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被德国媒体曝光的内部评估报告,正在沃尔夫斯堡总部引发激烈争论。据《欧洲汽车新闻》等多家外媒报道,大众汽车集团管理董事会已向监事会提交了一份涵盖多项重组要点的综合方案,其中最具争议的部分,是三个与“中国研发、德国制造”直接相关的战略选项。每个选项都触及了德国汽车工业最敏感的神经:当中国研发体系开始反向支撑欧洲制造,德国工厂究竟该扮演什么角色?
这三个方案分别对应着大众与不同合作伙伴的深度绑定,也映射出集团内部不同派系的利益诉求。背后是一场德国制造传统与中国技术速度的正面碰撞。
大众为小鹏代工的想法,并非空穴来风。2023年,大众投资7亿美元收购了小鹏汽车5%的股份,双方在技术层面已有深度合作,大众在中国市场推出的部分新车型也能看到小鹏的技术影子。今年5月,小鹏汽车东北欧区负责人在行业峰会上公开证实,小鹏正在与大众及其他车企洽谈收购或租赁欧洲闲置工厂事宜。而大众CEO奥博穆也在4月底对外表示,公司正考虑为闲置工厂寻找替代用途,包括允许中国合作伙伴利用空闲产能来造车。
这套方案的逻辑很直接:大众德国工厂产能利用率持续走低,急需订单填补产线空白;小鹏等中国新势力则需要欧洲本土化生产以规避关税风险并缩短交付周期。双方各取所需——大众提供产线、工人与供应链体系,小鹏输出智能驾驶、电子电气架构等核心技术,联合开发的车型或以大众品牌或联合品牌在欧洲销售。
但争议随之而来。德国金属工业工会的态度极为强硬,明确表态任何向中国制造商开放工厂产能的举措,都需要经过极其严谨的评估。工会的担忧集中在几个层面:一是担心大众沦为“代工厂”后工人待遇被拉低,德国汽车行业工人的高时薪建立在“德国制造不可替代”的前提之上;二是技术主权问题,小鹏的核心技术是否会被大众吸收并反向用于竞争对手,数据安全与知识产权保护如何界定;三是品牌形象风险,大众品牌贴上“中国技术”标签,可能削弱其在欧美市场的传统高端形象。
事实上,奥博穆本人的态度已经出现过反复。5月20日,他在沃尔夫斯堡总部召开的员工大会上改口称,大众目前并未与任何中国制造商进行谈判。一个月前还在公开讨论合作,一个月后却闭口不谈——这种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背后,工会的力量不容忽视。在大众监事会19名成员中,劳方代表占据10席,加上持有20%投票权的下萨克森州政府代表,管理层很难绕过工会推进涉及中国技术入德的重组方案。
与方案一相比,第二种路径的争议焦点不在“是否合作”,而在“能否落地”。
大众与上汽已有多年合资基础,上汽研发的车型具备成本与本土化优势。一个典型案例是上汽大众刚刚在宁波工厂启动量产的ID.ERA 9X,这款被定义为“德系满级旗舰SUV”的车型,车身长宽高达到5207mm×1997mm×1810mm,轴距3070mm,采用了增程技术路线,从设计理念到功能配置都以中国市场需求为核心导向。大众内部正在讨论,是否将这类原本为中国市场开发的车型反向导入欧洲,在德国工厂生产。
实施路径看似清晰:将上汽已量产的车型进行欧洲化改造,包括欧盟碰撞安全标准、排放法规的重新认证,充电接口适配,以及软件本地化。但真正的挑战藏在细节里。
首先,法规适配的成本与周期不可低估。中国车型的电池、电机、材料等需要满足欧盟更为严格的环保与安全标准,认证周期长、改造成本高。其次,供应链重建是更大的难题。中国供应商的零部件能否快速获得欧洲认证?大众是否要扶持本土供应商替代部分中国零件?这涉及供应链断裂与成本上升的双重风险。德国制造业长期面临能源成本高企的压力,德国工业联合会等机构的数据显示,相较于中国,德国在能源、劳动力等方面的综合成本劣势正在持续扩大,一款在中国验证过的车型要在德国实现同等成本结构,几乎不可能。
更深层的博弈在于,这是否意味着大众已放弃“德国主导研发”的路线,转而承认中国研发团队在特定市场的主导地位。上汽原本是合资伙伴,某种程度上也是竞争对手,大众德国工厂生产上汽研发的车型,可能引发上汽对技术外溢的担忧,以及大众中国区与德国总部之间的权力斗争。
第三种方案,可能是最具颠覆性的一种。
CSP平台是大众专为中国市场开发的纯电平台,由大众合肥研发中心主导。这个位于合肥的研发中心,已是大众全球最大的海外研发中心,承担着电子电气架构、智能驾驶等核心技术的本土开发任务。德国《汽车周刊》曾指出,中国已经成为大众汽车集团产品开发速度最快的市场之一,无论是研发周期还是智能化迭代速度,都明显快于欧洲——有数据显示,中国新兴电动汽车制造商将一款电动车从概念到上市的时间压缩到了24个月左右,而传统车企的常规周期是40到50个月。
将CSP平台升级为全球车基础,意味着合肥研发中心从“中国专属”升级为“全球车型策源地”,打破以往德国狼堡总部主导一切的模式。大众汽车集团管理董事会主席奥博穆曾表示,要推动中国成为大众汽车集团全球创新的重要策源地。
但内部阻力同样巨大。狼堡研发团队担心失去话语权,德国工会认为关键架构设计应留在德国,否则未来核心研发岗位将逐步向中国转移。此外,平台兼容性也是现实问题:CSP原本针对中国路况、充电标准、用户习惯设计,要适配全球不同市场,需要进行大规模调整,可能丧失原本的成本优势。
更深层的是文化冲突。中国工程师的快速迭代文化与德国严苛的工程验证流程如何融合?一位在中国制造业一线多年的德国高管在接受德国媒体采访时直言,德国企业应该放下傲慢,去学习和模仿中国的“研发逻辑”——从市场终端反向倒推、追求极致效率和迭代速度。这番话在推崇工匠精神的德国工业界引发了巨大震动,但也戳破了一个现实:德国引以为傲的“过度工程化”模式,在智能电动化时代正成为效率短板。
这三种方案,无论哪一种,都绕不开大众当前正在经历的危机。据多家媒体报道,大众正在推进其89年历史上范围最广的一轮结构调整:计划到2030年全球裁员最多10万人,其中大部分发生在德国;车型阵容最多削减一半,全球年产能从1000万辆压缩至900万辆;汉诺威、埃姆登、茨维考以及奥迪内卡苏尔姆四座德国工厂面临关闭,最晚在2031年至2034年间分批停产。
大众CEO奥博穆自己承认:从德国开发和出口汽车的商业模式已不再可行。2025年,大众集团营业利润从上一年的191亿欧元暴跌至89亿欧元,利润率从5.9%缩水至2.8%,降幅均超过50%。中国市场曾经是大众全球利润循环中最重要的一环,但从2023年到2025年,大众从在华合资公司拿到的权益法收益已跌去三分之二,对集团的利润贡献不足十分之一。
三个方案均与工厂关闭直接相关:方案一涉及特定工厂转型为代工基地;方案二可能拯救某些工厂免于关闭;方案三则关联到合肥研发中心与德国工厂的职能分配。但工会的态度已经明确分化——激进派反对任何“中国技术入德”的方案,主张保留纯德国研发;务实派则认为引入中国技术是保住工厂和就业的唯一出路。在7月9日的监事会会议上,19名成员中有12人否决了奥博穆的裁员关厂计划,管理层试图绕开工会推进重组的空间极为有限。
三种方案,各有各的可行性,也各有各的阻力。方案一最快但争议最大,工会的态度已经让奥博穆不得不公开否认相关谈判;方案二执行难度高,法规适配与供应链重建的成本可能让经济效益大打折扣;方案三长期看最符合趋势,但周期长、内部阻力大,合肥研发中心能否真正成为“新大脑”仍是未知数。
大众正在走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路——“中国研发、德国制造”的战略方向,考验的不只是技术和管理能力,更是一个百年车企能否真正放下身段,重新定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