团模糊的光晕。
我伸手去够遥控器,想把电视关掉,手指碰到遥控器边缘的时候,嘴里又哼起了那个调子。
这次我意识到了。
我停下来,把遥控器拿起来,关掉了电视。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客厅安静得像沉进了水底。
02.
第二天早上我姐直接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还在刷牙,满嘴泡沫去开门,她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
你怎么来了。我含着牙刷含糊地说。
她没换鞋就进来了,橘子往茶几上一放,坐在沙发上,包也不放下,就那么抱着。
我漱完口出来,她已经把橘子袋解开了,拿了一个在手里剥,剥得很慢,橘子皮被她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堆在茶几角上。
我一宿没睡。她说。
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她面前。
她高三那年也是这样,我姐盯着手里的橘子,跟我说要报补习班,要三千,我给了。后来才知道拿去给那个男生买球鞋。三千块的球鞋,我一个月工资。
这事我知道。
那时候小棠在我这儿住了一个暑假,临走的时候抱着我哭,说对不起她妈。
我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就不哭了,点了点头。
这次不一样,我姐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这次不是买球鞋,是租房,是过日子。她才大三,就要跟一个没工作的男人租房子过日子。
我接过橘子,没吃,放在桌上。
你答应她了?我姐问。
嗯。
她手里的橘子瓣被捏破了,汁水顺着她的手指流下来,她抽了张纸巾擦,擦得很用力,纸巾碎成渣粘在她手指上。
你总是这样。她说。
这句话的尾音往下坠,像一件晾了很久的衣服终于从衣架上滑下来。
有些关系里的角色,不是别人给你安排的,是你自己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我没说话。
我姐把碎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又抽了一张,慢慢地擦手指。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吗?她问。
知道。
因为我不会给。
对。
你会。
对。
我姐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冷笑,就是很淡的笑,嘴角扯了扯,眼睛没动。
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橘子皮碎屑。
你给吧,她说,反正你一个人,钱留着也没地方花。
她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包从肩膀上滑下来,她重新挎好,拉开门走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走过去关门,看见电梯门正好合上,数字开始往下跳。
茶几上她剥的橘子皮还堆在那儿,一小块一小块的,撕得很整齐。
我坐下来,拿起她留给我的那半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酸的。
我把橘子皮也撕了一小块,放在她留下的那堆旁边。
两堆橘子皮挨在一起,一堆撕得整整齐齐,一堆撕得乱七八糟。
下午我给小棠转了钱。
六千六。
转账备注我写了驾校报名费,打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按了发送。
小棠秒收了,回了一个谢谢小姨的表情包,是一只猫在鞠躬。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钟,退出了对话框。
手机屏幕上是我和她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上一次聊天是两个月前,她问我中秋节回不回去,我说不回,她说她也不回。
再往上翻,是她期末考试周,发了一张图书馆的照片,说在复习。
再往上翻,是过年,她发了一个红包给我,六块六毛六。
我退出来,打开相册,翻到很前面,找到一张照片。
小棠三岁,坐在我腿上,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糖纸黏在她脸上,她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那天是雷雨天,她缩在我怀里,我哼着那首童谣哄她。
我姐在旁边织毛衣,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说,她跟你比跟我还亲。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大概不是随口说的。
03.
钱转过去第三天,小棠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串钥匙,放在一个摊开的手掌上,背景是那种米黄色的防盗门,门上还有上一任租户留下的贴纸痕迹。
配文就两个字:新家。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我姐倒是秒评了,就一个问号。
小棠没回她。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姐的电话打过来了。
这次她没跟我绕弯子,开口就是:你看到了?
嗯。
钥匙都拿到手了,六千六花得明明白白。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阳台外面晾的衣服,有一件衬衫袖子被风吹得翻了过来,鼓鼓的,像里面藏了个人。
她删了我,我姐说,朋友圈把我屏蔽了。
那你看到的那个问号呢?
隔壁王姨截图给我的。丢人丢到别人家去了。
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台灯还开着,我伸手把它关了,客厅暗下来,阳台外面的天也阴了,像是要下雨。
姐,我说,你记不记得她小时候怕打雷?
我姐愣了一下,提这个干嘛。
她怕打雷,你就让她到我这儿来睡。后来不下雨她也想过来,你就不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在怪我?她的声音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很平的、把情绪都压下去的声音。
没有。
你觉得是我把她推远的。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阳台上的衬衫袖子还在翻,风大了,天阴得更沉。
我站起来去关阳台门,路过茶几的时候看见那两堆橘子皮还在,已经干了,边缘卷起来,颜色变深,像两小堆褐色的碎纸片。
她小时候有一次,我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学校让写作文,题目是‘我最爱的人’。她写的是你。
我关上阳台门,玻璃把风声隔在外面。
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家长要引导孩子正确表达情感。正确表达,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我自己的孩子,爱的是别人,我还要引导她。
那篇作文你后来还她了?
撕了。
我重新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两堆干橘子皮。
手机免提开着,我姐的呼吸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一呼一吸,像钟摆。
我不是怪你,我说,我就是想起来她怕打雷。
她现在不怕了,我姐说,她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天彻底阴下来了,阳台外面的天色灰得像一块湿抹布。
我想起小棠三岁那年夏天,雷特别多,她缩在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衣领,说小姨你唱歌。
我就哼那个调子,来来回回地哼,哼到她睡着。
后来她大了,不来了。
后来我也不怎么哼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棠发来的消息。
小姨,钥匙拿到了,房子不大但是有个小阳台,朝南的。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阳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刚从花市买回来还没来得及浇水。
我回了一句:记得浇水。
她回:好的小姨。
然后又发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猫,这次是在点头。
我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04.
周五晚上,我姐突然来了。
没提前打电话,没按门铃,直接用钥匙开的门。
我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从卧室出来,她已经站在玄关了,手里没拎东西,包也没拿,就攥着一部手机。
你看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亮着,是小棠的微博主页。
我姐不玩微博,这个账号是王姨的女儿帮她找到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配图是两双拖鞋并排放在门口,一双粉的,一双蓝的。
文字写的是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
底下有十几条评论,小棠回复了其中一条,对方问她是不是同居了,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还给我姐。
看到了?
看到了。
六千六,我姐说,你的六千六,买了两双拖鞋。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没脱鞋,鞋底踩在地板上,印出两个浅浅的灰印子。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杯子捧在手里,像捂手似的。
我今天去找她了。
我抬起头看她。
去了那个房子,我姐说,米黄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纸撕了一半。我敲了半天没人开,就在门口等着。等了快一个小时,她回来了,拎着超市袋子,看见我的时候袋子差点掉地上。
然后呢?
然后她让我进去了。
我姐喝了一口水,杯子搁回茶几上,搁得有点重,水溅出来几滴。
房子不大,一个卧室一个客厅,阳台上晾着男人的衣服。她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一次性的,纸杯。我坐在她沙发上,她坐在床沿上,我们俩隔了大概两米远。
说什么了?
我问她,你打算怎么办。她说,就这么过。我问她那个男的有没有工作,她说在找。我问她房租谁出,她说一起出。我问她你的学费谁交,她不说话了。
我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转圈。
然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妈,我小时候怕打雷,现在不怕了。
客厅里很安静。
阳台外面的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我姐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背对着我。
她三岁的时候,一打雷就往你那儿跑。我那时候想,没事,大了就好了。后来她七岁了还往你那儿跑,我开始烦了。我跟她说,你妈在这儿呢,你老往小姨那儿跑什么。她说,小姨会唱歌。
我姐转过身来,路灯的光照在她半边脸上。
我不会唱。
她说完这句话,又转回去,面对着阳台玻璃。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她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
你唱的那个是什么歌?她问。
不是什么歌,我说,就是随口哼的调子。
你哼给我听听。
我愣了一下。
然后哼了。
很短,几个音,来来回回的。
我姐听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挺好听的。
她走回沙发,拿起那杯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换鞋,这次弯腰的时候包没滑,因为她根本没带包。
她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涌进来。
姐。
她回头看我。
路上慢点。
她点了点头,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她喝空的杯子,杯底还留着一小圈水渍。
我走过去把杯子拿起来,放进水槽里。
水槽里还泡着今天早上喝粥的碗,我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洗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在哼那个调子。
这次我没停。
我哼完了整段,来来回回地哼,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在我手里被洗了三遍。
05.
周六下午,小棠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姨,我妈昨天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继续翻着冰箱,看看晚上做什么吃。
冰箱里剩了半棵白菜,两个鸡蛋,一盒豆腐。
说你租了房子,阳台上晾着男人的衣服。
小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给她倒水用的是纸杯。
小棠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听见她那边有锅铲碰锅的声音,大概是那个男的在做饭。
小姨,她说,我不是不想给她用玻璃杯。是家里没有玻璃杯。我们搬进去三天了,杯子只有两个纸杯,还是楼下便利店买泡面送的。
我把白菜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
你妈说你小时候写作文,最爱的人是我。
电话那头锅铲的声音停了。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嗯。
小棠的声音开始变了,不是那种念课文似的平,是有点抖,像水烧开之前水面开始微微地颤。
那篇作文她撕了,小棠说,我记了一辈子。我写的是,小姨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闻着很安心。我妈身上没有味道。我不知道她身上是什么味道,因为她从来不抱我。
我把白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放进洗菜盆里。
后来我大了,不往你那儿跑了,小棠说,不是因为我怕她生气,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她。她是我妈,我应该最爱她,但我做不到。做不到就算了,还让她知道了。
水龙头开着,白菜叶子在水里漂起来,像一片一片浅绿色的纸。
那个驾校,小棠说,我确实没报。
我知道。
你知道了还给我转钱?
嗯。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锅铲声没了,呼吸声也没了,像是她捂住了话筒。
过了大概十秒钟,声音回来了,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过。
为什么?
我把水龙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
因为你叫我小姨。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的声音。
我妈昨天从你那儿回来以后,小棠说,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说什么?
她说,你小姨哼的那个调子,你记不记得。
我把洗好的白菜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开始切。
我说我记得,小棠说,然后她发了一段语音。
什么语音?
她哼的。哼得不太对,调子跑了,来来回回就哼对了一半。但她哼了。
菜刀切在白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一下一下地切,切得很慢。
小姨,小棠说,那个调子到底是什么歌?
不是什么歌。
那你为什么老是哼它?
我想了想。
菜刀停在案板上,厨房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你小时候怕打雷,我说,有一回你在我这儿,外面打雷,你哭得停不下来。我就随便哼了几个音,你就不哭了。后来就成了习惯,你一哭我就哼,哼了你就不哭。
就这样?
就这样。
小棠没说话。
过了几秒钟,她说:那个男的,他做饭呢,做的西红柿炒鸡蛋,糊了。
我闻到自家厨房里白菜的清气,淡淡的,像洗过的衣服晾在阳台上的味道。
让他少放点酱油。我说。
小姨。
嗯。
那六千六,我会还你的。
不急。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切好的白菜放进盘子里,打开冰箱拿鸡蛋。
冰箱门内侧贴着一张照片,小棠三岁,攥着棒棒糖,门牙缺了一颗。
照片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我用手指按了按,没按平。
鸡蛋打到碗里,蛋黄破了,和蛋清混在一起。
我用筷子搅了搅,黄色的蛋液在碗里转圈。
然后我发现自己又在哼那个调子。
这次我没停,也没意识到自己哼了多久。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白菜已经下锅了,油花溅起来,嗞啦一声。
06.
月底,我姐约我去逛超市。
她在货架之间推着购物车,走得很慢,拿起一包挂面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一包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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