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太太与白月光在车库车震,她衣衫不整地求我别声张,我直接踩下油门撞碎车库道闸:明天全网头条见
第一章
“你他妈怎么进来的?”
陈薇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又尖又抖。她胳膊肘撑在真皮座椅上,蕾丝胸罩挂在副驾头枕上晃,口红糊了下巴一道红印子。
副驾上坐着个男的,衬衫扣子全崩开了,领带还缠在他左手腕上。那是条爱马仕的暗纹领带,我认得,上个月陈薇刷我的卡买的,三万二。
车库卷帘门在我身后缓缓落下,轰的一声,把外面下午四点的阳光切成一条线。
我站在车头正前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外,录像键是红的,已经录了四十七秒。
“你手机放下。”陈薇从后座爬出来,裙子拉链崩了一半,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赵东升,你听我说——”
“说。”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插兜。
“这是个误会。”她说,一边把胸罩从头枕上薅下来往身上套,手抖得扣了三回没扣上,“他是我高中同学,刚从美国回来,我们在车里叙旧……”
副驾那男的一直没吭声。现在他终于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半条口红印子,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你是她老公?”他说,“哦,你就是那个开滴滴的?”
我没回话。车库灯是声控的,这会儿因为没动静暗下去一半,剩一盏惨白的长条灯管在我头顶滋滋响。
陈薇终于把胸罩扣上了,光脚走过来,手搭在我胳膊上,冰凉,全是汗。“东升,你听我好好说行吗?我求你,别声张,你要什么我都——”
“别碰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手悬在半空,指头蜷了蜷。
“你要多少钱?”她说,声音突然稳下来了,像在谈一笔生意,“十万,行不行?我明天转你。”
我看着她。她头发乱得像鸡窝,脖子侧面有块红印子,可能是嘬的。这是我结婚第四年的老婆。当年她嫁给我的时候穿的是白婚纱,她妈嫌我家穷,在婚礼上指着我鼻子说“你配不上我闺女”,她当时拉着我的手说“我认了”。
“十万。”我重复了一遍。
“二十万。”她立刻加价,眼睛盯着我手机,“你删了视频,我明天给你二十万。离婚协议你写,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分你一半。行了吧?”
她语速快得像背台词,一边说一边拿手拢头发。副驾那个男的终于下了车,裤腰带都没系好,光脚踩在地上,站到陈薇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行了,开个价吧。”他低头点烟,打火机咔嚓响了三下才点着,“你这种跑网约车的,一天撑死挣三百。二十万你得跑两年。拿着钱走人,大家都省事。”
他把烟吐我脸上。
我闻到一股薄荷味。
“你叫什么?”我问他。
“张昊。”他说,笑了一下,“陈薇没跟你提过我?我们高中谈恋爱的时候,你还在工地搬砖吧。”
陈薇拽了他一下袖口,指甲掐进他肉里。“你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张昊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灭,“你跟他结婚的时候我就说了,你迟早得离。穷成这样的男人你嫁他图什么?图他晚上回来给你带剩菜?”
车库灯又灭了。这回谁都没动,四周黑了三秒钟。
我听见陈薇吸了一下鼻子。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陈薇蹲在地上了,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哭起来还是那副样子,头埋在臂弯里,不出声,光抖。
以前每次她这样我都会过去把她拉起来,问她饿不饿,她说饿我就去厨房给她煮面。
“赵东升……”她蹲在地上说,声音从臂弯里闷出来,“我跟你过不下去了,你放我一马行吗?我求你了,你把视频删了,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你就当没看见今天这事——”
“你让我当没看见?”我笑了一声。
嗓子眼发紧,像被人攥着。
我上了驾驶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在车库里弹了一下。
陈薇站起来冲过来拍车窗,脸贴在玻璃上,嘴唇在动,一直在说“不要不要”,张昊在后头喊她,让她别管我。
我拧钥匙打火。
仪表盘亮了,还剩一格油。挂挡。松手刹。后视镜里陈薇追了两步,高跟鞋本来就没穿上,跑了两步踉跄一下跪在水泥地上。
张昊跑过来拉她胳膊。
我踩油门。
车头冲着车库卷帘门冲过去,隔了五六米的时候那扇破铁皮门才开始往上卷,咯吱咯吱,像老人的关节。
砰。
卷帘门中间凹进去一个大坑,铁皮翻卷着挂在前杠上蹭了一路火星。我挂着倒挡退了三米,打方向盘,从门底下歪着挤出去了。
阳光瞬间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后视镜里,陈薇还跪在地上,手捂着脸。张昊站在她旁边叉着腰,嘴角叼着那根还没点着的烟。
我没停车。
驶出地库斜坡的时候我左手扶方向盘,右手把手机递到嘴边,对着录音键说了一句话。
“明天全网头条见。”
上了主路,我靠边停下。把刚才那段四十七秒的视频发了出去。收件人是一个手机号,备注名是“周姐”。
周姐是陈薇她妈。
视频发送成功的那一秒,手机震了一下。周姐回了一条微信,只有五个字。
“你疯了是吗?”
我没回。把手机扔进副驾,重新挂挡上路。
前方红灯,九十秒。
我盯着那个数字从九十跳到八十九,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手不抖了,刚才抖得连挂挡都挂不进去。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那里划了一道口子,可能是刚才卷帘门崩起来的铁皮划的,现在才开始往外渗血。
我用嘴舔了一口。铁锈味。
绿灯亮了。
我往左打方向盘,不是回家的路。
开出去三公里,手机在副驾上震个没停。陈薇打了十七个未接,周姐发了十一条微信,最后一条是语音,点开,周姐的声音劈了叉。
“姓赵的,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你信不信我让你在石家庄待不下去?你一个外地来打工的你有什么资本跟我叫板?你今晚别回来,回来我就让你——”
语音没听完我就按了锁屏。
后视镜里,那辆白色宝马没跟上来。
我开上高架,往西。天边开始泛橘红色,下午四点五十分。车里的暖气还开着,吹得人嗓子干。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激灵。
手机又震。
这回不是陈薇,是周姐发来的一张截图。银行的转账界面,收款人是我,金额五十万,备注是“封口费”。
截图下面跟了一句话:“删视频,钱到账,房子你留着,车你留着,你净身出户也行。我们好聚好散。”
我瞄了一眼就锁屏了。六十码。高架上没什么车,视野开阔,远处太行山的轮廓灰蒙蒙一长条。
我把手机搁在仪表盘旁边,伸手开了一下手套箱。里面有一盒没拆封的烟,软中华,上个月陈薇她弟来家里落下的。还有一张叠起来的打印纸,对折四折,边缘已经磨毛了。
我把它掏出来展开。
那是一张孕检单。
上面写的名字是陈薇,日期是三天前,孕八周。下面有一行手写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别告诉东升,我会自己处理。”
纸边上有块水渍,干了以后皱巴巴的。
我把孕检单重新叠好,塞回手套箱,合上。
车速降下来,打右转向灯,下高架。
前面是一条窄街,两边是老小区,墙皮掉了露出红砖。我在这条街上租了三年房子,搬走那天陈薇没来,周姐派了两个表弟来搬家具,把我那台旧洗衣机从三楼扛下去的时候磕掉了两个角。
我拐进一个胡同口,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熄火。
车库里那四十七秒重新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张昊那个笑。陈薇蹲在地上的背影。她说的“二十万”。还有孕检单上那行字。
我靠进座椅里,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胡同口的路灯亮起来,底下蹲着一只花猫,拿尾巴圈着脚,看了我一眼。
我拿起手机。
陈薇又打了三个未接,周姐发了两条新的语音,我没听。
有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赵先生你好,我是张昊。咱们聊聊?你开个价,我把陈薇肚子里的孩子也买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钟。
然后笑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扯到虎口那道伤口,疼得我嘶了一口气。
拇指按在屏幕上,开始打字。
“行。明天上午十点,裕华路星巴克。你一个人来。”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上,重新点火。引擎抖了两下才着,暖风出口吹出来一股灰味。
花猫听见动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槐树底下钻走了。
我把车倒出胡同,汇入主路车流。尾灯连成一条红色长线,像血珠子串在针上,密密麻麻的。
我换到三档,往市区的方向开。
仪表盘上那个油表灯亮了。
第二章
星巴克二楼的暖气开得太足,玻璃上全是雾。
我迟到了四分钟。张昊已经坐在靠窗那张小圆桌边,面前搁着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今天穿得体面。深灰羊绒衫,袖子推到手肘,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日光灯底下反光。头发吹过,往后梳得油亮。跟昨天车库那副狼狈样比,像换了个人。
看见我上楼,他抬手招呼了一下。
“喝什么?我请。”
“不喝。”
我把椅子拉开坐下去,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尖响。旁边桌两个女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刷手机。
张昊笑笑,把牛皮纸信封推过来。“二十万现金,我特意取的。你数数?”
我没动信封。
“说吧,你找我聊什么。”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赵东升,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跟陈薇这日子过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一个月跑网约车挣多少?五六千?房贷谁还的?陈薇工资卡你碰过吗?”
“跟你没关系。”
“跟我当然有关系。”他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我们从上个月开始就住一起了。你每天跑夜班回来之前,我在你床上睡的觉。”
我把手搁在桌面上。虎口那道伤还没结好,贴着一块创可贴,翘着边。
“所以你今天是来给我报销床费的?”
张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挺有意思。难怪陈薇那几年没离成,你嘴皮子确实会哄。”他收了笑,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二十万你拿走,视频删干净。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你签字,房子归你,车归你。陈薇的东西她这两天就搬走。你们干干净净断,谁都不欠谁。”
“我不离婚。”
张昊的表情顿了一瞬。
“你不离婚?”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赵东升,她都跟我睡了两个月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你的,你留着这婚姻干什么?自虐?”
“婚是她要结的。”我说,“离也得她开口。”
张昊盯着我看了两秒,把杯子放下了。“行。你等她开口是吧?那我让她今天开口给你打这个电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开了免提。
响了两声,陈薇接了。
“你跟他说了?”她声音是哑的,像是昨晚哭了一宿。
“说了。”张昊看着我,把手机搁在桌子中间,“他不肯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
“赵东升。”陈薇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烟嗓,“你他妈到底想要什么?我昨天跪在地上求你了你看见没有?你连车都不下。张昊给你钱你不要,我妈给你打钱你也不收。你是不是非得把视频发到网上去让我身败名裂你才甘心?”
“你身败名裂关我什么事。”我说。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一声。那个笑从喉咙底下碾出来的,干巴巴的。
“你恨我,对吧?”她说,“你恨我跟你结婚四年没让你碰。你恨我每天晚上让你睡沙发。你恨我妈当初骂你是穷鬼你记到现在。赵东升,你心里头那些账本我能背出来。但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你碰?”
我手指头在桌面上停住了。
“因为我第一次跟你的那天晚上,”她说,声音是平的,“你喝多了你知道吧。你把我摁在墙上,我喊疼你没停。我第二天下面全是血,你醒了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昊挑了一下眉,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从那天起我看见你那张床我就恶心。”陈薇继续说,“我忍了你四年,我够了吧?张昊对我好,他从来不强迫我,你听懂了吗?你拿那个视频去威胁我,你拿我妈威胁我——赵东升,你摸摸自己良心,到底是谁欠谁?”
星巴克那个循环播放的爵士乐在我耳朵里嗡嗡响。
我盯着桌面。橡木色的,中间有一圈咖啡渍,干透了印进去擦不掉。
“你有录音吗?”我问张昊。
“什么?”
“她这通电话,你录了吗?”
张昊把手机拿回来关了免提,贴到耳边。“陈薇,他问——”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弹出去半米,磕到后面的桌腿。邻桌那俩女的又抬头了。
“你没录是吧?”我看着他,“我录了。”
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朝外。上面录音键是红的,已录时长三分十二秒。昨晚那段视频和这段录音都存在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是“018”,周姐生日。
张昊脸色变了。
“你他妈有病?”他把杯子往桌面上一顿,咖啡溅出来洒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你到哪都开着录音?”
“我讲证据的。”我把手机收回来,“你早上发的短信我也存着。孩子也买了?多少钱买的?你给我说个数,我明天转你行不行?”
张昊站起来。他个子比我高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五秒钟。
然后他又笑了。这回那个笑贴了标签,咬着后槽牙撑出来的。
“赵东升,你玩阴的是吧?行。”他把那个湿了一半的信封拿起来抖了抖,“这二十万你且花着。明天这时候你他妈要是还不把视频删了,你信不信我让你这个号都开不了?我认识运管处的人。”
“你认识运管处,”我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溅到的咖啡,“那你认不认识做DNA鉴定的人?”
他脸上的笑没了。
“陈薇肚子里的孩子,”我说,“她哪天排卵期你知道吗?你跟她住一块两个月了,她例假什么时候来你知道吗?我跑了四年网约车,全市最偏那些城中村我都认路。她每个月十六号去红会医院妇科挂号,挂的是刘大夫的专家号,有流产史你知道不知道?”
张昊站在原地没动。旁边那桌俩女的不刷手机了,明目张胆地扭头看着我们。
“她跟你在一起之前打过一回胎。”我说,“三年前。那会儿我跑夜班回来发现卫生间的垃圾桶里有验孕棒,两条杠。第二天她说是自己月经不调验错了。过了三天她跟我说肚子疼去急诊,回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我当时信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绕过桌子往楼梯口走。
张昊在我背后喊了一声。“赵东升!”
我没回头。
“你站住!你说清楚,那孩子——”
“孩子是谁的你自己去查。”我走到楼梯口,侧了一下脸,“我没兴趣替别人养。”
下了楼,推开星巴克的玻璃门,冷风迎面灌进来。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刚才那段录音的时长。三分十二秒,陈薇那几句话一字不落全录进来了。她说我不能碰她。她说她看见那张床就恶心。她说她忍了我四年。
我把录音备份了一份到云盘,又给周姐发了一个链接。
链接底下我打了一行字:音频,可下载,建议听完再决定那五十万要不要撤回。
发送。
街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铁皮炉子站风口里搓手。我走过去买了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掰开里面黄瓤冒热气。
咬了一口,烫到上颚,嘶了一声。
手机震。
周姐回了一条语音,我塞耳朵边上听。这回她没骂人,声音很稳,像在开会。
“赵东升,我跟你说最后一回。陈薇是你明媒正娶进门的,你现在拿着这些东西到处散,你想让她这辈子怎么做人?她再怎么对不起你,她也是你法律上的老婆。你就非得赶尽杀绝?”
我嚼完最后一口红薯,把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打字回她。“我今晚回家吃饭,你做吗?”
周姐秒回。“我做你个头。”
我锁了屏幕,拉开车门坐进去。
后座有东西。
一个黑色旅行袋,拉链开着半截,里面露出几件女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那件是陈薇的珊瑚绒睡衣,袖口起球了,前年冬天我买的,在网上挑了四十分钟。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旁边那棵槐树底下停着辆白色宝马。驾驶座没人。
副驾门开了,陈薇坐进来,带着一股冷风。
她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梳整齐了,脸上化了淡妆。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她把手里的车钥匙搁在我仪表盘上,啪嗒一声。
“我把车开过来了。”她说,“你转我那笔买车的首付,我明天还你。”
我没说话,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张昊的短信我看见了。”她说,“他说要买我肚子里的孩子。赵东升,你还觉得是他强迫我的吗?我跟他睡,是我愿意的。我这条命现在就是烂透了,我不怕你再录什么音。你录,你尽管录。”
她伸手从手套箱里把那张孕检单掏出来,展开,举到我面前。
“八周。我预约了下周三做手术。你满意了?”
车窗外的烤红薯大爷推着炉子往东走了,炉子底下四个轱辘叽叽响。
我拧钥匙打火。
“安全带系上。”
陈薇愣了一下。“去哪儿?”
“回家。”我把车倒出来,“你妈做饭了。”
第三章
周姐没做饭。
餐桌上摆着三盒外卖,一份鱼香肉丝一份地三鲜一份西红柿鸡蛋,锡纸盒盖掀了一半,菜已经凉了。周姐坐在主位上,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我发的那条音频链接上。
她没点开听。
“回来了。”她说,眼皮都没抬。
陈薇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站玄关那,一只脚踩着拖鞋另一只还在鞋里,像被钉住了。
“妈。”她说。
“坐下吃饭。”
周姐把围裙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茶几上。她站起来去厨房盛米饭,电饭煲盖子掀开的那一下,蒸汽扑了她一脸,她用袖子抹了一把。
我拉开椅子坐下。陈薇磨蹭了半天才过来,坐我斜对面。我们中间空着两个座位,桌上那盘鱼香肉丝的红油结了薄薄一层皮。
周姐把三碗饭端出来,一碗推到我面前,碗底磕在桌上闷响一声。她坐下,端起自己的碗扒了一口白饭,嚼了两下咽了。
“赵东升。”她没看我,筷子夹了块地三鲜里的茄子,在碗沿上刮了刮油,“你跑这儿来吃饭,是想跟我摊什么牌?”
“我回来睡觉的。”我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这房子房贷是我还的,我睡主卧不过分吧?”
周姐筷子顿了一下。
陈薇没动筷子,抱着一碗白米饭坐在那,眼睛看着桌面。她手指头在碗壁上慢慢摸,一圈又一圈。
“主卧我收拾出来了。”周姐说,“床单换了新的。你今晚睡那。”
我抬头看她。
她终于对上我的视线。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薄,法令纹深,一双眼珠子黑漆漆地嵌在眼窝里。她年轻的时候据说也是美人,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管着三十几号女工,骂人的时候整层楼都听得见。
“视频和音频,”她说,“你都备份了对吧?”
“对。”
“发出去你能得什么?”
“什么也得不到。”我把鱼香肉丝嚼完咽下去,“但我不发出去,我什么都得不到。”
周姐把筷子搁下了。动作很轻,竹筷搭在碗沿上,没出声。
“你想要什么,你直接说。”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但离不离我说了算。陈薇你昨天说‘我忍了你四年’,行。那从今天起,你去睡沙发,我睡主卧。你什么时候能正面跟我说一句‘赵东升我要跟你离婚’,我不拦你。但你让别人替你说,让别人花钱来买,不行。”
陈薇终于抬起头。
她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看了我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赵东升,你非要这样吗?我肚子里的孩子你看见那张单子了,你非要我把他生下来你才肯签字?”
“你爱生不生。”我说,“你怀的不是我的种,我没资格管。但你打胎也好生也好,别背着我搞。咱们是两口子,你通知我一声总该吧?”
周姐把碗推开了。“行了。吃饭就吃饭,别桌上说这些。”
她起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汤,冬瓜排骨的,放在转盘上转到我面前。“喝汤。你瘦了一圈。”
我没动那碗汤。陈薇看了她妈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打量一个陌生人。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我不吃了。”她说。
她进了卧室,门关上了,咔嗒一声落了锁。
周姐低头继续扒饭。吃了两口,她把筷子拍在桌上。
“赵东升,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放下筷子,靠进椅背。“周姐,你女儿什么样你比我清楚。她跟我结婚的头两年,你每个月来我家查一遍账,看我工资条上多少钱,看她银行卡里剩多少。你说‘我闺女嫁给你就是下嫁’,我认了。我跑网约车早出晚归,你女儿天天在家刷剧叫外卖,我也没说过什么。”
周姐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攒了两年,给她买了那辆车的首付。你上个月跟我说那辆车是你拿退休金添的钱给她买的,你让我把车钥匙交出来。我不交,你就让你两个表弟来家里搬东西。”我看着她,“周姐,那台洗衣机是我妈留下的。她去世前一个月买的,海尔老款的,声音大但洗得干净。你两个表弟把它从三楼扛下去的时候磕了两个角,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蹲在楼道口把那些碎塑料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收进塑料袋里?”
周姐别过脸去。灯下她的侧脸绷着,腮帮子咬紧了又松开。
“我一直没闹。”我说,“结婚那天你说我配不上你闺女,我没吭声。你闺女不让碰,我在沙发上睡了三年,我没吭声。你每个月来查一次账,我工资卡密码你比我都熟,我也没吭声。你觉得是因为我好欺负?”
她转过头来。
“是因为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说,“她说你找着媳妇了,就好好过,别学你爸。”
我停了一下。
“但我妈没教我头顶绿了还要忍着。”
周姐把手搁在桌面上。那双手指节粗大,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她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八年,手指头早就变形了,中指往内弯着,伸不直。
“东升。”她说。这是她头一回叫我的名字不带姓。
“我跟你认个错。”她说,“车那事是我做得不对。洗衣机的事也是我做得不对。”
她顿了一下,喉头动了一下。“但陈薇她是我闺女,她再不是东西那也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你那些录音视频,你非要发出去,她这辈子就完了。她下半年还要考编,你知道她为了那个编制准备了两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周姐。”我打断她,“你听我把话说完。”
她闭嘴了。
“我今天来找你吃饭,不是来谈条件的。你那张五十万的截图我存了,没动。你让你表弟把洗衣机磕坏那天,我拍了照片。你每个月来查我工资卡的时候我录了音。这些东西我攒了三年。”
周姐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但我没打算发出去。”我说,“我要发的只有一件事——明天早上八点,我会把车库那段视频发到一个只有四个人能看到的微信群里。张昊他老婆,陈薇她们单位人事科科长,你纺织厂的老同事刘姨,还有你自己。”
周姐的筷子从碗沿上滑下来掉在地上,滚到桌腿边。
“为什么是这四个人?”她声音有点虚。
“张昊他老婆我一直有联系方式。张昊在外面有几个女人她心里有数,但她没见过视频。陈薇考编的事,人事科科长那张嘴比妇联主任都好使。至于刘姨——你当年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的时候,刘姨是你手底下唯一一个跟你闹翻过的女工。她还欠着你人情还是你欠着她人情,你自己掂量。”
周姐没说话。她坐在那张椅子上,肩膀慢慢塌下来,像一口气从身体里漏空了。
“我就发这一个群。”我说,“发完我就删。你要拦我,你现在就可以给我那五十万封口,然后我去酒店开个房睡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什么都不做。”
她看着我。
“你不封是吧?”我站起来,“那我去睡了。明天早上八点,你们群里的消息提醒会响。”
我往卧室走。经过陈薇那扇锁着的门的时候,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
我敲了两下门板。
里面没声。
“陈薇。”我说。
“滚。”
“你下周三的手术我陪你去。”
门里面安静了五秒。
然后我听见她从床上坐起来的动静,床垫弹簧响了一声。
“你疯了?”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那是张昊的孩子。”
“我知道。”我说,“你流完产我照顾你三天。三天之后你爱搬哪儿搬哪儿,我签字离婚,车你开走,房子我留着。”
她没回话。
我靠在门框上等了一会儿,走廊灯是声控的,灭了,又亮起来。
“赵东升。”她说,“你他妈到底图什么?”
我没回答她。
我推开主卧的门走进去。床单是新的,深灰色,铺得很平,四个角都掖进床垫底下。床头柜上放了杯温水,旁边搁着一板没拆封的创可贴。
我脱了外套躺下去,天花板上有道细裂纹,从吸顶灯边缘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手机亮了。
张昊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赵东升,你动我老婆试试。”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打字回他。
“你管好你自己的老婆。”
发送。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纸是淡米色带暗花的,贴着墙角的地方翘起一条边。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那四个人面前让张昊他老婆看见她男人在别人车里半裸的样子。
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长条,落在床脚。我盯着那条光,慢慢闭上眼睛。
第四章
六点半我就醒了。
窗帘缝里的光线已经从乳白变成了暖黄,太阳出来了。我躺在那张新换的床单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没有锅碗瓢盆的动静,没有电视声。
周姐没起来做饭。
我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主卧地毯换过了,原来是浅灰长绒的那块,现在换成一条深色短毛的,踩上去硬邦邦,像商场楼道里铺的那种。
穿好衣服推开门,客厅空着。餐桌上那三盒外卖还摆着,锡纸盒里的油凝固成了白花花一层。周姐那碗白米饭剩了半碗搁在桌上,筷子搭在碗沿上,旁边掉了一根。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裹着条毛毯蜷在那,头发散下来盖了半张脸。茶几上搁着她那部手机,屏幕黑着,旁边放了个空烟灰缸。
我经过沙发的时候她没动,但我知道她醒着。毯子底下的脚趾头蜷了一下。
“东升。”她叫了我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皮。
我停住。
“那五十万,”她说,“我让银行撤回了。你那张截图我删了。”
“嗯。”
“你今天那件事,能不能换条路走?”她慢慢坐起来,毛毯从肩膀上滑下去搭在腰间。她没看我,看着茶几上那部手机,“你发给那四个人,她考编的事就黄了。你就算恨她,她肚里还有个无辜的。”
“周姐。”
她抬起眼。
“那孩子是谁的,你心里清楚。”我说,“但陈薇是我法律上的老婆。她怀了别人的孩子这事如果传出去,受影响的不只她一个。别人问起来的时候会说‘赵东升他老婆搞破鞋’,不会有人问那孩子是谁的。”
周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所以我今天要发那个视频。”我说,“我要让那四个人知道我头上这顶帽子是谁给我戴上的。张昊他老婆知道了以后会管住自己男人。人事科那边如果真有人背后嚼舌根,我把视频证据递过去,告诉他们我赵东升不是吃哑巴亏的人。至于刘姨——你欠她多少我自己查过。当年她男人工伤死在厂里,补偿金你多扣了她两千八。你退回给她,这事就算完了。”
周姐的腮帮子咬紧了,整张脸绷成一张薄纸。
“你连这个都查了?”
“查了。”我说,“我跑了四年网约车,什么人都拉过。纺织厂退休的那批老工人我拉过好几个。聊起来就知道。”
她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东升,你这个人太让人怕了。”
“是你们逼的。”我说。
我进了卫生间洗脸,水龙头拧开滋出来一股凉水,扑在脸上激得我打了个冷战。镜子里那张脸比昨天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下巴上胡茬青了一片。我用周姐放在洗手台上的刮胡刀把胡子剃了,刀片钝,刮了两下刮出一道红印子。
毛巾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架子上。我拿下来擦脸的时候闻见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香型的。
换好鞋出门的时候七点二十。
天已经大亮。楼道里的声控灯暗着,我一跺脚,它亮了,照出墙壁上那些旧脚印和奶渍。隔壁王姨的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
“小赵啊,昨天回来啦?”她压低嗓门,“你丈母娘昨天下午在楼道口哭来着,蹲在那好半天没起来。我没敢上去问。”
“没事王姨。”
我下楼。停在槐树底下那辆白色宝马还在,驾驶座上坐了个人。我走近了两步,车窗摇下来,陈薇坐在里面,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
“你去哪儿。”她问。
“发视频。”
她脸色白了一下。“现在?”
“八点整。”我看了看手机,七点三十八,“还有二十二分钟。”
陈薇把烟折了,扔在脚垫上。她推开车门下来,穿了一双平底鞋,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
“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我要亲眼看着你发。”她说,“你当着我的面发出去,以后我就死心了。”
我看了她三秒钟。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没抬手去拢。
“上车。”
她上了我的车,坐副驾,安全带系得咔哒一声。
我发动车往裕华路开。早高峰堵了一截,前车尾灯一排红,从高架出口一直排到红绿灯底下。我踩着离合器慢慢挪,陈薇坐在旁边一路没说话,手指头搁在膝盖上绞着羽绒服拉链头。
七点五十二,我停在一家网吧门口。通宵的人刚散场,门口扔了一地烟头和可乐罐。
“你来网吧发?”陈薇扭头看我。
“嗯。IP地址不干净,查不到我头上。”
她没说话,跟在我后面推门进去。网吧里一股烟味混着泡面味,十几台屏幕亮着蓝光,三四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趴回去。
我在角落找了台机子坐下,插U盘,登录一个刚注册的临时微信号。
群里四个人。头像我已经认熟了。
张昊老婆的头像是她跟张昊的婚纱照。人事科科长头像是单位门口那棵桂花树。刘姨头像是她孙女的满月照。周姐头像是空白。
我把那段四十七秒的视频拖进对话框,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各位早上好。附件视频内容与陈薇及张昊相关。仅供知情,不另作传播。谢谢。”
我手指头悬在发送键上,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七点五十九。
陈薇站在我椅子后面,手扶着椅背。她没看屏幕,盯着网吧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
“你发吧。”她说。
我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绿色的对勾。
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张昊老婆的头像亮起来,她发了一条消息。“???”
紧接着第二条。“赵东升???你在哪???”
我没回。
接下来人事科科长也亮了,发了个问号。
刘姨没说话。
我退出微信,关机,拔U盘。网吧里的空调吹出来一股呛人的灰尘味,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响了一声。
陈薇还在看天花板。
“走吧。”我说。
“赵东升。”
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我转过身,她站在网吧过道里,旁边那个趴着睡觉的年轻人翻了个身,胳膊从桌上滑下去。
“你恨我吗?”她问。
“恨。”
“那你为什么还要陪我去打胎?”
网吧前台那个染黄毛的小伙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刷手机。
“因为你是跟我结的婚。”我说,“结婚那天你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认了’。就冲这句话,你肚子里这块肉不管是谁的,你做完手术躺床上下不来的时候,伺候你的人应该是我,不应该是他。”
陈薇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像什么东西塌了一角。
“你傻不傻。”她说。
“走吧。”我推开网吧的门,冷风灌进来把她那件羽绒服吹得鼓起来,“手术是下周三对吧。今天周一,你这两天搬到我那屋去睡,沙发上凉。”
她跟在后面走出来,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上车以后她没系安全带,坐在副驾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早高峰的车流松了一些,我挂上二档拐入裕华路主路。
手机震了一下。
我瞄了一眼屏幕。群里张昊老婆又发了一条消息,这回很长,屏幕提示框里只能看见开头几个字。
“赵东升,你来我家,我们当面谈。”
我没点开。
陈薇伸手把我手机拿过去了。她划开屏幕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递回给我。
“她让你去她家。”
“不去。”
“我替你去。”她说。
我踩了一脚刹车,车速从四十骤降到二十。后面那辆车按了一声喇叭。
“你说什么?”
陈薇把手机搁在仪表盘上,转过头来看我。窗外路边的法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抖。
“张昊他老婆叫林晓彤,我认识她。”陈薇说,“我们三年前在一场婚礼上坐一桌。她知道张昊是什么人,她早就想离了。”
她顿了一下。
“你发那个视频,她不会恨你。她会谢你。”
第五章
我没让陈薇去。
我说你回家躺着,她说我不需要躺,我说你现在肚子里揣着一个你他妈给我回去躺。她看了我一眼,嘴角那根线松了一下,没再争。
把她送到楼下我掉头往西开。张昊老婆林晓彤发的那个地址在开发区那边,一个叫香榭丽苑的小区,洋房区,门禁挺严。
我没提前打招呼。车停在南门对面的路边,熄火,把座椅放倒躺了十五分钟。手机群里安安静静的,张昊老婆没再发消息。人事科科长发了个“收到”,刘姨一直沉默,周姐也没动静。
九点四十分我起来,整了整外套领子,走过去按门禁对讲。响了六声才接,里头一个女声说“哪位”,我说“赵东升”。
门开了,七号楼三单元,电梯上五楼。走廊地上铺的拼花地砖,每户门口放着一双拖鞋。林晓彤家在502,防盗门开了一道缝,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推门进去。
玄关不大,摆着一个鞋柜,上面搁着几双女鞋,码数都是38的,整齐地头朝里排着。没有男鞋。
客厅里坐着一个女人,穿家居服,盘着头发,面前茶几上摆了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她看起来比张昊大几岁,眼角有细纹,但皮肤白净,手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涂颜色。
“赵东升。”她站起来,没伸手,“坐。”
“你一个人住?”
“他上周搬走了。”她给两个杯子倒茶,动作不紧不慢,“搬去跟陈薇住了,你不知道?”
我坐下。沙发很软,陷进去一截。茶几上那壶茶是普洱,颜色深红,飘着一股陈味。
“你那个视频我看了三遍。”林晓彤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拍得挺好的,光线亮,脸清楚。”
“你不生气?”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陈薇的不一样,陈薇笑的时候嘴角往下压,她笑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像真的觉得好笑。
“赵东升,我跟他结婚六年。他那点事我能不知道?视频里那个女的换谁都一样,只是这回轮到了陈薇而已。”她把杯子搁下,“你发那个视频给我,是想让我管住张昊是吧?那你白费了。我管不了他,三年前我就管不了了。”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贴了标签,上面手写着“离婚诉讼材料”六个字。
“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合作。”她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张昊背着我转移财产的事我查了大半年了,他名下的两套房子一套已经过户给了他妈,一套挂在他表弟头上。公司账上那四百万现金他上个月提走了两百万,打给了一个叫王桂芬的账户。王桂芬是他妈。”
我看着她。她讲这些的时候像在报菜名,手稳稳地端着茶杯。
“你跟陈薇离完婚,张昊没了顾忌会直接办手续跟我离。”她说,“在他办之前,我要把他转移走的那些钱全部追回来。你帮我一个忙,条件你开。”
“什么忙。”
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张昊的笔记本,摊在桌上,上面有一页手写账目,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字。最末尾一行写着“给陈薇 12.16 现金 20万”。
“他给陈薇转了二十万现金。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他前两天当面给我的。”
“那二十万没走银行流水,查不到账。”她说,“但如果你能说服陈薇出面作证那笔钱是他赠予的,我在法庭上就能证明他在婚姻存续期间擅自处置大额夫妻共同财产。”
她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你让陈薇作证?”
“对。”
“她肚子里怀着你男人的孩子,”我说,“你让她帮你告你男人?”
林晓彤把茶杯放下了。她手指甲在杯壁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赵东升,你可怜她?”
“我可怜她个屁。”
“那你犹豫什么?”
我盯着那只文件袋没说话。窗外能看见小区里头的花圃,冬天了只剩下几棵光秃秃的月季秆子插在土里。
“她下周三做手术。”我说。
林晓彤的眉头动了一下。“张昊的孩子?”
“嗯。”
“她打掉?”
“嗯。”
林晓彤往后靠进沙发里,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看向我,眼神变了,像剥掉了一层什么壳子。
“赵东升,你知道张昊为什么非要把陈薇肚子里的孩子要下来吗?”
我看着她。
“因为他查过了,陈薇这个子宫状况,这次不生下来,以后不一定怀得上。”林晓彤说,“张昊他妈急着抱孙子,他上个月带陈薇去做了检查,医生说她宫腔粘连,之前打过胎落下的毛病。他妈说了,只要能生,生下来她带。”
我手里的茶杯停了半秒。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让你做决定的时候清楚一点。”林晓彤说,“那笔钱的事你不用马上答我。你先想想。”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推开窗户透了透气。冷风窜进来,客厅里那股普洱的暖香味散了一半。我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
“你图什么?”我问她。
她背对着我,手搭在窗框上,看底下那条栽着法桐的窄路。
“图他净身出户,”她说,“图他把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都吐出来。至于别的,他爱跟谁睡跟谁睡,跟我没关系了。”
她转过头来,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赵东升,咱俩是一类人。都是憋着一股劲儿忍到最后一秒才动刀子的人。你把我老公和我老公的情妇当街扒了裤子这事儿干得漂亮,但只发个视频就收手,你这把刀还没捅到底。”
我站起来。膝盖上那杯凉普洱被我顺手搁回茶几上,杯底压了一张名片。
“我考虑两天。”我说。
“周四之前给我答复。”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你那辆车的商业险,张昊上周打电话给保险公司,把你车损险的受益人改成陈薇了。”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为什么有这个权限?”
“因为那辆车的保险一直挂在陈薇名下。”她说,“首付是你付的,但车主写的陈薇。”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信号断了三秒,等到了大堂重新连上以后,手机哗啦啦涌进来十几条消息。语音、文字、未接来电提醒。
我划开。
周姐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时长两分十八秒。我没听。
陈薇发了一条文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底下隔了半分钟又跟了一条。“周姐让我跟你道歉。”
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赵东升,你真他妈够可以的。——张昊”
我站在香榭丽苑大堂门口,抬头看外面的天。多云,太阳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被云吞进去,光线忽明忽暗。
我低头给陈薇回了一条。“五点到家。”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是个男声,嗓门粗,带点沧州口音。
“喂?哪位?”
“李师傅,”我说,“我是东升。你之前说的那个验车的事,现在还做吗?”
“做啊。你把车开过来我瞅瞅就行。你车咋了?”
“没咋,”我按开停车场门的按钮,看着卷帘门缓缓升起来,“就是车主的名字,我想改一下。”
第六章
下午我找了李师傅,把车从陈薇名下过户到我名下。他那摊子在城西桥底下,招牌是一块铁皮上头喷了红漆“快速验车过户”,字都掉了一半了,只剩个“速”还看得清。
李师傅接过手续材料看了一眼,没多问。车管所那堆事他熟,半小时全办完了。新行驶证拿在手里的时候封皮还热乎的,我把它塞进手套箱,跟那张孕检单搁一块儿。
手机响了一路。周姐那段两分十八秒的语音我最后还是在等红灯的时候点了。她声音很平,像念悼词。
“东升,我跟你道歉。陈薇我也说她了。那个钱,二十万,你留下,不用退。你要是愿意,过了这阵子我们母女俩搬出去住,房子归你。你就当这段婚姻从来没发生过。”
我把语音听完的时候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窗外刮过去一排光秃秃的银杏树。
到家的时候五点半,天已经暗下来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层到三楼黑漆漆的。我摸黑往上走,第三层拐角的地方踢到一个塑料袋,里面什么东西哗啦响了一声。
掏钥匙开门。
客厅灯亮着。陈薇坐在沙发上,换了件干净的棉睡衣,头发洗过还没干透,搭在肩上一绺一绺的。茶几上摆了碗热汤面,汤面还冒着白气。
周姐不在。
“我妈去刘姨家了。”陈薇说,没看我,盯着那碗面,“她说晚饭不回来吃。”
我换了鞋挂好外套,走到茶几边蹲下来。面是清汤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和一个煎蛋。蛋煎得两面焦黄,边缘有一圈糊印。
“你做的?”
“嗯。”
我坐在地板上,端起碗。面有点坨了,但汤还烫。我挑了一筷子吸溜进去,咸淡正好,放了点香油和葱花。
陈薇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我吃面的工夫她一直没说话,电视也没开,客厅里只有我吸面条的声音和暖气片偶尔的咕噜声。
“保险的事你知道吗?”我吃了一半抬头问她。
她愣了一下。“什么保险?”
“车损险。受益人改成你了。张昊让人改的。”
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浇了盆冷水。嘴张开又合上,半天才挤出声音来。“我不知道。”
“他给你的二十万现金,林晓彤要你作证。”
她盯着我。“你见了林晓彤?”
“见了。”
安静了几秒。她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让我说服你作证,证明那二十万是张昊赠予你的。她在跟他打离婚官司,要追那笔钱。”
陈薇低着头,手指头揪着睡裤膝盖那一块布料来回搓。她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她是不是有病”。
“她有病没病不重要。”我把最后那口汤喝干净,碗搁茶几上,“重点是你要不要帮她。”
“帮不帮她关我什么事?”
“关你的事。”我说,“那二十万给你的,你要是帮她作证,她分走张昊一半财产,张昊那台保时捷都保不住。你要是不帮她,她输官司,张昊拿钱走人以后跟她离,然后跟你结婚。”
陈薇揪布料的手指头停住了。
“你想跟他结婚吗?”我问她。
她没说话。暖气片咕噜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翻了个身。
“赵东升。”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我想不想跟他结婚,你问过我吗?你从车库撞门那天开始就一直在替我做决定。你想发视频你就发了,你想让我回来躺着我就回来了,你想吃面我就做了——你问过我想不想吗?”
我把碗端起来放到厨房水池里。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那声闷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行。那你现在说。你想跟张昊结婚?”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话堵在嗓子眼里了。她低下头拿手背抹了一下脸。
“我周二去医院复查,刘大夫说宫腔粘连的情况比我预想的严重。”她说,声音闷闷的,“他说这次如果流掉,以后怀孕的概率大概不到三成。”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张昊他妈昨天给我打了电话。”她继续说,“说孩子生下来她带,让我别打。说她出钱请月嫂,出钱给我们买新房,只要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你怎么说的?”
“我跟她说我跟赵东升还没离婚呢。”
“你跟她说这个干吗。”
陈薇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嘴角往下扯的笑。
“因为我想气气她。”她说,“她儿子睡我睡两个月了,你赵东升还占着户口本上那个位置呢。”
我走回茶几边,蹲下来跟她平视。
“陈薇,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把孩子做了。然后你搬出去,我签字离婚。张昊的钱你别要他的,他那个人给出去的每一分钱他都会算账。林晓彤那事你想帮她你就帮,不想帮你就别帮。以后你爱跟谁结婚跟谁结婚,跟我没关系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大度了?”
“我不是大度。”我说,“我是算清楚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透明胶粘了三道。是她自己写的字——“赵东升收”。
“你拿回去看。”她说,“等你签完字再看也行。”
我把信封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纸,挺厚一叠。
“里面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赵东升。”
“嗯?”
“我把沙发被褥收进柜子里了。你今晚不用睡客厅。”
门关上之前她又补了一句。“你也别多想。我就是觉得客厅冷。”
我坐在茶几旁边,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透明胶贴了三道,每道都按平了没有气泡。她包东西一向仔细,买回来的快递盒子她拆了以后会把胶带整齐地撕下来叠好留着下次用。
我没拆。
把信封塞进外套内兜里,去卫生间洗漱。洗手台上多了一把新牙刷,蓝色的,还没拆封,竖在牙杯里。旁边搁着一管我没见过的牙膏,好像是美白的那种。
我拆了牙刷,挤上牙膏,对着镜子刷。镜子里那张脸比昨天精神一点了,刮过胡子,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淡了些。
漱完口出来,路过陈薇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她睡了。
我进了主卧,关上门,把外套挂起来,摸出那个信封。
透明胶撕的时候发出黏腻的嘶啦声。我把信封口撑开,从里面抽出一叠纸。
第一张是手写的信,密密麻麻三页纸,她的字我又认得了,圆圆的,笔画落得很重,有些地方把纸都洇透了。
第二张是银行流水单,打印的,边缘裁得很齐。上面用荧光笔划了三行,都是转账记录,收款人名字都是同一个——赵东升。
第三张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列了日期和金额,从结婚第一个月到现在,每个月都有记录。
我坐在床沿上,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台灯。
手机屏幕亮了。林晓彤发来一条消息。
“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看了看手里那叠纸,又看了看手机屏幕。
然后我打字回她。“周四上午给你答复。”
发送。
关了手机,我把那叠纸整好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裂纹。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长条白线,落在地毯边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床头柜那叠纸的方向,慢慢闭上眼睛。
第七章
周二早上七点,我睁开眼的时候床头柜那叠纸还在。我没再看,起床叠好被子,推开卧室门,客厅里飘着一股煎饼的香味。
陈薇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平底锅里摊着两个鸡蛋饼。旁边案板上切了一盘水果,橙子和猕猴桃,摆得整整齐齐的。
“今天去医院,吃点东西垫垫。”她说,没回头。
我坐过去,她把饼盛到盘子里推过来,又倒了杯牛奶。我咬了一口饼,里面卷着火腿片和生菜,她切火腿的时候刀工比以前好了,片薄得透光。
周姐坐在沙发上,换了一身深色衣服,头发盘得利利索索。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紫檀的,磨得发亮。见我吃东西她没说话,只是那串珠子在手指间慢慢捻。
我吃完了,陈薇也换好了衣服。她穿了件宽松的黑色羽绒服,帽子扣下来挡住半张脸,整个人缩成一个黑团子。
“走吧。”她站在门口换鞋。
周姐站起来走到玄关,把她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提了提,拉到顶。“做完马上回来,别着凉。”
陈薇点了一下头。
我拿起车钥匙。“周姐,你待家里。”
周姐看着我。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像要把我看穿似的。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开车慢点”。
医院的走廊是淡绿色的,墙裙贴着白瓷砖,日光灯管嗡嗡响。陈薇进去做检查的时候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对面坐着一对夫妻,男的握着女的手,女的靠在男肩膀上闭着眼。
我低头看手机。
群里安安静静的,张昊老婆没有再发消息。周姐那段两分十八秒的语音我听了两遍。张昊那条骂我的短信我还没删。林晓彤的消息我没回。
护士叫号叫到陈薇的时候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像羽毛在风里扫过去那种。
“你在这儿等我。”
“嗯。”
她进了手术室。
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吹得我后脖子发凉。我把外套领子竖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旁边那对夫妻换了座位,女的进去做B超了,男的手里攥着挂号单来回折。
手机震了一下。
我睁开眼,是林晓彤打来的电话。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安静,像是办公室或者车里。
“你今天陪她做手术?”
“嗯。”
“完了以后你让她考虑我的事,越快越好。”
“我知道。”
她挂了。
走廊尽头有个自动售货机,里面摆着矿泉水、可乐、速溶咖啡。我走过去投了四块钱,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喝了一口,凉的,灌进胃里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第三瓶水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术室门开了。
陈薇被护士扶出来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圈,嘴唇没血色,整个人像纸糊的。护士搀着她胳膊,她另一只手捂着腹部,弯着腰一步一步挪。
我上去扶住她。她整个人往我身上倒了一下,我托住她胳膊底下,能感觉到她隔着一层羽绒服在抖。
“疼吗?”我说。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一下头。
护士把注意事项交代了一通,术后三天卧床,别吃凉的,别碰冷水,开了一堆消炎药和补血的。我把药单折好揣兜里,扶着她慢慢往停车场走。
她上车的时候我拿外套给她垫了一下腰,她侧着身子蜷在座椅上,脸对着窗玻璃。发动车以后开了暖风,出风口呼呼地吹。过了好一会儿她睫毛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我睡了”。
“睡吧。”
车子上了主路。早高峰已经过了,车流稀疏了些,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挡风玻璃上一团暖黄。我开了点窗缝,让新鲜空气渗进来。陈薇蜷在副驾上呼吸匀了,应该是睡着了。
到家的时候楼下停着一辆没见过的白色SUV。我正侧着找车位,那辆车按了一下喇叭。驾驶座门开了,张昊他妈走下来。
她穿了件貂皮短外套,脚踩一双黑色高跟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她快六十了还染着一头黑发,烫了大卷披在肩上,口红抹得红艳艳的。那张脸笑起来像刀片开了刃,不笑的时候也像。
“赵东升。”她挡在我车头前,敲了敲引擎盖,“下来,咱聊聊。”
副驾上的陈薇抖了一下,醒了。她看见车前面站着的人,一张脸霎时更白了,手指头抓住羽绒服拉链头攥得死紧。
“你别动。”我把车熄火,自己下去了。
张昊他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嘴角弯了弯。“我儿子让我给你带句话。视频的事他算了,那二十万也当喂狗了。但他给你最后三天时间,离婚协议签了,你把陈薇交出来,这事翻篇。你要是不签——”
她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举到我面前。
是我妈留下的那台旧洗衣机,放在一个陌生房间的角落里。旁边堆着纸箱和杂物。她用手指弹了弹照片。
“你妈的东西在我这儿。你要不要?”
我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但脸上没动。
“你要拿一个旧洗衣机要挟我?”
“旧洗衣机?”她笑了一声,收了照片,“赵东升,你妈那个洗衣机里有个夹层,底下那块挡板能抠开。里头搁了一张存折,你妈的名字,定期,六万八。你自己不知道吧?你丈母娘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的。现在存折在我这儿呢。”
陈薇从副驾窗里探出头。“妈——阿姨,你干什么呢?”
张昊他妈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你闭嘴。我跟她妈的事还没完呢。赵东升,你妈那存折你要是不要?”
我看着她。她高跟鞋的后跟卡进地砖缝里了,她低头去拔,拔了两下没出来,不耐烦地皱着眉。
“存折你留着。”我说。
她抬头看我。
“那台洗衣机你也留着。”我说,“我妈走了五年了,她最后一笔钱存在哪我不知道。但你拿一个死人存折来威胁我——你挺本事的。”
我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门。
“三天之内,离婚协议我签。”我坐进去,把车门关上,隔着车窗看着她,“但你转告张昊。让他把陈薇那二十万拿回去,我跟他这页才算翻篇。那笔钱在他手里一天,林晓彤那边的事就没完。”
张昊他妈站在那,脚还卡在砖缝里。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车里的暖风已经吹起来了,陈薇伸手按了一下车窗升起键,玻璃缓缓升上去把那张脸隔在外面。
“你妈存折的事我不知道。”陈薇捂着肚子侧身看着我,“周姐也没跟我说过。”
“我知道你不知道。”
“那你怎么——”
“你妈拿那台洗衣机的时候拍了一张照给我。”我说,“当时我就看见洗衣机底下的地砖跟咱们家不一样。我猜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让她动心了。存折这事,我自己查到的。”
陈薇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我。那种眼神我从没见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头重新洗了牌。
“你什么都知道?”她问。
“不知道的更多。”我把车倒出来,绕过张昊他妈那辆车,“比如说你写的那三页信。我还没看。”
她没说话。车子拐进胡同口的时候她手从肚子上拿开,伸到仪表盘旁边,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你回去再看。”她说。
我到家把陈薇安顿进主卧,给她倒了热水,把药片按剂量分好搁在床头。周姐端着小米粥进来的时候我跟她碰了个照面,她看了我一眼,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
“东升。”她叫住我。
我站在门口。
“那存折的事,”她说,“是我做的不对。我让表弟搬洗衣机的时候发现了,我没告诉你。”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主卧床上的陈薇。她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白的水汽。
“存折我不要了。”我说,“你让表弟把它还给张昊他妈。就说赵东升说的,他不要他妈的东西被人当筹码压着。还回去以后告诉他妈,洗衣机还我,明天我去拉。”
周姐愣了一下。“你让还回去?”
“嗯。那笔钱拿回来也没意义。但洗衣机是她的,得回来。”
周姐站在床尾看了我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我走到客厅,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三页手写信,坐在沙发上拆开。
台灯照在纸上,她的字圆圆的,有些字写错了又涂黑,旁边补上小的。
第一行写的是:“赵东升,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嫁给你的时候没有好好看看你的脸。”
后面的字我慢慢看。一页一页翻过去,纸边角有些皱了,像是攥过又展平的。
客厅很安静。暖气片偶尔咕噜一声。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窗台上。陈薇在卧室里睡着了,呼吸声透过门缝传过来,轻轻的,一阵一阵的。
我把信看完,折好,塞回信封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林晓彤发了条消息。
“周四上午九点,老地方见。我答应你。”
发送。锁屏。
我靠着沙发闭上眼睛。手心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纸质的,有点毛了。
暖气片的咕噜声越来越远,像水在管道深处慢慢流走。
半年后,我租了一间临街的小铺面,门口支了张旧桌子,卖早点。
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剁馅、包包子。周姐六点来帮忙收钱,她那双变形了的手指数钱倒还利索。陈薇偶尔来坐一会儿,坐在靠里的位置要一碗豆腐脑,加辣。她把头发剪短了,利索地别在耳朵后面。
那台洗衣机我摆在了铺面后面的储物间里,擦干净了,盖上块白布。下边夹层的存折我已经取出来了,六万八,加利息七万出头,存在我名下的一张新卡上。
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张昊和林晓彤离了。林晓彤赢了那笔钱,张昊净身出户。张昊他妈来找过我一次,站在铺面门口,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站了十分钟,什么也没说,走了。
那天早上出太阳了。我揭开蒸笼盖子,白气呼地涌出来扑了一脸。我在白气里眯着眼,拿夹子把包子一个个夹到盘子里。
陈薇坐在靠里的位置,低头舀豆腐脑,热气扑在她脸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赵东升。”
“嗯。”
“包子馅咸了。”
我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是咸了。
“明天少放半勺盐。”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豆腐脑。
窗口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一碟辣椒油上,红得透亮。